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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2:14

她叫沈漫。

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搬进这栋老居民楼一年多了,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电梯里碰见点个头,楼道里撞上侧个身,偶尔帮彼此收个快递,隔着门递过去,说声谢谢,门关上,各过各的。

她住我对门,302,我住303。

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七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你跺一脚它就亮,坏的时候你跺十脚它也不理你,得拿手机照着走。我住进来是因为房租便宜,离公司近,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她为什么住这儿我不知道,也没问过。

沈漫离婚快半年了。这事儿是楼下王阿姨告诉我的。王阿姨是整栋楼的信息集散中心,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她全知道。那天她在楼下花坛边择菜,见我路过,压低声音说:“小周啊,你对门那个,离了。”

我说哦。

“你不知道啊?去年冬天的事儿。她男人外面有人了,她二话没说,离了。房子归她,男的光屁股走人。”王阿姨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扔进盆里,“这姑娘硬气,但也可怜。三十出头,没孩子,一个人过。”

我说王阿姨您操心的事儿还挺多。

她说:“我这不是关心邻居嘛。你说这楼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有点事能不关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说实话,我对沈漫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她长得好看——这点我承认,从第一天搬来我就注意到了——但她好看得没什么存在感。怎么说呢,她每天都穿得规规矩矩,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走路不快不慢,见人点个头笑一下,不多说半个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好看是好看,但你不会老盯着看。

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每天八点零五分准时出现在公交站,晚上六点半左右回来,手里拎着菜或者快递。周末偶尔出门,背个布袋子,像是去超市。我有一回周末看见她拎着桶油漆回来,自己把楼道里那面掉皮的墙给刷了。刷完还拿拖把把地拖了。我开门倒垃圾的时候她正蹲那儿收拾工具,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弄脏了,我拖干净了。”

我说没事,这楼道本来就脏。

她说:“脏归脏,弄脏了还是得收拾。”

就这么个人。一板一眼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认真劲儿。你说她无趣吧,她也不招人烦。你说她有趣吧,她好像也没什么趣。就是那种——你跟她当十年邻居,也不会觉得跟她有什么关系的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回来晚,十点多了,进电梯的时候看见角落里躺着个手机。捡起来一看,屏幕碎了角,套了个素色壳子,没锁。我本来想按亮屏幕看看是谁的,结果一按,屏幕亮了,一条推送正好弹出来。

我承认我眼睛多停了两秒。

推送来自一个视频软件,封面是一男一女,背景昏暗,看着像电影海报。标题一行字,我扫了一眼,是部日本电影,名字里有“妻”这个字,简介里写着“结婚五年的妻子在丈夫出差期间与旧情人重逢”。

我拿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赶紧锁屏,揣兜里,上楼了。

站在她家门口敲门前那半分钟,我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这电影是正经电影还是那种电影?看封面不太像正经的,但也不一定。再说了,人家看什么电影关我什么事?我在这儿瞎琢磨什么?

门开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素颜,看见我手里的手机愣了一下,然后说:“啊,我找了一路了。谢谢。”

她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掌心,凉凉的,干燥的,很轻地碰了一下就收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那条推送,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看见了。她那个眼神很平静,跟平时电梯里点个头那种平静一模一样。她说了句“麻烦你了”,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床上翻来覆去,那条推送老在我脑子里转。沈漫穿白衬衫的样子,沈漫蹲地上刷墙的样子,沈漫素颜开门的样子。然后我就在想,她一个人住,晚上没事干,看个电影怎么了?就算看的是那种电影,又怎么了?三十出头的离异女人,有点自己的消遣,正常得很。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人家看什么电影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大老爷们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我不知道,反正我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特意早了五分钟,在电梯口等着。她八点零五分准时出来,白衬衫,黑裤子,平底鞋,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点了下头:“早。”

我说早。

电梯来了,我让她先进,我跟在后面。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着半米。她低着头看手机,我能看见她侧脸,睫毛挺长的,鼻梁到下巴那条线很干净。她好像在看什么新闻,手指慢慢划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不就是看了人家手机屏幕上一条推送吗,至于第二天就提早出门等着?但想归想,第二天我还是提早出门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注意她。以前在楼道碰见她我顶多点个头,现在我开始多问两句。

“下班了?”

