我下楼写生踩空摔伤了手腕,分到陆时衍的诊室。
我一想到要处理伤口就忍不住红了眼,眼泪不停往下掉。
预想中的冷漠没有到来,他声音低沉温和:“忍着点,很快。”
包扎好之后,他递给我一盒洗干净的草莓,眉眼柔和:“按时换药,疼了可以发消息给我。
我心里悄悄惊讶,原来传闻里不近人情的陆医生,也会这样温柔。
1
急诊护士把我推进神外诊室。
我右手腕肿得握不住拳,画夹死死抱在左臂里。
抬头,看见办公桌后那张脸。
陆时衍。
全院最冷的神外医生。
美院女生偷拍过他,照片里永远白大褂、冷眉眼。
传闻他问诊从不说废话,病人多问一句就被三两句打发。
我把右手往袖口里缩。
他抬眼。
“坐。”
一个字,我就没敢再躲。
护士放病历:“楼下踩空,急诊分流,外科满了。”
陆时衍点头,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手给我。”
我咬着唇伸过去。
他指尖一碰,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疼就说,别躲。”
声音很冷,动作却很轻。
“先查肌腱和神经。”
他握住我指尖,一根根让我活动。
“能动。”
“屈指。”
我照做,疼得眼前发黑。
“没断。”
他打开清创包。
金属碰撞声一响,我后背绷紧,左手攥住衣角。
“医生。”
我声音发颤。
“以后还能画画吗?”
他看我一眼。
“现在问这个太早。”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裤子上。
二十二岁了,摔一下还哭。
可我怕的不是疤。
我怕右手废了,毕业展没了,十几年白画了。
陆时衍没催我。
他拿起生理盐水,忽然说了一句。
“忍着点,很快。”
和传闻完全不一样。
他按住我小臂,避开伤口边缘,慢慢冲洗泥沙。
我疼得吸气,没敢动。
“看我。”
我抬头撞进他眼睛。
“别盯伤口,盯我。”
他就这么让我看着他,手上没停。
清创、消毒、上药、包扎。
纱布绕上去,他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
“太紧就说。”
我摇头。
不紧。
是心跳太紧。
包扎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保鲜盒。
一盒洗干净的草莓,颗颗通红。
放到我面前。
“吃了。”
我愣住。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你疼到嘴唇发白,容易低血糖。”
他说得像写诊断结论。
我捧着盒子,手指还在抖。
“谢谢陆医生。”
“按时换药,明天上午来。”
他把病历递给我,停了一下。
“加个微信。”
我以为疼出了幻觉。
“私人微信?”
“复查、换药、手疼,都可以发。”
二维码已经点开。
我手忙脚乱扫了码,备注还写错一个字。
他伸手帮我点了通过。
“苏晚。”
他念我名字,声音压得低。
“这几天别拿画笔。”
我抱着草莓和画夹往外走,后背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衍:先别拿画笔。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陆时衍:草莓吃完拍照给我。
2
夜里被疼醒。
手腕肿得比傍晚更高,纱布下一跳一跳地胀。
毕业展草稿还摊在桌上,只差最后一点手部线条。
我靠着床头坐起来,把右手垫在枕头上。
点开陆时衍的对话框。
输入,删掉。
再输入,再删掉。
指尖一滑,发出去一个大哭表情。
我整个人僵住。
撤。
可越急越点不准。
屏幕上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陆时衍:怎么了。
我咬着牙打字。
我:没事,手滑。
他直接发来语音。
我点开,背景里有护士推仪器经过。
“刚下手术。”
“手是不是肿了?”
我没法撒谎,回了个嗯。
他又发来一条。
“用枕头把右手垫高,高过心脏。”
“冰敷十五分钟,冰袋包毛巾,别直接贴皮肤。”
“今晚少喝水,明天上午过来。”
我反复听了三遍。
第三遍时,手背的疼都好像被压下去一点。
我:好。
陆时衍:手指发麻,立刻打电话。
我:现在不麻。
陆时衍:睡前再试一次握拳。
我照做,疼得嘶了一声,拍了张纱布照片发过去。
他没再回。
我抱着手机,半天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丁棠拎着豆浆冲进工作室。
“苏晚,手怎么样?我听说你摔——”
她话没说完,眼睛先盯住桌上的草莓盒。
又盯住我没退出的聊天界面。
“陆时衍?”
