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炼泥,瓦猫守脊。
我总被硝烟裹入旧梦,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来到大理,在非遗匠人的小院里,与一只满身战火痕迹的老瓦猫相逢。
从不知,这只镇脊兽,见证过我的童年,见证过我的成长,也见证过我的牺牲与死亡。
山河无恙,万家灯火。
它守着执念不散,隔着漫漫轮回唤我归来。
泥有归处,魂有来处。
这场跨越八十年的奔赴,终在苍山脚下,等到游子归乡。
01.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做那个梦的。
只记得无数个深夜,我睡下去,周遭的世界仿佛骤然陷落,硝烟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没有一张清晰的脸,没有一句听得清的话,只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泥土被炸开时闷重的震颤。
我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泥泞里拼命往前跑,鞋子陷进烂泥,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到处都是哭声。
那哭声很近,又很远,贴着我的耳廓,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飘上来。
我分不清,那是别人在哭,还是我自己在哭。
每一次,梦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喧嚣骤然死寂,白雾在前方缓缓合拢,雾里立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没有轮廓,没有眉眼,只有一个念头,像温水一样漫进我的脑海——
去大理。
它不说大理有什么,也不告诉我要去找谁,只是一遍一遍,把这三个字推到我的意识里,挥之不去。
去大理。
去大理。
每次惊醒,我总是浑身冷汗,枕头浸得发潮,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窗帘外是尚未破晓的城市,楼宇的灯火隔着玻璃,晕成一片朦胧的橙黄。
我坐在床边,胸口闷得发空,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被我遗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个梦,缠了我整整七年。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
医生问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心里藏着解不开的结。
我说,还好,现在谁没有一点工作压力。
我收入尚可,没有沉重的家庭负担。
医生又问,梦里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梦里从来没有给我打开它的机会。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说这个梦很特殊,建议我做创伤评估,问问家里长辈,有没有人亲历过战争。
我家里的长辈都是普通山城人。
父亲在城里教书,母亲在医院上班,爷爷奶奶走得早,我对他们的印象本就淡薄。
他们之中,没有人上过战场。
医生建议我换个环境试试。
于是我换过好几座城市,换过床、枕头、卧室朝向。
直到我再也说服不了自己,这仅仅只是一场梦。
它依旧准时造访,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梅雨。
02.
直到上个月。
我又在深夜里被那个梦惊醒,坐起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一次不一样。
梦的结尾,白雾里的影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散,它朝我走了一步。
我看不清它的形状,却能感到一个请求,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不是命令,是恳求,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那种恳求。
去大理。
我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天亮以后,我辞职了。
领导很诧异,问我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去处。
我说没有,不是都说去有风的地方看看,我也去看看。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用了一个用烂了的梗。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搬回家。
收拾到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是一个去云南出差的同事寄给我的,背面印着苍山洱海,字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我把那张明信片揣进兜里,就当去旅游了。
当天下午,我订了去大理的机票。
到大理的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下了飞机,机场大巴一路往市区开,窗外是滇池的蓝,远处是苍山连绵的绿。
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干爽。
我靠在座椅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上来,明明我从未来过。但又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好像离某个地方越近,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就越重。
我没有订酒店,在古城边上找了一家青旅。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一个人来?
我说对。
她笑着说,大理就是适合一个人来的。
她递给我一张手绘地图,标着喜洲、周城、双廊,还有几家小店。
晚上,我一个人在古城里走。
四方街灯火通明,卖鲜花饼、卖银饰、卖扎染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游客很多,音乐很吵。
我站在一座牌坊下面,忽然觉得这些热闹都跟我隔着一层。
我该去哪儿,我不知道。
梦里只告诉我来大理,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地方。
夜里我又做那个梦了。
这一次,白雾散开了一点。
我看见一个院子的轮廓,青瓦白墙,有一道爬满藤蔓的墙,墙角卧着一只灰陶的兽,张着大嘴,静静望着天。
我隔着雾去看它,它也在看我。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翻出手机,打开豆包,按照梦里那小兽的样子,输入了关键词。
很快豆包给了我科普。
瓦猫。
那小兽叫瓦猫。
03.
