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继母给我端来热粥。
那个逼我吃剩饭、让我睡狗窝的女人,现在对我笑得温柔。
全镇人都变了。
打断我腿的堂哥要给我道歉,霸占我房产的叔叔要把钱还我。
只有我记得,昨天他们是怎么对我的。
我笑了笑,接过那碗粥。
既然你们都忘了,那就让我慢慢提醒你们。
【第1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秦兰正站在床边。
她端着一碗粥,热气往上冒,白瓷碗底下垫着干净的托盘。
我盯着那碗粥,手指抓紧了被子。
【她在粥里下毒了?】
「晓晓,起来喝粥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早上四点就起来熬的,放了红枣和桂圆。」
我看着她的脸。
五十岁的女人,法令纹很深,眼角下垂,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愧疚。
真他妈恶心。
「你确定这粥是给我喝的?」我坐起来,盯着她,「不是给狗喝的?」
她的脸瞬间白了,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托盘上。
「对不起,对不起晓晓。」她哭出声,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妈以前不是人,妈对不起你。」
我伸脚挡住她。
「别碰我。」
她跪在地上,托盘里的粥洒了一半,她也不管,就那么哭。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她把一碗剩菜剩饭扔在我面前,冷笑着说「狗都不吃的东西,你配吃吗」,然后转身锁上厨房的门。
昨天。
就在昨天。
可她现在跪在这里,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起来。」我说。
她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你真的原谅妈了?」
「我没说原谅。」我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我说让你起来。」
她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走出房间。
院子里,林远正蹲在门口。
一米八五的壮汉,蹲在那里像座小山。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晓哥。」
我停下脚步。
他叫我什么?
「晓哥,你的腿,还疼吗?」他搓着手,一步步靠近,「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他妈不是人,我该死。」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腿。
两个月前,就是这个男人,用钢管敲断了我的小腿。
我在医院躺了三十天,出院的时候走路还一瘸一拐。
他现在问我疼不疼?
「你说你该死?」我盯着他。
「对,我该死。」他点头如捣蒜,「晓哥,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你要不解气,我现在就去自首。」
我笑了。
笑得肚子疼。
林远愣住,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你去自首?」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我打断了你的腿。」他低下头,声音发颤,「还有,还有抢了你女朋友。」
我的笑容凝固。
女朋友。
对,还有这件事。
我十九岁那年,喜欢过一个女孩。
林远看上了她,把我打了一顿,然后当着我的面,搂着那女孩走了。
「你记得啊。」我说。
「我记得,我都记得。」他眼圈红了,「晓哥,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
【不对。】
我往后退一步。
【他怎么会记得?】
林远这种人,打完人转头就忘。
两个月前在医院,他还在病房门口笑着说「下次再惹我,另一条腿也给你废了」。
现在他跪在这里,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是畜生?
「你等等。」我转身往外走。
「晓哥!你去哪?」林远在后面追。
我没理他,一路走到镇医院。
王医生正在整理病历,看见我,摘下眼镜。
「小林,腿好点了吗?」
「王医生,我问你个事。」我走到他面前,「林远来找过你吗?」
「林远?」他皱眉,「来过,昨天晚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来干什么?」
「他让我把你的伤情鉴定给他看。」王医生叹气,「说要留着证据,以后去自首。」
我扶住桌子。
【自首。】
【林远要去自首。】
【他疯了?】
「小林,你脸色不好。」王医生站起来,「要不要我给你量个血压?」
「不用。」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王医生,你昨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他想了想,「你是说镇上的人?」
我转过身。
「对,镇上的人。」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
「确实有点奇怪。」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昨天晚上,急诊来了二十几个人,都说要做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
「对。」他戴上眼镜,「说自己以前做过坏事,现在后悔了,想找医生开点安眠药。」
我盯着他。
「都是些什么人?」
「有你叔叔林国栋,有镇长,还有几个混混。」他顿了顿,「对了,还有秦兰。」
我的手抖了一下。
【全镇人。】
【他们都变了。】
我冲出医院,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个老头扶着老太太过马路。
两个小孩把掉在地上的垃圾捡起来。
卖菜的大妈主动给顾客补秤。
这个镇子,从来不是这样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日历。
今天是6月18号。
昨天是6月17号。
6月17号晚上,我睡在那个不到五平米的杂物间里,听着秦兰和她的麻将搭子在客厅打牌。
她们聊天,聊我。
「你说林晓那个废物,什么时候能死啊?」
「死了好,房子就都是你的了。」
「可不是,可惜他命硬。」
然后我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现在。
所有人都变了。
除了我。
我站在街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老庙塌了。
那座供奉着不知名神像的破庙,在暴雨中轰然倒塌。
我去看过,瓦砾下面,有一块碎裂的铜镜。
铜镜上刻着四个字。
善恶有报。
【第2章】
我回到医院,找到王医生。
「我的病历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档案室,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都在这里。」
我打开袋子。
X光片、诊断书、伤情鉴定,一样不少。
左侧胫骨粉碎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钝器击打所致。
白纸黑字。
我拍下所有照片,收好手机。
「王医生,这些我能拿走吗?」
「按规定不行,但。」他看着我,「你要用就拿去吧。」
我抱着纸袋走出医院。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晓晓,是我。」
李雪的声音。
我的表姐,镇长的女儿,三年前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的女人。
「你打给我干什么。」
「我想见你。」她的声音很急,「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见。」
「晓晓,我知道你恨我。」她深吸一口气,「但我现在,我想帮你。」
我挂了电话。
三秒钟后,她又打过来。
我接起来,不说话。
「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
「你来干什么?」
「帮你翻案。」她说,「当年的案子,是我编的,我去自首,你的案底就能撤了。」
我笑出声。
「李雪,你演戏演够了没有?」
「我没有演戏!」她的声音拔高,「我是真的后悔了,我。」
我挂了电话。
把她拉黑。
然后我去了镇政府。
镇长办公室。
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小林,你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没动。
他尴尬地收回手,搓了搓。
「小林,关于你的案子,我已经让李雪去整理材料了。」他说,「最迟下周,你的案底就能消除。」
「你让李雪去整理?」我盯着他,「你自己不整理?」
「我,我也会整理,但李雪她。」他支支吾吾,「她当年经手的,她比较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我往前走一步,「当年是谁指使她给我编罪名的?」
他的脸白了。
「是我。」他低下头,「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我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个肇事逃逸的人,是我侄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他坐牢,所以。」
「所以你就找个替罪羊。」我接话,「刚好我是孤儿,没人管。」
他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
「镇长。」我说,「你现在后悔了?」
「后悔,非常后悔。」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林,我对不起你。」
「那你愿意去自首吗?」
他愣住。
「自首?」
「对,去派出所,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我笑了笑,「你不是后悔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转身往外走。
