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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1:53

第一章 断桨

万历四十四年,苏州府吴县渔洋山脚下的渔洋坞,出了一桩怪事。

坞里三十七户渔民,世代以湖为田。每年开春,太湖的银鱼汛一到,满湖都是碎银子似的鱼苗在跳。渔民们把竹篾编的“扦子”插在湖滩浅水处,留一个喇叭口朝里,银鱼顺着潮水游进来,潮退了就困在扦子里,拿抄网一舀,一舀一兜白花花。

这营生不高明,但稳当,一年两季鱼汛,交完渔税,换些米粮布匹,日子紧巴,却也饿不死人。

可这年开春,坞里最老的渔户秦老鰕发现,湖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插了一排新扦子。竹篾是青的,绑绳是新麻,扦子插得比谁家都靠外,喇叭口正对着渔洋坞的出水口,等于把整条鱼路截在了前头。

“哪个短命的干的?”秦老鰕蹲在船头骂,骂得湖面上水鸟扑棱棱飞。

骂了半晌,对面芦苇荡里摇出来一条小船,船头站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胡子拉碴,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卷书。

“老丈,扦子是我插的。”年轻人把船靠过来,拱了拱手,“在下姓沈,沈元洲。家道中落,投亲不遇,流落至此。插几根扦子糊口,不想碍了老丈的事。”

秦老鰕上下打量他。读书人打扮,但手指头上有茧,是握笔的茧,不是握桨的茧。船是旧船,船底补了三块桐木板,补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外行干的。

“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到渔洋山来?”

沈元洲低下头,半晌才说:“湖州人。家里遭了官司,什么都没了,就剩这一条船。”

秦老鰕问他什么官司,他不肯说,只把手里那卷书往身后藏了藏。秦老鰕眼尖,看见封面上写着“四书章句集注”,书页卷了边,翻得起了毛。

秦老鰕活到六十岁,在太湖上见过各色人等。逃债的、逃税的、逃官司的、逃兵灾的,都往湖里躲。湖大,山深,藏得住人。他看沈元洲不像坏人,就说:“你把扦子往里挪三十丈,让出鱼路。坞里人好说话,不跟你争。”

沈元洲把扦子挪了。可坞里另外几户人家不干了。为首的是秦老鰕的侄子秦阿虎,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在湖上横惯了,看不得外人来分一杯羹。

他带着几个后生,夜里划船过去,把沈元洲的扦子拔了,竹篾撅成几截,扔在滩涂上。

第二天沈元洲来找秦老鰕,把断扦子往地上一搁:“老丈,这是你家里人干的。”

秦老鰕脸上挂不住,把秦阿虎叫来骂了一顿。秦阿虎梗着脖子:“叔,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在咱坞口插扦子?这湖是咱渔洋山人的湖!”

“湖是皇上的湖!”秦老鰕拿烟锅子敲他脑壳,“你插得,人家插不得?”

秦阿虎不服,但不敢跟叔顶嘴,黑着脸走了。沈元洲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声,等秦阿虎走远了,才说:“老丈,我不插扦子了。我替人抄书,换口饭吃。”

秦老鰕看他一眼:“你识字?”

“识。”

“会写状子不?”

沈元洲愣了一下:“会。”

秦老鰕叹了口气:“那你就住下吧。坞里有的是不识字的人,谁家要写信、写状子、写庚帖,你帮帮忙,换碗饭吃。比插扦子体面。”

沈元洲在渔洋坞住了下来。他住在坞里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屋顶漏雨,拿茅草补了补,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床了。白天帮人写信抄书,晚上点一盏小油灯,翻来覆去读那本《四书章句集注》。

秦老鰕的孙女阿蘅有时候去给他送碗咸菜,回来看见灯还亮着,就跟她爷爷说:“那个沈先生,夜里不睡觉的。”

秦老鰕抽着旱烟,嗯了一声:“读书人,心里有事。”

阿蘅问什么事。秦老鰕没答,指了指湖对面的渔洋山顶。山顶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阿蘅知道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平平整整的,像一张桌子。她爷爷说过,从前有读书人到那石头上看书,看完了就在石头上刻字。刻的什么字,没人认得,也没人管。

“那石头叫什么?”