瓦猫是什么?
是白族民居屋脊上镇宅避邪的陶兽,面朝四方,吞灾挡煞,守一院烟火。
我一页页往下翻,看到一张张照片,灰的、陶土的、张开大嘴的、神态各异的瓦猫。
还挺可爱的,这样似猫似兽的「小怪物」我第一次见。
我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那是一只旧瓦猫,身上带着一点火燎过的痕迹,安安静静地蹲在墙根。
它好像跟周围这些新奇的瓦猫不一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被硬加进去一样。
它的神色也有点嫌弃,好像在嫌弃旁边的其他瓦猫。
明明其他的更可爱,可我看着它,我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洞,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我看了地址,这地址在喜洲。
我收起手机。
天一亮,我退了房,打车去喜洲。
喜洲藏在洱海西岸,是白族聚居的古镇。
青石板路在屋檐之间蜿蜒,白墙灰瓦,墙上画着水墨,门楣上刻着花纹。
又是熟悉的感觉,明明我第一次来,这条路却好像走了千万次。
我沿着导航往巷子深处走,人声渐远,路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瓦猫小院。
我推开门,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想象中那种陈旧的、尘土的气味,是潮湿的、鲜活的、刚从泥里翻出来的气息,混着一点草木的清气。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我看见了那些鲜活的小兽。
它们在四墙下错落着——已经烧好的、还带着窑火痕迹的、刚捏好还没干的,大大小小,姿态各异。
有的张嘴大笑,有的眯眼憨睡,有的昂头嘶吼,有的低眉垂首。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那些陶土的兽面便泛出温润的光。
真的好可爱。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院子中央的木案前,背对着我,正低着头捏手里的泥。
他穿着灰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满是陶土痕迹的腕子。
竹刻刀在他指间转着,慢条斯理地,一刀一刀,在泥上划出细密的纹路。
我没有立刻出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到他的旁边。
他捏的是一只新的瓦猫。
泥还是湿的,在他手里一点点隆起脊背,捏出张扬卷曲的鬃毛,压出宽厚的底座。
他做得很专注,几乎没有抬过头。
直到最后一只猫的耳朵被他轻轻捏出来,他才停了手,抬头看我。
「你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招呼老熟人。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师傅,我想看看瓦猫。」
他笑了,指指四周:「随便看。这些都能摸,泥不怕人碰。」顿了顿,又说,「也有做好的,在那边架子上。」
师傅姓苏,已经九十多岁了,可我根本看不出,他矫健得就像六七十岁的老人,只是头发花白。
我在院子里慢慢走,看那些瓦猫。
指腹轻轻掠过一只刚烧好的陶兽,触感粗粝而温热,像触到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瓦。
我走到墙角,停在那只旧瓦猫面前。
它跟别的都不一样。
别的瓦猫,鲜亮、精神,带着新陶的光泽。
这只旧瓦猫身上带着一层斑驳的火痕,边角有磕碰的残损,鬃毛被岁月磨得柔和圆滑,颜色也褪得发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土里,被人一点一点扒出来的。
它没有张开大嘴,也没有昂头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等着谁。
我蹲下来,离它很近。
「这只,」身后传来师傅的声音,「不是我做的,是老的。民国年间的老脊兽,我与它有缘,就一直带在身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也蹲下来,跟那只瓦猫平视。
「应该是原本在大理一户白族老宅的屋脊上的。」他说,声音很轻,「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就被埋在断瓦底下。前些年老乡翻修老屋,才把它扒出来。」
师傅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那只瓦猫的鬃毛,「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我喉咙有些发紧,「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师傅想了想:「七八年了吧。」
我看着那只瓦猫,越看,胸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越是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它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用一双粗陶的眼睛望着我。
师傅看我看得入神,问我:「要不要来做一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可以吗?」
师傅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来。」
04.