我差点打翻豆浆。
“你小声点。”
“神外陆时衍?”
丁棠把油条一放,双手撑桌。
“他给你草莓,还加你微信?”
“医生关心病人。”
“你见过哪个医生半夜发语音?”
我答不上来。
丁棠压低声音。
“我表姐在神外轮转,说陆时衍从不给病人私人联系方式。”
“有人托关系要,他都只给门诊预约码。”
我心里一跳。
“可能我是特殊病例。”
“是挺特殊。”
丁棠笑眯眯。
“他还给你草莓。”
我低头喝豆浆。
丁棠抽走我椅背上的外套。
“换件干净衣服。”
“换药而已。”
“对,只是换药。”
她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浅色连衣裙塞给我。
“穿这件。”
“苏晚,陆医生要是对你没意思,回来骂我。”
我被她推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右手缠着纱布,怎么看都狼狈。
换好裙子出来,丁棠满意点头。
“这才对,快走。”
3
到医院刚过九点。
诊室外排着队,我握着挂号单有点紧张。
护士经过看了我一眼。
“苏晚吧?跟我来,陆医生在换药室等你。”
经过治疗区时,一辆没锁轮子的治疗车从拐角滑出来。
挂着金属盘,直冲我右手。
来不及躲。
手腕一紧,有人把我猛地拉过去。
我撞进一个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怀抱。
陆时衍一手扣着我后背,一手把我伤手护在胸前。
治疗车撞在墙边,金属盘哐当落地。
周围瞬间安静。
“碰到没有?”
他低头问,声音冷得吓人。
我摇头。
“手呢?”
“没碰到。”
他松开我,转向护士。
“治疗车用完为什么不锁?”
护士脸都白了:“陆医生,对不起——”
“这里是急诊通道,不是摆设。”
他说完重新看向我,语气立刻收了。
“进来。”
进了换药室,他让我坐下。
“手放桌上。”
拆纱布的动作很慢。
伤口露出来,比昨晚吓人。
我刚看一眼,他就抬手挡住我视线。
“说了,疼就看我。”
“我不疼。”
“你手在抖。”
我只好抬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睫毛很长,神情专注。
酒精碰到伤口,我指尖一缩。
他立刻停住。
“很疼?”
“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放到我掌心。
“含着。”
糖纸上印着小草莓。
“陆医生,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有?”
“我堂姐是儿科医生,说小朋友换药都要哄。”
“我不是小朋友。”
“嗯。”
他低头继续处理。
“但你也怕疼。”
我耳根发热。
纱布重新包好,他拿起病历,目光却落在我摊开的画夹上。
夹着一张没画完的草稿,主体是一双手。
“毕业展什么时候?”
“五月二十。”
“还有一个月。”
“我怕赶不上。”
“能赶上。”
他翻到空白页,写下几行字。
第一周抬高、冰敷、禁抬重物。
第二周轻微活动,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第三周复查握力。
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时间。
“陆医生,你给每个病人都写这么细?”
他抬眼看我。
“不是。”
我心跳变快。
他把笔合上。
“你的手很重要。”
我怔住。
他又补了一句。
“至少对我而言是。”
外面有人叫他。
他起身前把我的画夹合上。
“别乱碰水。”
我点头,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
走出医院,手里还攥着那颗草莓糖。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衍:明天我下班,过去看你。
4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和画架较劲。
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肩膀顶住横杆。
钉枪挂在高处,踮脚够了两下没够着。
门响了。
我以为是丁棠,拖着画架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时衍。
没穿白大褂,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拎着纸袋和晚饭。
我下意识往身后藏手。
“你怎么来了?”
“复查。”
“复查不是该去医院?”
“顺路。”
他视线落到我身后歪斜的画架上。
“你在搬这个?”
