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跟我爹借了八百万两军饷,打了十年白条。
我爹气得吐血而亡,临死前把借条塞到我手里:“闺女,去讨债。”
我提着大刀闯进金銮殿:“陛下,钱呢?”
皇帝老脸一红:“国库空虚,要不……朕把儿子抵给你?”
当晚,六个皇子齐刷刷病倒,一个个在床上哼哼唧唧装死。
只有四皇子穿着大红喜袍,捧着嫁妆单子跪在我家门口:“姑娘,我愿入赘,倒插门那种。”
皇后听闻当场气晕,皇帝摔了三个茶盏。
我挑眉看他:“你图什么?”
他眨眨眼:“图你家有钱,图你力气大,图你能护着我。”
01
我爹病逝那日,京城下了半夜雨。
将军府的屋檐滴着水,灵堂前的白灯笼晃了一夜。
天亮时,他把一只铁匣塞进我手里。
“青梨,别哭。”
“爹没给你留什么嫁妆。”
“这里头,才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
我打开匣子,看见厚厚一摞借据。
最上面一张,盖着御印。
八百万两。
借款人写得清清楚楚。
当今圣上,君执。
我盯着那枚御印,看了半晌。
我爹咳得厉害,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那张纸。
“十年前,朝廷缺军饷,满京城没人敢借。”
“我把你娘留下的铺子卖了,把祖宅抵了,把你外祖家送来的嫁妆也填了进去。”
“皇上说,三年内还。”
“后来一年推一年,推到现在。”
“青梨,咱们叶家不能白白贴进去。”
“你去讨。”
我握紧铁匣。
“爹,讨不回来呢?”
他看着我,眼里忽然有了点光。
“那就让他用皇家最值钱的东西抵。”
我没问皇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因为第二日,管家就把我爹的遗愿传遍了将军府。
全府上下都知道,我要进宫讨债。
老管家拦在门口,急得胡子都抖。
“姑娘,金銮殿不是菜市口。”
“陛下也不是街上欠账的掌柜。”
我把青背刀往肩上一扛。
“欠账不还,在哪儿都一样。”
“姑娘,您至少换身衣裳。”
我低头看了一眼素衣。
“正好。”
“让他知道,我爹刚走。”
“这钱,再拖不得。”
入宫时,守门禁军看见我肩上的刀,脸都变了。
“叶姑娘,殿前不得带兵器。”
我把刀递过去。
“拿稳。”
那禁军接了一下,胳膊往下一沉,差点跪地。
我伸手把刀提回来。
“算了。”
“你拿不动。”
金銮殿上正在议事。
文武百官站得齐齐整整。
我一脚踏进去,满殿声音停了。
景泰帝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拿着奏折。
他看见我,眼皮跳了一下。
“叶青梨?”
我把铁匣放在殿中。
匣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女来讨债。”
满殿吸气声响成一片。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
“大胆!”
“金銮殿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我打开铁匣,抽出那张盖了御印的借据。
“户部尚书识字吗?”
“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他脸色涨红。
景泰帝把奏折放下,咳了一声。
“叶卿刚走,你悲伤过度,朕不怪你。”
我抬眼看他。
“陛下,悲伤归悲伤,欠钱归欠钱。”
“我爹生前不敢催,怕陛下为难。”
“我敢。”
“因为我家已经没什么可再赔进去。”
殿里更静了。
景泰帝的脸有些挂不住。
“国库近来紧张。”
“此事,容后再议。”
我把借据往前一推。
“十年了。”
“陛下的容后,是多久?”
一个老臣站出来打圆场。
“叶姑娘,君父如天,岂能逼迫圣上?”
我看向他。
“你家若借出去八百万两,十年不还,你还认他当天吗?”
老臣噎住。
景泰帝脸色沉了沉。
“叶青梨,你想怎样?”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还钱。”
景泰帝按了按眉心。
“朕若一时还不上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那就抵债。”
殿上百官齐齐抬头。
景泰帝也愣了一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一点为难又松口气的神色。
“朕膝下皇子六人。”
“若你不嫌弃,朕可择一人,与你结亲。”
满殿死寂。
我缓缓眯起眼。
“陛下的意思是,拿儿子抵债?”
景泰帝老脸一红。
“也不是抵。”
“是成全叶家与皇家之好。”
我笑了一声。
“那我要先验货。”
02
我一句验货,把金銮殿上所有人都说僵了。
户部尚书的嘴张了又合。
礼部尚书差点把笏板掉在地上。
景泰帝盯着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叶青梨,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我把借据叠好,放回铁匣。
“借钱大事,也不可儿戏。”
“陛下说用皇子结亲抵债,我只是想看看,哪位皇子值八百万两。”
有臣子小声嘀咕。
“这话也太不像样。”
我转头看他。
“那你替陛下还?”
那臣子立刻低头。
景泰帝沉默片刻。
“此事,朕需同皇后商议。”
“明日给你答复。”
我点头。
“可以。”
“但臣女有一句话,要先说在前头。”
“若皇家想赖,叶家就把借据拓成三千份,贴满京城。”
景泰帝猛地拍案。
“你敢!”
我抬起眼。
“我爹敢借。”
“我就敢讨。”
殿前禁军往前半步。
我没动。
青背刀还在我身后,刀鞘磕着金砖。
那半步又退了回去。
我提着铁匣出宫时,宫道两旁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
没人敢看我。
可我知道,消息已经飞出去了。
不到傍晚,满京城都在传。
叶将军的女儿进宫讨债。
皇上拿皇子抵账。
叶姑娘还要验货。
老管家听完外头的传言,扶着门框坐了下去。
“姑娘,咱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我正在翻我爹留下的账册。
“祸是他们欠下的。”
“咱们只是上门收账。”
老管家哭丧着脸。
“可那是皇子啊。”
“皇子也是人。”
“欠债也得算价。”
他还想说什么,门房忽然跑进来。
“姑娘,宫里有消息了。”
“六位皇子全病了。”
我翻账册的手停住。
“全病了?”
门房点头如捣蒜。
“太医院一下午跑了六趟。”
“大皇子说头疼。”
“二皇子说腿疼。”
“三皇子说心口闷。”
“五皇子说旧疾发作。”
“六皇子说见风就晕。”
“七皇子最离谱,说他昨夜梦见祖宗,不宜成亲。”
老管家听得目瞪口呆。
我合上账册。
“挺齐。”
“像排练过。”
门房又压低声音。
“宫里还说,皇后娘娘气得摔了杯子。”
“说叶家姑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抬头。
“她原话这么说?”
门房缩了缩脖子。
“差不多。”
我把账册递给老管家。
“记上。”
“皇后辱我叶家,欠一声道歉。”
老管家愣住。
“这也记?”
“当然。”
“叶家现在什么都缺。”
“不缺账本。”
第二日清早,宫里果然没派人来。
午时,没来。
申时,还是没来。
我换了身青色窄袖衣,准备再进宫。
老管家抱住门柱,声音都劈了。
“姑娘,您今日又去?”
我把铁匣扣上。
“他们装病,是他们的事。”
“我讨债,是我的事。”
话音刚落,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姑娘!”
“宫里来人了!”
我走到门口。
将军府大门外,停着一辆红绸马车。
车前站着一队内侍,手里捧着红漆托盘。
托盘上堆着金册,玉器,铺契,还有一卷长得拖到地上的嫁妆单子。
最前面那人穿着大红喜袍。
他眉眼清朗,脸上没有半点病色。
看见我,他撩袍跪下。
“君怀璟,排行第四。”
“奉旨入赘将军府。”
整条街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
“六个皇子病了,你没病?”
他抬头,眼睛亮得很。
“病了。”
“穷病。”
“听说将军府有钱,能治。”
03
四皇子君怀璟跪在将军府门口,一句话把围观百姓都说懵了。
老管家扶着门,嘴唇直哆嗦。
“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君怀璟很认真地看向他。
“我没乱说。”
“太医院看不好。”
“入赘能好。”
我站在门槛内,低头看他。
“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吗?”
他点头。
“知道。”
“住你家。”
“吃你家。”
“听你话。”
“孩子跟你姓。”
老管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内侍们更是把头埋得快碰到托盘。
我看着那一长卷嫁妆单子。
“这是谁备的?”
君怀璟把卷轴往前递。
“我自己。”
“母后不给,我找父皇盖的私印。”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行写着,四皇子府所有器物,折银三万两。
第二行写着,城南铺面两间,折银一万六千两。
第三行写着,御赐玉佩一枚,暂不可卖,先押叶府。
后面还有他的年俸,衣料,书房字画,甚至一匹御马。
我看完,抬眼。
“你这点东西,离八百万两差得远。”
君怀璟跪得很稳。
“我知道。”
“所以我是先付定金。”
“剩下的,我可以慢慢还。”
街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他也不恼,还回头朝那人点了点头。
“笑得对。”
“我确实不值八百万两。”
“但我听话。”
我把嫁妆单子卷回去。
“听话的人,京城不缺。”
“皇子里更不缺会装听话的。”
君怀璟抬起手,取出一枚小小铜钥匙。
“这是我府中账房钥匙。”
“今日起,归你。”
我没接。
“你图什么?”
他答得很快。
“图你家有账本。”
“图你敢进殿讨债。”
“图你力气大。”
“图你能护着我。”
四周又静了。
我看了他许久。
“皇家护不住你?”
他笑了一下。
“皇家只护有用的人。”
“我母妃早逝,外祖家无人。”
“我不争位,不结党,不讨父皇喜欢。”
“这次父皇要拿皇子抵债,他们第一个想推的就是我。”
“我若不自己来,就会被人送来。”
“被送来,是货。”
“自己来,是人。”
这话说得清楚。
也说得难听。
我看见他袖口里露出半截旧线。
大红喜袍是新的,可里衣袖口洗得发白。
我忽然明白,六个皇子集体病倒,不只是怕入赘叶家。
他们更怕被明码标价。
君怀璟是唯一一个先把自己标出来的人。
我伸手接过铜钥匙。
老管家倒吸一口气。
“姑娘!”
我没回头。
“先让殿下进门。”
“门口跪久了,显得咱们叶家欺负人。”
君怀璟立刻站起身。
“多谢姑娘。”
我看他动作利索,挑眉。
“你不是病了?”
他眨了眨眼。
“看见药了,就好了。”
刚进前厅,宫里第二拨人就到了。
这次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名叫碧雁。
她一进门,连茶都不喝,开口就冷。
“皇后娘娘有旨。”
“叶姑娘出身将门,不懂宫规,娘娘可以不计较。”
“但四殿下乃皇室血脉,不可能真入赘。”
“今日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我坐在主位,没起身。
“圣旨呢?”
碧雁一顿。
“娘娘口谕。”
我端起茶。
“那就是没有圣旨。”
碧雁脸色变了。
“叶姑娘,娘娘说了,做人要知足。”
“陛下肯赐婚,已是天恩。”
“你若再逼皇家难堪,便是忘恩负义。”
我放下茶盏。
“欠钱不还是天恩?”
碧雁咬牙。
“你!”
君怀璟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碧雁姑姑,劳烦回去告诉母后。”
“儿臣不是被叶家抢走的。”
“这是儿臣亲笔写的入赘书。”
碧雁脸色一白。
我拿起那张纸。
上面字迹清清楚楚。
君怀璟自愿入赘叶家,婚后不纳妾,不夺产,不干涉叶家账务。
若违一条,自请削去皇子俸禄,归还所有抵债名目。
我看完最后一行,眼神停住。
最后还有一句。
若景泰帝三年内未还叶家八百万两,此债转入国库常年账,昭告天下。
我抬头看君怀璟。
他也看着我,声音很轻。
“姑娘。”
“这才是真正的嫁妆。”
碧雁扑上来就要抢那张纸。
我把纸往身后一收。
下一刻,宫门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禁军统领站在府门外,高声传令。
“陛下口谕。”
“即刻宣叶青梨与四皇子入宫。”
04
禁军统领那一声传令,把前厅里的人都定住了。
碧雁脸上刚升起的怒意,转眼变成了惊慌。
她盯着我藏在身后的入赘书,像盯着一块烫手的炭。
君怀璟却很平静,甚至还低头理了理喜袍袖口。
我问他。
“怕吗?”