「小林!」他在后面叫我,「你,你给我点时间,我,我会去的。」
我回头看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袋松弛,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他在怕什么?】
【怕我报警?】
【还是怕我不原谅他?】
「行。」我说,「我给你三天。」
走出镇政府,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变了。】
【他们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但好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或者说,他们记得,但不认同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林国栋。
我叔叔。
拨过去。
「喂,晓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你在哪?」
「我在家,你要来吗?我现在就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车,报了地址。
车开到半路,司机突然问:「小伙子,你是林家那个孩子吧?」
我看向后视镜。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有道疤。
「你认识我?」
「认识啊,你爸以前是我哥们。」他叹气,「你爸走得早,你这些年受苦了。」
我没说话。
「你叔叔那人,不是东西。」他继续说,「当年你爸留下的房子,他直接就占了,还说是你爸生前答应给他的,狗屁!」
我看着窗外。
「师傅,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在场啊。」他拍了下方向盘,「你爸出殡那天,我还帮忙抬棺材呢。结果你叔叔转头就去办过户,我看着都寒心。」
车在林国栋家门口停下。
我掏出钱包。
「多少钱?」
「不要钱。」他摆摆手,「小伙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我叫王大海,在西街开修车铺。」
我点点头,下了车。
门开着。
林国栋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他笑了。
「晓晓,快进来。」
我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这些,本来都该是我的。
「坐,坐。」他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晓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端起茶杯,没喝。
「你说呢?」
他的笑容僵住。
「是叔叔不好。」他放下茶壶,坐在我对面,「叔叔以前被猪油蒙了心,做了混账事。」
「什么混账事?」
「就是,就是你爸留下的房子。」他搓着手,「那房子本来是你的,我不该占。」
「那现在呢?」我把茶杯放下,「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给你。」他立刻说,「房子,存款,还有你爸的那些古董,我全都还给你。」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两个月前还在电话里骂我「不知好歹的白眼狼」,说我「想要房子,下辈子吧」。
现在他说要全还给我。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拿出一沓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来。」
我翻开文件。
房产证,银行卡,古董鉴定书,还有一份手写的财产清单。
清单上,详细列出了我爸留下的所有东西。
总价值,三百万。
「这些都是你的。」他把一支笔递给我,「你签个字,我明天就去办过户。」
我接过笔。
笔尖悬在纸上。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我抬头看他。
「叔叔,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对不起你爸。」
「就这个原因?」
「对,就这个原因。」他点头如捣蒜,「晓晓,叔叔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见你爸。」
我把笔放下。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还给我?」
他的脸僵住。
「我,我那时候糊涂。」
「糊涂了整整十年?」我站起来,「叔叔,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什么?」他往后退一步。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说,突然觉得以前做的事,很不对劲?」
他的瞳孔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
「所以真的是这样。」
他坐回沙发上,抱着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抖,「昨天晚上,我睡到半夜,突然惊醒,然后脑子里就一直有个声音,说你爸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这样对他儿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越想越难受,一宿没睡,天一亮就开始整理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晓晓,叔叔是真的后悔了。」
我转身往外走。
「晓晓!」他追上来,「你不要这些东西了?」
「要。」我停下脚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回头看他。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第3章】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
每个人都变了。
卖早餐的王婶,以前卖给我的包子永远是凉的,今天主动给我换了刚出笼的。
开超市的刘老板,以前总是短斤少两,今天追出来说找我的零钱多给了五块。
甚至派出所门口,那个曾经把我关进拘留室的协警,看见我,低着头绕道走。
整个镇子,像被按下了重置键。
所有人都记得自己做过的恶,然后开始疯狂补偿。
我走到老庙遗址。
瓦砾还堆在那里,没人清理。
我蹲下来,扒开碎石,找到那面铜镜。
镜面裂成三瓣,但字还能看清。
善恶有报。
我伸手去摸。
镜子很凉。
「你也在看这个?」
我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我身后,驼背,拄着拐杖。
镇上的老邮差,姓孙。
「孙爷爷。」我站起来。
「小林啊。」他走过来,看着那面镜子,叹气,「这庙塌得蹊跷。」
「怎么蹊跷?」
「塌得太巧了。」他蹲下来,用拐杖敲敲镜子,「这庙有两百年历史,什么台风暴雨都扛过来了,怎么就偏偏在前几天塌?」
我看着他。
「孙爷爷,你知道这庙供的是什么神吗?」
「不知道。」他摇头,「我小时候问过我爹,我爹说,这庙供的不是神,是规矩。」
「规矩?」
「对,善恶规矩。」他站起来,指着瓦砾堆,「以前镇上的人,做了坏事,就要来这里跪一夜,跪完了,心里才踏实。」
「现在呢?」
「现在谁还信这个。」他笑了笑,「庙塌了,也没人修,大家都觉得,没报应这回事。」
我低头看那面镜子。
【如果真的有报应呢?】
【如果这镜子碎了,所有做过恶的人,都会突然记起自己的恶,然后被迫去补偿?】
我把镜子捡起来。
「小林,你要这个干什么?」孙爷爷问。
「留个纪念。」我把镜子装进口袋,「孙爷爷,你这些年,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我一个送信的老头子,能做什么亏心事?」他拍拍我的肩膀,「倒是你,小伙子,这些年受苦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清澈,坦荡。
没有一丝愧疚。
【所以只有做过恶的人才会变。】
【没做过恶的人,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告别孙爷爷,往家走。
路过镇医院的时候,看见李雪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眼睛红肿。
看见我,她冲过来。
「晓晓。」
我绕开她。
「你别躲我。」她拉住我的袖子,「我真的是想帮你。」
我甩开她的手。
「李雪,你演够了没有?」
「我没有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后悔了,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一直在想当年的事,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停下脚步。
「你也是昨天晚上?」
她愣住。
「什么?」
「你也是昨天晚上突然后悔的?」我转过身,盯着她,「还是说,你一直都记得,只是昨天晚上突然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都记得。」她哽咽,「但我以前觉得,那也没什么,反正你也没事,顶多坐几年牢,出来还是好好的。」
「所以你现在觉得不对了?」
「对。」她点头,「我昨天晚上突然意识到,我毁了你的人生,我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我。」
「你他妈有病吧?」我打断她。
她愣住。
「晓晓。」
「你毁了我的人生,现在你后悔了,然后呢?」我往前走一步,「你以为说句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了,「我是想帮你翻案,我可以去自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
「只要我原谅你?」我笑出声,「李雪,你在做梦吗?」
她的脸白了。
「我知道你恨我。」她深吸一口气,「但晓晓,我是真的想弥补,我爸已经在准备材料了,最迟下周,你的案底就能撤销。」