“我就挪一下。”
他没接话,把东西放桌上,走过来单手提起画架。
沉重的木架在他手里像轻了一半。
稳稳放到角落,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钉枪。
“以后这些等我来。”
“你又不是随时有空。”
“下班可以。”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护腕。
深灰色,质地柔软。
“伸手。”
他半蹲在我面前,替我戴好,指尖调整边缘时没碰到伤口。
“太紧吗?”
“正好。”
晚饭是粥、清蒸鱼、切好的水果。
我看着一桌东西,不自在。
“陆医生,你不用——”
“先吃饭。”
我只好坐下。
吃到一半,同学来借胶带,推门看见陆时衍,愣住。
“晚晚,有客人啊?”
我刚想解释,他已经开口。
“嗯,陪她吃饭。”
同学眼神立刻变了,拿了胶带飞快关门。
我脸热。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饭后,我坐不住,想勾没完成的线条。
右手刚握笔,手腕就发沉。
画了两笔,线条歪得不像样。
陆时衍走过来,抽走我手里的笔。
“今天不画。”
“只剩一个月了。”
“康复比赶画重要。”
他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湿巾,握住我的右手。
指尖沾了钴蓝和镉黄,干在纹路里。
他没用力,一点点替我擦。
指腹、指节、指甲边缘。
动作慢得像在复原一件精细器物。
我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
“陆医生。”
“嗯。”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帮我做?”
“因为你总不爱惜自己。”
他抬眼。
“苏晚,手好了,画才画得久。”
我第一次被人这样细致地珍视。
不是夸我坚强,也不是催我加油。
他只是让我先保住手。
离开时天已经擦黑。
他走在车道那一侧,把我护在内侧。
经过水果摊,又洗了一盒草莓递我。
我抱着盒子,终于忍不住。
“陆时衍。”
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脚步。
路灯落在他眼里,冷意退得干净。
“因为你值得。”
我张了张嘴。
手机突然响了,丁棠。
“晚晚,展厅尺寸出问题了,画框必须重做!”
她语速极快,我不得不集中精力听。
挂了电话,身边的人已经恢复安静模样。
我追问:“你刚才还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
“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再说一遍。”
5
布展当天,展厅里全是梯子、电钻和未拆封的画框。
我右手能做简单动作了,但不能提重物,更不能接高处掉下来的东西。
丁棠踩梯子固定展板,我在下面递螺丝。
陆时衍本来要下班过来,临时被手术拖住。
我没指望他真的能来。
“晚晚,让一下!”
梯子上方有人喊。
我抬头,看见最大的画框从挂钩上滑脱,直直往下坠。
下面是一排金属展架。
我只要侧身躲开就行。
可右手还举着螺丝袋,身体先僵住。
不能让画框砸到手。
风声砸下来的瞬间,一道人影从门口冲过来。
“苏晚!”
陆时衍扑到我身前,把我护进怀里,转身用后背迎上画框。
砰的一声闷响。
画框砸在他肩上,滑到地上。
我耳朵嗡嗡响,眼泪立刻涌出来。
“陆时衍!”
他没管自己,先握住我的右手。
“手指动一下。”
我哭着动了动。
“疼不疼?”
“不疼。”
“护腕呢?”
“戴着。”
他检查我掌心和手腕,确认没有红肿,才松了口气。
丁棠从梯子上跳下来。
“陆医生,你怎么样?”
他扶着墙站起来,脸色发白,先弯腰把画框立稳。
“这个挂钩不能用,换膨胀螺丝,所有大画框重新检查。”
声音不大,没人敢不听。
校医赶来,确认我没事,查看他的肩背。
隔着衬衫,一片淤青。
我想碰又不敢。
“都怪我。”
“不关你的事。”
他侧过身让校医处理。
“画框没挂牢,是我的问题。”
丁棠急得转圈:“是我没检查,陆医生你别背锅。”
他看她一眼:“先布展,人都退后。”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没让我靠近高处。
穿着便服,肩背受伤,还帮工人重新固定展墙。
夜里展厅终于安静。
我的画框边角蹭掉一块漆,要补色。
陆时衍留下来陪我。
我坐地上调色,他坐旁边,肩上贴着膏药,手里拿着草莓。
“张嘴。”
我看他一眼。
“我自己能拿。”
“你手上有颜料。”
我只好低头咬走他指尖的草莓。
甜汁在口腔里散开。
他看着我的画。
“为什么画手?”