“观景台。老一辈传下来的名儿。”秦老鰕把烟灰在船帮上磕了磕,“你沈先生要是哪天上了山顶,站在那块石头上往北看,能看见苏州城。再往远处看,能看见他老家湖州。”

阿蘅不知道湖州在哪,但她记住了观景台这个名字。第二天送咸菜的时候,她问沈元洲:“沈先生,你去过山顶没有?”

沈元洲正在抄一封渔行老板给苏州布商的信,闻言笔顿了一下:“没有。”

“我爷爷说那上面有块大石头,站在上面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沈元洲低头继续抄信,抄完了才说:“改日去看看。”

改日是个晴天。沈元洲把抄信挣的几文钱揣在怀里,顺着山道往上走。渔洋山不高,海拔一百七十来米,但三面临湖,拔地而起,爬上去也费了些脚力。山道两旁长满了野竹和杂树,走到半山腰,石头上开始出现刻字。

字不大,有的深有的浅,沈元洲一个个认过去——“松风水月”“烟雨”——都是前朝文人的手笔。再往上走,石面越来越平,刻的字也越来越多,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年代、不同的人留下的。

到了山顶,果然有一块大石头,约莫两张方桌大小,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润,像一块天然的砚台。

石头北面刻着两行诗,字迹虽然风化了,但还能辨认——“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沈元洲蹲下来,拿手指描那几个字。笔力遒劲,起笔收笔都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底气。

他认得这种字,这是文衡山文征明的笔迹。他在湖州的书铺里见过文征明的拓片,一笔一划都记得。

沈元洲在石头前面站了很久。三万顷太湖在脚下铺开,水汽蒸腾,远处的苏州城像一抹淡墨,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湖州那天,从县学门口过,看见照壁上贴着的除名告示,他的名字写在最下面——“沈元洲,湖州府学附生,因科场舞弊案牵连,除名,永不叙用。”他爹为了供他读书,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三亩桑田。他娘死得早,爹去年也没了,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考。考个功名回来,给你爹争口气。”

他把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石头上,对着湖面磕了三个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山道上碰见了阿蘅。阿蘅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两条鲫鱼:“爷爷让我给你送鱼。他说你今天上山了,肯定没吃饭。”

沈元洲接过篮子,忽然问:“阿蘅,你爷爷有没有说过,这山上有什么神灵?”

阿蘅歪着头想了想:“有。爷爷说山底下压着一只老鳌,山是鳌背,山顶是鳌头。鳌要是翻身,太湖的水就涌上来,把整个苏州都淹了。所以渔洋山的人每年祭湖,先祭大禹王,再祭鳌神。”

“鳌神长什么样?”

“没人见过。爷爷说鳌神不现身,现身的时候就是太湖发大水的时候。”阿蘅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爷爷有一回喝醉了,说他小时候在湖边捡到过一片鳞,跟簸箕那么大,青黑色的,硬得拿刀砍不动。他说那是鳌神的鳞,后来拿去镇在祠堂底下了。”

沈元洲笑了笑,没当真。但他夜里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山顶石头上文征明的那句诗——“谁能胸贮三万顷”——一个人胸中要装下三万顷湖水,那得是多大的气魄。他又想起自己被除名的那张告示,想起他爹攥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秦老鰕:“老丈,我想在坞里办个蒙学,教孩子们识字。束脩随意,给米给鱼都行。”

秦老鰕抽着烟看他:“你想清楚了?教书不比你抄信挣得多。”

“想清楚了。”

“那行。”秦老鰕把烟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柴房后面有间空棚,收拾收拾,能坐七八个孩子。”

沈元洲的蒙学办起来了。坞里七八个半大孩子,每天上午跟着他认字念书。阿蘅也来了,她学得最快,一个字教一遍就记住,还能倒着写。

沈元洲有时候看着她,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州府学里背书的样子,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气,慢慢松动了些。

可秦阿虎看他不顺眼。

秦阿虎的船最大,扦子插得最远,坞里人让他三分,他也自认为是渔洋坞的头面人物。现在来了个外乡书生,秦老鰕拿他当座上宾,孩子们都去念书了,没人帮他补渔网。

他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有一天在坞口撞见沈元洲,拦住去路:“姓沈的,你打算在渔洋坞赖到什么时候?”