师傅把我带到院子另一头的泥台边。
那里堆着一方一方深褐色的泥,用湿麻布盖着,掀开一角,泥土微微泛着光。
他抓了一团给我,沉甸甸的,带着凉意:「这是这边的胶泥土,混了一点点沙。太黏不行,瓦猫立不住,会塌;太松也不行,一烧就裂。比例得靠手去感觉。」
他坐到我对面,也抓了一团,开始揉。
「先揉。」他说,「把里面的气揉出来。泥里要是藏着气,一进窑,气一炸,整只就废了。」
他十指陷进泥里,一下一下,把泥团摔在木台上,又按下去,翻过来,再摔。
动作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拍子。
泥土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韧。
他一边揉,一边慢慢跟我说话。
「做瓦猫,跟别的手艺不一样。别的东西,是做给人看的,讲究像。瓦猫不是。老辈人说,瓦猫是请来的,不是捏出来的。你心里得先有它,它才肯从泥里出来。」
他低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们常说你心里装着什么,它守的,就是什么。咋说呢,就有点像你们年轻人说的,心诚则灵。」
「我们揉的是泥,」他说,「做的,是念想。」
我不太听得懂,但我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揉那团泥。
凉意从指尖渗进掌心,泥土的味道一点点漫开。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熟悉得像是见过无数遍——可我这辈子,分明是第一次碰陶土。
师傅把揉好的泥拍成长条,压在木台上,用手指一点点把它托起来,隆起脊背。
他一边做,一边讲,讲得慢慢的,我很喜欢听他说话,就像再讲故事。
「瓦猫底下压的这块,叫瓦当。老话讲,瓦猫脚踩瓦当,叫脚踏实地。它替人守在屋脊上,脚下得有根,根扎得稳,它才立得住。」
「它背上这鬃毛,」他刻出几道卷曲的纹,「一波一浪的。人的一生,本来就起起伏伏,没有谁一辈子顺当。瓦猫背上顶着这一浪一浪,是替人把那些坎,先接住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略显生疏地捏。
我自己感觉捏出来的瓦猫歪歪扭扭,脊背好像还有点塌下去一块,嘴也张得不大对劲。
师傅没有纠正我,只是看着,笑了一下。
「第一次捏,是这样。不过,你是我见过第一次做做得最好的一个了,就像之前做过一样。」他说,「瓦猫本是人的念想,不必长得一模一样。你自己心里那只长什么样,它就长什么样。」
「可是,」我有些犹豫,「如果它长得不对,它……还是瓦猫吗?还能镇宅守家吗?」
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笑着说:「心意到了,它就是个活物;心意不到,烧出来再像,也只是一块陶土。」
他低下头,继续捏他那只:「所以我才说,做瓦猫,和做人,是一样的道理。」
那句话落进我耳朵里的瞬间,我浑身一震。
我听过这句话。
不是从前在哪个纪录片、哪篇游记里听过的。
是隔着厚重的硝烟,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风穿过院子,吹动檐角的茅草。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湿泥。
我看着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慢慢捏那只瓦猫,那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我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05.
塑好形的瓦猫,要阴干。
师傅带我看院子里那些盖着麻布的坯。
他掀开一角,露出下面一只半干的瓦猫,已经定型了,只在等风把里面的水分一点一点带走。
「不能晒,」他说,「一晒就裂。得阴着,让水自己慢慢走,快不得。」
他又指着另外几只,「这一步,最熬人。泥是活的,它在慢慢地干,你急不得。干得太快,它裂给你看;干得太慢,又怕霉了。」
我蹲在坯架前,看着那些半干的瓦猫,伸手,轻轻碰了碰一只坯的底座。
指尖下面,是沉沉的、微微发凉的湿意。
傍晚,师傅要烧窑。
他引我往后院走,那里有一口老窑,窑口不大,砖已经烧得发黑。
他蹲下来,把干透的坯一只一只搬进窑里,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一边码,一边念叨:「进窑,是瓦猫这一世里最难的一道关。火一上来,生死就由不得它了。烧好了,它是个活物,能替人守家;烧崩了、烧裂了,它就连泥带魂,一起废了。」
「师傅,你都千锤百炼了,还怕吗?」我笑着打趣。
他笑了,指指窑里那些瓦猫:「怕。每一窑都怕。可你不能因为怕,就不烧。泥都揉好了,形都塑好了,念想都揉进去了,总得让它去见一回火。」
他说的话总是这么有深度。
柴火架起来,点火的时候,师傅退后两步,站定了,没有说话。
火苗舔上窑壁,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窑里的光一明一暗,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这一窑,得烧十几个小时。」他说,「从点火到出窑,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有时候火候差一点,前头半个月的心血,就全交代进去了。」