「然后呢?」我问,「案底撤销了,我失去的三年就能回来吗?」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在后面喊:「晓晓,你就算不原谅我,也让我帮你把事情做完,好不好?」
我没回头。
回到家,秦兰正在做饭。
厨房里飘出香味,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我最爱吃的酸菜鱼。
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晓晓,回来了?」她笑着,围裙上沾了油渍,「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个女人。】
【十年来,从来没给我做过一顿像样的饭。】
【现在她系着围裙,笑得像个慈母。】
「我不饿。」我说。
她的笑容僵住。
「怎么不饿?你早上只喝了半碗粥。」她走过来,想拉我,「来,妈给你做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后退一步。
「你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眶又红了。
「晓晓,妈知道你还在生气。」她的声音发颤,「妈以前对你不好,妈该死,但是妈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我盯着她,「那你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对我的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
「妈知道,妈都知道。」
「你知道你让我睡狗窝吗?」
「知道。」
「你知道你让我吃剩饭吗?」
「知道。」
「你知道你拿我的学费去打麻将吗?」
「知道。」她跪下来,抱着我的腿,「晓晓,妈都知道,妈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低头看她。
膝盖跪在冰冷的瓷砖上,肩膀抖得厉害。
【她是真的后悔了。】
【还是只是被迫后悔?】
「起来。」我说。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原谅妈了?」
「我没说原谅。」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我慢慢说,「让你回到昨天,回到你还没后悔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她愣住。
「我。」
「你会继续对我不好吗?」我问,「还是说,你会突然良心发现,开始对我好?」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我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在后悔。】
【但他们后悔的,是结果,不是动机。】
【他们不是突然变成了好人。】
【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坏人。】
我掏出那面镜子。
裂纹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善恶有报。
【如果这镜子真的能让人记起自己的恶。】
【那我要用它做什么?】
手机响了。
是林远。
「晓哥,你在家吗?」
「有事?」
「我,我想当面跟你道歉。」他的声音很急,「我买了礼物,想送给你。」
「不用了。」
「晓哥!」他喊出声,「你就让我见你一面,我求你了。」
我挂了电话。
三秒钟后,门被敲响。
「晓晓,林远来了。」秦兰在门外说,「他说有话要跟你说。」
我打开门。
林远站在客厅里,手里提着一个礼盒,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晓哥。」
我看着他。
一米八五的壮汉,此刻弓着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来干什么?」
「我来道歉。」他把礼盒递给我,「这是我买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
「林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明天,你突然不后悔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会继续来找我道歉吗?」
他的脸色变了。
「我。」
「你会。」我替他说,「你会回去继续当你的地痞,继续打人,继续抢别人的女朋友。」
他的脸涨红。
「不会,我不会。」
「那你发誓。」我说,「你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做坏事。」
他张了张嘴。
「我。」
「你发不出来。」我笑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明天的你,会不会还记得今天的后悔。」
他愣在那里。
我转身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外面传来秦兰安慰林远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世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镜子。
【如果镜子碎了,报应就来了。】
【那如果我把镜子修好呢?】
【报应会消失吗?】
我把镜子举到眼前。
镜面里,倒映着我的脸。
苍白,憔悴,眼睛里有压抑了十年的恨意。
【我要不要让他们恢复原样?】
【让他们忘记后悔,继续作恶?】
【然后我再亲手,把他们送进地狱?】
我的手抖了一下。
镜子掉在地上,又裂开一道缝。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老张,五十多岁,快退休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小林?」
「张叔。」我走到窗口,「我来报案。」
他放下水杯。
「报什么案?」
「故意伤害。」我把病历袋放在台面上,「两个月前,林远打断了我的腿,我要告他。」
他打开病历袋,翻了翻,脸色变了。
「小林,这事。」他顿了顿,「林远昨天来过了。」
「我知道。」
「他说要自首。」老张看着我,「我跟他说,你要是不追究,这事就算了,毕竟。」
「毕竟什么?」我打断他,「毕竟我们是一个镇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没说话。
「张叔,我现在正式报案。」我指着病历,「证据都在这里,你立案吧。」
他叹了口气,拿出表格。
「行,我给你立案。」他开始填表,「不过小林,你想清楚了,这案子一立,林远就得进去。」
「那正好。」我说,「他本来就该进去。」
老张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还在恨他?」
「我为什么不能恨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放下笔,「小林,林远现在后悔了,他是真心想补偿你,你要不要。」
「不要。」我说,「我要的是公道。」
他沉默了几秒,继续填表。
「行,那你等通知吧。」
我走出派出所。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
是李建国。
「小林,你在哪?」
「派出所。」
「你去派出所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急,「你是不是报案了?」
「对。」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先别报案,我这边材料还没整理好,你要是现在报案,会打乱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林,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放软,「我知道你急,但这事得一步步来,你要是把林远送进去了,他以后出来,会记恨你的。」
我笑了。
「他记恨我?」我说,「镇长,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是威胁你。」他急了,「我是为你好,你想想,林远那种人,进去几年,出来更狠,到时候。」
「到时候他还会来打我?」我打断他,「那正好,我再告他一次。」
他不说话了。
「镇长,你不是说要帮我翻案吗?」我说,「那就快点,别让我等太久。」
挂了电话,我去了镇医院。
王医生正在看诊,看见我,让病人先等等。
「小林,找我有事?」
「王医生,我想看看急诊记录。」
「急诊记录?」他皱眉,「哪天的?」
「6月17号晚上。」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翻档案。
「你要看这个干什么?」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他把记录本递给我。
我翻到6月17号那一页。
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急诊来了二十七个人。
林国栋,秦兰,李建国,李雪,林远,镇长夫人,还有十几个我认识的名字。
他们都说自己失眠,要求开安眠药。
接诊医生备注:患者情绪激动,疑似集体性焦虑。
「王医生,这些人当时是一起来的吗?」
「不是,但来得很密集。」他回忆,「差不多每隔十几分钟就来一个,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失眠。」
我盯着记录本。
【6月17号晚上九点。】
【老庙是什么时候塌的?】
我掏出手机,搜新闻。
找到了。
「6月17号晚上八点,本镇老庙因暴雨倒塌,现场无人员伤亡。」
【老庙八点塌。】
【九点开始,做过恶的人陆续失眠。】
我把记录本还给王医生。
「王医生,你6月17号晚上,有没有失眠?」
「没有。」他摇头,「我睡得挺好的。」
「那你昨天晚上呢?」
「也没有。」他看着我,「小林,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我转身往外走,「谢谢王医生。」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确认了。】
【只有做过恶的人,才会受影响。】
【而且影响的时间点,就是老庙倒塌的那一刻。】
我掏出镜子。
三瓣裂纹,在阳光下反光。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
【为什么它碎了,报应就来了?】