沈元洲看着他:“我没赖。我教书,换饭吃。”

“你教个屁!”秦阿虎啐了一口,“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湖州逃过来的,你爹跟人打官司输了,地卖光了,你连个功名都没有。你这种人,在湖里淹死了都没人收尸。”

沈元洲的脸白了。秦阿虎说的是实情,他爹确实打过官司,是跟族里争三亩桑田的界,官司打输了,地也没了,他爹一口气没上来,人就走了。可这些话从秦阿虎嘴里说出来,像刀子剜在旧伤上。

他没还嘴,转身走了。秦阿虎在后面喊:“你走啊!有本事你走出渔洋坞!”

沈元洲没走。他回到柴房,把那本《四书章句集注》翻开,读了一整夜。

半个月后,太湖出了事。

第二章 鳌怒

那年夏天,太湖发了一回大水。

水来得邪乎。头一天湖面还平平静静的,第二天一早,渔洋坞的渔民起来一看,湖水涨了三尺,滩涂上的扦子全淹了,水色浑黄,湖面上漂着一层白肚皮的死鱼。秦老鰕蹲在船头看了半天,拿烟锅子敲了敲船帮:“水底下有东西在搅。”

秦阿虎不信邪,带着几条船出了湖,想赶在鱼群散之前多下几网。结果船到湖心,水底下忽然涌起一股黑浪,把秦阿虎的船顶得横过来,差点翻扣过去。

他死死抱住桅杆,看见水底下有个影子游过去,长长的,青黑色,鳞片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有簸箕那么大。

秦阿虎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嘴唇哆嗦着跟秦老鰕说:“叔,真……真有东西。跟祠堂底下那片鳞一样。”

秦老鰕把烟锅子往地上一扔:“祭湖!”

渔洋坞的祭湖仪式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年开捕之前,渔民们把献贡品、进香、敬酒、放生一系列仪式做全了,先祭大禹王,再祭鳌神,祈求湖神保佑平安。可今年祭湖的日子还没到,水就发了,秦老鰕决定提前祭。

祭湖那天,坞里三十七户人家凑了猪头、鲤鱼、米酒、香烛,在湖边摆了三张供桌。秦老鰕领头,带着全坞人磕头。

沈元洲站在人群后面,他不会磕头,但也跟着弯腰。阿蘅跪在她爷爷旁边,偷偷回头看沈元洲,看见他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祭完了,水没退。第二天又涨了一尺。

第三天,秦阿虎说:“祭湖不灵了。鳌神发怒了。”

“为什么发怒?”

秦阿虎的眼睛往沈元洲身上一瞟:“外乡人进了坞,冲撞了鳌神。鳌神嫌咱坞里不干净。”

这话传开之后,坞里的气氛变了。以前沈元洲走在路上,有人跟他点头打招呼,现在没人理他了。

孩子们也不来念书了,阿蘅被她娘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沈元洲去井边打水,旁边洗衣裳的婆娘们端起盆就走,好像他身上带着瘟疫。

秦老鰕把秦阿虎叫到屋里骂了一顿:“你狗日的胡嚼什么蛆?鳌神发怒怪外乡人?你太爷爷就是外乡人!你太爷爷是从江北逃荒过来的,你忘了?”

秦阿虎不吭声,但坞里人信他。鳌神发怒,总得有个缘由。外乡人,来路不明,不敬神灵——这三条凑一块,够定了。

沈元洲自己也知道待不下去了。他把抄好的几封信和攒下的几文钱收在包袱里,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走。夜里他坐在柴房里,把那本《四书章句集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他爹写的一行字:“万历三十八年,元洲入泮。父字。”他拿手指描那行字,描了三遍。

外头有人敲门。

是阿蘅。她端着一碗冷饭,饭上卧着一条咸鱼:“沈先生,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你别走,明天他带你上山。”

“上山做什么?”

“爷爷说,鳌神的事,得问鳌神。山上有座鳌神庙,在观景台后面,没人去了,荒了好些年。爷爷说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怕神。”

沈元洲苦笑:“你爷爷高看我了。”

阿蘅把碗塞给他,转身跑了。沈元洲端着碗,看着碗里的咸鱼,忽然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爱吃咸鱼。他爹说,咸鱼下饭,省菜。他爹死的时候,家里连咸鱼都买不起。

第二天一早,秦老鰕果然来了,手里拄着根竹拐棍,腰上别着烟锅子:“走,上山。”

沈元洲跟着他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秦老鰕在“松风水月”那块刻石前面停下来,拿拐棍指了指石面:“你知道这字谁刻的?”