“因为手能救人,也能画画。”
我顿了顿。
“还能在我最疼的时候,把草莓糖递给我。”
他没说话,目光软下来。
我补完最后一点颜色,放下笔。
心跳得很快。
告白的话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他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姐。
他接起。
“喂。”
“还在忙?”
那边声音不小。
“在我追的人这里。”
我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地上。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应了两声。
挂断后看向我。
“我奶奶生日,家里让我带人回去。”
6
我一夜没睡好。
那句“我追的人”还在耳边,可“带人回去”又让我心慌。
第二天上午,丁棠发来一张照片。
餐厅门口,陆时衍穿着深色大衣,身边站着一个漂亮女医生。
长卷发,红唇,米色风衣,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
紧跟着一段语音。
“晚晚,我朋友昨天拍到的。”
“那女的我认出来了,也是医生。”
“她还跟陆时衍说,奶奶还等着他带人回去。”
我盯着照片,手指一点点发凉。
原来昨夜那通电话是这个意思。
她叫他回去,是要带别人。
我昨晚差点告白。
我把草莓装进盒子,摘下护腕,想了想又戴回去。
伤还没好,不能任性。
抱着草莓盒去医院。
至少把东西还给他。
到门诊大厅,还没走到电梯,就看见那个女人从便利店出来。
她把袋子递给陆时衍,笑着拍他手臂。
“终于开窍,下次别让人家等太久。”
陆时衍没接话,把袋子收好。
我站在柱子后面,脚像钉住。
人家等太久。
答案已经很明显。
我没有上前。
回到工作室,给他发消息。
我:陆医生,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
我:以后不麻烦了。
发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几秒后电话打进来。
陆时衍三个字跳得我眼睛疼。
按掉。
又打。
又按。
第三次,关了声音。
下午开始下雨。
雨点砸在窗户上,越下越大。
我坐在工作室里,对着半完成的画,什么都画不出来。
傍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丁棠,没动。
手机亮起。
陆时衍:开门。
我看着那两个字,鼻尖发酸。
门外又敲了一下。
“苏晚,开门。”
声音隔着雨声传来,发紧,有点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开。
怕听见解释。
更怕解释之后,发现一切只是自作多情。
7
门还是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外,头发和衬衫肩线都湿了,手里攥着滴水的伞。
他没立刻进来,先看我的脸。
“哭了?”
我偏过头。
“没有。”
他进门,把伞放门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合影。
“我堂姐,陆时澜,儿科医生。”
照片里,陆时澜搂着一个老太太,陆时衍站在另一侧。
眉眼有几分相似。
我盯着照片,没说话。
他又翻出家庭群聊。
“前天奶奶生日,逼我回去吃饭。”
“餐厅那张照片,是饭后出门拍的。”
他直接拨通视频。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
陆时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哟,大忙人想起给我打视频了?”
陆时衍把镜头转向我。
“解释。”
陆时澜看见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苏晚吧?”
我红着眼点头。
“哎呀,那天是我逼他回去给奶奶过生日。”
她笑得爽朗。
“那手臂是我挽的,我从小挽到大,他要敢不乐意我就揍他。”
我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
陆时澜急了。
“别哭啊,是不是这臭脸欺负你了?”
“没有。”
我抹了把眼睛。
陆时衍把手机拿回去。
“挂了。”
“别啊,苏晚,他要是再磨磨唧唧不告白,你来找我——”
视频被他挂断。
世界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我,抬手替我擦眼泪。
指腹有点凉,动作很轻。
“现在可以听我说完了吗?”
我咬唇点头。
“第一次在诊室,你疼成那样,还把画本护在怀里。”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把一幅画看得比自己的手还重。”
“后来草莓、微信、护腕,每次出现——”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都不是医生对病人的耐心。”
“是我想追你。”
我积攒了一天的委屈全涌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吓退你。”
他声音放轻。
“你每次被我照顾,第一反应都是往后躲。”
我说不出话。
因为他全说中了。
“苏晚。”
他低头,视线和我平齐。
“那现在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用力点头。
他把我抱进怀里。
我碰到他肩膀,他闷哼了一声。
我立刻想起来。
“你的肩——”
“没事。”
“让我看看。”
我把他按在椅子上,拉开衬衫领口。
淤青比昨天更深,一片青紫从肩胛蔓延到后背。
我眼眶又红了。
“都这样了还淋雨跑过来。”
“怕你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他抬手擦我眼角。
“现在能听我说完吗?”