他顿了顿:「可瓦猫这东西,从来不怕等。它在屋脊上,一站就是几十年,风雨雷火,什么都等得起。做它的人,也得学会等。」
夜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木的凉。
火舌舔着窑口,那只旧瓦猫安安静静蹲在院子墙根,望着这边,像在看着一窑新生的同类。
「师傅,」我忽然忍不住问道,「那只老的,它等过谁吗?」
师傅看了我很久,久到火光的影子在他眼睛里晃了几晃。
然后他说:「等人的人,和被人等的,一样都没有放下。」
06.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小院的偏房里。
床很硬,被褥有阳光和陶土的气味。
我躺下,本以为会认床,却很快就沉了下去。
我又进了那个梦。
可这一次,梦不一样了。
没有硝烟,没有枪林弹雨,也没有大雾。
我看见一座青瓦白墙的院子,院门半掩,爬满藤蔓,正是我见过无数次的那个。
我光着脚站在门口,风从院子里吹出来,带着阳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我看见它——那只瓦猫,张着大嘴,昂着头,望着远方。
它身上披着新陶的光,威风凛凛。
它是新的,不是旧了的样子。
我仰着头看它,看得很专注。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带着浓重的云南话,可我竟然听得懂:「囡囡,别怕它。它是咱家的镇脊兽,爷爷新做的。你天天看它,它就认得你了。」
我在梦里回头。
可我看不清说话的人的脸,只看见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屋脊下。
「来,摸摸它。」那双手引着我的手,往上一抬。
我踮起脚尖,指尖触到瓦猫的陶土底座,粗粝、温热,像触到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瓦。
那瓦猫突然对我说话,很低,很沉,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囡囡,我认得你。
我猛地惊醒。
天光大亮。
我坐起来,浑身是汗,胸口那团堵了七年的东西,此刻像被什么撬开了一条缝。
我忽然很确定一件事:那只墙角的老脊兽,认识我。
而且,它等我很久了。
07.
我在喜洲住了下来。
师傅没有赶我,他说他跟我有缘,说我很像他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我哈哈大笑:「师傅,你搭讪的借口逊毙了,你小时候见过的人,不得一百多岁了。」
他也笑,没说话。
白天,我跟着师傅学做瓦猫。
从揉泥开始,一点点学。
选泥、泡泥、踩泥、揉炼,每一步师傅都教得很仔细。
他说,老底子的瓦猫,泥是要踩出来的——把泡好的泥铺在地上,赤着脚,一脚一脚踩匀,把泥里的气泡全踩出去,踩出劲来,泥才有骨头。
现在很多作坊图省事,用机器和泥,可他总觉得,机器搅出来的泥,少了点人味。
「泥这个东西,」他蹲在泥坑边,指着自己踩出来的那一摊,「你踩过,它就有你的脚印。做出来的瓦猫,也就带着你的气。人脚踩过的泥,烧出来的瓦猫,才肯认这家的人。」
于是,我踩了一下午泥。
泥凉丝丝地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我踩得很笨,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
苏师傅在边上看着,没说话,只偶尔点点头。
塑形的时候,他让我别急着捏嘴。
他说,嘴是瓦猫最要紧的地方,张多大、朝哪开,都有讲究。
开嘴,是请它开口,替人吞灾挡煞,也替人发声。
从前的人家,新屋上梁,瓦猫要摆在屋脊正中,嘴朝外,对着最可能来灾的那个方向。
它张着那张嘴,就是把山火、暴雨、兵祸,都挡在院门之外。
「那你见过……」我顿了一下,「见过真的替人挡过灾的瓦猫吗?」
师傅手里的刀没停,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梦里师傅也在。
他对我说:「见过一只。你见过的,就是墙角那只老的。」
是对我白日问题的回答。
梦里,他放下刀,看着我。
「那户人家,民国年间,屋脊上就蹲着它。后来滇西打仗,男男女女都保家卫国。那家只剩了一个老人在家,那只瓦猫,拼了命守家,守着家里唯一的老人。」
他说完,又拿起刀,继续塑他手里那只瓦猫的鬃毛。
「老辈人信这个。」他慢慢说,「说瓦猫认主,它替人守的,是家,也是家里那些走出去、还没回来的魂。」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醒了。
脑海里都是那个在硝烟里拼命奔跑的我。
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那团站在白雾里、一遍一遍喊我去大理的影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一个家,有人出去了,死在很远的地方,没能回来。那只瓦猫,还会一直等他吗?」
08.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一个人走到墙角,蹲在那只老脊兽面前。
月光照下来,它的陶面泛着一层青白的光。