“嗯。”

“今天回来得早啊。”

“今天活儿少。”

“买的什么菜?”

“西红柿。做汤。”

她回答都很简短,但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有时候她也会反问我一句:“你今天下班也早?”我说是啊。然后电梯到了,各自开门进屋。

后来我开始找借口。

第一回我说我家热水器坏了,借她浴室用一下。这借口现在想起来挺拙劣的——谁家热水器说坏就坏,你一个大男人不会找物业?

但她没戳穿。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会儿,我收拾一下。”

然后她侧身让我进去了。

她家里很干净,但不是那种样板间的干净,是过日子人的干净。沙发上摞着几本杂志,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电视柜底下塞着一双拖鞋。厨房里飘出煮面的味道。整个屋子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花香。

我进了浴室,她在外面说:“毛巾在架子上,新的,没人用过。”

我说好。

洗完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出来抬了一下眼:“修好了吗?”

我说:“没有,明天找物业。”

“那明天再来洗吧。”她说得很自然,跟“明天记得带伞”似的。

我心跳快了几拍,说好。

后来我就经常“热水器坏了”。有时候是热水器,有时候是水管漏水,有时候是电路跳闸。她从来没说过“你找物业啊”这种话,最多说一句“你这房子毛病还挺多”。我说老房子都这样。她笑一下,不接话。

有一回我洗完出来,她没在客厅。我喊了一声,她在卧室那边应了一句“这儿”。

我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一部电影暂停在那儿。我看不清是什么片子,但能从画面色调和姿势判断——跟那天那条推送是同一类东西。

她看见我进来了,没锁屏,没藏,也没慌张。她抬眼看着我,表情挺平静的,但嘴角好像带着点什么东西。

“你也看这种片子啊。”我说。我嘴比脑子快,说完就想抽自己。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平时在电梯里碰到的那种礼貌的笑完全不一样。平时她笑就是嘴角提一下,礼貌性的,社交性的。那天她笑得眼睛里都有东西,带着揶揄,带着点无所谓的坦然,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怎么,”她说,“我不能看?”

我说不出话。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扣,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我身边擦过去。她擦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她没看我,说了句:“你热水器修好了吗?”

我嗓子发干,说:“还没。”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明天还来吗?”

我没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走进了客厅。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一直没降下来。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坐在床沿上,散着头发,家居服领口有点歪,手里攥着手机,眼睛亮亮的。

我那天晚上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第二天早上在电梯里碰见她,她又变回那副正经样子了。白衬衫扣到顶,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点了下头:“早。”

我说早。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热水器要是还没修好,晚上过来洗吧。”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我回话。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关上,心想这个女人,我可能完全不了解。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

这回热水器是真的坏了——我回去之后自己把热水器进水阀拧松了半圈,让它漏水。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三十好几的人了,为了去对门洗个澡,把自己家热水器弄坏。

她给我开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修热水器修了好几天了。”

我说:“物业约了师傅,周末才来。”

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那天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棉短裤,头发随便夹了个抓夹。她在厨房下面条,问我要不要吃一碗。我说好。

她下了两碗面,端到茶几上。面很简单,清汤,几片青菜,卧了个鸡蛋。但味道很好,比我每天吃的挂面强多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她问我一个人住?我说嗯。她说她也一个人住。我没问她离婚的事,她也没提。

吃完面她把碗收了,我去洗澡。洗完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她拍了拍沙发旁边:“坐会儿?”

我坐下了。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那儿嘻嘻哈哈,我们俩都没怎么看。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上次看见我手机里的东西了吧。”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别装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生气。

“挺正常的吧。”她说,“我离婚半年了,一个人住,晚上看个电影打发时间。”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歪了一下头。

我被她问住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说:“你热水器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说:“明天。”

她说:“那明天别来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电视关了,然后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她说:“小周,你是想跟我做邻居,还是想跟我做别的?”

我喉咙发干,说:“你说呢。”

她弯下腰,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脸凑得离我近了些。她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做事喜欢说明白。我不想稀里糊涂的。”

我说:“我也喜欢说明白。”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她说:“那你想好了。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不是随便的人。我离婚是因为我前夫出轨,我恨这种事。我要是跟你怎么样,那就是认真的。你明白吗?”