我把镜子装回口袋,往老庙遗址走。
路上,碰见了林远。
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晓哥。」
我没理他,继续走。
「晓哥,我知道你报案了。」他跟上来,「我,我不怪你。」
我停下脚步。
「你不怪我?」我转过身,「林远,你凭什么不怪我?」
他愣住。
「我,我。」
「你打断我的腿,我告你,天经地义。」我盯着他,「你现在说不怪我,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脸涨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该受到惩罚。」他低下头,「我做了坏事,就该坐牢。」
「那你去自首了吗?」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
「我,我准备去。」
「什么时候?」
「就,就这几天。」
我笑了。
「林远,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有。」我往前走一步,「你根本不想去自首,你只是想等我消气,然后这事就过去了。」
他的脸色白了。
「不是,我真的会去。」
「那你现在就去。」我指着派出所的方向,「现在,立刻,马上。」
他站在原地,不动。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晓哥!我真的会去,你信我。」
我没回头。
到了老庙遗址,我蹲下来,继续扒瓦砾。
「你在找什么?」
我回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运动服,背着双肩包。
「你是谁?」
「我叫陈默,考古系的。」他走过来,也蹲下,「我听说这庙塌了,就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有价值的东西。」
「你觉得这庙有什么价值?」
「不好说。」他扒开一块石头,「但这庙的历史很久,至少两百年,而且建筑风格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寺庙。」
「哪里特别?」
「你看这些柱子。」他指着倒塌的石柱,「上面刻的不是经文,是判词。」
我走过去,仔细看。
石柱上,密密麻麻刻着字。
「善者升,恶者坠。」
「心有恶念,必遭天谴。」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些是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陈默说,「这庙供的不是佛,也不是道,是因果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因果律?」
「对,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古代人信这个,觉得做了坏事,迟早会遭报应,所以建这种庙,用来警示世人。」
「那镜子呢?」我掏出那面铜镜,「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他接过镜子,仔细看。
「这是照心镜。」他说,「传说中,照心镜能照出人心里的恶,让人直面自己做过的坏事。」
我盯着镜子。
「如果镜子碎了呢?」
「碎了?」他愣了一下,「按照传说,镜子碎了,因果律就会失衡,所有积攒的恶,会在同一时间爆发。」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说,平时这面镜子压着那些恶,让它们慢慢释放,慢慢报应。」他把镜子还给我,「但镜子一旦碎了,压制就没了,所有的恶会一次性反噬回去。」
我看着镜子。
【所以这就是原因。】
【镜子碎了,所有做过恶的人,一夜之间被迫记起自己的恶,然后被良心折磨。】
【这就是报应。】
「你还好吗?」陈默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我把镜子装回口袋,「谢谢你。」
「不客气。」他笑了笑,「对了,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可以去镇图书馆,那里有这个庙的县志记录。」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是秦兰。
「晓晓,你在哪?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你叔叔,他,他上吊了。」
【第5章】
我冲回家。
院子里站满了人,救护车停在门口,红蓝灯闪烁。
秦兰坐在台阶上,脸色惨白。
「晓晓。」她看见我,站起来,「你叔叔他。」
「人呢?」
「在里面。」她指着客厅,「医生在抢救。」
我走进去。
林国栋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圈勒痕,脸色青紫。
医生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
「怎么样?」我问。
「送来得及时,应该能救活。」医生说,「但具体情况,要到医院才能确定。」
十分钟后,林国栋被抬上救护车。
我跟着上车。
秦兰拉住我。
「晓晓,你真的要去吗?」
「不然呢?」
「可是,可是你叔叔他。」她咬着嘴唇,「他对你那么不好。」
我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看着他死?」
她低下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甩开她的手,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林国栋被推进急诊室。
我坐在外面等。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
「家属?」
「我是。」我站起来。
「病人没事了,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医生摘下口罩,「他刚才醒过来,一直在喊对不起,说自己该死。」
我点点头。
「能见他吗?」
「可以,但别刺激他。」
我走进病房。
林国栋躺在床上,脖子缠着纱布,眼睛盯着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见我,他的眼泪流下来。
「晓晓。」
我在床边坐下。
「你为什么要自杀?」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嘶哑,「我一闭眼,就看见你爸,他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儿子。」
「所以你就选择去死?」
「对。」他睁开眼,看着我,「晓晓,叔叔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活着就是受罪,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十年来,踩着我爸的尸体,过着富足的生活。
现在他说,活着是受罪。
「如果你真的想死。」我慢慢说,「为什么不在十年前就去死?」
他愣住。
「什么?」
「你占了我爸的房子,花了我爸的钱,那时候你不觉得自己该死。」我盯着他,「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站起来,「因为你不是真的后悔,你只是被迫后悔。」
「不是,我是真的。」
「你住嘴。」我打断他,「如果让你重新选一次,回到十年前,你还会占我爸的房子吗?」
他的脸色变了。
「我。」
「你会。」我替他说,「因为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你只是害怕报应。」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
「晓晓,叔叔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去自首。」我说,「去警察局,把这十年做的事,全说清楚。」
他愣住。
「自首?」
「对。」我盯着他,「你不是该死吗?那就让法律来判你死不死。」
他的嘴唇发抖。
「晓晓,我,我。」
「你不敢。」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林国栋,你记住,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走出病房,我站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李雪。
「晓晓,你在医院吗?」
「对。」
「我爸的材料整理好了。」她说,「明天就能递交,你的案子,很快就能翻过来。」
「哦。」
「你,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失落。
「要说什么?」
「比如,谢谢我?」
我笑了。
「李雪,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她的声音拔高,「我是真心想帮你,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因为你帮我,不是出于善意。」我说,「你只是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她沉默了几秒。
「随便你怎么想。」她的声音冷下来,「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挂了电话,我去了镇图书馆。
管理员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书架。
「您好,我想查县志。」
「县志在三楼。」她指着楼梯,「你自己去找吧。」
我上楼。
三楼很安静,书架上落了一层灰。
我找到县志区,翻出清朝年间的记录。
找到了关于老庙的记载。
「乾隆三十年,镇民王氏,因盗邻财,夜梦恶鬼索命,惊惧而亡。镇人惶恐,遂建庙供奉照心镜,以警世人。」
「照心镜者,古物也,传为上古神器,能照人心善恶。凡作恶者,对镜则见己罪孽,夜不能寐。镇人以此为戒,多年无恶事。」
「光绪十年,镇遭匪患,照心镜险被盗走。幸赖众人护卫,镜得以保全,匪首当夜暴毙。」
「民国二十年,有人疑镜之效,欲砸镜证之。镜未碎,其人癫狂,三日而亡。自此无人再敢亵渎。」
我盯着最后一句。
【镜未碎,其人癫狂。】
【那如果镜碎了呢?】
我继续翻。
没有后续记录了。
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镜若碎,恶若返,善恶颠倒,人心不古。」