我伸手,指腹轻轻贴上它粗糙的鬃毛。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它眼睛亮了。
然后,世界在我面前碎开了。
我眼前不再是喜洲小院的月色。
是另一个院子,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傍晚。
天还亮着,檐角挂着晾了一天的衣裳,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一个白族老宅的院子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我看见院中央立着一架木梯,梯子搭在刚上完梁的屋脊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捧着一只崭新的瓦猫,踩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底下站着小小的孩子,那是……我,我认得出,我仰着头,屏住呼吸。
老爷爷把瓦猫稳稳地安在屋脊正中。
他退后一步,拍了三下手,朝着屋脊上的瓦猫拜了一拜,嘴里念念有词。
风过处,那瓦猫张着大嘴,昂着头,稳稳立在天光里。
那时的我,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追着爷爷的衣角问:「阿公,它真的会守我们家吗?」
那被叫作阿公的老人蹲下来,把我抱起来,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老人声音很苍老,却带着笑:「它会。它脚踩瓦当,脚踏实地;背上一浪一浪,接住你这一辈子的坎。你天天看它,它就认得你,替你守着这个家。」
我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看那只瓦猫,忽然开口,奶声奶气地,对着屋脊上的瓦猫说:
「那你替我们家守着哦。等我长大了,我也替我们家守着。」
屋脊上的瓦猫没有回答。
可那一刻,阳光落在它身上,它的陶面仿佛泛出一点温柔的光。
那些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底下的记忆,此刻像决了堤,一层一层涌上来。
那只瓦猫,是我们家的镇脊兽。
09.
记忆像一匹被展开的旧布,在我面前慢慢铺开。
我看见自己四五岁、六七岁、七八岁的样子,在那个院子里长大。
我每天早晨推开窗,先看到它;我爬梯子,站在半空中,伸手去够它;我犯了错挨了骂,一个人蹲在墙角哭,哭着哭着,抬眼就看见它在屋脊上望着我。
我常常觉得它在看我,看久了,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
有一年收稻谷,我一个人在田埂上追蜻蜓,追着追着跑远了,迷了路。
天黑的时候,我在陌生的田埂上哭。
忽然,我听见一个很低、很沉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来。
那声音没有形状,却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我——
往家走。
顺着屋脊的方向。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头。
暮色里,我家的白墙远远地立在坡上,墙头翘起的屋脊上,蹲着一个黑黑的影子。
是它。
它站得那么高,那么远,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
我擦了眼泪,朝着那个方向走回去。
夜路并不黑,因为总有一个方向,亮着一盏灯,蹲着一只等我回去的瓦猫。
记忆继续往前。
我看见那个院子,一点点热闹起来,又一点点安静下去。
我看见祖父的背,一天天佝偻下去。
「外面在打仗了。」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饭桌上不再有笑声。
祖父的脸色很沉,我那时十几岁了。
我爬上梯子,去看屋脊上那只瓦猫。
它还是老样子,张着大嘴,昂着头,守了这家这么多年。
我伸手,摸了摸它已经被风雨磨得光滑的鬃毛。
「你别怕。」我对它说,「我守着你。我会把那些坏人都打走,我会守好我们的家。」
瓦猫在屋脊上,一动不动。
那一年,军队来征兵了,我主动报了名。
名单贴在村口的墙上,墨迹还没干透。
全村的人围在那里看。
我挤进去,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脸上是喜悦,坏人应该付出代价。
祖父站了很久,人群渐渐散开,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晚,我一个人爬上了屋顶,跟它说:
「我要走了。家里,你替我守着。等我打完仗回来,我接着守你。」
瓦猫没有回答。
可风很轻地吹过来,像是它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偷偷收拾了一个布包。
布包很轻,只装了几件衣裳、一双鞋、一包干粮。
我把它抱在怀里,想了想,又走到院子中央,朝屋脊上看了一眼。
月亮很亮,那只瓦猫蹲在月光里,像一块凝固的、暖的石头。
我转身,走出了院门。
我一直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所以我没有看到阿公目送我的样子。
10.