他抬眼笑。
“怕。”
“可我若不进宫,他们就会说我被你扣在将军府。”
“我若进宫,他们又会说我被你逼着进宫。”
“横竖都要被说,不如亲自把话说清楚。”
老管家急得跺脚。
“姑娘,宫里这一趟,怕是鸿门宴。”
我把铁匣提起来。
“宴不宴的,饭可以不吃,账得算。”
君怀璟看了看那只铁匣。
“它挺沉。”
我说。
“八百万两,能不沉吗?”
他很自然地伸手。
“我帮你提。”
我没给他。
“你刚进门,还没过账房试用期。”
他怔了一下,低声笑出来。
碧雁终于找回了声音。
“叶姑娘,娘娘不会让你胡来的。”
我看向她。
“我也不会让欠账的人胡来。”
她被噎得脸色发青,只能跟着我们一同出门。
将军府外,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看君怀璟的喜袍,有人看我的铁匣,还有人伸长脖子想看那张入赘书。
君怀璟上车前,忽然转身对众人拱手。
“诸位做个见证。”
“今日我入宫,不是悔婚。”
“若半个时辰后有人传我反悔,那一定不是我说的。”
人群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禁军统领脸色一紧。
“四殿下,慎言。”
君怀璟温和地看着他。
“我已经很慎了。”
“若不慎,我就把父皇欠叶家的借据也念一遍。”
禁军统领立刻闭嘴。
我坐进车里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四皇子看着柔和,却不是软柿子。
他像一把藏在书页里的薄刀,不出鞘时没人当回事,一出鞘就能划开别人的体面。
马车一路进宫。
宫道上静得异常。
往日见了皇子都要行礼的宫人,今日一个个低头贴墙,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君怀璟坐在我对面,忽然问。
“叶姑娘,若父皇今日逼你退让,你打算怎么办?”
我拍了拍铁匣。
“先讲理。”
“讲不通呢?”
“再算账。”
“还不通呢?”
我看向车帘外高高的宫墙。
“那就让满京城一起听。”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喜欢这个法子。”
“热闹。”
我提醒他。
“你是皇子。”
他说。
“马上就是赘婿。”
我沉默片刻。
“你倒适应得快。”
他认真点头。
“人在屋檐下,改口要趁早。”
马车停在御书房外。
这次没有让我们进金銮殿。
显然景泰帝也知道,今日若再当着百官的面谈,皇家那点脸面就真的要按斤卖了。
内侍领我们进去。
御书房里,景泰帝坐在案后,脸色比昨日更难看。
皇后坐在一旁,眼角还红着,却不是哭出来的,像是气的。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在。
一个个站得离君怀璟很远。
他们身上披着披风,手里捧着汤碗,脸色虚得整齐。
我看了一圈,忍不住道。
“诸位殿下今日病得挺稳。”
七皇子一口汤呛住。
大皇子立刻瞪他。
皇后冷声开口。
“叶青梨,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
“你让皇子跪你府门,逼皇室低头,已经闹得京城满城风雨。”
我把铁匣放在地上。
“娘娘说反了。”
“风雨不是我闹的。”
“是欠款十年不还闹的。”
景泰帝重重放下茶盏。
“够了。”
“朕今日召你来,是给你最后一条路。”
他看向君怀璟,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怀璟,你自己说。”
“你是被叶家逼迫,才写下那张荒唐入赘书。”
君怀璟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是自愿。”
御书房里瞬间冷到极点。
皇后猛地站起。
“你再说一遍!”
君怀璟跪下,背却挺直。
“儿臣自愿入赘叶家。”
“不是被逼。”
“不是受辱。”
“是儿臣给自己求一条明路。”
景泰帝的手按在龙案上。
“你身为皇子,把自己当账目抵给臣女,还敢说是明路?”
君怀璟抬头。
“父皇既能在殿上开口以皇子结亲抵债。”
“儿臣为何不能认真接旨?”
这话像一记闷雷,在御书房里炸开。
几位皇子脸色都变了。
我忽然意识到,他今日不是来求情的。
他是来把皇帝昨日随口丢出的台阶,钉成一块谁也拔不掉的牌匾。
景泰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好。”
“你有胆。”
“那朕也问问叶青梨。”
“这门亲事,你真敢接吗?”
我还没开口,皇后忽然拿起桌上一卷黄绫,冷冷道。
“陛下不必问了。”
“臣妾已经替叶姑娘想好了退路。”
“只要她今日交出借据与入赘书,皇室赏她郡主封号,再给叶家三十万两抚恤银。”
“从此,八百万两之事,不得再提。”
我盯着那卷黄绫,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原来今日不是召我们来谈亲。
是想买断我爹的命。
我伸手按住铁匣,刚要说话,君怀璟忽然低声提醒。
“别急。”
我看向他。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封口严密的信,轻轻放到地上。
“父皇。”
“儿臣来前,已经把入赘书副本交给了京城三家书铺。”
“若今日酉时前儿臣出不了宫,他们会同时开印。”
皇后脸色骤变。
景泰帝猛地站起。
“你敢威胁朕?”
君怀璟垂眼。
“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怕自己忽然病了。”
05
御书房里没人再说话。
连外头檐下的风铃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景泰帝站在案后,盯着君怀璟,像第一次认清这个不显眼的儿子。
皇后手中的黄绫被她捏出深深折痕。
那几位装病的皇子更安静,一个个低头看地,仿佛地砖上开了花。
我看着君怀璟放在地上的那封信,忽然觉得这人比我想的更会算。
我算银子。
他算人心。
皇后冷笑一声。
“好啊。”
“四殿下平日不声不响,原来把这等手段藏得深。”
君怀璟答得温顺。
“母后教过,宫里人说话要留凭证。”
“儿臣记得。”
皇后噎住。
景泰帝沉声道。
“书铺那边,朕可以派人封了。”
君怀璟抬眼。
“父皇当然可以。”
“可封书铺,总要有个名目。”
“若名目是叶家讨债,天下人会问,欠债为何不能讨。”
“若名目是儿臣入赘,天下人会问,皇子为何不能守诺。”
“若父皇随便找个名目,三家书铺掌柜也会把备好的说辞递去茶楼。”
他停了停。
“他们都是收了定金的商人。”
“商人最怕账不清。”
我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这哪是穷病。
这分明是穷得太久,练出了一身把铜板掰成两半花的本事。
大皇子终于忍不住。
“四弟,你如此拆皇家台面,就不怕日后无路可走?”
君怀璟看向他。
“我原本就没有路。”
“今日这条,是我自己铺的。”
二皇子皱眉。
“你把叶家当靠山,就不怕叶姑娘日后嫌你麻烦?”
君怀璟转头看我。
“她嫌不嫌,是她的事。”
“我先把自己送到门口,是我的本事。”
我差点被茶呛到。
皇后厉声道。
“放肆!”
“婚事岂能由你们这般胡闹!”
我抬头。
“娘娘若觉得胡闹,可以还钱。”
皇后胸口起伏。
“三十万两已经是恩典。”
我笑了。
“八百万两的账,三十万两的恩典。”
“娘娘是觉得叶家不会算数,还是觉得将军府的人都已不在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气氛又沉下去。
景泰帝看向我,语气带着压制。
“叶青梨,朕念你父亲有功,才一再容你。”
我站起身。
“陛下若真念我爹有功,就不该让他等十年。”
“他等到病榻前,还让我别怨朝廷。”
“他说国有难,叶家能帮便帮。”
“可他也说,帮,不等于送。”
“借,不等于吞。”
景泰帝的脸僵住。
我把铁匣打开,将最上面那张借据取出,平平放在案前。
“陛下当年亲口说三年归还。”
“今日已过十年。”
“臣女不要赏,不要封号,不要空话。”
“臣女只要一个明白账。”
景泰帝许久没有开口。
皇后忽然道。
“你要明白账,也不是不能给。”
她转向景泰帝,声音软了些。
“陛下,既然叶姑娘执意,那便让户部核验旧账。”
“账册年久,牵涉旧人旧事,查个三五年也是正常。”
“待查清后,再议归还。”
我听懂了。
拖字诀换了新衣裳。
君怀璟也听懂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母后,这恐怕不妥。”
皇后冷冷看他。
“又有何不妥?”
君怀璟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
“叶老将军借银时,共有十八项抵押变卖明细。”
“其中八项由当年户部经手。”
“六项由内库登记。”
“四项是先帝旧臣联名作证。”
“儿臣昨夜已经抄了一份。”
我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抄的?”
他很诚实。
“你翻账册的时候。”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管家若在这里,怕是又要晕。
皇后脸色发白。
景泰帝盯着那本薄册。
“你连内库旧记都知道?”
君怀璟低声道。
“儿臣年俸常被克扣,只好学着查内库规制。”
“查着查着,就认得路了。”
几个皇子都露出古怪神色。
我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皇子,活成了半个账房先生。
可也正因为他懂账,才知道我今日拿在手里的不只是借据。
是皇家十年不愿摊开的旧账。
皇后咬牙。
“你这是早有预谋。”
君怀璟点头。
“是。”
众人一愣。
他继续道。
“儿臣预谋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不重,却让御书房静了很久。
景泰帝的怒意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最后,他缓缓坐回去。
“叶青梨,朕可以认这门婚事。”
皇后猛地回头。
“陛下!”
景泰帝抬手止住她。
“但入赘二字,绝不可昭告。”
我皱眉。
景泰帝又道。
“朕赐婚,四皇子暂居将军府,名为养病。”
“三年内,国库分期还银。”
“三年后,若还不清,再按你那张入赘书补写明旨。”
这听着像让步。
可我知道,三年能生出太多变故。
君怀璟也知道。
他忽然问。
“父皇,若三年内有人对叶家动手呢?”
景泰帝脸色一沉。
“谁敢?”
君怀璟抬眼,目光慢慢扫过屋内众人。
“病着的人,未必不敢。”
七皇子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落了地。
06
七皇子的汤碗碎在地上。
内侍慌忙上前收拾,手抖得连碎瓷都捡不稳。
景泰帝的脸彻底冷下来。
“怀璟。”
“你今日说话,过了。”
君怀璟跪得端正。
“儿臣只是把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先说在明处。”
“父皇要叶家等三年,总得给叶家一个三年内不被人撕账的保障。”
皇后冷声道。
“谁会撕账?”
我看向她。
“娘娘昨日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今日又要我交出借据。”
“这不像想撕账吗?”
皇后脸色一白。
“放肆。”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小账。
“这笔我也记了。”
“皇后娘娘辱叶家,欠道歉一声。”
大皇子没忍住。
“叶青梨,你还真是什么都记。”
我点头。
“家里穷过,忘性就不能大。”
君怀璟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是。”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模样乖得像刚才威胁全宫的人不是他。
景泰帝按着眉心,显然已经头疼。
“那你们要什么保障?”
我开口。
“第一,借据仍由叶家保管。”
“第二,陛下亲笔写还款文书,加盖御印。”
“第三,四殿下暂居将军府期间,任何人不得私召,私罚,私扣。”
“第四,若叶家产业遭人构陷,先由三司会审,不得一纸宫令封铺拿人。”
皇后冷笑。
“你倒是敢开口。”
我说。
“娘娘若觉得多,可以一次还钱。”
她又被噎住。
景泰帝看向君怀璟。
“你呢?”
君怀璟很认真地想了想。
“儿臣只要一条。”
“今后儿臣的年俸,直接送到将军府账房。”
御书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也怔住。
他继续道。
“既然儿臣是抵债的一部分,那儿臣每一文进账,都应先入叶家账。”
“如此,父皇也可少还一点。”
景泰帝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会替朕省钱。”
君怀璟垂眼。
“儿臣穷惯了。”
“省钱是本能。”
我忽然觉得,他这人真有意思。
别人怕入赘丢脸,他却能把入赘说成理财。
景泰帝沉默许久,终于命人取笔。
皇后还想拦。
“陛下,此例一开,皇室颜面何存?”