我的手抖了一下。
【善恶颠倒。】
【人心不古。】
【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拍下这一页,然后快步下楼。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我往家走。
路过老庙遗址的时候,看见有人站在那里。
是陈默。
「你还在这里?」我走过去。
「嗯,我想多找点东西。」他蹲在瓦砾堆旁,手里拿着个什么,「你看,我找到了这个。」
是一块石碑,断成两截。
上面刻着字。
「镜碎之日,善恶逆转,作恶者悔,行善者。」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行善者什么?」我问。
「不知道。」陈默摇头,「碑断了,后面的字应该埋在更深的地方。」
我蹲下来,和他一起扒瓦砾。
十分钟后,找到了另一半。
上面只有两个字。
「生恶。」
我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镜碎之日,善恶逆转。】
【作恶者悔。】
【行善者生恶。】
我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陈默看着我。
「没事。」我转身就跑。
「喂!」他在后面喊,「你去哪?」
我没回答,一路狂奔回家。
推开门。
秦兰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站起来。
「晓晓,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热。」
「不用。」我盯着她,「你今天做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
「我,我在家做家务啊。」
「还有呢?」
「还去菜市场买了菜。」她有些紧张,「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往前走一步。
「你有没有突然,想做点坏事?」
她的脸色变了。
「晓晓,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我抓住她的肩膀,「你有没有?」
「没有!」她甩开我的手,「我为什么要做坏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
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她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松开手,转身进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行善者生恶。】
【如果镜子碎了,不只是作恶者会后悔。】
【行善者也会开始作恶。】
【那孙爷爷呢?】
【那王医生呢?】
【那些一辈子没做过坏事的人,会不会突然变坏?】
我掏出手机,给孙爷爷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给王医生。
也没人接。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冲出房间,秦兰还站在客厅。
「晓晓,你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没回答,冲出家门。
先去孙爷爷家。
门关着。
我敲门。
没人应。
我踹开门。
屋里很暗,我打开灯。
孙爷爷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
「孙爷爷?」
他没动。
我走过去。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上有血。
我的心一沉,绕到前面。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小林啊。」他的声音很轻,「你来了。」
「孙爷爷,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站起来,刀尖指着我,「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我后退一步。
「你手里的血,是谁的?」
「一只猫。」他笑了,「路边的野猫,叫得很烦,我就把它杀了。」
我的手抖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杀。」他往前走一步,「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好事,帮了太多人,累了。」
「孙爷爷。」
「我不想当好人了。」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我想做坏事,想杀人,想放火,想把这个镇子,全毁了。」
我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追。
「别跑啊,小林。」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病态的愉悦,「让我杀了你,好不好?」
【第6章】
我冲出孙爷爷家,在街上狂奔。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
孙爷爷追在后面,手里的刀在路灯下反光。
驼背的老人,此刻跑得飞快。
我拐进小巷,从另一头冲出来,直奔医院。
推开急诊室的门。
里面一片混乱。
护士在尖叫,病人在逃跑。
王医生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手术刀,脸上溅着血。
「王医生!」我喊。
他转过头,看见我,笑了。
「小林,你也来了。」他走过来,「正好,我想试试,割开活人的喉咙,是什么感觉。」
我转身就跑。
冲出医院,我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完了。】
【行善者真的开始作恶了。】
【而且比作恶者更疯狂。】
手机响了。
是陈默。
「喂?」我接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镇上出事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喘着气,「我刚才路过派出所,看见老张,他,他在放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他把派出所点了,说要烧掉所有档案。」陈默的声音发抖,「我现在躲在便利店里,外面到处都是人,他们都疯了。」
「你在哪个便利店?」
「镇中心,老李家那个。」
「别动,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往镇中心跑。
路上,看见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站在街上,眼神空洞,嘴角带笑。
有人在砸商店的玻璃。
有人在街上纵火。
有人拿着武器,追着其他人。
整个镇子,像是陷入了集体疯狂。
我躲在阴影里,一路摸到便利店。
陈默蹲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松了口气。
「你终于来了。」
「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他摇头,「大概半小时前,街上突然就乱了,那些平时看起来很和善的人,突然开始做各种疯狂的事。」
我看向窗外。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就是报应。」我喃喃自语。
「什么?」
「镜子碎了,善恶颠倒。」我转头看他,「作恶者被迫后悔,行善者开始作恶。」
陈默愣住。
「你是说,那面照心镜?」
「对。」
「可是,按照传说,镜子碎了,应该是作恶者遭报应。」他皱眉,「为什么会连累行善者?」
「因为世界需要平衡。」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便利店门口。
穿着破旧的长袍,白发白须,手里拄着木杖。
「你是谁?」我问。
「我是这座庙最后的守庙人。」他走进来,「或者说,曾经是。」
「守庙人?」陈默站起来,「老庙不是两百年没人管了吗?」
「没人管,不代表没人守。」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我这一脉,世世代代守着那面镜子,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发生了什么?」我问。
「暴雨。」他叹气,「庙本来就年久失修,再加上那场雨,终于撑不住了。」
「所以镜子碎了。」
「对。」他看着我,「镜子一碎,因果律失衡,积攒了两百年的善恶,在同一时间爆发。」
「为什么行善者也会受影响?」我问。
「因为善恶本是一体。」他敲了敲木杖,「镜子存在的时候,压制的不只是恶,还有善。行善者做好事,心里会有满足感,那份满足感,就是善的报偿。但镜子碎了,善的报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恶念。」
我盯着他。
「那怎么办?」
「修好镜子。」他说,「只有把镜子修好,因果律才能恢复。」
「怎么修?」
「需要三样东西。」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镜子的碎片,你有。第二,修复镜子的工匠,我知道在哪。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一个人的命。」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照心镜是用人命铸成的。」老人说,「两百年前,铸镜的时候,有一个人自愿献祭,把自己的善念封进镜子里,镜子才有了效力。现在镜子碎了,想要修复,也需要一个人,把自己的善念献出来。」
「献出来之后呢?」陈默问。
「那个人会失去所有的善念。」老人看着我们,「他会变成一个纯粹的恶人,再也做不出任何好事。」
我的心沉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老人摇头,「这是因果的代价。」
外面传来尖叫声。
我们看向窗外。
一群人冲过来,手里拿着各种武器。
「他们来了。」陈默的脸色发白。
「走。」我拉着他,往便利店后门跑。
老人跟在我们身后。
「去老庙。」他说,「工匠在那里等着。」
我们冲出后门,穿过小巷,一路跑到老庙遗址。
瓦砾堆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工具箱。
