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漪跟我表白时,我正蹲在礼堂门口,给一根破皮的音频线缠胶带。
“许竞,我不想再借还录音机的理由找你了。”
她把机器放在我脚边,蹲下来。
“我们谈恋爱吧。”
我咬断胶带,差点把舌头一起咬了。
那台录音机,她这个月已经还了3回。
第一次忘了充电器,第二次说存储卡没取,今天连装机器的布袋都洗过,洗得我印在上面的店名只剩半个。
我其实早该看出来。
也可能早看出来了,只是舍不得戳破。
唐漪在学校论坛上有个很响的称号,校花。可我最熟悉的,是她穿旧牛仔裤,抱着两支麦,追在老师后面问,您能再讲一遍吗。
此刻她看着我,眼睛亮,耳朵却红得厉害。
我脑中很没出息地闪过一件事。
工作室那张塌沙发,该扔了。
买一张两个人坐下,不会往中间陷的。
“我现在不适合谈恋爱。”
她的笑停住。
我听见礼堂里有人拖椅子,木脚擦过地面,吱的一长声。
“现在是多久?”
“不知道。”
“有喜欢的人?”
“没有。”
说完这个没有,我没敢再看她。
她却把录音机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决定把堵在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清走。
“那你不喜欢我?”
我手里的插头扎进掌心。
上周我睡倒在调音台旁,醒来身上盖着她的外套。她就在旁边写采访本,听见我动,先把自己吃剩半盒的馄饨藏到身后,想把新的一盒给我。
我当时装没看见,心里却记了整整一周。
“跟我谈过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唐漪静了两秒。
“许竞,你是谈过恋爱,还是开过黑店?”
我被噎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礼堂有人喊唐主持,叫她去对流程。
她没有立即起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说:“行,你拒绝,我听懂了。”
她站起来时,膝盖沾了灰。
我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拍,伸到一半,又装成去收线。
她看见了。
那点藏不住的难堪,让她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线别缠太紧,会坏。”
她说完走了。
我坐在原处,掌心多了个插头压出来的红圈。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室改预算。
房租、设备押金、何放的工资,纸上随便哪一项,都比我银行卡余额体面。
手机忽然震了。
唐漪邀请你加入群聊。
群名:许竞问题交流。
我还没反应过来,阮青发来一句:“人齐了?”
孟橙:“不是推销群吧?许竞上次找我,借走一根线至今没还。”
乔曼:“我只有20分钟。”
3个头像,我一个不落地认得。
我的所有前任,居然齐了。
我往后一退,椅子撞上何放的泡面桶。
他护着面问:“客户跑了?”
“比那个严重。”
“房东涨租?”
我把手机反扣:“你先出去。”
何放神情肃穆,端面撤离。
到门口还问:“需要我证明你今晚一直在加班吗?”
“滚。”
唐漪很快发来说明。
她单独问过每个人,愿意才进群。起因也不遮掩,她表白被拒,我说前任都没好下场,她想问问,究竟坏到什么程度。
我打出一行字:“有事问我,拉她们干什么?”
孟橙:“问你?你不是忙完再说吗?”
阮青接着回:“很快就忙完了。”
乔曼:“然后让我别多想。”
我拇指顿在屏幕上。
她们没有约好,却熟练得像同一首歌的前后句。
唐漪发来语音通话邀请。
我没接,先问:“你们真愿意聊?”
阮青说:“有两句话早想说。但先声明,我现在很好,你别随便给我下结论。”
孟橙说:“我也挺好。最近唯一的坏下场,是买了不退运费的裤子。”
乔曼最后回:“拒绝谁是你的自由,拿我们当理由,我有意见。”
工作室的风扇转得很响。
我看着通话邀请,第一反应仍是出去抽根烟,等心里舒服一点,再回来应付。
然后我瞥见脚边的录音机。
布袋洗过,干干净净。有人为了来见我,连这么烂的借口都肯认真准备。
我按下接听。
“今晚的话不往外传,不做节目,任何人不愿意说,随时停。”
几个人都答应了。
“还有,唐漪,拉这个群,我不高兴。”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声。
“我知道。我会跟你说清楚。你也可以现在挂。”
我把那张预算表翻扣在桌上。
“我不挂。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们白凑这么齐。”
孟橙笑了一声,气氛松开半寸。
我却没有跟着笑。
“先说一件事。她们没对不起我,我也没资格替她们说过得不好。”
手机那头静下来。
唐漪轻轻问:“那你下午为什么那么说?”
我望着门上那小块透光的玻璃。
何放端着面,从外面蹑手蹑脚走过,没敢进来。
“因为比起说我害怕,那个理由听起来好一点。”
这一次,说完以后,我没有把电话按掉。
1
阮青先开口。
她在外地拍片,电梯报层声远远传进来。
“你还记得我去交换那天吗?”