景泰帝疲惫地看她。
“颜面昨日已经在金銮殿丢过了。”
“今日要紧的,是别让它明日贴满京城。”
皇后手指发抖,却再也说不出话。
景泰帝亲笔写下文书。
每写一行,御书房里的气氛就低一分。
我盯着那笔墨,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皇帝愿意写,并不代表愿意还。
他只是暂时按住风波。
而风波下面,藏着的是皇家的恼怒,几位皇子的忌惮,还有皇后那双冷得像刀的眼。
文书写完,御印盖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三遍。
君怀璟小声问。
“看出问题了吗?”
我说。
“没有。”
他松了口气。
我又说。
“就是字写得太虚。”
景泰帝额角一跳。
君怀璟硬是把笑憋回去了。
我们正要告退,皇后忽然开口。
“叶姑娘既然收了文书,也该守规矩。”
“三日后宫中设家宴。”
“四殿下住进将军府前,你需进宫奉茶,认下皇家亲眷。”
我皱眉。
“奉茶?”
皇后语气淡淡。
“既是赐婚,礼不可废。”
“你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外头只会说叶家女不敬长辈。”
景泰帝没有反对。
几位皇子神色各异。
君怀璟抬眼看向皇后。
“母后,家宴而已,不必大办。”
皇后笑了笑。
“自然不大办。”
“只是自家人坐坐。”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
从御书房出来后,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两旁灯火初上。
君怀璟走在我身侧,声音压低。
“三日后的家宴,你可以不来。”
我问。
“为什么?”
“母后不会真只让你奉茶。”
“她今日被你当面要了道歉,心里过不去。”
我看他。
“那你呢?”
“她也过不去。”
他答得坦然。
“我一直都让她过不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在宫里这些年,真是靠这张嘴活下来的?”
他摇头。
“主要靠装穷。”
“嘴是今日刚敢用。”
走到宫门前,他忽然停下。
“叶青梨。”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也停下。
他认真道。
“三日后若你进宫,别喝别人递的茶。”
“别接别人送的礼。”
“别离开人多的地方。”
我挑眉。
“你怕他们害我?”
他沉默一瞬。
“他们更擅长让一个人说不清。”
这话比刀更冷。
我还没回答,宫门外忽然跑来一个将军府小厮。
他满头是汗,脸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
“咱家城南铺子被官差围了。”
“说铺里卖的米掺了沙。”
我眯起眼。
刚盖好的御印还没干。
第一笔账就追到了我家门口。
07
小厮这句话一出口,君怀璟的脸色先变了。
他没有问是谁。
他只问了一句。
“哪一队官差?”
小厮喘着气道。
“京兆府的人。”
“领头的判官说,接到百姓状告,说咱家米铺以次充好,掺沙卖粮。”
我把御印文书往怀里一收。
“走。”
君怀璟伸手拦了一下。
“我同你去。”
我看他身上的喜袍。
“你穿这样去?”
他低头看了看。
“正好。”
“让他们看清楚,我已经是叶家半个账房。”
他说完,自己先上了马车。
我忽然觉得,景泰帝把他放出宫,或许是今日做的最亏一笔买卖。
马车赶到城南时,叶家米铺前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官差堵着门,铺里的伙计全被赶到一旁。
一名穿青袍的判官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撮沙,神情严厉。
“叶家铺子仗着将军府名头,卖掺沙陈米,欺压百姓。”
“来人。”
“封铺。”
我跳下车,直接走过去。
“谁敢封?”
判官回头,看见我,眉头一皱。
“叶姑娘来得正好。”
“本官正要请你去府衙问话。”
我看向他手里的沙。
“从哪儿拿的?”
他冷笑。
“自然是从你铺中米袋里取的。”
“众目睽睽,你还想抵赖?”
我走进铺子。
地上摆着三袋被割开的米。
第一袋米面上浮着一层细沙。
第二袋也有。
第三袋的沙更多,像是故意撒上去的。
我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捻起一点。
“这沙是湿的。”
判官神色一顿。
我抬头。
“今日一整日未雨,米仓干燥,沙却带潮。”
“判官大人,你们京兆府查案,还随身带水吗?”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捂住嘴。
判官脸色发沉。
“强词夺理。”
“沙在米中,就是证据。”
君怀璟这时慢慢下了车。
大红喜袍一出现,整条街的议论声都变了调。
他走到米袋前,温和地问。
“这三袋米,可是官差亲手从仓里搬出来的?”
一个伙计连忙道。
“不是。”
“官差来时,门口已经有人提着三袋米喊冤。”
“他们说是在咱们铺子买的。”
判官立刻喝道。
“住口。”
君怀璟笑了笑。
“让他说完。”
“父皇刚写下文书,叶家产业若遭构陷,须三司会审。”
“判官大人方才没听见吗?”
判官的脸僵住。
“什么文书?”
我取出那张还带墨香的纸,展开给他看。
御印一露,官差们齐齐后退半步。
判官的额角冒了汗。
“本官不知此事。”
我收回文书。
“不知者可以学。”
“乱封者就要记账。”
他咬牙道。
“即便有文书,百姓告状总是真的。”
“那就查告状的人。”
我转头看向人群。
“谁说买了掺沙米?”
人群后面挤出三个汉子。
三人衣着普通,手里都拎着空米袋。
其中一人立刻跪下。
“就是叶家铺子卖的。”
“我娘吃了这米,牙都硌疼了。”
我问他。
“你几时买的?”
“辰时。”
“谁卖给你的?”
他指向柜台后一个年轻伙计。
“他。”
那伙计急了。
“我没有见过他。”
汉子怒道。
“你当然不认。”
君怀璟忽然走过去,拿起那只空米袋看了看。
“叶家铺子的米袋底角有一个叶字暗印。”
“这袋没有。”
汉子一愣。
判官立刻道。
“也许是旧袋。”
君怀璟点头。
“有理。”
他把袋子翻过来,露出里面一行极淡的墨痕。
“可这袋子里有东街粮行的仓号。”
“判官大人觉得,叶家铺子卖米,还要借东街粮行的袋?”
那汉子的脸一下白了。
人群哗然。
判官的脸也白了。
我看向他。
“现在,能查了吗?”
他还想开口,君怀璟已经把米袋递给身后的内侍。
“送去御史台门口。”
“告诉他们,父皇刚盖御印,京兆府就来封叶家铺子。”
“问问他们,这算不算有人急着替国库省钱。”
判官扑通一声跪下。
“四殿下,下官也是奉命办事。”
我眯起眼。
“奉谁的命?”
判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下官不敢说。”
君怀璟的声音仍旧温和。
“那就写。”
判官手一抖。
他刚要咬紧牙关,铺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谁敢逼问朝廷命官?”
我回头。
一辆宫车停在街口。
皇后身边的碧雁掀帘而下,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
她看着我,冷冷一笑。
“叶姑娘,娘娘请你即刻入宫。”
“家宴提前了。”
08
家宴提前四个字,比封铺还像一记算盘珠子打在我脸上。
我还没开口,君怀璟先笑了。
“母后真体贴。”
“知道叶家铺子忙,特意挑这个时候请人。”
碧雁面色不变。
“四殿下慎言。”
“娘娘听闻叶家铺子出了事,怕叶姑娘心神不宁,特命奴婢来接。”
我看向地上跪着的判官。
“人还没问完。”
碧雁淡淡道。
“京兆府自会查问。”
“叶姑娘若不入宫,便是不敬皇后。”
这话说得巧。
我留下查铺子,是抗旨不敬。
我入宫,铺子这边就能被人悄悄收尾。
君怀璟低声道。
“你进宫。”
“这里交给我。”
我皱眉。
“你一个人?”
他说。
“我是半个账房。”
“看账不需要太多人。”
我盯着他。
“别把自己折进去。”
他眨了眨眼。
“我如今是抵债物。”
“折了也要赔钱。”
我被他气笑了。
碧雁催促道。
“叶姑娘,请吧。”
我把铁匣交给随行的老管家,又把御印文书贴身收好。
“铺子不许封。”
“人不许放。”
“米袋不许动。”
判官连连点头。
我又看向那三个告状的人。
“你们若现在说实话,我只记主使。”
“若等我查出来,我连你们家里鸡吃了几粒米都记上。”
其中最矮的汉子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
碧雁立刻冷声。
“还不带叶姑娘入宫?”
宫车前的内侍围上来。
我看了那汉子一眼,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君怀璟弯腰捡起那撮湿沙,放进了随身帕子里。
他抬头与我对视。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懂了。
他要顺着这把沙往上查。
宫车一路疾行。
碧雁坐在我对面,眼神冷得像冰。
“叶姑娘进了宫,最好少说话。”
我问。
“多说一句收钱吗?”
她脸一僵。
我又道。
“若收,我可以记在皇后账上。”
碧雁咬牙。
“你真以为四殿下能护你一辈子?”
我笑了。
“你说反了。”
“现在是我护他。”
碧雁被噎得半晌无言。
宫车停在含章殿外。
殿内灯火明亮,丝竹声轻,桌案上摆满了菜。
皇后坐在主位,脸上已经看不出御书房里的怒气。
她甚至朝我笑了笑。
“叶姑娘来了。”
“本宫还怕你被铺子里的小事绊住。”
我行了礼。
“铺子确实是小事。”
“毕竟有人要构陷叶家产业,这才是大事。”
殿内安静一瞬。
几位皇子都在。
他们身旁还坐着各自的妃眷。
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轻蔑,也有等着看戏的兴奋。
皇后指了指下首的位置。
“坐。”
“今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我坐下后,面前很快端来一盏茶。
碧雁站在我身侧。
“叶姑娘,按礼,你该先向娘娘奉茶。”
我看着那盏茶,没动。
君怀璟提醒过我。
别喝别人递的茶。
别接别人送的礼。
别离开人多的地方。
皇后轻轻挑眉。
“怎么?”
“叶姑娘连茶礼也不懂?”
我站起身。
“懂。”
“只是叶家规矩,欠账未清前,不给债主之外的人端茶。”
殿中有人低笑。
皇后笑意淡了。
“本宫不是债主。”
我点头。
“所以更不能端错。”
皇后身旁一位年长宫妃开口。
“叶姑娘这话未免太硬。”
“入了皇家门,哪能处处按将军府规矩来?”
我看向她。
“我没入皇家门。”
“是四殿下暂居将军府。”
“按账本,他该学我家规矩。”
这话一落,大皇子妃用帕子掩住嘴,像是想笑又不敢。
皇后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
“叶青梨。”
“你今日若不奉茶,便是瞧不起本宫。”
我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进来跪下。
“娘娘,四殿下求见。”
皇后眉头一沉。
“谁准他来的?”
内侍声音发颤。
“四殿下说,叶家铺子的案子有结果了。”
“他说,主使之人就在殿内。”
09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皇后盯着殿门,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君怀璟走进含章殿。
他身上的大红喜袍已经换成了普通青衣,袖口沾了些灰,手里却捧着一个木盘。
盘子上放着米袋、湿沙、供词,还有一块小小的腰牌。
我看见那块腰牌时,碧雁的脸色变了。
君怀璟行礼后,将木盘放在殿中。
“母后,儿臣来迟。”
“城南铺子的事,已经问清了。”
皇后语气很冷。
“家宴之上,你拿这些脏物进来做什么?”
君怀璟温声道。
“因为脏事若不当面说清,往后就会变成叶家的脏名。”
他拿起那只米袋。
“告状三人承认,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拿东街粮行的旧袋,去叶家铺子门口闹事。”
“沙是从宫墙外修缮处取的湿沙。”
“京兆府判官未验仓号,便要封铺。”
“这一点,他已经写了供。”
皇后冷冷看向碧雁。
碧雁立刻跪下。
“娘娘明鉴,奴婢不知。”
君怀璟没有看她,只拿起那块腰牌。
“这块腰牌,是给银子的人落下的。”
“不是碧雁姑姑的。”
碧雁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君怀璟又道。
“是二皇兄府上长随的。”
二皇子手里的酒盏轻轻一晃。
酒水洒在袖上。
他抬头,面色镇定。
“四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
君怀璟点头。
“所以我带了人。”
他转身。
殿外被带进来一个灰衣男子。
那人一进殿就跪倒,头贴在地上。
二皇子脸色终于变了。
皇后厉声道。
“这是家宴,谁许你审案?”
