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真不是跨省诈骗犯!”
我双手被拷在审讯椅上,脸上还顶着大红媒婆妆。
“我就是个在公园举牌子的红娘,撮合一对提成五百,这年头赚点窝囊费容易吗?”
对面年轻英俊的刑警队长冷笑着把一叠照片拍在桌上:“赚窝囊费?你把我妈、我姑、连带着我们局长退休的老娘,全介绍给了同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头?”
我叫沈小满,民俗学研三毕业生。
接手我妈婚介所时,光顾着看营业执照,没看抽屉里那个标注为“全城顶级海王大爷”的特级VIP客户档案。
......
1
“警察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真不是跨省诈骗犯!”
我双手被拷在冰冷的审讯椅上。
我低头死死盯着手腕上泛着冷光的银镯子。
我脸上那层大红媒婆腮红,正随着我脸部肌肉的剧烈抽搐,扑簌簌地往下掉粉。
“我就是个在公园举牌子的红娘。”
“撮合一对提成五百。”
“这年头赚点窝囊费容易吗?”
我隔着铁栏杆,艰难地举起那本已经包浆的民俗学研究生学生证。
我指天发誓。
我只是帮摔断腿的亲妈代班三天婚介所。
我连那些大爷大妈的脸都没认全。
对面坐着的年轻刑警队长,连头都没抬。
他叫陆骁。
长得倒是挺英俊。
就是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冻鱼。
他冷笑着,把手里那厚厚一叠照片“啪”地一声拍在铁桌板上。
“赚窝囊费?”
“你赚的可不是窝囊费。”
“你看看这些。”
他修长的手指点着那些照片。
“你把我妈、我姑、连带着我们局长退休的老娘,全介绍给了同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头?”
我愣住了。
我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些抓拍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戴着金丝假发、穿着花衬衫的老头。
每一张照片里,这老头都在不同的公园角落,跟不同的老太太牵手散步。
受害者名单那叫一个辉煌。
这老头简直是中老年妇女杀手。
我整个人石化在当场。
我接手我妈那个破婚介所的时候,光顾着看墙上那张营业执照有没有过期了。
我压根没仔细看抽屉里那个标注为“全城顶级海王大爷”的特级VIP客户档案。
我咽了口唾沫。
我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褪色的笔记本。
这是我从婚介所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
“警察同志,您听我解释。”
“这上面写了,这位大爷‘情绪价值拉满,各取所需’。”
“我以为这属于民俗婚恋心理学的一种特殊实践案例。”
“我还在做田野调查呢。”
陆骁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他直接扣上了审讯记录仪。
“涉案金额高达八十万。”
“那个老头,昨晚卷了老太太们的‘联合理财款’。”
“连夜失联了。”
这几句话像几把大铁锤,轮番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八十万。
卷款。
失联。
我就是把我卖了也赔不起这八十万啊。
我慌了。
我彻底慌了。
我扯着嗓子喊着要给我亲妈打电话。
陆骁倒是没拦着。
我拨通了亲妈的号码。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亲妈的关心,而是麻将馆里震天响的“碰”和“胡了”。
“喂?小满啊,妈正忙着呢,自摸了!”
“妈!我被警察抓了!说我诈骗八十万!”
“嘟嘟嘟——”
她挂了。
她竟然把我挂了。
盲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
我绝望地看着陆骁。
这叫什么事儿。
我这辈子清清白白,连超市试吃都没多拿过一块。
现在直接成了诈骗共犯?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折在这里。
我猛地一拍桌子,强行镇定下来。
“三天!”
“陆队长,你给我三天时间。”
“我用我的民俗婚恋大数据,把那个老海王给你钓出水面!”
陆骁挑了挑眉。
他看着我涨红的脸,和那摇摇欲坠的媒婆妆。
值得注意的是,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站起身。
他走到我身边。
“咔哒”一声。
他给我解开了一只手铐。
“好。”
“就三天。”
“你要是钓不出来,你跟你妈就一起去吃牢饭吧。”
2
半小时后。
我被陆骁押解回了那个逼仄破烂的街角婚介所。
这地方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没有。
招牌上的霓虹灯还坏了两个字,变成了“大发昏介所”。
我肉痛地拉开抽屉。
翻出了压箱底的最后五百块钱经费。
这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陆骁把一份戴罪立功协议书拍在我面前。
“签了。”
我咬着牙签下我的大名。
这字签得,比杨白劳画押还憋屈。
我开始翻找老海王的档案。
这老东西不仅爱跳广场舞,还有一个极其恶心的癖好。
他喜欢“文艺女青年”。
特别是那种有点传统才艺的。
我眼珠一转。
有办法了。
我在同城相亲角的内部群里,挂出了一个绝密假档案。
“退休京剧大青衣,孤寡,身家丰厚,寻觅懂艺术的灵魂伴侣。”
陆骁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便服。
他跨坐在婚介所门口的马扎上。
他那双腿蜷缩着,满脸不耐烦地拍死了一只扑面而来的大绿豆蝇。
他端起我泡的那杯碎末高碎茶。
只抿了一小口,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你这茶是用拖把水泡的吗?”