我点头。

她又说:“还有一条,我这个人表面看着正经,其实私底下没那么正经。你要是只想要个客客气气的邻居,那咱以后就还跟以前一样。你要是想别的,那就别装。”

我说:“我没装。”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明天热水器修好了?”

我说:“修好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我肩膀,说:“那明天开始,别修了。想过来就直接过来。”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手心有点出汗,跟十八岁那会儿第一次谈恋爱似的。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在电梯里碰见她。她穿着白衬衫,扣子扣到顶,头发一丝不乱,拎着菜,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今晚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说:“都行。”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回头看我一眼,说:“那来吧。”

她拎着菜往门口走,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快不慢的。但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知道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米饭。她炖的排骨,放了土豆和豆角,炖得烂烂的,汤汁拌饭特别香。吃完饭她把碗收了,我说我洗,她说不用,你坐着。我坐在沙发上看她把碗洗完,擦了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没紧张。

她说:“你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在抖。我把手揣兜里,说:“有点。”

她笑了一下,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她说:“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说:“哪里有意思?”

她说:“看着挺精的,其实挺笨的。”

我说:“你骂我?”

她说:“夸你。”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眼睛很亮,凑得很近,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她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这么靠了一会儿。

后来我经常去她家。有时候吃饭,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那儿聊天。

她这个人确实跟表面看起来不一样。表面上看她正经、规矩、话不多,熟了之后你会发现她话其实不少,而且什么都敢说。

有一回她跟我讲她前夫的事。她说她前夫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跑,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开始以为他是真忙,后来发现他手机里有个微信小号,里面全是跟不同女人的聊天记录。她说她那天晚上把他手机翻了个底朝天,越翻越冷静。第二天早上她把手机放桌上,说离婚吧。她前夫还狡辩,她说你别狡辩了,我截图了。

“我从发现到离婚,用了三天。”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语气跟念报表似的,“第一天发现,第二天找律师,第三天去民政局。”

我说:“你就不难过?”

她说:“难过啊。头一个月我天天晚上哭。后来就不哭了,哭有什么用。”

她跟我讲她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站在路边买了根冰棍,两块五的绿豆冰,吃完把棍儿扔垃圾桶里,回家睡了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她说,“我这个人不记仇,但也不原谅。”

我跟她在一起之后,楼道里碰见她,她还是那副正经样子,点个头笑一下。但关上门,她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喜欢窝在沙发里,腿搭在我腿上,翻着手机给我看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回她又翻出那种日本电影,问我:“你看不看?”

我说:“不看。”

她说:“装什么装。”

我说:“真不看。”

她说:“那我自己看了啊。”

我说:“你看呗。”

她真看了。我坐旁边刷手机,她戴着一只耳机看,看到一半推我:“哎,你帮我看看这个翻译对不对。”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日语水平还看日本电影?”她说:“有字幕。”我说:“字幕你看得过来吗?”她说:“看不过来,所以问你。”我说:“我也不会日语。”她说:“那你还看那么认真。”我说:“我看看画面。”她打了我一下:“流氓。”

还有一回她洗完澡出来,裹着个浴巾坐我旁边,头发还滴着水。她拿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突然问我:“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分裂的?”

我说:“有点。”

她说:“白天在单位我得装正经,我们那破单位,女同事之间天天盯着谁穿什么了、谁跟谁多说了两句话了。我要是不正经,第二天全所都知道了。”

我说:“那你跟我这儿不装了?”

她说:“跟你装什么,你又不是我们单位的。”

她这人有个习惯,喜欢在做饭的时候让我站在旁边跟她说话。她说一个人在厨房闷得慌。我就靠着厨房门框跟她聊天,她一边切菜一边跟我扯。她刀工挺好的,切土豆丝又细又匀,我说你这手艺能开饭馆了。她说开饭馆多累啊,我就做给你吃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切菜,但耳根有点红。

有一回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拎到她家。她开门看见我手里的鱼,说:“你会做鱼吗?”我说不会。她说:“那你买鱼干什么?”我说:“给你做。”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会安排。”然后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把鱼收拾了,红烧了一条。我站在旁边看,她说你让开点,油溅。我说我帮你递东西。她说那你把葱剥了。我剥了葱,又帮她拍了蒜。她烧鱼的时候我站在后面看,她回头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她拿锅铲指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饭,我也吃了两碗。吃完饭她坐沙发上摸着肚子说:“完了,吃多了。”我说:“你本来也不胖。”她说:“你懂什么,我们单位那帮女的,天天比谁瘦。有个姐们儿一米六五,九十斤,还说自己胖。”我说:“那她是挺胖的,胖得脑子都没了。”她笑得直拍沙发。

王阿姨有回在楼下碰见我,拉着我问:“小周啊,你对门那个,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啊。”

她说:“我看你们俩最近老一块儿进进出出的。”

我说:“王阿姨您眼神真好。”

她说:“我是过来人,我看得出来。”

我说:“您看出来啥了?”