看见老人,他点点头。
「师父。」
「东西带了吗?」老人问。
「带了。」中年男人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各种精密的工具。
「那就开始吧。」老人看向我,「把镜子给他。」
我掏出镜子,递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镜子,仔细看了看,然后开始工作。
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
十分钟后,镜子被修复了一半。
但裂纹还在。
「不行。」中年男人放下工具,「还差一块碎片。」
「什么?」我愣住,「我找到的就这些。」
「应该还有一块。」他指着镜面,「就在这里,最中心的位置。」
我蹲下来,在瓦砾堆里翻找。
没有。
「可能被人捡走了。」陈默说。
我的脑子飞快运转。
【谁会捡走镜子的碎片?】
【谁在老庙倒塌之后,来过这里?】
我猛地想起来。
「李雪。」
「什么?」
「李雪来过这里。」我站起来,「她说她要帮我翻案,还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你是说,她捡走了碎片?」陈默问。
「有可能。」我掏出手机,给李雪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不接电话。」我看向老人,「我得去找她。」
「快去。」老人说,「时间不多了。」
我转身往镇政府跑。
陈默跟在我身后。
「你确定她在镇政府?」
「她说她在整理材料。」我说,「应该在她爸的办公室。」
到了镇政府,大门敞开。
里面一片狼藉。
文件散落一地,桌椅被掀翻。
我们上楼,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
李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块镜子碎片。
看见我,她笑了。
「你来了。」
「把碎片给我。」我说。
「为什么?」她把碎片举到眼前,「这东西很有意思,你知道吗?我拿着它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个声音,让我做各种坏事。」
我的心一紧。
「李雪,你。」
「我没事。」她打断我,「我只是觉得,那个声音说得挺对的。」
「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要帮你翻案?」她站起来,「你不过是个孤儿,凭什么让我跟我爸一起去自首?我们毁了你三年,那又怎么样?你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废物。」
我盯着她。
【她也被影响了。】
【被镜子碎片影响了。】
「李雪,你清醒一点。」陈默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笑了,「我只是以前伪装得太好了。」
「把碎片给我。」我往前走一步。
「不给。」她往后退,「这是我的。」
「李雪!」
她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
她跑到天台,站在边缘。
「别过来。」她举起碎片,「再过来,我就把它扔下去。」
我停下脚步。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笑得越来越大,「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你跪下来求我。」她说,「我想看你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我把碎片给你。」
我咬紧牙关。
【她疯了。】
【被碎片里的恶念彻底侵蚀了。】
「好。」我说,「我跪。」
「晓晓!」陈默拉住我,「你疯了?」
「没事。」我甩开他的手,走到李雪面前。
慢慢跪下。
「这样可以了吗?」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满足。
「再磕个头。」
我的拳头攥紧。
然后松开。
低下头,额头碰到地面。
「把碎片给我。」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突然大笑。
「你真的跪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晓,你真的跪了。」
「碎片。」我说。
「给你。」她把碎片扔过来。
我接住。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喂。」她在后面叫我,「你就这么走了?不恨我吗?」
我停下脚步。
「恨。」我头也不回,「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走下天台,陈默跟上来。
「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手里的碎片,「走,回老庙。」
我们跑回老庙遗址。
中年男人接过碎片,继续修复。
这一次,镜子完整了。
裂纹消失,镜面光滑如新。
「好了。」他把镜子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镜子,看着我。
「现在,该做选择了。」
「什么选择?」
「谁来献祭。」他说,「谁来把自己的善念,封进镜子里。」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
「我来。」陈默说。
「不行。」我拦住他,「你还年轻。」
「那你就不年轻了?」他笑了笑,「而且,我是外人,献祭之后离开这个镇子,对谁都没影响。你不一样,你要留在这里,要报仇,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我看着他。
「陈默。」
「别废话了。」他从老人手里接过镜子,「告诉我,怎么做。」
老人叹了口气。
「对着镜子,说出你最善良的愿望。」
陈默举起镜子,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
镜子亮了。
金色的光从镜面里溢出来,包裹住陈默。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然后,光消失了。
陈默放下镜子,转过身。
看着我,笑了。
「成功了。」
但那个笑容,冰冷,空洞。
没有一丝温度。
「你。」我的声音发抖。
「我没事。」他说,「只是,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善意了。」
他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报仇吧。」
然后转身离开。
消失在夜色里。
【第7章】
镜子修好了。
我举着镜子,站在老庙遗址。
「现在怎么办?」我问老人。
「把镜子放回原位。」他指着瓦砾堆中间,「那里有个石台,就是镜子原来的位置。」
我扒开瓦砾,找到那个石台。
把镜子放上去。
瞬间,金光从镜面里冲天而起。
光柱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镇子。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镜子。
「结束了吗?」
「结束了。」老人说,「因果律恢复了,作恶者的后悔会消失,行善者的恶念也会散去。」
我的心一沉。
「消失?」
「对。」老人看着我,「他们会忘记这几天发生的事,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握紧拳头。
「所以,他们又会开始作恶?」
「会。」老人叹气,「因果律只是让善恶恢复平衡,不会改变人的本性。」
「那这几天,有什么意义?」
「有。」老人指着镜子,「至少你知道了,谁是真正的恶人。」
我看着镜子,沉默不语。
「小伙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老人问。
「做我该做的事。」我说,「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老人点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他转身离开,「记住,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今天种下的因,终有一天会结果。」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林国栋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傲慢。
「晓晓?这么晚打电话干什么?」
「叔叔,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房子?」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房子是你爸生前答应给我的,你别想了。」
我笑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李建国。
「镇长,翻案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翻案?」他愣了一下,「小林,你在说什么?」
「您说要帮我翻案,材料整理好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翻案?」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别胡说八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又打给李雪。
「李雪,你在哪?」
「关你什么事。」她的声音带着厌恶,「你别再给我打电话,烦死了。」
我一个个打过去。
秦兰,林远,还有那些曾经对我好过的人。
所有人都忘记了。
忘记了这几天的愧疚,忘记了想要补偿的心情。
他们恢复了原样。
冷漠,自私,甚至恶毒。
我站在老庙遗址,仰头看天。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好啊。」我喃喃自语,「这样也好。」
我不用再犹豫,不用再心软。
因为我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原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派出所。
老张坐在窗口,看见我,皱了皱眉。
「小林?你来干什么?」