我当然记得。
大二的冬天,她问我能不能去车站。我说老师的项目走不开,让她别耽误正事。
其实我在站外待了1个小时。
兜里有1600块,是给酒吧接线挣的。我想塞进她书包,又怕她当场拿出来,怕自己那点郑重显得寒酸。
最后钱和人,都没送进去。
“我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阮青说,“我想你陪我进站,你一直解释,不能耽误我。”
我抵在桌腿上的鞋尖慢慢缩回来。
“我以为——”
“我知道你以为。你替我想了那么多,唯独没信过我那句,我想见你。”
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我现在懂不懂。
有人在电话外叫她,她说等一下,回头只补了一句:“后来我喜欢别人了。他没做什么大事,就是那天真的来了。”
我喉咙一紧。
那句迟了很久的失去,在一间便宜的工作室里,终于有了很具体的样子。
轮到孟橙,她先叹气。
“别弄得像答辩,我的简单。毕业短片,你答应做片尾音乐,交片以后才发给我。”
“《向南走》。”我说。
“片名记得挺牢。那你记得我最后2天怎么过的吗?”
父亲摔伤,我白天陪床,晚上接外包。我以为熬过去就能都做好,孟橙催进度,我总说快了。
等我终于交出去,她已经挨个求同学,换了临时配乐。
她说失望,我还回过一句,你能不能体谅点。
现在想,那句体谅真方便,往别人怀里一扔,我连亏欠都能占住上风。
“我当时也急,话说得不好听。”孟橙说,“但我不是非要你会分身。我能另外找人,只要你早告诉我。”
我盯着桌角泡卷的纸。
“对不起。”
“这回后面别加但是。”
我苦笑:“没有但是。”
乔曼没有叙旧的兴致。
“辞职,工作室亏钱,搬家取消。你为什么分手那天才一次告诉我?”
“你刚升职。”
“所以你连续3次不回家吃饭,我就该自己猜?”
我想起我们一起挑的那块窗帘。
她拆下来,重新装回袋子,问归谁。我说随你,觉得自己至少留了体面。
其实她那天蹲在地上很久,拉链怎么拉也拉不上。
我一直没蹲下去帮她。
“我们不合适的地方确实很多。”她说,“我也着急,想你按我的节奏来。可分开归分开,你别把它说成一种专门伤人的本事。你没那么大能耐。”
孟橙在那头笑了。
我也扯了下嘴角,胸口却堵得难受。
这3段感情都曾让我舍不得。
分手后,我把原因归成自己给不起,既显得深情,也不必再细想当时究竟让谁等过。
如今几个人坐在电话另一头,没有一个想回来。
反而比任何争吵,都让我脸上发烫。
唐漪一直没插话。
我忽然烦她的安静,像自己被拆开摊在桌上,她正低头找故障。
“唐漪,听够了吗?”
这话冲出去,我就知道难听。
她呼吸停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下午丢脸,也不甘心。我想找个证据,证明不是我不值得喜欢。”
没人接话。
她继续说:“我还想过,最好证明你没那么好,那我就能少喜欢一点。”
我手指松开,又扣住椅子边。
“你们都愿意进群,不代表我就该这样做。”
她声音低下去,却没有躲。
“许竞,我让你难堪了。也让她们又被拖回来处理旧事。这件事是我做错,不是你听完了,就欠我一个机会。”
我准备好的那句刺,忽然无处可放。
乔曼看了眼时间,要先走。
“明天下午项目会照开。报价别拿今晚的话打折,我也不打算给你加价。”
“好。”
阮青说自己要回现场,孟橙赶稿,也先后挂断。
她们各自有要忙的事,没有人留下等我再作一段郑重检讨。
只剩唐漪时,我听见她那边有很轻的翻纸声。
“群我明天解散,以后不找她们问你的事。”
“好。”
“你还有什么想骂的,可以说。”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忍心。
可这个不忍心里,又夹着一点不肯承认的欢喜。
她居然真这么喜欢我。
被我气成这样,还没有随便找个台阶说算了。
“你不是自作多情。”我说。
翻纸声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下午你问的那句,我没答。”
“那现在呢?”
我张开嘴,却想起账单,想起自己三次说过的那些空话。
唐漪等了一会儿,先笑了,很短。
“许竞,别现在给。你被她们说难受了,容易把心软当喜欢。”
“我没有——”
“那就想清楚。明天礼堂见。”
她挂得很快。
我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半晌,第一次嫌自己说话慢。
门外何放敲了两下。
“泡面凉了,吃吗?”