“不知道。”

“我爷爷说,是文征明文衡山刻的。当年他坐船到渔洋山,上岸歇脚,看见这块石头好,就拿凿子刻了这四个字。后来唐伯虎也来过,董其昌也来过,都在这石头上刻过字。”秦老鰕说着,拿拐棍敲了敲石面,“你看,这底下还有小字,刻的是年月。我爷爷说,文征明刻字那年,渔洋坞出了个举人。后来那举人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回来在观景台上磕了三个头,说渔洋山的石头有灵性。”

沈元洲蹲下来看,石面底下果然有一行小字,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出“正德”两个字。

到了山顶,秦老鰕带他绕到观景台后面,拨开一人高的野草,露出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房子没门,里头供着一尊石像,半人半鳌,脑袋是人脑袋,身子是鳌身子,背上驮着块石碑,碑上的字全磨没了。

“这就是鳌神庙。”秦老鰕把拐棍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三根香,拿火镰点了,插在石像前面的石头缝里,“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规矩,每年祭湖之前,先来这里烧炷香。后来没人来了,嫌路远。”

沈元洲看着那尊石像,忽然问:“老丈,你信鳌神吗?”

秦老鰕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信不信的,我在这湖上活了一辈子。有一年大旱,湖底干得裂了口子,鳖都晒死了,可渔洋坞的井没干过。有一年发大水,隔壁坞全淹了,渔洋坞就漫了一尺水,三天就退了。你说这是鳌神保佑,还是凑巧?我不知道。但坞里人信,信了心里踏实。”

他拿烟锅子点了点沈元洲:“阿虎那小子说你是外乡人冲撞了鳌神,那是放屁。可坞里人信他,我也没办法。今天带你上来,就是让你亲眼看看——鳌神没发怒,鳌神要是真发怒了,这庙早就塌了,轮不到野草来占。”

沈元洲看着石像驮着的无字碑,忽然想起玄妙观那块无字碑——也是被铲了字的,也是没人敢推的。苏州人怕碑底下的海眼,渔洋山人怕山底下的老鳌。说到底,怕的是自己心里没底。

“老丈,我想在庙里住三天。”沈元洲说,“三天之后,要是水退了,就是鳌神没发怒。要是水没退,我自己走,不劳阿虎赶。”

秦老鰕看了他半天,把烟锅子往腰上一别:“行。我给你送饭。”

沈元洲在鳌神庙里住了下来。白天他拿柴刀把庙周围的野草砍了,拿湖泥把塌了的墙补了补。晚上就着油灯读《四书章句集注》。第二天夜里,湖上起了风,呜呜地灌进庙里,石像背上的无字碑被风吹得嗡嗡响,像有人在敲石头。

第三天一早,秦老鰕拎着饭篮子爬上来,脸上带着笑:“水退了。”

沈元洲从庙里出来,站在观景台上往湖里看。湖水果然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滩涂上的扦子露出一截,水色也清了。远处湖面上有几条渔船在晃,是别坞的渔民出来下网了。

“退了。”沈元洲说。

“退了。”秦老鰕把饭篮子往石头上一搁,“阿虎没话说了。走,下去吃饭。”

沈元洲在鳌神庙里住了三天的事,在坞里传开了。秦阿虎不吭声了,但也不给沈元洲好脸。坞里人又开始送孩子来念书,阿蘅第一个到,怀里揣着两条鲫鱼当束脩。

可水退了没几天,秦阿虎的船在湖心又出了事。

第三章 石语

这回是真出事了。

秦阿虎的船在湖心下了半夜网,起网的时候觉得沉,以为是大鱼群,使劲往上拽,拽上来半截桅杆。桅杆是旧的,木头泡得发黑,上面缠着渔网和烂绳,还有一股子腥臭味。秦阿虎骂了一声晦气,把桅杆往船舱里一扔,接着下网。第二网下去,拽上来一只鞋。第三网下去,拽上来一截骨头,白森森的,有小孩胳膊那么粗。

秦阿虎把船摇回坞里,把桅杆和骨头往滩涂上一扔,坞里人围上来看,没人认得那桅杆是哪条船的。秦老鰕蹲下来看了看骨头,拿烟锅子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响声:“是鱼骨头。大鱼骨头。太湖里从前有这么大的鱼,后来绝了。”

可坞里人不信。有人说是水鬼的骨头,有人说是鳌神吃的鱼吐出来的,还有人说秦阿虎冲撞了湖里的东西,要遭报应。秦阿虎自己也慌了,夜里睡不着,跑到秦老鰕屋里:“叔,那湖底下到底有什么?”