滇西的仗,打得比想象中惨烈得多。
我穿上军装,跟着队伍开赴怒江一线。
我们守的那段阵地,在高山峡谷之间,一年到头被雾罩着。
敌人的炮火从对岸压过来,每天都有兄弟倒下。
我们趴在战壕里,头顶是撕裂空气的尖啸,脚下是翻起的红土。
我很快就不怕死了,因为我心中是必胜的信念。
战壕里滚着烟尘,喊声、枪声搅在一起。
我有时候会想家,想那个院子,想屋脊上那只瓦猫。
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不能死。
我得活着回去,他们还在等我回家。
后来,我在军队里认识了小满。
小满是重庆人。
他比我小两岁,话不多,笑起来有个酒窝。
我们是同一条战壕的兄弟,背靠着背打过仗,分过最后一小块干粮。
有一次夜袭,我们俩都负了伤,拖到天亮才被卫生兵救下来。他躺在我旁边,忽然问我:
「你老家哪儿?」
我说:「大理。喜洲那边。」
他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在黑暗里笑了笑:「好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洱海,看看苍山。等仗打完了,你带我去你们家看看你经常说的那只……瓦猫。」
我愣了一下:「你也喜欢瓦猫,你知道这个?」
「我二舅以前在云南待过,跟我讲过,白族人家屋脊上都有这个,守家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家没有这个。我爹我娘走得早,我哥也在前几年没了。我要是有只瓦猫,替他们守着,他们是不是就不那么……冷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战壕里的夜风很冷,远处的炮火断断续续。
「那,」我说,「等仗打完,我送你一只,这次我亲手做,保你平安!」
「真的?」
「真的。我会做,我学了,我给你做一只最好的。」
他在黑暗里笑了:「行。那你要记得,你欠我一只瓦猫,扯平。」
我也笑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是我最后一次笑。
11.
小满死在一个下着雨的凌晨。
敌人发起总攻,炮火把整个山头犁了一遍。
我们的人越打越少,弹药用尽,只能用刺刀和石头。
我在硝烟里看不见方向,只能听见四面八方都是枪声和喊杀声。
小满在我身侧,我们背靠着背,死死顶着。
后来,一发炮弹落下来。
炸点离我们太近了。
我被人浪掀翻,耳朵里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见。
等我能动弹的时候,雨还在下,天灰蒙蒙的。
我爬着去找小满,在一片焦土里摸到他。
他还在喘气,血顺着他的胸口往外涌,浸湿了半片泥土。
「别……」我按住他的伤口,手抖得厉害,「我背你下去,我背你……」
他握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没有。
他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我没听清。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
「阿……」他看着我,「我……回不去了。你……你替我把骨灰,送回……重庆。我家在……嘉陵江边。替我……回家。」
他笑了笑,酒窝还在。
「你那只……瓦猫……我收不到了……了。」
他的手从我手里滑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我跪在雨里,很久很久。
雨把我整个人淋透了。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我把自己那身还算干净的军装撕下一截,仔仔细细地裹住他的脸。
我在心里说:小满,我送你回家。我答应你,送你回嘉陵江边。
我记起来了那布包里的东西,那是小满的遗物,要带回家的遗物。
后来我们胜利了,我们将敌人消灭了,我们保住了家国。
我活了下来,还救了一个孩子。
想念小满时,我教会了那孩子做瓦猫,那孩子的手很巧,很快就做得比我还好了。
那个布包,我再也没有放下过。
我把小满的骨灰,收在怀里。
剩下的日子,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他送回重庆,送回嘉陵江边,让他看一眼他念叨了一路的那条江。
12.