“你说。”
“第一次在诊室,你护着画本哭,我就想——”
他顿了顿。
“这个人把画看得比手重,我得让她知道,手比画重要。”
“后来每一次,草莓、微信、护腕,都不是医生对病人。”
他看着我。
“是我想追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每次被我照顾都往后躲。”
他声音放轻。
“我怕吓跑你。”
我说不出话。
因为他全说中了。
“苏晚。”
他低头,视线和我平齐。
“现在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用力点头。
他把我拉进怀里,小心避开伤手。
我正埋在他胸口,手机又响。
屏幕上跳着“奶奶”。
他接起,按了免提。
老太太声音洪亮。
“时衍,人追到没有?”
陆时衍看着我。
“追到了。”
奶奶笑开了花。
“周末带回来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戳他胸口。
“你奶奶怎么比你还急?”
“她催了三年。”
他握住我手指。
“现在可以交差了。”
8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天,陆时衍来工作室接我吃午饭。
我穿着那条浅色裙子下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等我。
看见我,很自然地牵住我的左手。
“走吧。”
我手心冒汗。
“去医院附近吃?”
“嗯,吃完还要回去值班。”
到医院门口,碰上几个护士和一位男医生。
陆时衍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男医生先愣住。
“老陆,这位是?”
“苏晚。”
语气平淡。
“我女朋友。”
几个护士同时睁大眼。
一个小护士差点走错台阶,被同伴一把拉住。
我害羞得想低头,心里却骄傲得要命。
陆时衍像没看见众人的反应,牵着我往前走。
“别理她们。”
“她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们以后会习惯。”
午饭时,他拿出一张新的康复表。
比上一张更细,精确到每小时。
“十点握力练习,十一次。”
“十一点活动手腕,三分钟。”
“下午三点热敷。”
“陆医生,你谈恋爱也像排手术?”
“嗯,怕你偷懒。”
他把一颗草莓放到我餐盘边。
“完成一次,奖励一颗。”
“完不成呢?”
“我亲自盯着。”
从那天起,他白大褂口袋里除了笔和听诊器,还总装着草莓糖。
我在他办公室做康复,他低头写病历。
每完成一组,我就摊开手。
他把糖放我掌心。
两周后,右手能稳稳握住画笔了。
那天他值夜班,靠在值班室沙发上等会诊结果,没多久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拿着速写本画他撑着额角的侧脸。
灯光很淡,他眉心微蹙,像连睡觉都在想片子。
画完最后一笔,门外传来家属说话声。
“神外陆医生谈恋爱了,会不会影响手术?”
“他平时那么冷,分了心怎么办?”
我握笔的手一顿。
理智上知道这些话没道理。
可情绪先缩了回去。
陆时衍醒来时,我已经把速写本合上。
他看出我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没追问,把我带到值班室门口,握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
白大褂下的心跳沉稳有力。
“偏爱你不会影响我做医生。”
“只会让我更稳。”
我抬头看他。
“可是有人议论。”
“议论不会替我做手术,也不会替我喜欢你。”
他拇指蹭过我手背。
“周末陪我回家吃饭?”
我鼻尖一酸,用力点头。
9
周末,陆时衍牵着我站在陆家门前。
还没按门铃,里面先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时衍,可算把人带回来了!”
门一开,老太太拉住我的手上下看。
“这就是苏晚?画画的?”