我白了他一眼。
“经费有限,爱喝不喝。”
就在这时,公园那边的喇叭突然开始播报震耳欲聋的广场舞曲。
几乎是同时。
假档案旁留的那个临时公共电话骤然响起。
铃声在破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深吸一口气。
我接起电话,捏着嗓子,发出了字正腔圆的青衣腔调。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腻到拉丝的声音。
“哎哟,是青衣老师吗?”
“久仰久仰。”
“我是懂艺术的老哥哥。”
老海王上钩了。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跟他约在了晚间公园假山后头碰面。
挂断电话。
我冲陆骁比了个大大的胜利手势。
“搞定。”
陆骁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拿起对讲机准备布置便衣围捕。
“等等。”
我赶紧拦住他。
“你想干嘛?”
“抓人啊。”
“你疯了吗?”我指着窗外满地的广场舞大妈,“这样会打草惊蛇的!”
陆骁皱了皱眉。
“那你说怎么办?”
“必须我亲自化装去接头,把他引到僻静的地方。”
陆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就你?”
“不然呢?你去扮青衣啊?”
晚上八点。
公园假山背后的阴影里。
我被迫裹着一件从戏班子借来的大红绣花大氅。
头上还顶着个沉甸甸的廉价塑料凤冠。
夜风一吹,我冻得牙齿直打颤。
这叫什么事。
我堂堂一个研究生,在这里玩什么无间道。
草丛里传来一阵悉索作响。
一个瘦小的黑影溜了过来。
一只枯瘦的、戴着假金戒指的手从暗处伸了出来。
递过来一盒包装艳俗的高级保健品。
“青衣老师?”
“是老哥哥吗?”
暗号刚对上一半。
意外突生。
陆骁那边的便衣耳麦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是局长母亲带队包抄的怒吼声。
“就在假山后面!”
“给我围住!”
完了。
全完了。
3
假山外头。
骤然亮起几百瓦的广场舞拉杆音响彩灯。
红绿黄蓝的光柱疯狂闪烁,简直像个露天迪厅。
三个戴着老花镜、烫着小卷发的老太太,手里死死攥着羽毛球拍。
她们呈品字形,把假山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局长母亲冲在最前头。
老太太腿脚那叫一个利索,眼神那叫一个尖。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身上的大红绣花大氅。
“好哇!”
“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就是你帮那个死老头拉皮条!”
“无良黑中介,赔我们的血汗钱!”
我人都傻了。
真正的老海王听到这动静,反应比兔子还快。
他像条滑溜溜的泥鳅,刺溜一下就往灌木丛里钻。
“别跑!”
我猛地扑上去抓人。
只听“撕啦”一声。
我手里一轻。
定睛一看,只扯下了一顶油腻的棕色假发。
那老头是个秃顶!
他那光溜溜的地中海在彩灯下熠熠生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骁从旁边的一棵大树后猛扑而出。
他动作快如闪电。
一把揪住企图翻墙逃跑的老海王。
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结结实实地把老头按在了地上。
那老头嘴里还吃了满嘴的泥,居然还在高喊:
“我是自由恋爱!”
“你们这是暴力执法!”
这时候,赶来护短的其他老太太们根本不分青红皂白。
她们挥舞着遮阳伞和不锈钢保温杯。
铺天盖地地往陆骁的后背上招呼。
“干什么干什么!”
“凭什么打人!”
“你们这些年轻警察就是喜欢棒打鸳鸯!”