「我来撤案。」
「撤案?」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告林远吗?」
「不告了。」我说,「我想清楚了,这事就算了。」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怀疑。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笑了笑,「毕竟都是一个镇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闹得那么僵。」
他点点头。
「行,那我给你办。」
走出派出所,我掏出手机,给王大海打电话。
「王师傅,是我,林晓。」
「小林啊,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想查我爸当年的车祸。」我说,「你当时在场,应该知道点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叹了口气,「行,你来修车铺,我跟你说。」
我打车去了西街。
王大海的修车铺在街角,门口堆着各种零件。
他坐在门口,叼着烟,看见我,招招手。
「进来坐。」
我走进去。
他给我倒了杯茶。
「小林,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他看着我,「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
「你说。」
「你爸的车祸,不是意外。」他弹了弹烟灰,「是人为的。」
我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爸开车回家,路上被人逼停。」他说,「我当时在附近,听见了撞击声,跑过去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现场逃走。」
「车牌号呢?」
「没看清。」他摇头,「但我记得,那辆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个佛珠。」
「佛珠?」
「对,紫色的,很显眼。」他看着我,「而且那辆车,我后来见过。」
我盯着他。
「在哪?」
「在你叔叔家。」
我的拳头攥紧。
「你确定?」
「确定。」他点头,「那辆车,就是你叔叔的。」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林国栋。】
【他杀了我爸。】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抖,「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王大海叹气,「你爸有钱,他想要。」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小林!」王大海在后面喊,「你要干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去了林国栋家。
他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来干什么?」
「叔叔,我有件事想问你。」我走到他面前,「我爸的车祸,是不是你弄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十年前,6月15号晚上。」我盯着他,「你开车把我爸逼停,然后制造了一场车祸。」
他猛地站起来。
「你有证据吗?」
「有。」我掏出手机,「我有目击证人,还有你当年那辆车的记录。」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把欠我的,全部还回来。」我慢慢说,「房子,钱,还有我爸的命。」
「我爸的命,你拿什么还?」我往前走一步,「用你的命吗?」
他往后退,撞到了茶几。
「你,你别乱来。」
「我不会乱来。」我笑了,「我会让法律来处理你。」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叔叔。」我回头看他,「你最好准备好,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走出他家,我给老张打电话。
「张叔,我要报案。」
「又报案?你不是撤案了吗?」
「这次不一样。」我说,「这次,是命案。」
【第8章】
老张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把王大海说的话,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老张听完,脸色凝重。
「小林,这事很严重。」他放下笔,「如果是真的,林国栋要坐牢。」
「我知道。」
「但你有证据吗?」他看着我,「光有证人的话,不够。」
「我会找到证据。」我说,「那辆车应该还在,只要能找到,做个鉴定,就能证明。」
「那辆车早就卖了。」老张摇头,「十年了,上哪找去?」
我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立案,我会想办法。」
老张叹了口气。
「行,我先记录下来,但你得抓紧时间找证据。」
走出派出所,我给陈默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起伏。
「是我。」我说,「我需要你帮忙。」
「说。」
「帮我查一辆车,十年前的黑色轿车,车牌可能已经换了,但后视镜上挂着紫色佛珠。」
「查到之后呢?」
「告诉我在哪。」
他沉默了几秒。
「行。」
挂了电话,我回家。
秦兰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秦兰,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头也不回。
「我爸的车祸,你知道内情吗?」
她的手一抖,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我盯着她,「对不对?」
她转过身,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你别乱说。」
「你当年跟林国栋是什么关系?」
她的眼神闪烁。
「我,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是吗?」我往前走一步,「那为什么我爸出事之后,你一个月不到,就搬进了林国栋家?」
她往后退,靠在灶台上。
「因为,因为我没地方住。」
「你有地方住。」我说,「我爸留下的房子,你可以住。但你没有,你选择去林国栋家,还把我一起带去,让我在那里当了十年的狗。」
她的眼泪掉下来。
「晓晓,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转身离开,「我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她是帮凶。
也许不是主谋,但至少知情。
而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利益。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爸是被谋杀的。】
【凶手是林国栋。】
【秦兰是帮凶。】
【还有谁?】
【李建国?】
【当年他是镇长,如果林国栋能把车祸处理得那么干净,肯定有人帮忙。】
手机响了。
是陈默。
「找到了。」
「在哪?」
「在隔壁县的一个废品回收站。」他说,「车已经报废了,但车架还在。」
「发个定位给我。」
「已经发了。」他顿了顿,「你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那小心。」
挂了电话,我打车去了废品回收站。
车架堆在角落,锈迹斑斑。
我蹲下来,仔细检查。
前保险杠有撞击痕迹,而且凹陷的角度,跟人体的高度吻合。
我拍了照片,然后给老张打电话。
「张叔,我找到车了。」
「在哪?」
「废品回收站,你带人过来,做个鉴定。」
一小时后,老张带着技术员赶到。
他们检查了车架,又提取了一些痕迹。
「怎么样?」我问。
「需要时间分析。」技术员说,「但从痕迹来看,这辆车确实撞过人。」
「那能确定是我爸吗?」
「需要DNA比对。」技术员看着我,「你有你爸的DNA样本吗?」
我愣住。
「我爸火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就麻烦了。」技术员摇头,「没有DNA,无法确定死者身份。」
我咬紧牙关。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老张说,「调查当年的监控,看看这辆车的行驶轨迹。」
「十年前的监控,还能调出来吗?」
「可以试试。」
回到派出所,老张调出了十年前的档案。
监控录像已经模糊不清,但能看出,那辆车在事发当晚,确实经过了出事路段。
而且时间,跟车祸发生的时间,只差十分钟。
「这能算证据吗?」我问。
「勉强算。」老张说,「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想了想。
「林国栋手机里,应该有记录。」
「你怎么知道?」
「他这种人,做事肯定会留后手。」我说,「说不定当年的通话记录,还保存着。」
「那得申请搜查令。」老张说,「但现在证据不足,法院不一定批。」
我沉默了几秒。
「那我自己去拿。」
「你疯了?」老张瞪大眼睛,「那是违法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但我等不了了。」
走出派出所,我直接去了林国栋家。
他不在家。
我翻墙进去,从窗户爬进书房。
抽屉里,堆满了文件。
我一份份翻,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旧手机。
开机。
电量还有一格。
我翻通话记录。
十年前的记录还在。
6月15号晚上,他给一个号码打了五通电话。
我记下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
爬出窗户,翻墙离开。
回到家,我查了那个号码。
是李建国的。
【果然。】
【他们是一伙的。】
我给老张打电话。
「张叔,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林国栋和李建国,在车祸当晚,有五通通话记录。」
老张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拿到的?」
「你别管。」我说,「你只要知道,这个证据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去了镇政府。