君怀璟跪下,声音平稳。
“母后,儿臣不是审案。”
“儿臣只是怕叶姑娘误会。”
“她今日刚收了父皇文书,转眼铺子被构陷。”
“若不查清,她可能会以为是宫中有人不满父皇圣意。”
景泰帝不在这里。
但“父皇圣意”四字一落,殿里谁也不能轻易反驳。
二皇子沉声道。
“一个长随做事,岂能代表本皇子?”
君怀璟看向那灰衣男子。
“你自己说。”
灰衣男子发抖道。
“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二皇子怒道。
“听谁的命?”
灰衣男子抬头看了碧雁一眼。
碧雁尖声道。
“你看我做什么?”
灰衣男子又看向皇后,吓得马上低头。
“没人指使。”
“小的是自己看叶家不顺眼。”
我笑了一声。
“二殿下府上的长随,自己看我叶家不顺眼。”
“于是自己掏银子,自己找沙,自己买通人,再自己送京兆府立功。”
“这人真热心。”
殿内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下。
二皇子脸色难看。
皇后按住桌沿。
“叶青梨,注意你的身份。”
我抬眼。
“娘娘,我的身份很简单。”
“债主之女。”
“将军府当家人。”
“四殿下未来要住的地方的主人。”
君怀璟低头咳了一声。
像是被最后一句取悦了。
皇后更气。
“你们二人一唱一和,是要在本宫家宴上逼问皇子?”
我还没答,殿外又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
景泰帝进门时,目光先落在殿中那堆证物上,又落在我和君怀璟身上。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些风声,脸色并不好看。
“怎么回事?”
皇后起身解释。
“不过是下人误会,惊扰了家宴。”
我直接开口。
“陛下御印未干,叶家铺子被构陷。”
“如今证物、人证都在。”
“娘娘说是误会。”
“臣女想问,若没有四殿下查得快,这误会是不是就能封我铺子,坏我名声,再让叶家无处讨债?”
景泰帝的眼神沉了下来。
二皇子跪下。
“父皇,儿臣不知情。”
君怀璟也跪下。
“父皇,儿臣请三司会审。”
皇后猛地看向他。
景泰帝沉默片刻。
“准。”
二皇子的脸白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暂时按下,正要松一口气。
可碧雁忽然膝行几步,伏地哭道。
“陛下,娘娘,奴婢有罪。”
“奴婢不该替叶姑娘备奉茶礼。”
皇后皱眉。
“你说什么?”
碧雁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碎玉镯。
“方才奴婢奉命取礼,却发现御赐玉镯碎在盒中。”
“盒子只有叶姑娘碰过。”
所有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我看着那只碎玉镯,忽然明白了。
铺子只是第一局。
真正要我说不清的,是这一局。
10
那只碎玉镯一拿出来,殿里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碧雁跪在地上,哭得极有分寸。
“奴婢该死。”
“奴婢想着叶姑娘初入皇家,不能失了体面,便取了娘娘珍藏的御赐玉镯作见面礼。”
“可盒子送到叶姑娘案前后,再打开便碎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含泪,话却像针。
“奴婢不敢说叶姑娘是有意的。”
“可那盒子,确实只有叶姑娘碰过。”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皇后皱眉。
“你笑什么?”
我说。
“笑你们宫里人真会省事。”
“铺子里的沙还没洗干净,殿里的玉就碎了。”
“一个要封我家铺子,一个要封我的嘴。”
“连前后脚都排得这么齐。”
皇后脸色一冷。
“叶青梨,你少把话扯远。”
“御赐之物碎在你手边,你总要给本宫一个交代。”
景泰帝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碎玉镯上。
“你碰过盒子?”
我说。
“碰过茶盏。”
“没碰礼盒。”
碧雁立刻道。
“叶姑娘方才落座时,袖子扫过了盒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青色窄袖,干干净净。
“你倒看得清。”
碧雁咬住唇。
“奴婢一直侍立在旁,自然看得清。”
君怀璟忽然开口。
“碧雁姑姑既然看得这么清,为何不当场提醒?”
碧雁一僵。
“奴婢以为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君怀璟点头。
“轻轻碰一下,御赐玉镯就碎成这样。”
“那这御赐之物,未免太不经用。”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景泰帝看了他一眼。
“怀璟,慎言。”
君怀璟垂眼。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
皇后冷声道。
“你们二人不必一唱一和。”
“来人,查叶姑娘衣袖。”
我抬眼看她。
“娘娘要搜我?”
皇后坐得端正。
“若你问心无愧,何惧一查?”
我还没说话,君怀璟已经站到我身前。
“母后,叶姑娘是父皇亲赐婚约之人。”
“今日若当殿搜她,明日京中就会说,皇家欠债不还,还要借碎玉羞辱债主之女。”
皇后怒极反笑。
“你如今倒是处处替她说话。”
君怀璟答得坦然。
“她护我出宫。”
“我护她在宫里。”
“这很公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站得不高,却挡得很稳。
景泰帝按了按眉心。
“搜身之事不妥。”
“但御赐之物碎了,不能就此算了。”
他看向我。
“叶青梨,你若能自证清白,此事作罢。”
“若不能,朕也保不了你。”
皇后嘴角微微一扬。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要我在他们设好的桌上找路。
我往前一步。
“臣女可以自证。”
“但先说好。”
“若证明这玉不是我碎的,这笔账要怎么算?”
皇后冷冷道。
“你还敢算账?”
我说。
“当然。”
“污我毁御赐之物,坏我名声,耽误我吃饭,还吓我一跳。”
“这几项都得记。”
七皇子没忍住,又呛了一声。
他身边的人赶紧给他递水。
我看向碧雁手里的碎玉。
“把东西放下。”
碧雁警惕地捧紧木盒。
“你想做什么?”
“验货。”
景泰帝眼皮一跳。
大概又想起了金銮殿上那两个字。
可这回,他没拦。
碧雁只能把木盒放到殿中小案上。
我走过去,没有立刻碰碎玉,而是先看盒底。
红绒布很新,边角还有没压平的折痕。
我又看盒锁。
锁扣上有一道新划痕,像是刚被人匆忙撬过。
我笑了。
“娘娘。”
“这玉镯若真是珍藏多年,盒子为何新得像刚从库房拿出来?”
皇后一顿。
“宫中器物常有更换外盒。”
我点头。
“那内库换盒,可有登记?”
皇后看向掌事内侍。
那内侍额头冒汗。
“回陛下,回娘娘,此事需查。”
君怀璟轻轻补了一句。
“若需查,那便还不是铁证。”
碧雁立刻道。
“盒子能换,玉镯碎了却是真的。”
我终于伸手,隔着帕子拈起一片碎玉。
入手的一瞬,我心里便定了。
这玉太轻。
颜色也浮。
我把碎片举到灯下。
“御赐玉镯,用的是内库上等温玉。”
“这块,却是外头铺子常见的青白料。”
皇后脸色骤变。
“你胡说。”
我转头看她。
“娘娘若不信,可以请内库匠人来验。”
“不过在匠人来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看向碧雁。
“你说这是皇后娘娘珍藏的御赐玉镯。”
“那你可知道,这镯子原本是一只,还是一对?”
碧雁唇色发白。
“自然是一只。”
君怀璟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看向他。
“你笑什么?”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薄册。
“我笑碧雁姑姑答得太快。”
“景泰五年,父皇赏给母后的温玉镯,内库记的是一对。”
“左镯刻凤尾纹。”
“右镯刻祥云纹。”
他抬眼,声音温和。
“这碎的,是哪只?”
碧雁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低头看向木盒里的碎片。
其中一片,光滑无纹。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响。
景泰帝的脸,一点点冷了下去。
11
皇后猛地看向碧雁。
那眼神不重,却让碧雁的肩膀抖了一下。
“奴婢记错了。”
碧雁很快伏下身。
“娘娘的珍藏太多,奴婢一时慌乱,才说错了。”
我说。
“你不是记错。”
“你是押错。”
“押我不懂宫中旧物。”
“押四殿下也不敢当殿翻内库旧册。”
碧雁抬头,眼里掠过一丝怨意。
“叶姑娘慎言。”
“奴婢只是一个下人,哪敢设局害你?”
我点头。
“你当然不敢。”
“所以你背后有人。”
殿内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皇后厉声道。
“放肆!”
我没有退。
“娘娘若觉得我放肆,就让人把真正那对温玉镯取来。”
“真物一到,假物自然无处藏。”
皇后手指扣紧桌沿。
景泰帝看向内侍。
“去取。”
内侍不敢动。
他先看皇后。
景泰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的话,听不见?”
内侍腿一软,立刻退下。
这片刻里,殿中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碧雁伏在地上,指尖一点点攥紧。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君怀璟在宫门前说的话。
他们更擅长让一个人说不清。
若今日没有内库旧册,若我真被搜出什么所谓碎屑,若皇帝为了皇家颜面顺水推舟,我便会从讨债的人,变成毁御赐物的罪人。
账会被压下。
亲事会被拿回。
叶家的名声也会被一并拖进泥里。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
“今日之事,臣女也请三司会审。”
二皇子刚被铺子的事拖进去,脸色本就难看。
此刻听见三司二字,眉心狠狠一跳。
皇后冷笑。
“一个碎镯,也要三司会审?”
我看着她。
“铺子构陷是小事。”
“碎镯栽赃也是小事。”
“可两桩小事刚好都落在叶家头上,那就不是小事了。”
君怀璟接过话。
“父皇御印文书写下不到半日,叶家便接连出事。”
“若不查清,往后还有谁敢信父皇的文书?”
这一句比我的话更重。
景泰帝脸色果然变了。
他不在意我受不受委屈。
但他在意自己的御印还值不值钱。
内侍很快捧着一只旧锦盒回来。
锦盒打开,里面安安稳稳躺着一对温玉镯。
一只刻凤尾纹。
一只刻祥云纹。
殿内最后一点侥幸,也被这对玉镯压灭了。
景泰帝盯着碧雁。
“解释。”
碧雁的额头贴在地上。
“奴婢有罪。”
“奴婢见叶姑娘言行无礼,替娘娘气不过,才想着吓一吓她。”
“碎镯是奴婢从旧库找来的残物。”
“与娘娘无关。”
皇后闭了闭眼。
“蠢货。”
这两个字落得极稳。
像早就等着她这么认。
我看着主仆二人,心里一凉。
碧雁一认,皇后就能摘出去。
二皇子的长随一认,二皇子也能说不知情。
所有脏事都成了下人自作主张。
上头的人,永远干干净净。
我刚要开口,君怀璟却忽然问。
“碧雁姑姑。”
“旧库残物有出入登记。”
“你何时取的?”
碧雁脸色一僵。
“昨夜。”
君怀璟点头。
“何人开的库?”
“奴婢自己有牌。”
“旧库夜间落锁,需两牌同开。”
“另一牌在谁手里?”
碧雁咬紧牙关。
皇后冷声道。
“怀璟,你问得太细了。”
君怀璟抬头。
“母后,正因儿臣在宫里多年,才知道细处最要紧。”
“一个下人若真能独自开旧库,取残玉,设礼盒,调宫车,还能赶在叶家铺子被构陷时把人请来。”
“那宫规也太松了。”
景泰帝的脸已经不是难看,而是压着怒。
“说。”
碧雁的呼吸乱了。
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奴婢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没有人指使。”
君怀璟忽然从木盘里拿起那块腰牌。
“这块二皇兄府上的腰牌,是铺子案里掉出来的。”
“碧雁姑姑方才见到它,神色比二皇兄还急。”
二皇子猛地抬头。
“四弟,你休要攀扯。”
君怀璟说。
“我还没说完。”
“腰牌背面沾了淡金色香粉。”
“含章殿今日燃的,也是这味香。”
“二皇兄府里并不用。”
“碧雁姑姑袖口上,却也有。”
碧雁脸色彻底白了。
皇后拍案而起。
“够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内侍匆匆进来。
“陛下,御史台递急折。”
“京兆府判官供称,今日有人持凤印旁牌去传话。”
“让他无论如何先封叶家铺子。”
皇后身形一晃。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而碧雁忽然抬头,哭声尖利。
“不是娘娘。”
“是四殿下。”
12
碧雁这一声喊出来,殿里像被人砸下一只铜钟。
余声嗡嗡,震得每个人神色都变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看皇后。
而是看君怀璟。
他跪在殿中,背依旧挺直,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
像是早料到这一招会来。
景泰帝的眼神落到他身上。
“怀璟?”