秦老鰕抽了半宿烟,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湖底下有座城。城是上古时候沉的,城里的人都变成了鱼。你捞上来的桅杆,就是沉船的桅杆。”

“那骨头呢?”

“骨头是城里人的骨头。他们变成鱼之后,骨头就留在湖底了。”

秦阿虎的脸白了。

第二天,秦阿虎来找沈元洲。

他站在柴房门口,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沈先生,你读过书,你知道湖底下有城吗?”

沈元洲正在给阿蘅讲《论语》,抬头看他:“什么城?”

“秦老鰕说,湖底下有座沉城。”

沈元洲放下书,想了想:“我在湖州的时候,听府学里的老先生说过,太湖底下确实有古城遗址。有时候大旱,湖水退下去,能看见城基和街道的痕迹。但那是自然变迁,不是神鬼作怪。”

秦阿虎听不懂“自然变迁”,但他听懂了“不是神鬼作怪”。他蹲下来,声音低下去:“沈先生,我那天不该拔你的扦子。也不该说你是外乡人冲撞了鳌神。”

沈元洲看着他,秦阿虎的脸晒得黑红,脖子上的筋绷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事。”沈元洲说,“你也是为坞里人好。”

秦阿虎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先生,那你……还走吗?”

“不走。孩子们书还没念完。”

秦阿虎走了以后,阿蘅问沈元洲:“沈先生,湖底下真有城?”

“有。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没人记得。”

“那城里的人呢?”

“变成鱼了。”

阿蘅想了想,说:“那秦阿虎捞上来的骨头,就是城里人的骨头?”

“大概是。”

阿蘅打了个哆嗦:“那湖底的鱼吃人骨头吗?”

沈元洲笑了:“不吃。鱼吃水草和小虾。人骨头太硬,鱼啃不动。”

阿蘅松了口气,继续念《论语》。念到“仁者爱人”的时候,她忽然问:“沈先生,秦阿虎算仁者吗?”

沈元洲想了想:“他拔我扦子的时候不算。他今天来道歉,算。”

阿蘅把“仁者爱人”写了十遍,写完了拿给沈元洲看。沈元洲看见她写的“人”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比他写得还好。

那年秋天,沈元洲做了一件让全坞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找了秦老鰕,说想以渔洋坞的名义,在观景台上办一场文会。请苏州城里的读书人来,喝酒、作诗、写字,把渔洋山的名声打出去。人来了,就要吃鱼,就要坐船,坞里的鱼和船就有了销路,比光靠扦子强。

秦老鰕抽着烟听他讲完,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请读书人?人家肯来?”

“肯。渔洋山有文征明的刻石,有观景台,有太湖三万顷。苏州的读书人就爱这种地方。”

“那要花多少钱?”

“不用花钱。他们自己带酒来,咱出鱼。”

秦老鰕想了半天,把烟锅子别回腰上:“行。你去办。办成了,坞里人记你的情。办砸了,阿虎那张嘴可饶不了你。”

沈元洲开始写信。他写了十几封,托秦阿虎划船送到苏州城的书铺和学馆里去。

信上写得客气:“渔洋山观景台,文衡山先生留题处也。秋高气爽,愿与诸君共观太湖。鱼鲜已备,酒则各携。”

信送出去半个月,没回音。秦阿虎说:“我说什么来着,人家不来。”

沈元洲不说话,每天照常教书,照常上山去鳌神庙里坐一会儿。他在庙里的无字碑前面立了块小木牌,拿墨写了四个字——“有求必应”。阿蘅看见了,问他:“沈先生,鳌神真能有求必应?”