场面极度混乱。
陆骁被砸了好几下,又不能对老太太还手,只能死死护着头。
我一看这阵势。
这不行。
再这么下去,人没抓到,刑警队长先要工伤报销了。
我一把扯掉头上的塑料凤冠。
我从旁边绿化带里抄起一个保洁阿姨忘拿的便携大喇叭。
我调到最大音量。
我当场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
我朗诵的是老海王针对十二个老太太统一群发的群发情书模板。
“啊,我的翠花/桂芬/淑珍……”
“你的笑容像广场舞的音符一样动人……”
“我愿与你共享这笔高收益的理财基金……”
这几嗓子吼出去。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老太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们面面相觑。
“这……这话他也跟你说过?”
“他也叫你翠花?”
“好啊!你个老鳖孙!”
老太太们终于看清了真相。
她们瞬间调转火力。
遮阳伞和保温杯像雨点一样砸向了泥地里的老海王。
“打死你个老骗子!”
“还我的养老钱!”
老海王被打得惨叫连连。
陆骁趁着这混乱的当口。
一把扯住我那件大氅的领子,连拖带拽地把我从人堆里弄了出来。
老海王最终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临上车前。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冷笑着看着陆骁。
“抓我有什么用?”
“那八十万赃款早就被‘上家’收走了。”
“我不过是个拿底薪跑腿的傀儡。”
陆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4
凌晨两点半。
城南派出所那条长长的、白惨惨的走廊里。
我双手抱膝,缩在冰冷的蓝色塑料长椅上。
我顶着被抓乱的头发。
手里机械地啃着一个干巴巴的冷馒头。
陆骁从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走过来。
他扔给我一听热乎乎的罐装咖啡。
“吃点热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拉开拉环,刚灌了一大口。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撞开。
几个穿着经侦支队制服的人快步走了出来。
带队的队长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陆队,情况有变。”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经侦队长把文件递给陆骁。
“我们查封了沈家婚介所的所有账目。”
“发现沈小满母亲名下的银行卡,近期有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流水。”
“金额高达三百万。”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三百万?
我妈那个人连打个一块钱底的麻将都要算计半天。
她哪里来的三百万?
原本只是个“代班协助破案”的轻松差事。
现在性质彻底变了。
这些所谓的证据链,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一点:
我那个不靠谱的亲妈,正是这个跨省养老集资盘的挂名法人!
而且她现在人联系不上。
潜逃风险评级直接拉满。
我手里那听热咖啡“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咖啡液溅了一地。
我被重新收押进了留置室。
坐在那张熟悉的铁椅子上。
面对着那一叠盖有我妈婚介所公章的集资合同。
我百口莫辩。
浑身像掉进了冰窟窿一样发冷。
铁门被重重推开。
陆骁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红头文件。
是局里对他的停职反省通知。
因为今晚的抓捕行动引发了群体事件,他被暂时停职了。
他走到我面前。
眼神像覆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
“沈小满。”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什么代班,什么民俗学调查。”
“你们母女俩,耍我玩呢是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拼命摇头。
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有!”
“陆骁,你信我。”
“那些账目肯定是假的!”
“是对街那个连锁婚庆公司做局陷害我们的!”
我把我知道的同行竞争内幕全抖落了出来。
但陆骁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一言不发。
走上前,冷冷地扣紧了我腕上的锁链。
那锁链勒进肉里,生疼。
天亮的时候。
探视室。
对街那家名为“百年好合”婚庆连锁的秃顶老板来了。
他假惺惺地提着个饭盒。
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他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小满啊。”
“叔叔劝你一句,乖乖认罪顶包。”
“你还年轻,不敢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你要是不老实……”
“你那个糊涂妈,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过。”
我的愤怒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极点。
我抓起面前的饭盒。
狠狠地砸在了防弹玻璃上。
饭菜糊了一玻璃。
我死死盯着那个秃顶老板,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回到留置室。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利用民俗学里常用的隐晦暗语。
用发卡在审讯桌板背面,悄悄刻下了一串符号。
那代表着整条街违规相亲角资金链的真正核心盲点。
那是陆骁查了三年都没突破的死角。
5
傍晚时分。
留置室需要进行常规的卷宗交接。
陆骁虽然被停职,但还需要完成最后的签字手续。
他弯腰去拿掉在地上的笔。
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张桌板的反面。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瞳孔骤然紧缩。
那些别人看起来像是乱涂乱画的符号。
在他眼里,瞬间拼凑成了一张完整的地下洗钱网络图。
他立刻识破了。