二皇子立刻接话。
“父皇,儿臣早觉得今日之事古怪。”
“四弟来得太快。”
“证物备得太齐。”
“一个平日不问宫务的人,怎么能在短短时辰内查出铺子,又查到旧库?”
他看向君怀璟,语气里带着锋。
“莫不是你早就安排好,再借叶家之手反咬宫中?”
我冷笑。
“二殿下这话真省力。”
“坏事是别人做的。”
“查出来倒成了四殿下的错。”
二皇子瞥我。
“叶姑娘,你与四弟如今一荣俱荣,自然替他说话。”
我说。
“我替证据说话。”
皇后缓缓坐回去。
她方才的慌乱已经被压下,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碧雁,把话说清楚。”
碧雁像抓住活路,膝行到殿中。
“陛下,娘娘,奴婢不敢欺瞒。”
“四殿下早在几日前就收买了旧库小吏。”
“今日铺子一乱,他便让人把碎镯送入含章殿。”
“又故意翻出内库旧册,好让娘娘背上陷害叶家的恶名。”
我听得几乎要笑。
“几日前?”
“几日前我爹刚走,借据还在将军府灵堂里。”
“四殿下难道能未卜先知,知道陛下会在金銮殿上拿儿子抵债?”
碧雁咬牙。
“他早就盯着叶家。”
“他知道叶家会讨债。”
君怀璟终于开口。
“我确实知道。”
这四个字一落,殿里又静了。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望着景泰帝。
“父皇,儿臣很早就知道叶老将军手中有借据。”
“也知道叶家这些年一直在变卖旧产填窟窿。”
景泰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为何知道?”
君怀璟说。
“因为儿臣年俸常被克扣。”
“查账时,查到了旧年军饷借银。”
“那笔银子太大,怎么也藏不住。”
皇后冷笑。
“所以你便早早盘算,借叶家脱身?”
君怀璟点头。
“是。”
他认得太干脆,反而让皇后后面的话卡住。
君怀璟继续道。
“儿臣想活得像个人。”
“叶家想讨回公道。”
“儿臣与叶姑娘各有所求,不丢人。”
“可儿臣再想脱身,也不会拿叶家铺子和她的名声设局。”
他抬起眼。
“因为那是我往后要住的地方。”
我心口微微一动。
这话不算好听。
却很实在。
景泰帝手指敲了敲桌面。
“碧雁说你收买旧库小吏,可有此事?”
君怀璟说。
“有。”
殿中又是一阵吸气声。
皇后眼底一亮。
二皇子也立刻抬头。
我却皱起眉。
君怀璟不像会无故认账的人。
果然,他很快又道。
“儿臣确实给了旧库小吏银子。”
“让他今日盯着旧库。”
“若有人取残玉,就记下时辰与牌号。”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这是旧库小吏的供。”
“今日未时三刻,旧库两牌同开。”
“一牌在碧雁手中。”
“另一牌,在凤仪宫掌事内侍手中。”
皇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碧雁尖声道。
“你胡说。”
君怀璟没有争。
他又取出一枚小铜牌。
“这是那名掌事内侍落在旧库的副牌。”
“儿臣本想明日交给父皇。”
“没想到今晚就用上了。”
皇后死死盯着那枚铜牌。
景泰帝的声音已经冷得没有温度。
“传凤仪宫掌事内侍。”
内侍领命退下。
碧雁却像彻底急了,忽然爬起来,扑向君怀璟手中的铜牌。
我比她更快一步。
我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一带。
她踉跄跪倒,发髻散了一半。
殿中宫人惊呼。
皇后怒道。
“叶青梨,你敢在本宫面前动手?”
我松开碧雁。
“娘娘看清楚。”
“我只是替陛下保住证物。”
景泰帝没说话。
可他没有责我。
这便够了。
凤仪宫掌事内侍很快被带来。
他一见地上跪着的碧雁,又看见桌上的铜牌,脸色当场灰了。
皇后还没开口,他已经跪下磕头。
“陛下饶命。”
“奴才只是奉命开库。”
“奴才不知道后头还有栽赃一事。”
景泰帝盯着他。
“奉谁的命?”
掌事内侍浑身发抖。
他看了皇后一眼,又慌忙低头。
“是碧雁姑姑。”
碧雁怒喊。
“你胡说。”
掌事内侍也急了。
“姑姑,你不能全推给我。”
“是你说娘娘不愿见叶姑娘进门。”
“要让她知难而退。”
皇后猛地起身。
“住口!”
这一声太重。
重到殿里所有人都明白,她已经输了半步。
景泰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皇后的目光里没了半点温情。
“来人。”
“碧雁与凤仪宫掌事,交三司审问。”
“二皇子府长随,一并带走。”
二皇子急道。
“父皇!”
景泰帝冷冷看他。
“你闭门自省。”
二皇子的脸瞬间白了。
我以为这场局终于破开。
可君怀璟却在这时忽然跪直了些。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请罪。”
我心里一紧。
景泰帝也皱眉。
“你又做了什么?”
君怀璟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双手呈上。
“儿臣今日进宫前,还让三家书铺备了一份东西。”
“若儿臣今晚不能回将军府,明日一早,全京城都会知道一件事。”
景泰帝额角一跳。
“什么事?”
君怀璟抬头,语气依旧温和。
“皇后宫中连设两局,逼叶家交债。”
13
景泰帝盯着君怀璟手里的信,御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皇帝的脸色这么难看。
不是怒。
是被人当面捏住把柄后的难堪。
皇后站在一旁,唇色发白,指尖扶着桌沿,像是再松一点就会撑不住。
“你这是逼宫?”
景泰帝的声音很低。
君怀璟垂着眼。
“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怕自己与叶姑娘走不出含章殿。”
“若父皇公正处置,书铺自然不会开印。”
景泰帝冷笑。
“你还给朕留了台阶?”
君怀璟认真点头。
“留了。”
“儿臣这辈子走过的台阶不多,所以知道台阶要紧。”
这话一出,殿中没人敢笑。
我却差点没忍住。
这人说话,看似低软,实则每一句都能把人堵在墙上。
景泰帝闭了闭眼。
“书铺那边,如何停?”
君怀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
“儿臣亲手刻的停印牌。”
“酉时前送到三家书铺掌柜手里,他们便会停。”
景泰帝看向内侍。
“拿去。”
君怀璟却没松手。
“父皇,儿臣还没说完。”
皇后猛地抬头。
“你还想怎样?”
君怀璟看向她,神色仍旧温和。
“母后,碧雁与凤仪宫掌事被带走,不代表此事结束。”
“叶家铺子受损,叶姑娘名声受污,今日家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若明日外头传的是叶姑娘不敬皇后,打碎御赐之物,逼走宫人,那儿臣今晚做的事就都白做了。”
皇后冷笑。
“难不成本宫还要替她澄清?”
我立刻接话。
“可以。”
皇后看向我,眼神像刀。
我端端正正站着。
“娘娘昨日辱我叶家,今日设宴又险些让我背罪。”
“若娘娘愿写一道手书,说明碎镯是假,铺案另查,叶家无过。”
“那一声道歉,我可以先记缓收。”
皇后气得胸口起伏。
“你做梦。”
我点头。
“那就不缓。”
景泰帝按住额角。
他大概已经后悔把我和君怀璟同时叫进宫。
一个会把旧账翻到御案上。
一个会把所有话记到账本里。
两个人加起来,比满朝催粮的官还难缠。
景泰帝看向皇后。
“写。”
皇后不敢置信。
“陛下?”
景泰帝语气发冷。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最难看的不是叶家。”
“是朕。”
皇后脸色瞬间灰了。
这句话比责罚更重。
她可以不在意叶家。
却不能不在意皇帝已经把她当成麻烦。
内侍很快送来纸笔。
皇后坐下时,手指还有些抖。
她写得很慢。
每落一笔,殿内的气氛就僵一分。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却没有多畅快。
这不是胜。
只是他们暂时失手。
真正压在叶家头上的,仍是八百万两旧债。
皇后写完,景泰帝亲自看了一遍,才让人交给我。
我接过,仔细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君怀璟这才把停印木牌交出去。
内侍领命奔出殿门。
景泰帝冷冷道。
“今日家宴到此为止。”
“皇后回凤仪宫闭门思过。”
“二皇子闭府听查。”
“怀璟与叶青梨,即刻出宫。”
皇后身形晃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话。
二皇子跪在地上,脸色比纸还白。
我和君怀璟行礼退下。
走出含章殿时,夜风扑面而来。
我才发现自己掌心都是汗。
君怀璟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看他。
“你也会怕?”
他点头。
“怕得很。”
“方才若父皇真不顾颜面,我大概就只能抱着你的铁匣逃。”
我问。
“你抱得动?”
他沉默一下。
“所以我才更怕。”
我忍不住笑了。
可这笑还没落下,前方宫道忽然有内侍急匆匆跑来。
他跪在景泰帝派来送我们的禁军面前,声音发颤。
“四殿下,叶姑娘,陛下请二位回御书房。”
我眉心一跳。
“又出什么事?”
内侍抬头,脸色惨白。
“户部刚递急报。”
“当年那张八百万两借据,被人翻出一份旧档。”
“旧档上写着,叶老将军早已收过还款。”
14
我停在宫道上,夜风从袖口钻进去,凉得像一把钝刀。
“你再说一遍。”
那内侍把头压得更低。
“户部旧档上写着,景泰三年,叶老将军已领回八百万两本银。”
“还有叶老将军的私印和签押。”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很轻。
却把那内侍吓得肩膀一抖。
君怀璟看向我。
“叶姑娘。”
我抬手止住他。
“我没事。”
“只是觉得他们挺忙。”
“这边碎玉刚拼完,那边旧档就醒了。”
君怀璟眼神也冷下来。
“这份旧档若是真的,早该拿出来。”
“偏偏等到皇后宫里出了事才递。”
“太巧。”
我说。
“巧得像有人把账本翻到了该翻的那一页。”
禁军统领不敢耽搁,带着我们折回御书房。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景泰帝已经坐回龙案后,案上摊着几份发黄的旧档。
户部尚书跪在下方,额头贴地。
皇后竟也在。
她刚被令回宫思过,此刻却被重新召来,脸色苍白中多了一点难掩的冷意。
二皇子不在。
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却都到了。
一个个站得很稳,病像是忽然全好了。
我进门后,目光落到那份旧档上。
纸色旧。
墨也旧。
可我一眼就知道不对。
因为我爹从不在账面上用私印收大银。
他只按手印。
他说印能丢,手不能丢。
景泰帝拿起其中一页。
“叶青梨。”
“户部旧档记载,叶家八百万两借银,十年前已还清。”
“你今日拿着借据入宫讨债,是否另有隐情?”
我抬头看他。
“陛下问我,不如问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立刻道。
“陛下明鉴,臣也是方才清库时偶然发现。”
“此档封存多年,若非今日重核军饷旧账,臣也不知。”
我看向他。
“偶然?”
“你们户部清库,平日清不出银子,倒能清出叶家的还款档。”
户部尚书脸色涨红。
“叶姑娘慎言。”
我走上前。
“我慎不慎言,取决于你们慎不慎做假。”
景泰帝沉声道。
“叶青梨。”
君怀璟忽然开口。
“父皇,可否让儿臣看看旧档?”