那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路。
我自滇西往东而行,满目都是战火啃噬过的山野,坍圮的屋舍横在路边,硝烟混着尘土,久久散不去。
我的怀里牢牢护着一只粗布包,一步不停,目的地是重庆。
战壕里的那个黑夜还清晰如昨。
枪炮声暂时歇了,小满躺在我身侧,声音轻得像风:「你替我看看那条江。」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应下:「我送你回家。」
许诺出口,便不能反悔。
渡口换了一个又一个,高山翻过一重又一重。布包压在胸口,越来越沉,那里面装着我战友全部的归乡念想。奇怪的是,它又像带着一点温度,陪着我熬过漫漫长路。
等终于踏到重庆的地界,我拼尽余力,把小满送抵嘉陵江边。
诺言落地的瞬间,积攒许久的疲惫和伤痛一齐涌上来。
我发了高热,昏沉地躺了三天,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小满。
可心底忽然漫上来汹涌的乡愁。我想念大理的院子,想念阿公,想念屋脊上蹲坐的瓦猫。
我和瓦猫有约,等仗打完,我要回去,守着它,守着那一方小院。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咬紧牙关,撑着残破的身子起身,转身向西,向着大理的方向挪去。
山路漫漫,我终究,没能踏回故土。
我长眠在了归途的半路。
意识消散前,我望向西南,苍山洱海的模样在脑海里清清楚楚。青瓦、白墙,屋脊上那只瓦猫,还在等它的少年。
阿公,囡囡想回家。
我最终没能死在大理。
轮回流转,于是这一世,我的出生地不在苍山脚下。
我守住了和小满的信义,送他归向嘉陵江;唯独和瓦猫的约定,被永远留在了战火纷飞的年代里。
13.
我蹲在喜洲小院的月色里,哭得不能自已。
那些破碎的画面慢慢褪去,只剩我一个人,浑身发冷,蹲在老脊兽面前。
月光依旧,它安静蹲坐,陶面斑驳,鬃毛被岁月磨得柔和。
「原来……」我伸出手,指腹贴上粗粝的陶面,声音颤抖,「原来是你。是你一直在等我。」
它不会说话。
可我清清楚楚知道,是它。
当年战火倾覆老宅,它拼尽一身愿力,护住院里那一缕家的气息,守住那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它跨不过生死,走不出断壁残垣,只能沉埋泥土,把执念交给岁月,静静等候轮回流转,等候那个走散的游子,循着硝烟的旧梦,重新踏回大理。
它等了我,很多很多年。
我的根,在这里。
在苍山脚下,洱海之畔,在这座爬满藤蔓的青瓦白墙小院里。
我伸手抱住瓦猫,把脸颊轻轻贴上去。
陶土冰凉,可我真切感受到,它在暖我。
师傅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它等到了,我也等到了。」
他,就是当年我在战火里救下的那个小男孩。
14.