“不知道。但人心里有个能求的地方,总比没地方求好。”

九月十六,观景台上来了三个人。一个穿青衫的老秀才,两个年轻书生,背着酒坛子和笔墨。老秀才上了山,看见文征明的刻石,趴在上面摸了半天,回头对沈元洲说:“文衡山先生的字,我找了二十年,没想到在渔洋山藏着。”

那天晚上,秦老鰕把坞里最好的鱼拿出来,清蒸白鱼、红烧鲫鱼、银鱼炒蛋,摆了满满三桌。老秀才喝多了,站在观景台上对着太湖念诗,念的是文征明那两句“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念完了,他拿笔在石头上找了一块空处,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年月。

沈元洲站在旁边看,忽然想起玄妙观的无字碑——字铲了,碑还在。渔洋山的刻石上,字越来越多,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那年冬天,沈元洲在观景台上又办了一回文会。这回来了七个人。再开春,来了十几个。苏州城里开始有人知道,太湖边上有个渔洋山,山上有块石头,石头上刻着文征明和唐伯虎的字。渔洋坞的鱼也不用挑到胥口镇上卖了,读书人来了直接吃,吃完了还买干货带回去。

秦阿虎的船开始接送客人,从胥口码头到渔洋坞,一趟五文钱。他挣了钱,给沈元洲送了两条大青鱼:“沈先生,从前的事……”

“过去了。”沈元洲说,“你船划得稳,客人夸你好几回了。”

秦阿虎嘿嘿笑了,这是他头一回在沈元洲面前笑。

第四章 鳌头

万历四十七年,沈元洲以渔洋山民籍入吴县县学。

这事是秦老鰕撺掇的。老秀才第二回来文会的时候,秦老鰕拉着他喝酒,喝到半酣,指着沈元洲说:“这后生,学问好,字也好,就是命不好。你看能不能给他想个办法?”

老秀才眯着眼看沈元洲:“你从前在湖州府学念过?”

沈元洲点头。老秀才说:“湖州除的名,吴县不认。你在渔洋山住了快三年,算吴县人了。我替你作保,你去考县学。”

沈元洲犹豫了。他怕再考一回,再被人翻出湖州的旧账。秦老鰕拿烟锅子敲他:“你怕什么?你在渔洋山教了三年书,坞里人给你作保。阿虎,你保不保?”

秦阿虎正啃鱼头,含含糊糊地说:“保。沈先生走了,谁教我家小子念书?”

沈元洲进了县学。第二年乡试,中了举人。消息传到渔洋坞的时候,秦老鰕正在补渔网,手一抖,梭子掉湖里了。他站起来,冲着山顶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中了!鳌头!鳌头!”

阿蘅从屋里跑出来:“爷爷,什么鳌头?”

“你沈先生!中举了!渔洋山形如鳌首,山顶是鳌头,沈先生占了鳌头!”

坞里人放了一挂鞭炮,是秦阿虎去胥口镇上买的,一千响。沈元洲从苏州城回来那天,秦阿虎划船到胥口码头接他,船头上绑了红布,划得比哪回都快。

沈元洲中了举之后,没有马上进京赶考。他在渔洋山又住了一年,把蒙学扩成了个像样的小书院,请了县学里一个老秀才来教书,自己隔三差五上山,在观景台上读书。阿蘅已经能背《论语》全文了,沈元洲跟秦老鰕说:“阿蘅聪明,别让她光在坞里待着。让她去苏州城里的女学念书,束脩我出。”

秦老鰕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行。你带她去。”

万历四十八年,沈元洲进京会试,中了进士。殿试那天,他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脚底下踩着一块浮雕的巨鳌头,那是状元迎榜站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鳌头,忽然想起渔洋山,想起秦老鰕蹲在船头抽烟的样子,想起阿蘅写的那个稳稳当当的“人”字,想起鳌神庙里那尊驮着无字碑的石像。

他后来外放做了知县,官不大,但年年往渔洋山寄钱,给坞里修路、修庙、办学。秦老鰕死的那年,他回来了一趟,在观景台上对着太湖磕了三个头。

阿蘅已经嫁人了,嫁在苏州城里,男人是个书商,是她自己挑的。她领着沈元洲去看鳌神庙,庙已经重修过了,石像还在,无字碑还在。庙门口多了块新碑,是沈元洲出钱立的,碑上刻着建庙的缘由和捐款人的名字。秦阿虎的名字排第三个,捐了一两银子。

沈元洲站在观景台上,看见石头上又多了好多刻字。老秀才的、后来文会上那些书生的,密密麻麻,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最底下是一行小字,刻的是“万历四十七年,渔洋山文会立”。他伸手摸了摸石面,粗粝,温热,太湖的风从脚下吹上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阿蘅问:“沈先生,你当年第一次上山,站在这石头上想什么?”