景泰帝盯了他片刻。
“看。”
内侍把旧档送到君怀璟手中。
他看得很慢。
我站在他身侧,也低头扫过。
旧档上写得齐全。
何年何月。
何处拨银。
何人领收。
连银箱数目都有。
末尾盖着叶家私印,旁边还有我爹的名字。
君怀璟看完,轻轻问我。
“叶老将军的字,你认得吗?”
我说。
“认得。”
“这不是。”
户部尚书立刻抬头。
“叶姑娘自然会这样说。”
“可私印在此,签押在此,户部旧档也在此。”
“难道都是假的?”
我看着他。
“若是真的,我爹临死前何必把借据塞给我?”
“他是病了,不是糊涂了。”
皇后终于开口。
“人到临终,心神不清,也不是没有。”
我猛地看向她。
君怀璟先一步站到我前面。
“母后,慎言。”
皇后冷笑。
“本宫说错了吗?”
“叶老将军早年为朝廷出力,本宫也敬他。”
“可如今旧档在前,若叶家明知收过银,还进宫讨债,那便不是讨公道。”
“是欺君。”
这两个字一落,御书房里气氛骤然变冷。
我盯着皇后,忽然明白他们为何敢拿旧档出来。
碎玉、封铺,只是让叶家难堪。
可这份旧档,是要把我从债主变成罪人。
景泰帝缓缓道。
“此事若查实,叶家免不了罪责。”
我没有退。
“那就查。”
“查银子从哪儿拨。”
“查银箱谁押。”
“查我爹那日人在何处。”
“也查这份旧档是谁今日送到户部尚书手里。”
户部尚书额头有汗。
“旧档本就在库中。”
君怀璟抬眼。
“那请户部尚书说说,封条是谁开的?”
户部尚书一顿。
“库中小吏。”
“哪一个?”
“臣还未问明。”
君怀璟把旧档举到灯下。
“那臣先替大人问一个简单的。”
“这份旧档纸色旧,墨色旧,可封蜡边缘却有新裂。”
“它不是方才清出来的。”
“它是今日才被人重新放进旧卷里的。”
御书房里一静。
景泰帝起身。
“你确定?”
君怀璟还没回答,我伸手指向旧档右下角。
“还有这里。”
“这页写着我爹领银地点是户部西库。”
“可景泰三年,户部西库因修缮封过半年。”
“我爹那时候不可能在那里签收。”
户部尚书脸色瞬间变了。
皇后眼神也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小吏被禁军押着进来,跪下就哭。
“陛下饶命。”
“旧档不是臣放的。”
“是有人给了臣一张叶姑娘的手令,让臣照着办。”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纸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15
那张所谓手令被呈上来时,我都被气笑了。
“这字写得比旧档还假。”
小吏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臣不识叶姑娘笔迹。”
“那人说叶家怕借据惹祸,想先把旧档补齐,免得陛下追究。”
“臣一时糊涂,才收了银子。”
景泰帝看着那张手令,脸色阴晴不定。
户部尚书像终于找到了活路,急忙道。
“陛下,此事越发可疑。”
“若真有人假借叶姑娘名义篡改旧档,叶姑娘也未必无关。”
我看向他。
“你这话说得真圆。”
“假档在户部,收银的是你的人,最后可疑的是我。”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道。
“叶姑娘莫急。”
“一切还要查。”
君怀璟淡淡道。
“查当然要查。”
“但先查这小吏见的是谁。”
小吏连忙道。
“那人戴着帷帽,臣没看清脸。”
我问。
“没看清脸,就敢收钱?”
小吏哆嗦。
“他给的太多。”
我沉默了一下。
君怀璟也沉默了一下。
他低声对我说。
“这理由很朴素。”
我瞥他。
“你还夸他?”
“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比有些人诚实。”
户部尚书脸都绿了。
景泰帝重重敲了敲龙案。
“够了。”
“此事交三司彻查。”
“旧档、手令、小吏,全数封存。”
我立刻道。
“陛下,封存之前,臣女要拓一份。”
皇后冷声。
“你还想把这等乱物带出去?”
我看她。
“若不拓,明日它也许又会变成另一份。”
皇后脸色一沉。
景泰帝却没有立刻拒绝。
今日从含章殿到御书房,变来变去的证物太多。
连他也不敢保证,东西进了谁的手还能原样出来。
君怀璟上前一步。
“父皇,不如让御前内侍当场抄录一份。”
“叶姑娘留副本。”
“御书房留正本。”
“三司留封存本。”
“每页加盖骑缝印。”
景泰帝看了他一眼。
“你倒安排得明白。”
君怀璟低头。
“儿臣怕账又乱。”
景泰帝沉默片刻。
“准。”
皇后还想说什么,可景泰帝已经命人取印。
我站在一旁,看着内侍抄录,心里慢慢静下来。
敌人急了。
急到连西库封修这种漏洞都没来得及补。
这说明八百万两旧账的后面,藏着比银子更让人怕的东西。
否则他们不会一局接一局,把自己也拖进泥里。
抄录完毕时,已近子时。
我接过副本,仔细收好。
景泰帝疲惫地挥手。
“你们出宫。”
“明日三司开审,朕亲自过问。”
我行礼。
“臣女告退。”
君怀璟也跟着行礼。
他刚要退,景泰帝忽然叫住他。
“怀璟。”
君怀璟停下。
景泰帝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今日做这些,是为了叶家,还是为了你自己?”
君怀璟想了想。
“都有。”
景泰帝皱眉。
“你倒不遮掩。”
君怀璟说。
“儿臣遮掩了很多年。”
“没什么用。”
御书房里静了静。
景泰帝最终没有再说,只摆了摆手。
我们退出宫门时,天边已经压着一点灰。
夜快过去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更长一日的开头。
宫门外,将军府的马车等在那里。
老管家缩在车旁,见我出来,眼圈都红了。
“姑娘,可算出来了。”
他又看向君怀璟。
“四殿下也没缺胳膊少腿,真好。”
君怀璟很认真地道谢。
“承您吉言。”
老管家愣住,似乎不知道这话哪里值得谢。
我上车后,才问君怀璟。
“你觉得旧档是谁放的?”
他说。
“能动户部旧库,能引皇后出手,能让二皇子府上的人跑腿。”
“不是一个人。”
我皱眉。
“他们联手?”
君怀璟摇头。
“未必。”
“也许有人在借所有人的手,把叶家和我一起推到前面。”
我心里一沉。
“图什么?”
他看向车外渐亮的天色。
“图我们把旧账翻到底。”
我刚想说话,马车忽然停住。
车夫在外头颤声道。
“姑娘,前头有人拦路。”
我掀开车帘。
清晨薄雾里,一个穿旧青衫的中年文士跪在路中央,双手高举一只木盒。
他声音沙哑。
“叶姑娘。”
“我替叶老将军守了十年的东西。”
“今日终于能交给你了。”
16
我掀开车帘,看见那中年人跪在晨雾里。
他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却挺得很直。
木盒被他举过头顶,盒角包着旧铜,锁眼里塞着半截红蜡。
老管家惊得往前一步。
“你是什么人?”
那人哑声道。
“草民顾衡,十年前曾任户部主事。”
君怀璟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变。
“你就是当年管军饷转运账的顾主事?”
顾衡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讶色。
“四殿下竟还记得草民。”
君怀璟说。
“不是记得你。”
“是记得户部旧册里有个名字被墨涂掉了三次。”
顾衡苦笑。
“那便是草民。”
我下了车。
“你说替我爹守了十年的东西,是什么?”
顾衡把木盒往前递。
“叶老将军生前交代,若他还能走动,此物便由他亲自呈上。”
“若他走不了,而叶家有人拿着借据入宫讨债,草民便把它交给叶家。”
我盯着那只木盒。
“为何不早交?”
顾衡的手抖了一下。
“早交,叶家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让清晨的雾都冷了几分。
君怀璟伸手按住木盒,没有立刻打开。
“顾主事,你既敢拦车,想必知道今日之后,自己也不会安稳。”
顾衡点头。
“草民躲了十年。”
“躲够了。”
我接过木盒,问他。
“钥匙呢?”
顾衡从衣襟里取出一根细铜钥匙。
钥匙上缠着旧红线,红线褪得几乎发白。
锁开的一瞬,盒中泛出一股陈年纸墨味。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三本薄账,一封火漆封住的信,还有半块断开的铜印。
我先拿起最上面的账册。
扉页上写着四个字。
军饷转流。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景泰三年的拨银记录。
八百万两入户部总库。
第二页写着,三日后拨出四百万两作军饷。
第三页开始,数额便不对了。
一百五十万两转入清河渠工。
一百万两转入宗亲旧欠。
五十万两补内库器用。
余下银款分成十几笔,绕进了许多看不懂的名目里。
我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什么意思?”
顾衡看了一眼。
“这是空账。”
“名为河工,实则没有动土。”
“名为宗亲旧欠,实则没有还给宗亲。”
“名为内库器用,实则没入内库总账。”
君怀璟接过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指尖停在一枚朱记上。
“昭安堂。”
我问。
“这是什么地方?”
顾衡脸色发白。
“不是地方。”
“是当年几位皇子外家私下设的银号暗名。”
我心里一跳。
“几位?”
顾衡低声道。
“皇后母族有份。”
“二皇子外家有份。”
“还有一笔,写的是东苑。”
君怀璟的眼神冷了。
“东苑是大皇子幼时读书的地方。”
老管家倒吸一口气。
我终于明白君怀璟昨夜为何说不是一个人。
这八百万两不是被一个人吞了。
是被一群人分了。
而这些人如今一个个披着皇家的皮,要叶家闭嘴。
我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我爹的字。
青梨亲启。
我的手忽然有些发僵。
爹走时只把借据塞给我,没有提这封信。
原来他不是没给我留后手。
他只是怕我太早知道,连哭他的时间都没有。
我拆开火漆。
信纸很薄,字迹却一笔一画,依旧硬朗。
青梨,若你看见此信,说明爹没能亲自替叶家把账讨回来。
这笔钱不是小债,是一张网。
爹当年借银救急,后来才知银子未尽数用于正途。
爹想查,却被人用叶家旧产、你娘遗物、族中人命前程相逼。
爹不悔借银,只恨信错了人。
你若讨,就要讨个明白。
若不能讨,就把账晒到日头底下。
叶家不做糊涂债主。
我看完最后一句,眼眶发热,却没有掉泪。
君怀璟没有催我,只站在一旁,安静得像怕惊动那张纸。
顾衡又把那半块铜印推到我面前。
“这是假还款档上私印的母模。”
“当年有人逼我照叶老将军旧印仿刻。”
“我不肯。”
“后来他们找了别人。”
“草民只偷下了半块废模。”
我拿起铜印。
断口锋利,纹路正好缺了一角。
君怀璟忽然道。
“昨夜户部那份旧档,印角也缺这一处。”
顾衡脸色更白。
“那便能对上。”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大理寺差役从雾里冲出,停在马车前。
领头之人展开公文。
“奉三司会审令。”
“顾衡涉嫌伪造户部旧账,即刻押往大理寺。”
顾衡闭了闭眼。
我把木盒往身后一收。
“谁给的令?”
领头差役面无表情。
“三司联令。”
君怀璟看了一眼那张公文,忽然笑了。
“有意思。”
“天还没亮,三司印就齐了。”
我握紧刀柄。
领头差役已经往前一步。
“叶姑娘,请勿阻拦。”
顾衡却忽然跪向我,声音发颤。
“叶姑娘,草民若进了大理寺,活着容易,开口难。”
“盒中最后一本账还没来得及看。”
“那一本,记着真正取走尾银的人。”
我低头看向木盒最底下那本账册。
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
御前。
17
大理寺差役围住马车时,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
蒸笼白气一冒,便被马蹄卷得四散。
老管家把铁匣抱在怀里,脸色比昨夜还白。
“四殿下,姑娘,这可怎么办?”
我说。
“先不交人。”
领头差役皱眉。
“叶姑娘,你要抗令?”