李建国正在开会,看见我,脸色一变。
「小林?你来干什么?」
「镇长,出来一下,我有事跟您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出来了。
「什么事?」
「十年前,我爸的车祸。」我盯着他,「你参与了,对不对?」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证据。」我掏出手机,「你和林国栋,在事发当晚,有五通通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不能说明什么。」
「是吗?」我冷笑,「那你敢不敢,把当年的通话内容,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说不出来?」我往前走一步,「那我替你说。你帮林国栋处理了现场,销毁了证据,然后把车祸定性为意外。作为回报,林国栋给了你一笔钱,还帮你坐稳了镇长的位置。」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没有证据。」
「我会找到的。」我说,「而且,镇长,你最好祈祷,我找到证据之前,你能想清楚,是继续狡辩,还是主动坦白。」
他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小林!」
我回头。
他跪下来了。
「求你,放过我。」他的声音发抖,「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坐牢。」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镇长,此刻跪在地上,像条狗。
「你当年,放过我爸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离开。
【第9章】
三天后,林国栋被逮捕。
证据确凿,他无法抵赖。
李建国也被调查,虽然他拼命否认,但通话记录和当年的一些细节,都指向他。
秦兰被传唤,她在审讯室里,终于说出了真相。
当年,她跟林国栋有一腿。
我爸发现了,要跟她离婚。
林国栋害怕事情败露,就策划了那场车祸。
秦兰知道,但她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知道,只要我爸死了,她就能继承财产,然后跟林国栋在一起。
但她没想到,林国栋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娶她。
他只是利用她,把我爸的财产,全部转到自己名下。
而她,成了帮凶。
我站在审讯室外面,透过玻璃,看着秦兰。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颤抖。
「你想进去吗?」老张问。
我摇头。
「不想。」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说,「然后离开这个镇子。」
「你要去哪?」
「不知道。」我看向窗外,「但肯定不是这里。」
一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
林国栋,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李建国,包庇罪,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秦兰,包庇罪,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我爸的房子,还有那些财产,全部归我所有。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份判决书。
【结束了。】
【十年的仇,终于报了。】
但我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只有空虚。
手机响了。
是陈默。
「恭喜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谢谢你。」我说,「如果没有你,我找不到那辆车。」
「不用谢。」他顿了顿,「我只是完成了交易。」
「交易?」
「对。」他说,「你拿回了你的东西,我失去了我的善良,这是等价交换。」
我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后悔是有感情的人才会有的情绪,而我已经没有感情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也许去做点坏事,毕竟我已经感受不到对错了。」
「陈默。」
「别担心。」他笑了,但那个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我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毕竟我还记得,善良是什么样子,即使我再也无法感受到它。」
挂了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去了老庙。
镜子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石台上。
我走过去,看着镜子。
「结束了。」我喃喃自语。
镜子没有反应。
我伸手去摸。
镜面很凉。
突然,镜子亮了。
金光从镜面里溢出来,包裹住我。
我闭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脚下,有一圈微弱的光。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我转过身。
一个人影站在我面前。
看不清脸,但声音很熟悉。
「你是谁?」我问。
「我是这面镜子的守护者。」人影说,「也是两百年前,献祭自己,铸成这面镜子的人。」
我愣住。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人影说,「但我的意识,还留在镜子里。」
「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通过了考验。」人影说,「你用十年时间,报了仇,拿回了属于你的东西,而且,你没有因为仇恨,变成恶人。」
「考验?」我皱眉,「什么考验?」
「镜子碎了,善恶颠倒,这是对你的考验。」人影说,「你可以选择,在他们后悔的时候,原谅他们,从此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也可以选择,等他们恢复原样,然后亲手报仇,从此成为一个冷酷的人。」
「我选择了后者。」我说。
「对。」人影说,「你选择了后者,因为你知道,真正的善良,不是无条件的原谅,而是让恶人付出代价。」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影说,「你今天种下的因,终有一天会结果。但你不用害怕,因为你种下的,是善因。」
「善因?」我冷笑,「我把三个人送进了监狱,这叫善因?」
「对。」人影说,「因为他们本来就该进监狱,你只是让正义得到了伸张。」
「那陈默呢?」我问,「他失去了善良,这也是善因?」
「这是他的选择。」人影说,「而且,他的牺牲,拯救了整个镇子。」
我低下头。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我欠他的。」
「那就去还。」人影说,「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方法,让他重新感受到善良。」
金光越来越亮。
我闭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老庙遗址。
镜子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石台上。
我转身离开。
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镇子,我生活了二十年。
有痛苦,有仇恨,也有回忆。
但从今天起,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第10章】
三年后。
我站在城市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三年,我用那笔财产,做了点小生意。
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镇子,想起那些人。
林国栋在监狱里,听说身体不太好。
李建国也在服刑,他的家人,搬离了镇子。
秦兰出狱了,但没脸回镇上,听说去了南方打工。
至于陈默。
我一直在找他。
三年来,我用尽各种方法,想找到他,想帮他找回善良。
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消息。
直到今天。
我收到一封邮件。
寄件人,陈默。
「林晓,好久不见。你不用找我了,我过得很好。虽然我感受不到善良,但我也感受不到痛苦,这样也挺好。对了,我听说你在做慈善,帮助那些跟你一样,被不公对待的孩子。我很欣慰,因为这证明,你没有因为仇恨,变成恶人。继续走下去吧,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善良从来不是什么高尚的品质,它只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底线。陈默。」
我看着邮件,眼眶有些发热。
然后我回复:「陈默,谢谢你。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林晓。」
发送。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窗外,阳光很好。
我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镜子上刻的字。
善恶有报。
是啊。
善恶有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而我,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能帮陈默,找回他失去的善良。
因为我欠他的,不只是一条命。
还有,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善良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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