经侦队目前的侦查方向,完全是被那个秃顶老板刻意误导的。
他不动声色地捡起笔,签完字。
转身离开了房间。
午夜。
按照流程,我要被押解转移到市局看守所。
长长的押解通道里,灯光昏暗。
只有两名押运警员跟在我身后。
突然,通道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
“啪”地一声,全灭了。
黑暗中,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我刚想挣扎,耳边传来陆骁低沉急促的声音。
“别出声,是我。”
他一把将我拽进旁边的杂物间。
动作粗鲁,但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摸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设备。
熟练地塞进我盘起的发髻深处。
“他们要半路截你。”
“这是你唯一自证清白的机会。”
“记住,拿到核心底册的下落。”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果然。
押解车刚开出两个街区。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突然从侧面窜出。
“砰”地一声巨响。
制造了一起看似意外的严重刮擦。
押运警员下车查看的瞬间。
越野车上冲下来两个戴头套的壮汉。
他们手法专业,直接用破窗锤砸碎了车窗。
顺水推舟,我被他们当成“替罪羊”强行拖上了黑车。
车子在暴雨中狂飙。
最终停在了城郊一处破旧的茶楼。
暗室的门被推开。
秃顶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核桃。
我收起脸上的惊慌失措。
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我强行扯出一个市侩贪财的笑容。
我直接在秃顶老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架起了二郎腿。
“刘老板,做戏做全套啊。”
“想让我顶罪可以。”
“三百万封口费,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刘老板冷笑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小丫头片子,跟我讲条件?”
“婚介所那本密账底册在哪儿?”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
但我死死咬着牙,装出拼死护财的架势。
“在……在公园相亲角的……姻缘树树洞里!”
刘老板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手。
他回头招呼手下:“去,马上拿回来。”
此时。
外面的暴雨如注。
陆骁骑着借来的重型警用摩托。
在积水的街道上疯狂飙车。
仪表盘的指针已经逼近红线。
他耳朵里的耳麦传来的,是我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再快点……”他在心里怒吼。
暗室里。
刘老板正在翻看手里的假账本,试图核对信息。
我眯起眼睛。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抄起茶几上那壶滚烫的茶水。
连壶带水,直接泼向刘老板的面门。
“啊——”
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退。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把抢过他挂在脖子上的那个U盘。
那是藏有真正洗钱名单的核心物证。
刘老板的保镖反应过来,拔出匕首朝我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暗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外力一脚生生踹得粉碎。
木屑横飞。
陆骁宛如一尊煞神,浑身湿透,出现在门口。
他一个干脆利落的飞踢。
黑衣保镖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陆骁大步流星走过来。
一把将瘫软的我紧紧护在身后。
他手里的配枪,死死顶住了刘老板的眉心。
“警察。不许动。”
6
接下来的三天,简直像是一场狂风暴雨。
盘踞在城南三年的养老诈骗兼非法集资团伙,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那些盘根错节的洗钱网络,在那个U盘的铁证面前,土崩瓦解。
沈家婚介所彻底洗脱了所有罪名。
被查封的公章和账务也全部解封。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大山终于挪开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婚介所。
刚推开门。
我那个对过去几天惊涛骇浪毫不知情的亲妈,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哼着小曲儿走进来。
她进门的第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
“哎哟,小满啊。”
“你还别说,那个刘老板给的‘公章租赁费’真好赚,一天就给五万。”
“妈去澳门玩了两天,手气好得很!”
我原本刚刚平复的心情,瞬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我随手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
“你这个坑女儿的法盲!”
我追着我妈,硬生生把她撵了三条街。
街坊四邻都看傻了眼。
我站在大街上,当众宣布。
“从今天起,婚介所绝对控制权归我!”
“谁再敢拿公章出去乱盖,我立马断绝母女关系!”
我妈被我这阵势吓住了,缩在墙角唯唯诺诺地点头。
回到店里,还没喘匀气。
门铃“叮当”作响。
我抬头一看,头皮直发麻。
昨天还拿着羽毛球拍要跟我拼命的那些老太太们。
今天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和两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她们排着队,手里拿着收据。
“退费!”
“对,你们这儿不靠谱,我们要退费!”
我深吸一口气。
迅速在脸上堆起职业而真诚的笑容。
我清了清嗓子,施展起我民俗心理学的满级话术。
“各位阿姨,各位姐姐。”
“这费,当然可以退。”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那个老骗子为什么能骗到你们?”
老太太们愣住了。
我趁热打铁。
“因为你们缺乏防诈骗的系统培训啊!”