我把景泰帝昨夜盖过御印的文书取出来。
“叶家产业与旧债相关之事,须三司会审,不得私拿。”
“顾衡是旧债证人。”
“你们拿人可以。”
“但要当街说清楚,谁审,何时审,谁在场。”
领头差役被堵了一下。
君怀璟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还有,三司联令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印。”
“你这上头只有大理寺与刑部。”
领头差役脸色微变。
君怀璟抬手点了点空处。
“御史台的印呢?”
差役握紧公文。
“御史台稍后补印。”
君怀璟笑了。
“抓人先抓,印章后补。”
“这规矩我穷了这么多年,竟没听过。”
人群里已经有人围上来。
有人低声议论。
“这不是昨日入赘那个四殿下吗?”
“叶家又出事了?”
“八百万两到底还没还呢。”
差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忽然抬高声音。
“诸位做个见证。”
“叶家昨夜拿到户部旧档副本,今晨旧证人便被人半路强拿。”
“若他进了大理寺后改口,少字,多字,病了,哑了,都不算叶家的账。”
顾衡浑身一震。
君怀璟侧头看我,眼底带笑。
“学得很快。”
我说。
“近朱者赤。”
他怔了一下,耳根竟有些红。
领头差役终于撑不住。
“既然如此,便请顾衡随我们一同去御史台。”
“由御史台补印,再入三司会审。”
君怀璟摇头。
“不是随你们去。”
“是我们一起去。”
半个时辰后,我们带着顾衡、木盒、铁匣和一群差役,浩浩荡荡到了御史台门前。
天色彻底亮了。
御史台门前的石狮子还沾着露。
值守官员看见我们这一队人,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何事?”
我把文书、旧账、假印母模一并摆到门前长案上。
“叶家请御史台验账。”
“顺便验验这张少了一印的抓人公文。”
值守官员的脸当场绿了。
他不敢接,也不敢不接,只能飞奔进去请上官。
不多时,御史中丞出来了。
他年过半百,须发整齐,眼神却极利。
他看完公文,冷笑一声。
“好大的胆子。”
“拿我御史台当印泥盒吗?”
领头差役立刻跪下。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御史中丞问。
“奉谁的命?”
差役额头贴地。
“大理寺少卿。”
御史中丞又问。
“少卿奉谁的命?”
差役不说话了。
君怀璟轻轻道。
“看来又是一个自己热心的人。”
我接道。
“京城热心人真多。”
御史中丞看了我们一眼,竟险些笑出来。
他命人将差役扣下,又当场召来刑部与大理寺正官。
一个时辰后,三司会审提前开在了御史台正堂。
顾衡跪在堂中,把十年前的旧事一五一十说出。
他说叶家银子入库后,账册被分成明暗两本。
明账给朝臣看。
暗账给少数人传阅。
他说自己发现银款流向不对,想上报,却被撤职查办。
他说叶老将军后来找过他,二人合力抄下一份暗账。
他说叶老将军明知讨债艰难,却一直留着借据,因为那是唯一能逼皇家重开旧账的东西。
刑部尚书听得脸色发紧。
大理寺卿看着那半块铜印,眉头越皱越深。
御史中丞问。
“你可知真正仿印之人是谁?”
顾衡道。
“草民只知姓葛,曾在内库制印房做事。”
“后来被调去东苑。”
东苑二字一出,堂内静了。
大皇子的人。
可此时没有人敢直接说破。
我问顾衡。
“御前那本账,记的是什么?”
顾衡看向君怀璟。
“四殿下最好也听。”
君怀璟神色不变。
“我一直在听。”
顾衡低声道。
“那本账不是草民记的。”
“是叶老将军自己记的。”
“他怀疑八百万两最后一笔尾银,并非流入皇子外家。”
“而是被人借御前采办之名,送进了一个不能见光的库。”
我心头一紧。
“什么库?”
顾衡说。
“承安别库。”
刑部尚书猛地站起。
“顾衡,慎言!”
顾衡伏地。
“草民若有半句虚言,愿受重罚。”
御史中丞脸色也变了。
君怀璟凑近我,声音极低。
“承安别库不是国库,也不是内库。”
“它只听皇帝一人调拨。”
我一下看向他。
若尾银进了承安别库,那这笔账就不只是皇后、皇子、户部的事。
它会烧到景泰帝脚下。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
御前内侍带着圣旨来到御史台门前。
他高声道。
“陛下口谕。”
“宣叶青梨即刻入宫。”
我问。
“四殿下呢?”
内侍垂眼。
“陛下只宣叶姑娘一人。”
君怀璟的脸色冷了下来。
顾衡却忽然抬头,死死盯着那内侍手上的白玉扳指。
“是他。”
我转头。
顾衡声音发抖。
“十年前拿走暗账原本的人,就是他!”
18
御前内侍的脸只白了一瞬,便立刻恢复如常。
“顾衡,你旧案在身,如今又攀咬御前之人,是嫌罪不够重吗?”
顾衡指着他手上的白玉扳指。
“草民不会认错。”
“那枚扳指内侧有一道裂纹。”
“十年前,你拿暗账原本时,用它敲过桌案。”
“叶老将军当时说,玉有裂,人心也有裂。”
内侍的手指微微蜷起。
御史中丞立刻看向他。
“把手伸出来。”
内侍后退半步。
“本官奉陛下口谕而来,谁敢无礼?”
我上前一步。
“你奉的是宣我入宫的口谕,不是免查的金牌。”
君怀璟也走到我身边。
“再说,御史台查案,查到御前也不是没有先例。”
内侍的眼神冷下去。
“四殿下,陛下只宣叶姑娘。”
君怀璟温和道。
“我没说要跟着她入宫。”
“我只是想先看看你的扳指。”
御史中丞一拍惊堂木。
“拿下。”
御前内侍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吓得跪倒。
内侍还想退,御史台差人已经上前扣住他的手。
白玉扳指被取下,翻到内侧。
果然有一道细裂。
顾衡闭上眼,像是撑了十年的气终于吐出一半。
“就是他。”
内侍冷笑。
“扳指有裂,便能定罪?”
“京城裂玉多了。”
我说。
“裂玉多,十年前拿暗账的人不多。”
君怀璟拿起那本御前账。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这里有个押记。”
我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圆印,像随手点上去的朱砂。
顾衡道。
“叶老将军说,御前采办每次领银,都会有经手内侍留一枚私押。”
“旁人看不懂,内廷账房看得懂。”
御史中丞立刻命人去请内廷旧账房。
那内侍终于变了脸。
“你们敢拖延圣命?”
我转身面对他。
“你这么急着带我入宫,是怕我看账,还是怕我活着看完账?”
堂内一静。
这话重得很。
可我已经不想轻了。
一炷香后,内廷旧账房被请来。
他年纪很大,走路都要人扶。
可他只看了一眼那枚圆押,脸色便变了。
“这是御前司旧押。”
御史中丞问。
“何人所用?”
旧账房看向被扣住的内侍,声音发紧。
“崔明。”
那内侍正是崔明。
崔明咬牙。
“旧押谁都能仿。”
君怀璟又翻出另一页。
“那这一笔呢?”
“景泰三年六月初九,承安别库收银三十万两,经手崔明。”
“同日,大皇子东苑添置书楼,支出三十万两。”
大理寺卿的手一抖。
刑部尚书也不说话了。
东苑再一次出现。
而这一次,不是外家,不是下人,是账面明明白白连到了大皇子身边。
崔明额头冒汗。
“那是御前赏赐。”
君怀璟问。
“赏赐可有旨意?”
崔明不答。
“赏赐可入内库赏赐册?”
崔明还是不答。
“赏赐可由承安别库出?”
崔明猛地抬头。
“四殿下,你这是要查陛下的私库?”
君怀璟放下账册。
“我查的是叶家八百万两。”
“谁拿了,就查谁。”
御史中丞深吸一口气。
“此案须即刻呈报陛下。”
我看向门外。
“那我入宫。”
君怀璟皱眉。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说。
“我不一个人去。”
我转身看向御史中丞。
“请三司带账入宫。”
“请顾衡入宫。”
“请这位崔公公也入宫。”
“既然陛下宣我,那我便带着账一起去。”
御史中丞沉思片刻,点头。
“可。”
崔明急了。
“陛下只宣她一人!”
我看着他。
“你越这么说,我越不能一人去。”
御史台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从早到午,叶家旧债、顾衡拦车、三司验账的消息早就传开。
我们一行人出门时,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低声说。
“叶姑娘又要进宫了。”
“这回带着三司。”
“八百万两怕是真有大事。”
我抱着木盒,忽然觉得它比铁匣还沉。
铁匣里装的是借据。
木盒里装的是我爹十年不敢说完的话。
宫门前,景泰帝派来的禁军已经等得不耐。
看见三司也在,统领脸色一变。
“陛下只召叶姑娘。”
御史中丞平静道。
“本官有急案奏报。”
“与叶家旧债有关。”
禁军不敢拦,只能入内通传。
不久后,宫门大开。
我们被带到御书房。
景泰帝坐在龙案后,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冷。
大皇子也在。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神情端正,仿佛早就等着我们。
皇后没有来。
二皇子也没有来。
我把木盒放在御案前。
“陛下,臣女带账来了。”
景泰帝看向三司。
“朕只宣她一人,你们倒来得齐。”
御史中丞跪下。
“事涉承安别库,臣等不敢不来。”
承安别库四字一出,景泰帝的眼神骤然一寒。
大皇子缓缓抬眼。
“叶姑娘,你讨债讨到御前私库,是不是太过了?”
我看向他。
“殿下急什么?”
“账还没念到东苑。”
大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这时,崔明忽然挣开押他的差人,扑通跪到景泰帝面前。
“陛下,奴才有罪。”
“当年尾银确入承安别库。”
“可那不是奴才贪的。”
“是有人拿着陛下密令来取。”
景泰帝猛地起身。
“谁?”
崔明抬起发白的脸,手指一点点转向大皇子。
“是大殿下。”
19
崔明这一指,御书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掐住了。
大皇子站在案侧,脸上的端正终于裂开一道缝。
“崔明,你疯了?”
崔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奴才不敢疯。”
“大殿下当年拿着密令来承安别库,调走尾银三十万两。”
“说是奉陛下口谕,用于东苑修缮。”
大皇子冷声道。
“东苑修缮有工部账册。”
“你一个内侍,也敢栽到本殿下头上?”
我看向君怀璟。
他已经翻开御前账,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工部账册确有东苑修缮。”
“可工部记的是八万两。”
“承安别库支的是三十万两。”
“中间二十二万两去了哪里?”
大皇子盯着他。
“四弟,你今日是真要把所有兄长都踩进泥里?”
君怀璟抬眼。
“不是我踩。”
“是账在地上,你们自己站上去了。”
景泰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向崔明。
“密令何在?”
崔明颤声道。
“当年密令用后即焚。”
“奴才不敢留。”
大皇子立刻笑了。
“无凭无据。”
“父皇,儿臣请求严审崔明。”
“他被叶家与四弟挟持,故意攀咬儿臣,其心可诛。”
我听得心头冒火。
“又来了。”
“大殿下府上的旧事,大殿下不解释。”
“解释的人倒先有罪。”
大皇子看向我,目光冷得像冰。
“叶青梨,你只是臣女。”
“御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按住铁匣。
“我当然不是来撒野。”
“我是来收账。”
“谁拿了叶家的银子,谁就是账上的人。”
御史中丞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既有账册、私押、证人口供,便该查东苑旧账。”
大皇子脸色微变。
景泰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得越久,屋里的气就越紧。
半晌后,他缓缓道。
“查。”
大皇子猛地抬头。
“父皇!”
景泰帝看着他。
“若你清白,怕什么?”
这句话昨日皇后也说过。
如今落到大皇子身上,倒显得格外刺耳。
大皇子袖中的手收紧,最终跪下。
“儿臣遵旨。”
三司当即派人去东苑取旧账。
我以为至少要等半日。
可不到一个时辰,去取账的人便回来了。
他们没有带回东苑账册。
只带回一句话。
东苑旧账房昨夜失火,账册尽毁。
御书房里静得连纸页翻动声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
“这火真懂事。”
“早不烧,晚不烧。”
“偏偏在账要查的时候烧。”
大皇子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叶青梨,你暗指谁?”