我亲手塑的那只瓦猫出窑那天,天很晴。
师傅和我蹲在窑边,静静等候窑火慢慢冷却。
他伸手,从窑内捧出瓦猫,递到我的面前。
陶兽还带着窑火余温,表面粗糙,大口张开,像刚刚从一场大火里走出来。
「你做的,归你。」他说,「带着你的泥,你的脚印,你的气息。无论走到哪里,它都会替你守着。」
我接过瓦猫,指尖触到温热的陶面,鼻尖一酸。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它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我想把它送给小满。我想去一趟烈士陵园,完成我对小满剩下的那个承诺。」我看向苏师傅,「这一只,我可以带走吗?」
「它本来就是你的。」
我把新烧好的瓦猫小心裹进粗布包,带着它去往该去的地方。
去往烈士陵园的路上,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松林。
山道平缓,阳光穿过松针,在路面投下晃动的碎影。
这里长眠着无数留在滇西的将士。
小满安息在嘉陵江边,不在这里,但他的战友,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拼死守护的土地上,被墓碑与后人铭记。
我背着布包,一步一步慢慢向上走,脚步声落在林间,轻得不敢惊扰长眠的英魂。
墓园很静。
一排排石碑整齐地立在青草之间,碑上的名字,有的清晰,有的被风雨侵蚀得浅淡模糊。
风掠过松林,沙沙作响,仿佛是久远战壕里,弟兄们低声闲谈的声音。
我找到一处向阳的石台,是陵园专门用来安放祭奠信物的地方。
蹲下身,缓缓解开布包。
我亲手揉泥、摔坯、陪着它熬过阴干、等候窑火淬炼的瓦猫露了出来,陶土粗粝,嘴巴圆圆的,和老宅屋脊上那只老脊兽,有着一样的模样。
前世我答应小满两件事:第一件,送他回到嘉陵江边,替他看一看那条江;第二件,等战事平息,替他看一看安稳山河,把人间太平,讲给他听。
当年我倒在归途,第二句承诺,一拖就是几十年。
指尖轻轻抚过瓦猫的脊背,窑火灼烧留下的纹路依旧清晰。
「小满,各位战友,我来了。」我的声音很轻,对着空气,也对着这片埋着英魂的土地。
我把瓦猫轻轻放在石台之上,让它面朝南方,望向曾经浴血厮杀的滇西群山。
「你们看,山野再也没有硝烟弥漫,我们当年拼命守护的日子,现在都有了。不用再躲避炮火,不用在黑夜里紧紧攥住彼此的手。春天会开花,秋天松果会落,风可以安安稳稳吹过山野,远方是万家灯火,岁岁安宁。」
我蹲在一旁,静静陪着它很久。
几只山雀落在不远处的碑顶,歪头望着我,一点也不怕人。
阳光慢慢偏移,瓦猫的影子被拉得柔和绵长。
陶土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散在风里,融进这片长满青草的陵园。
临走之前,我再一次伸手碰了碰瓦猫张开的嘴。
「你就在这里陪着他们吧。陪着小满,陪着所有留在滇西的弟兄,年年岁岁,看晴天,看山河无恙。」
回到小院的时候,暮色刚好漫过苍山。
窗下的老瓦猫静静立着,落日余晖落在它满身战火痕迹的陶面上。
15.
后来,我没有把这只老脊兽高高供奉起来。
我留在大理定居,租了一处小院,把它摆在靠窗的木桌上,面朝苍山的方向。
阳光落下来,淌过它斑驳的陶面,那些火痕、磕碰、被岁月磨平的鬃毛,安安静静,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你守了那么多年,」我看着它,轻声说,「也该歇歇了,换我带着你,看看有风的地方。」
我开车沿着洱海一路向北。
窗外苍山青翠如洗,洱海水光粼粼,白族村落一个挨着一个,偶尔能看见屋脊之上,蹲着一只昂首的瓦猫,沐浴在晨光里。
从那天起,纠缠我七年的硝烟噩梦,再也没有来过。
我不必再在泥泞里狂奔,不必抱着沉甸甸的布包,在无尽的惶恐里赶路。
夜里我伏案写字,老瓦猫就蹲在台灯边上,大口张开,替我守着这一室灯火。
我常常对着它说话。
它不会开口应答。
但我知道,它听得见。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光着脚、仰着头的小小少年,对着屋脊上的它许下的诺言——它一直都记得。
「你替我们家守着哦。等我长大了,我也替我们家守着。」
我长大了。
我回来了。
往后,换我,守它。
结尾
到今天我依旧说不清,究竟是我寻回了它,还是它跨越轮回,把我唤回了故土。
我只知道,有些羁绊,真的可以穿过生死,穿过漫长轮回。
一只瓦猫,守着屋脊,也守着一个游子没能赴约的家。
原来真正的非遗,从来不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旧器物。
是一代代人揉进泥里、捧在心上,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守住的念想。
它守的,从来都是家,是故人,是那句藏在岁月里、迟迟未兑现的:等你回来。
注:本文以大理白族瓦猫非遗、滇西远征军历史为背景原创民俗志怪,灵感来源于白族瓦猫民俗,参考民俗短篇叙事节奏,情节、人物、历史线均为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