“这钱退回去,万一以后遇到个更厉害的骗子怎么办?”
“不如这样,我们婚介所现在联合警方,推出‘黄昏恋防诈专项改造班’。”
“原价两千八,现在你们的会费直接抵扣,还送八十节防骗实战课!”
老太太们被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最终,不仅没人退费,还纷纷表示要拉老姐妹一起来上课。
危机解除。
就在这时,陆骁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闪闪发亮。
手里拿着一份正式的结案通知书。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
此刻站在挤满大妈的破屋子里,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妈们一看到这帅气的小伙子,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小伙子真精神。”
陆骁的亲妈也在人群里。
她一眼就看到了陆骁,又看看我。
她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她从人堆里挤出来。
一把拉过我那沾着鸡毛的手。
她当着所有老太太的面,大声宣布。
“这闺女,是我内定的准儿媳!”
“谁要是再提退费,就是不给我老婆子面子!”
整个婚介所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骁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他一把夺过我妈手里的鸡蛋篮子塞回桌上。
拉着我的手腕,不顾一切地冲出重围。
他把我塞进他的警车里,“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双手撑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咬牙切齿又结结巴巴地警告我。
“沈小满。”
“你不准把你们相亲角那一套乱七八糟的业务……”
“用到我家里来!”
7
婚介所因为协助破案,不仅上了市级新闻,还阴差阳错地一炮而红。
生意好得令人发指。
每天来咨询的人能排到街口卖煎饼的摊位去。
各路奇葩客户简直挤破了门槛。
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于是,我被迫做了一个极其不要脸的决定。
我死皮赖脸地把休假中的陆骁,招揽过来当了兼职的“背景调查员”。
美其名曰:发挥刑侦特长,杜绝婚恋诈骗。
这天下午。
一个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金项链的暴发户大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把一摞厚厚的房产证,“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娘。”
“我,身家千万,拆迁户。”
“我的要求很简单。”
“点名要找二十出头、名校硕士毕业的。”
“最关键的是,必须是不图我钱,只图我感情的年轻姑娘!”
我翻了个白眼,刚想用话术把他怼出去。
坐在角落那张破木桌前核对卷宗的陆骁,动了。
他头也没抬,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
直接甩在了那摞房产证旁边。
“张大发,五十二岁。”
“目前征信黑名单,被执行人。”
“另外,你的重婚罪缓刑判决书,这周刚生效吧?”
陆骁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拆迁户大叔那张嚣张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像见鬼一样看着陆骁这身便衣也掩盖不住的杀气。
他手忙脚乱地卷起房产证。
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我在柜台后面看得暗爽不已。
我赶紧给陆骁泡了一杯加满蜂蜜的红茶,双手端到他面前。
“陆队长,厉害啊。”
“你现在这火眼金睛,越来越有金牌红娘的风范了。”
陆骁嫌弃地看了一眼甜腻腻的红茶,没喝。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一位男客户。
是个年轻斯文的大学讲师,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
他拿着号牌,没去看资料册,而是直接坐到了我的桌前。
他言语温和,眼神拉丝地看着我。
“沈小姐,其实我看了新闻。”
“我觉得与其在那些冷冰冰的资料里找。”
“我更想找像你这样,懂民俗、有魄力,还特别坚强的独立女性。”
说着,他还伸手想要触碰我放在桌上的手。
还没等我躲开。
陆骁猛地合上了手里的档案夹。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对不起,她现在要配合涉案回访。”
陆骁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强行将我从工位上拉了起来,直接拖进了里间的茶水室。
逼仄的茶水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陆骁双手撑在我身后的柜台两侧。
结结实实地把我困在他和柜台中间。
他身上那淡淡的肥皂香气和男性的荷尔蒙味道,瞬间包围了我。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沈小满。”
“你是不是来者不拒,什么阿猫阿狗的单子都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心跳骤然加速。
但看着他那副快要爆炸的样子,我突然生出了一丝胆气。
我踮起脚尖。
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今天随便系在脖子上的警服领带。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反问。
“陆大队长。”
“你现在,到底是以办案人员的身份在质问我。”
“还是以相亲客户的身份,在吃醋啊?”