我说。
“我没有暗指。”
“我明着说,这火来得太巧。”
君怀璟忽然问取账的差人。
“账房失火,可有伤人?”
差人回道。
“没有。”
“火起在空屋,烧的都是旧册。”
我心里一动。
君怀璟看向我。
“没伤人,只烧账。”
“说明放火的人不是为灭口,是为灭账。”
御史中丞皱眉。
“可账若已毁,东苑这条线便断了。”
顾衡忽然抬起头。
“未必。”
众人看向他。
顾衡声音嘶哑。
“东苑每支银,都会有采买清单。”
“清单一式两份。”
“一份在东苑,一份在承办商户手里。”
大皇子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你怎知?”
顾衡道。
“因为当年东苑书楼用的是京中庆丰木行。”
“那家掌柜怕皇族赖账,每笔都留了底。”
我看了君怀璟一眼。
他轻轻点头。
“京中商户,果然最怕账不清。”
景泰帝立刻命人传庆丰木行掌柜。
大皇子跪在那里,背脊仍直。
可他的指节已经泛白。
不久,掌柜被带到御书房外。
他怀里抱着一摞旧册,进门就跪。
“草民叩见陛下。”
景泰帝沉声道。
“景泰三年,东苑书楼修缮,你处收了多少银?”
掌柜哆嗦着打开账册。
“回陛下,八万两。”
君怀璟问。
“可曾另收二十二万两?”
掌柜连连摇头。
“没有。”
“草民若收过,不敢不记。”
我问。
“那当年是谁与你对接?”
掌柜翻到账册末页,指着一行小字。
“是大殿下身边的旧长史,封名。”
大皇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景泰帝冷冷道。
“传封名。”
内侍退下。
可还没到门口,外头忽然有人急报。
“陛下。”
“封名今晨递了辞呈,说是回乡侍亲。”
“人已经出城了。”
20
封名出城的消息传进来时,大皇子反而镇定了。
他像终于等到一块能垫脚的石头,立刻道。
“父皇,封名早已不在儿臣府中主事。”
“他若做过什么,儿臣未必知情。”
我看着他。
“殿下府里的人真好用。”
“有事时是长史。”
“出事时就不是了。”
大皇子冷冷道。
“叶姑娘说话要有证据。”
我说。
“正巧。”
“我也喜欢证据。”
君怀璟忽然看向庆丰木行掌柜。
“封名当年与你交接时,可留过书信?”
掌柜犹豫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
“有一封催工信。”
“草民本不敢拿出来。”
“可今日若不拿,草民怕日后说不清。”
他把信呈上。
信纸发黄,笔迹清瘦。
末尾有封名私印。
信里写着东苑书楼须在六月前完工,不得耽误“大殿下阅政”。
阅政二字一出,景泰帝的脸色猛地沉了。
大皇子急道。
“父皇,儿臣当年年少,何来阅政一说?”
君怀璟轻声道。
“所以这信更有意思。”
“大皇兄当年尚未入朝,东苑却以阅政名义修楼。”
“二十二万两去了哪里,也许不只是修楼。”
御史中丞接过信,看完后拱手。
“陛下,此信可与承安别库支银同日互证。”
“臣请求追捕封名。”
景泰帝闭了闭眼。
“准。”
大皇子忽然叩首。
“父皇,儿臣冤枉。”
“儿臣府中有人舞弊,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可若说儿臣私取叶家银子,儿臣万不敢认。”
景泰帝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我忽然明白。
大皇子在退。
他把大罪推给封名,把自己留在失察的位置上。
这一步虽然难看,却能保命,也能保住体面。
可我不愿。
叶家的八百万两,不是让他们推出一个下人就能结的账。
我上前一步。
“陛下。”
“臣女想问大殿下一句话。”
景泰帝看向我。
“问。”
我转向大皇子。
“当年叶家借银,是为解朝廷急需。”
“你若真不知银款去处,今日查到东苑,你为何不怒?”
大皇子抬眼。
“本殿下自然愤怒。”
我摇头。
“你不是愤怒。”
“你是怕。”
“大殿下,若有人背着你吞了二十二万两,还借你的名头修东苑,你第一反应该是追问封名。”
“可你一直在问的,都是谁能证明你无罪。”
大皇子的脸色僵住。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君怀璟看了我一眼,眼底微亮。
景泰帝的手指慢慢按住龙案。
“大皇子。”
“你可还有话?”
大皇子的喉结动了动。
他终于低声道。
“儿臣确实知道东苑多了一笔银。”
“但儿臣以为,那是母后外家送来的贴补。”
皇后母族四字虽未明说,却已经落在每个人心上。
景泰帝神色一厉。
“你早知银来路不明?”
大皇子伏地。
“儿臣年少,不懂轻重。”
我冷笑。
“年少不懂,便可以拿叶家银子修楼?”
大皇子忽然抬头。
“那你想如何?”
“难道要本殿下把二十二万两还给你?”
我看着他。
“不止。”
“叶家借的是八百万两。”
“谁分了,谁还。”
“谁遮了,谁认。”
“谁造了假,谁受罚。”
“这才叫明白账。”
景泰帝忽然一掌拍在案上。
所有人跪了一地。
我没有跪得太快。
是君怀璟轻轻拉了我一下。
他低声说。
“先保膝盖,后算账。”
我被他气得差点笑出来,只能跟着跪下。
景泰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传旨。”
“大皇子闭府待查。”
“封名即刻缉回。”
“崔明收押三司。”
“承安别库旧账,全部封存,由三司与御前共同核验。”
大皇子脸色灰败,却不敢再辩。
我抬头。
“陛下,那叶家的八百万两呢?”
景泰帝看着我。
“你还敢催?”
我说。
“账越乱,越要催。”
“否则又有人烧账房。”
御史中丞险些咳出声。
君怀璟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景泰帝额角跳了跳。
“国库三年还清的旨意不变。”
我说。
“还要加一条。”
景泰帝眼神冷下来。
“叶青梨,朕今日已经处置皇子。”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看着他。
“不是得寸进尺。”
“是补上漏洞。”
“八百万两旧债查清前,任何人不得以旧档、假印、宫中规矩为由,阻我叶家讨债。”
“若再有一桩构陷,三年还款改为一年。”
御书房里众人倒吸一口气。
景泰帝怒极反笑。
“你在跟朕谈条件?”
君怀璟忽然抬头。
“父皇。”
“这条件对您有利。”
景泰帝看向他。
君怀璟认真道。
“只要没人构陷叶家,三年仍是三年。”
“若有人构陷,说明有人心虚。”
“心虚的人越多,账越该早结。”
景泰帝盯着他。
“你如今倒真像叶家的人。”
君怀璟低头。
“儿臣正在试用期。”
我瞥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惦记这个。
景泰帝沉默良久,终于提笔。
“准。”
御印再次落下。
这一次,我听见的不只是印落纸面的声音。
还有满屋权势被迫退让的声响。
21
三司查了整整二十日。
京城也热闹了整整二十日。
东苑旧账、承安别库、户部假档、凤仪宫旧库,一桩接一桩被翻出来。
那些曾以为藏在高墙深处的账,终于晒到了日头底下。
封名被押回京时,还想咬死是自己贪银。
可顾衡拿出的暗账、庆丰木行的底册、崔明的私押,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他撑了不到半日,便全招了。
八百万两军饷,有四百万两确曾用于军中调拨。
余下四百万两,被户部旧官、皇后母族、大皇子东苑、二皇子府中采办,以及几处宗亲名目层层分走。
景泰帝没有亲自吞银。
可承安别库收过尾银,他也脱不了御下不严、纵容私库的干系。
这结果传出时,京城茶楼安静了一瞬,随后议论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坐在将军府前厅,听老管家把外头消息念给我听。
“皇后被夺凤印,迁居静安宫。”
“二皇子闭府一年。”
“大皇子罚俸十年,东苑充公。”
“户部尚书革职查办。”
“相关宗亲退银,不足者以田产铺面抵。”
老管家念完,眼眶红了。
“姑娘,老将军若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我看着案上的铁匣。
匣子里那张借据仍在。
只是旁边又多了一卷新旨。
国库一年内归还叶家余银。
已追回的二百三十万两,三日内先入将军府账。
其余由涉案各家抵还。
我伸手摸了摸铁匣边角。
“爹,账还没全清。”
“但他们终于认了。”
君怀璟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
他如今已经不穿大红喜袍。
青衣素带,袖口依旧洗得发白。
可他走进将军府时,比任何华服皇子都自在。
“第一笔银到了。”
他说。
“户部的人抬了六箱银票来。”
我挑眉。
“你数过了?”
他点头。
“数过三遍。”
“少了两张。”
老管家一听,胡子都竖起来。
“还敢少?”
君怀璟很平静。
“我已经让他们补了。”
我看他。
“你真把自己当账房了?”
他认真道。
“还在试用期,不能懈怠。”
我忍不住笑了。
正笑着,宫里来了人。
不是传召。
是送旨。
景泰帝赐婚旨意正式落到将军府。
上面没有写入赘二字。
却写了四皇子君怀璟婚后长居将军府,叶家产业、账务、军功旧封,皆由叶青梨自掌,四皇子不得干预。
我看完,问宣旨内侍。
“孩子姓什么?”
内侍脸一僵。
君怀璟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张入赘书。
“这个另有私约。”
“已经盖过我自己的手印。”
内侍差点把托盘端歪。
我接过圣旨,心情终于松了一些。
老管家在一旁小声嘀咕。
“虽没写入赘,可住咱家,吃咱家,银子进咱家账房。”
“这跟入赘也差不多。”
君怀璟听见了,还点头。
“管家说得对。”
老管家被他噎住,只好转头擦眼泪。
婚期定在三月后。
可君怀璟当天就把自己的箱笼搬进了将军府。
箱笼不多。
几件旧衣,几本账册,一枚玉佩,还有那匹御马的马契。
我站在院里看他搬家。
“你堂堂皇子,就这点东西?”
他把账册放好,语气坦然。
“以前东西少,是没人给。”
“以后东西多了,也都先进你账。”
我看着他。
“你不后悔?”
“从皇宫搬到将军府,从皇子变成半个赘婿。”
君怀璟想了想。
“皇宫里,人人盼我闭嘴。”
“将军府里,你盼我算账。”
“我喜欢后者。”
我说。
“将军府规矩很多。”
他说。
“我学。”
“叶家不养闲人。”
“我会记账,会查账,会省钱。”
“我脾气不好。”
“我听话。”
“我力气大。”
他看了看院中那把青背刀,沉默片刻。
“这个我早知道。”
我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
那一刻,风从廊下吹过,白灯笼早已撤去,院中新挂的红绸轻轻晃动。
我忽然觉得,这将军府终于不再只有旧债和丧事。
三个月后,我与君怀璟成婚。
景泰帝没有亲临,只送了一块匾。
清账明义。
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他大概写得牙疼。
君怀璟却说。
“挺好。”
“挂账房门口,提醒他们还钱。”
一年后,八百万两旧债终于还清。
最后一箱银票入库那日,我把我爹的借据从铁匣里取出,放在香案前。
我没有烧。
只是把它装进新匣,和三司结案文书放在一起。
叶家不做糊涂债主。
也不忘明白账。
君怀璟站在我身边,轻声问。
“现在,我过试用期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
“勉强。”
他眼睛亮了。
“那月钱能涨吗?”
我把账本塞进他怀里。
“先把这个月的利息算完。”
他抱着账本,笑得清朗。
“遵命。”
后来京城里还常有人说起那桩旧事。
说皇帝欠债十年,叶家姑娘提刀上殿。
说六位皇子一夜病倒,只有四皇子穿红衣进了将军府。
说皇家想抵账,没想到真抵出去一个会查账的。
而我每次听见,都只纠正一句。
“不是抵出去。”
“是他自己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