沈元洲想了想:“想我爹。想他说的‘考个功名回来’。”

“现在呢?”

“现在想,我爹要是活着,让他来渔洋山看看。这地方比湖州好。湖州有桑田,渔洋山有鳌头。”

阿蘅笑了:“沈先生,你说话还是文绉绉的。”

沈元洲也笑了。

天启年间,沈元洲致仕,没回湖州,在苏州城里买了一间小宅子住着。每年春秋两季,他必来渔洋山,住秦阿虎家。秦阿虎老了,船划不动了,让他儿子划。他儿子管沈元洲叫“沈爷爷”,沈元洲每回都给他带一包苏州城里的松子糖。

有一年春天,沈元洲在观景台上晒太阳,秦阿虎的儿子跑上来喊:“沈爷爷!山顶石头上有字!”

沈元洲跟着他上去看。石头上新刻了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阿虎之子,秦小鳌,到此一游”。沈元洲笑得呛了茶。

秦阿虎在后面追上来,拿鞋底抽他儿子屁股:“你个小畜生!文衡山先生的石头你也敢刻?”

沈元洲拦住他:“让他刻。文衡山刻得,唐伯虎刻得,秦小鳌也刻得。石头不说话,但石头记得。一百年以后,有人看见这行字,就知道万历年间渔洋山有个秦小鳌,来过这观景台。”

秦阿虎把鞋穿回去,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拿钉子刻啊,多难看。”

沈元洲蹲下来,拿手指描了一遍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这里,想起他爹说的最后一句话,想起秦老鰕拿烟锅子敲他脑袋的样子,想起秦阿虎拔他扦子的那个夜里,想起阿蘅端着一碗冷饭站在柴房门口。

他站起来,对着太湖伸了个懒腰。三万顷湖水在脚底下铺着,太阳照上去,亮得晃眼。

“秦阿虎,”他说,“你爹当年说,这山底下压着一只老鳌。鳌要是翻身,太湖就淹了。”

“嗯,我爹说过。”

“我看这鳌不用翻身。鳌驮着山,山驮着石,石头上刻着字。字在,山就在。山在,鳌就在。鳌在,渔洋山就在。”

秦阿虎挠了挠头:“沈先生,你说话能不能明白点?”

沈元洲笑了:“明白点说——这地方好。我哪儿都不去了。”

沈元洲最后死在苏州城里,享年七十二。临死前他让人把棺材运到渔洋山,葬在鳌神庙后面。阿蘅来给他上坟,看见坟头长了一棵小树,认不出是什么,问秦阿虎的儿子。秦阿虎的儿子说:“是鳌神庙里那棵老树落的籽,自己长出来的。”

阿蘅摸了摸树干,又摸了摸坟前的碑。碑是沈元洲自己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渔洋山民沈元洲,湖州人,万历四十七年入籍。”

碑的背面,刻着文征明那句诗——“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

后来苏州城的文人来渔洋山,都要去观景台上摸一摸那块大石头。石头上的字越刻越多,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但所有人都认得最底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阿虎之子,秦小鳌”。

导游讲这段的时候说,这是渔洋山最有名的刻石,比文征明的还有名,因为文征明的字是写的,秦小鳌的字是拿钉子凿的。凿出来的字,实在。

渔洋阁里有一幅漆雕的《洞庭两山图》,是照着沈周的画做的。阁上的楹联就是文征明那两句诗。每年开捕节,渔民们祭完大禹王,还要到观景台上烧一炷香。香插在石头的缝里,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有人问这香敬的谁,老渔民说:“敬鳌神。鳌神驮着山,山上有读书人的字。字在,鳌就在。鳌在,湖就在。”

至于那香到底敬的是鳌神,还是敬的沈元洲,还是敬的文征明,还是敬的秦老鰕嘴里那根敲来敲去的烟锅子,没人分得清。反正渔洋山的人都这么说,传了几百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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