陆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炽热。
8
这暧昧的窗户纸还没彻底捅破。
新的大活儿就找上门了。
分局工会的领导不知抽了什么风。
非说我们婚介所“专业过硬,背景清白”。
委托我操办一场面向单身刑警与市属医院护士的大型联谊会。
地点就定在分局旁边的一个大礼堂。
筹备期间,简直滑稽透顶。
一群平日里拔枪抓贼、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
此刻正憋红了脸,坐在小马扎上。
被迫在我的指挥下,捏着娇嫩的鲜花学插花。
还有几个大汉,笨手笨脚地折着千纸鹤,纸都被汗水浸透了。
“队长,这玩意儿比拆弹还难啊!”
一个年轻警员哀嚎。
陆骁站在一旁,冷着脸训斥。
“都给我好好叠,这叫培养耐心!”
联谊会当晚。
我破天荒地换下了那一贯的媒婆装束。
穿上了一件素白的修身旗袍。
长发简单地挽起,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当我走进会场的那一刻。
全场年轻警员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被吸引了过来。
我听到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骁今天负责安保,站在会场入口处。
他原本还在查验入场券。
看到我之后,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像一只护食的狼。
凡是试图借着拿饮料、问路等借口找我搭讪的年轻同事。
全被他用极其凌厉的死亡凝视,硬生生逼退了。
互动游戏刚进行到一半。
气氛正热烈。
我端着托盘在场边巡视。
突然,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负责搬运酒水的一名临时工,眼神闪烁,动作极不自然。
就在他伸手去拿一瓶红酒时。
我清晰地看到,他那略微卷起的袖口下。
藏着密密麻麻、尚未结痂的针孔痕迹。
那是常年吸毒者才有的标志。
这人有问题!
我心头一紧。
这里可是刑警联谊会,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我没有打草惊蛇。
我不动声色地端起装满香槟的酒盘,慢悠悠地走过陆骁身边。
借着给他递酒的动作。
我的食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飞速划下了三道特定的民俗缉盗暗号。
这是我们之前破案时约定过的手势。
意思是:有鬼,准备动手。
陆骁的眼神瞬间从柔和切换至冰冷的临战状态。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临时工。
而是端起酒杯,假装随意地朝操作台走去。
就在那个临时工偷偷摸出一个白色小纸包。
企图往酒水桶里投放违禁药品的瞬间。
陆骁动了。
他如猎豹般扑了上去。
反手一记凶狠的擒拿,直接将那人的胳膊反折过去。
“砰!”
那人的脸被死死按在操作台上,惨叫出声。
陆骁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动作干净利落。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发了骚乱。
护士们吓得尖叫着往后退。
年轻警员们纷纷想拔枪,才想起今天没带武器。
千钧一发之际。
我一把夺过旁边主持人的麦克风。
我用最镇定、最激昂的声音大喊。
“各位来宾请不要惊慌!”
“这是我们分局为大家特别准备的保留节目——硬核防身术实战教学!”
“感谢陆队长的精彩演示!”
全场静默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陆骁一边给嫌疑人戴上手铐。
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9
联谊会因为那场“硬核防身术”大获成功。
不仅促成了好几对。
还成功抓获了一名流窜已久的惯犯。
这一下,事情闹得更大了。
陆骁全家,联合分局各级领导。
直接包下了我们婚介所对面的那家豪华酒楼。
强行摆下了一桌极其隆重的“谢媒答谢宴”。
我坐在主宾席上。
简直要窒息了。
满桌子都是退休的警界元老、现任的局长副局长。
他们看我的目光。
简直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被招安的嫌疑人。
锐利、探究,又带着几分满意。
我连筷子都不敢轻易拿起来,手心全是汗。
陆骁的亲妈今天特意烫了头,穿得喜气洋洋。
席间,她突然在桌下摸索了一阵。
拉开那个鳄鱼皮手提包。
直接掏出了一只水头极足、翠绿欲滴的祖传满绿翡翠手镯。
她站起身,绕过半个桌子。
拉着我的手,硬要往我手腕上套。
“小满啊,这镯子传给我媳妇的。”
“我看你戴着正合适。”
旁边几个老太太还跟着起哄,谁劝跟谁急。
我吓得魂飞魄散。
这镯子要是套上了,我这辈子就真卖给警察局了。
就在我拼死挣扎的时候。
陆骁当场起身。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拿过他妈手里的翡翠手镯。
顺势将我护在身后。
他看着满桌子的长辈,表情极其严肃。
“妈,各位领导。”
“恋爱自由。”
“你们不准在这里搞钓鱼执法和强买强卖那一套。”
“小满答不答应,得她自己说了算。”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我深吸一口气。
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装缩头乌龟了。
我从陆骁身后站了出来,腰杆挺得笔直。
我主动公开了自家婚介所当年的那些旧账。
包括我那个不靠谱的妈,以及我们家曾经踩在红线边缘的那些业务。
“各位长辈。”
“我不希望被你们当成什么救火英雄盲目接纳。”
“我们家有短板,我也有缺点。”
“这镯子,我受之有愧。”
全场鸦雀无声。
一直板着脸坐在主位上的退休老政委。
忽然端起酒杯,放声大笑。
“好!”