她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管。我就是说啊,那个姑娘不错,好好处。”

我说:“知道了王阿姨。”

上楼的时候我在想,沈漫要是知道王阿姨在这儿当侦察兵,估计得把王阿姨家的豆角全薅了。

昨天晚上我敲她门,她开门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湿着,睡衣领口歪着。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挺准时。”

我说:“那当然。”

她侧身让我进去,关上门,然后站在玄关看着我,笑了。她笑起来挺好看的,跟平时那种礼貌的笑完全不一样。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手机换了个新的。”

我说:“旧的扔了?”

她说:“扔了。”

我说:“里面的东西呢?”

她说:“什么里面?”

我看着她。她一脸正经地回看我,那个表情跟每天早上在电梯里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我笑了。她也笑了。

她说:“骗你的,没扔。就是换了个锁屏密码。”

我说:“防谁呢?”

她说:“防你。”

我说:“那你告诉我密码吗?”

她转身往客厅走,丢下一句话:“看你表现。”

我关上门,跟了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我坐过去。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其实那手机里也没啥,就是几部电影。我一个人住,晚上没事干,看看电影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真不觉得我奇怪?”

我说:“不觉得。”

她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白天穿得跟个教导主任似的,晚上在家看那种电影,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总比白天晚上都一个样的人强。”

她笑出了声,说:“你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我说:“夸你。”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说:“你这人还挺会说话的。”

我说:“那当然,我靠嘴吃饭的。”

她说:“你靠嘴吃饭?你不是做行政的吗?”

我说:“做行政靠的就是嘴啊。”

她笑着打我了一下。

我们俩就这么靠着,电视开着没人看。过了一会儿她说:“哎,我问你个事儿。”

我说:“你说。”

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想法的?”

我想了想,说:“捡你手机那天。”

她说:“果然。”

我说:“你呢?”

她说:“我啊……你第一次来我家洗澡那天。”

我说:“那么早?”

她说:“你那个热水器坏得也太巧了,我又不傻。”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

她说:“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笑了。她也笑了。

她说:“不过我跟你说认真的,我这个人挺麻烦的。我脾气不好,有时候轴得很,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趁早说。”

我说:“我这个人也挺麻烦的,我懒,不爱收拾屋子,做饭难吃,还老忘事。”

她说:“那正好,我勤快,爱收拾,做饭还行,记性好。”

我说:“那咱俩互补。”

她说:“互补啥,你就是想找个给你做饭收拾屋子的。”

我说:“那你要这么说,我承认。”

她推了我一把,但没真使劲,推完又靠回来了。

她说:“你这个人吧,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还行。”

我说:“你也是,看着正经得不行,其实一点都不正经。”

她说:“我警告你啊,这话就在家里说,出了这个门你再说我跟你急。”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靠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刚离婚那阵子挺难受的。倒不是舍不得他,就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谈了三年恋爱结的婚,结果才过了两年就离了。我妈那会儿天天打电话,问我想开了没有。我说想开了。她说你别骗我。我说真没骗你,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说:“那你现在想开了?”

她说:“现在啊,现在没空想那些了。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周末还得收拾屋子。对了,你那个热水器到底修不修?不修我把你赶出去了啊。”

我说:“修修修,明天就修。”

她说:“修好了还来吗?”

我说:“来。”

她说:“来干嘛?”

我说:“吃饭。”

她说:“就吃饭?”

我说:“那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她拿抱枕砸了我一下。

今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她,白衬衫扣到顶,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点了下头:“早。”

我说早。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跟以前一样。到了一楼,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女人,白天是302那个衬衫扣到顶的女邻居,晚上是窝在我怀里看电影的女人。

两个都是她。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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