“奶奶好。”
“好好好。”
她转头瞪陆时衍。
“你小子闷了三十年,总算开窍了。”
陆时澜从里面探出头。
“苏晚,进来,别理他们。”
饭桌上,奶奶不停给我夹菜。
“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
“时衍要是欺负你,告诉奶奶。”
陆时衍在旁边给我剥虾。
“奶奶,我追的人,我疼还来不及。”
陆时澜啧啧摇头。
“酸死了。”
我低头笑。
五月二十,毕业展开幕。
我的作品《手》入围优秀创作奖,要现场答辩。
展厅里人很多。
我站在展板后,右手戴着护腕,话筒握在掌心,还是出了汗。
丁棠在旁边打气。
“别怕,你画得这么好,谁挑刺都是眼瞎。”
我被她逗笑,视线往观众席找。
第一排中间,陆时衍穿着深色西装坐着。
膝上放着我常用的护腕。
我看过去时,他只点了点头。
我忽然就安定下来。
答辩开始,前几个问题顺利。
轮到一位出了名严格的策展人。
他推了推眼镜。
“你整组作品都在画手,题材是否太单一?”
“情绪铺垫很满,技术上有没有被情绪盖过?”
现场安静了。
我握着话筒,右手开始发酸。
那些恐惧又冒出来。
踩空、流血、纱布、差点握不住笔。
我险些答不上来。
又看向第一排。
陆时衍没有皱眉,没有口型提示。
他只是安静看着我。
像在换药室里那样,让我看他,别看伤口。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只画手,是因为手救过我。”
“那天我摔下楼梯,以为自己再也不能画画。”
“有一双手先检查我的肌腱和神经,再慢慢给我清创。”
“它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它给了我一盒草莓。”
策展人没打断。
我继续说。
“情绪确实大过技术,因为对手来说,手不只是工具。”
“它是我和世界说话的方式。”
“有人用他的手告诉我,我的手值得被好好对待。”
“所以这组画不是技术展示,是我被接住的过程。”
安静两秒,掌声响起。
陆时衍坐在第一排,眼里有很浅的笑。
颁奖环节。
主持人拆开最后一个信封。
“最佳创意奖——苏晚,《手》。”
丁棠在台下直接跳起来。
“我就说!”
我走上台,接过奖杯。
灯光太亮,我第一时间看向他。
陆时衍举着手机录像,唇边的笑比任何人都明显。
全院最冷的神外医生,此刻眼里只有我。
被爱,真的会让人发光。
10
典礼结束,我捧着奖杯下台,想去找他。
可陆时衍没迎上来。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展厅侧面。
我疑惑地跟过去。
侧面有一面小墙,平时很少有人注意。
此刻,墙上贴满了一张张速写。
有他的手。
有草莓。
有绷带。
有诊室灯光。
还有他靠在值班室沙发上睡着的侧脸。
我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这些都是我随手画的。
有的画在病历纸背面,有的画在餐巾纸上,有的画在展览单页边角。
我以为早丢在画夹夹层里了。
“丁棠帮我收的。”
陆时衍站到我身边。
“她说你总不把自己的温柔当回事。”
我看着墙,声音发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画一张,我收一张。”
他低头看我。
“你画里的温柔,也该被人看见。”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笑。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呼吸停住。
盒子打开,一枚简约的素圈戒指。
线条干净。
“我不是要求你现在嫁给我。”
他说得认真。
“我只是想预约你以后的每一幅画。”
“也预约你以后的每一次复诊。”
“开心、不开心、手疼、画不出来,都要找我。”
他拿起戒指,停在我指尖。
“苏晚,愿意把我放进你以后的日子里吗?”
我伸出手,眼泪掉在笑里。
“我愿意。”
戒指推到无名指根部,尺寸正好。
他握紧我的手,像终于确认一件重要的事。
后来,右手完全康复。
复查报告写着:活动正常,肌力正常,神经无异常。
那天我买了新鲜草莓,洗干净装进透明盒子,送去神外诊室。
陆时衍刚送走病人,看见我,反手锁上门。
“复查?”
“不是。”
我把草莓递给他。
“送草莓。”
他接过盒子放桌上,把我拉进怀里。
白大褂气息将我围住。
他挑了一颗草莓,喂到我唇边。
我张嘴咬下,甜汁漫开。
下一秒,他低头吻下来。
草莓味的吻。
轻轻的,又很确定。
传闻里冷淡寡言的陆医生,把一辈子的耐心和偏爱都给了我。
而我的每一幅画里,从此都有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