“这丫头有担当,骨气硬!”
“没那些弯弯绕绕的虚伪。”
他当场拍板。
“小满,以后分局离退休活动中心的红娘工作。”
“我们就长期承包给你了!”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趁着长辈们开始推杯换盏、互相拼酒的空档。
陆骁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他拉着我,悄无声息地从包厢的后门溜了出去。
我们一路小跑,跑到了附近的跨江大桥上。
江风吹拂着我的头发。
驱散了酒宴上的闷热。
桥头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洒在陆骁的侧脸上。
他从制服口袋里。
掏出了一副崭新的、泛着冷光的银色手铐。
“咔哒”一声。
他把手铐的一头,牢牢地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
他把另一头递到我面前。
他低下头,眼神深邃而专注地看着我。
“沈小满。”
“你愿不愿意,接我这桩终身大单?”
10
江风在耳边呼啸。
我低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银色手铐。
又抬起头,看着陆骁那双倒映着江岸灯火的眼睛。
这算是哪门子的表白啊。
哪有人拿手铐求婚的。
我忍不住笑了。
我晃了晃我们俩即将连在一起的手腕。
我没有接那半只手铐。
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那张打印着巨大二维码的塑封卡片。
这是我的红娘收费二维码。
我把它“啪”地一下贴在陆骁的胸口。
“陆大队长。”
“你这单子难度太大,风险极高。”
“想让我接单可以。”
“刑警队长的单子,得收双倍中介费。”
陆骁无奈地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好看得要命。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扫码,“滴”地一声转了账。
趁着我低头看手机收款提示的瞬间。
他顺势伸手,一把将我拉进了他宽阔温暖的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声音低沉地在我耳边坦白。
“其实……”
“那天在相亲角,第一次看你穿着红花袄举牌子的时候。”
“我就记住了你那双眼睛。”
我愣住了。
原来,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早就蓄谋已久了。
一个月后。
沈家那个破破烂烂的婚介所。
正式更名为“满骁良缘工作室”。
重新装修的门面上,那张泛黄的营业执照旁边。
端端正正地挂上了一块金光闪闪的铜牌。
上面印着:“警民共建防诈示范点”。
这可是市局亲自批下来的。
就在昨天。
昔日那个卷款潜逃的老海王,一审被判了有期徒刑五年。
我那个糊涂亲妈,作为证人和受害者家属。
在法庭旁听席上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抹了一身。
而我,作为工作室的老板。
正冷静地坐在台下的接待处。
给那些曾经被骗的老太太们,一一核对并发放退还的赔偿金。
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公园相亲角的树荫下,斑驳的阳光洒落一地。
我熟练地支起那把印着广告的遮阳伞。
陆骁今天休息。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蹲在一旁,熟练地用抹布帮我擦拭着那些塑料小板凳。
这画面,说不出的市井与温馨。
没过多久。
局长母亲领着她那帮退休老姐妹们,准时来晨练了。
她们穿着整齐划一的太极服。
路过我的摊位时。
局长母亲故意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大声冲着我们俩喊:
“哎哟,这小两口多恩爱啊!”
“小满啊,你们到底打算哪天去民政局把那个红戳盖了呀?”
“我们这帮老骨头,还等着喝喜酒呢!”
老太太们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脸一红。
我扯开一张大红色的宣纸,平铺在桌面上。
我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笔走龙蛇,写下了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
然后,我把它用胶带死死地贴在陆骁的背后。
纸上写着:
“本店唯一非卖品:刑警一名。”
“已售出,概不退换。”
陆骁感受着背上的动静。
他站起身,看着我得意的笑脸。
他没有把纸扯下来。
而是笑着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轻啄了一下。
他顺手抢过我手里的毛笔。
转身,用极其标准的正楷。
在那张“非卖品”标签的最下方。
稳稳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陆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