我开门,看见他脚边放着两碗,面条泡得没了脾气。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说忙完吃。通常这碗面,活不到那个时候。”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烫的时候没顾上,现在凉了,也得自己吃。
可我还在想唐漪最后那句明天见。
幸好,还有明天。
2
第二天到礼堂,唐漪正在擦第一排的椅背。
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叫许老板,指了指纸袋。
“你的外套。昨天收东西时落下的。”
我伸手拿,里面还有那截没缠完的线。
“你今天这么早?”
“避开采访对象的午饭时间。”
她把抹布折了一面,低头继续擦。
我有种拳头挥空的别扭。
她昨晚说喜欢没能关掉,今天看着,却像已经找到了开关。
“唐漪。”
“嗯?”
我看着她侧脸,问出口的却是:“早饭吃了没?”
“吃了。”
她回答得利落,留我在原地捏着外套。
礼堂建了40多年,校庆后要整修。唐漪念研二,毕业作品打算留下这座楼整修前的声音。
我毕业后做现场录音,去年拉着何放开了间小工作室。
3个月前,老师让我来帮她调设备,后来她的学生预算花光,我还在跟着跑。
我说给母校帮忙。
何放说,给别的母校项目帮忙,你怎么没天天洗头。
今天要录我爸推侧门。
他在这里做了20多年舞台木工,门槛哪块松,闭眼都知道。真站到麦克风前,却把手揣进袖口。
“让我说什么?”
唐漪摘下耳机:“不用说。您平常怎么开,今天怎么开。”
“平常不摆这么多东西。”
我过去调整支架:“爸,别紧张。”
“我没紧张,你把路堵上了。”
唐漪立即转开脸。
我挪支架时,听见她压不住的笑,心里莫名松快一点。
还肯笑我,至少没彻底把我当陌生人。
父亲拧动钥匙,门底擦过地砖,拖出一声哑响。
我下意识说这个得修,唐漪却抬手,让我们再等一会儿。
风钻进来,舞台深处的幕布轻轻抖动。
金属环碰出极细的几声。
她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直到风过去。
父亲问:“这个也要?”
“您说过,南风天声音最长。我想等一次。”
父亲抬头看她,脸上的拘谨慢慢散了。
那是他上周吃面时随口讲的,连我都没往心里去。
他走过去摸摸门边,又指第二排第三个座位。
“小许放学没人接,就坐那儿。背个书包,一袋饼干能吃到散场。”
“爸,挑点我有出息的说。”
“那你先给我拿一段出来。”
唐漪笑弯了腰,手还稳稳举着麦。
我蹲下收线,耳根发热,心里居然愿意让他再讲两句。
父亲说起后台那块地板,年轻时怎么换,后来修了多少回。
说着说着,又忽然停住。
“这段别往外放,弄得像我退休多舍不得一样。”
我正想说,本来就舍不得。
唐漪已经按停。
“那这段留给您自己听?”
父亲想了想:“行,发我。”
她当场给他传过去,还替他把音量调大。
老人举着手机听,听到自己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连忙锁屏。
“中午吃面,我请。你俩都来。”
我拎着箱子跟在后面,看见唐漪放慢步子,听父亲继续讲那块地板。
她认真起来,会略微偏头,把头发撩到另一侧。
这个动作我已经看了好多回。
以前只当她怕头发扫到麦,现在看着,竟想问她发绳有没有多的,给我一根也行。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拎稳箱子。
面馆只剩长桌。父亲先落座,把对面两只小凳并在一边,示意我们坐。
我把自己的凳子往外挪了点,给唐漪留出放包的位置。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父亲把肉多的那碗推给她,又指挥我拿蒜。
我回来时,正听见他说:“小许脾气大,干活还行,用他别客气。”
唐漪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用过,知道。”
她语气正经,我却听出一股记仇的味道。
父亲接电话出去,我低头剥蒜。
“昨天那事,我不会往别人那儿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抬眼:“你要真想让我难堪,昨晚就会在群里骂了。”
我捏着蒜瓣,突然说不出话。
她低头挑面,腮边沾了一点汤。
我抽张纸递过去,她接了,却没擦对位置。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她又擦偏了。
“这边。”
我伸手指近一点,指尖几乎碰到她。
她终于不动了。
两个人隔着一碗热面对视,谁也没先往后退。
父亲在外面喊,老张,今天可算逮着你了。
我回过神,手慢慢收回去。
唐漪擦掉那一点汤,把纸折好,低声说:“你不用每次想靠近,都先找个理由。”
我剥下来的蒜皮掉进碟子。
她没等我答,端起碗喝汤。
耳朵又红了。
我盯着看,心里那扇昨晚费劲关上的门,被她轻轻一推,开了条缝。
3
下午的项目会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
乔曼先到,替几个人点了水,没替我点咖啡。
以前她连我几分糖都要问,如今杯子空在面前,我竟不习惯。
她把费用表推过来。
“别走神。顾盛还有5分钟,先看这一项。”
我低头,发现报价最下方,写着采访素材及衍生使用一并提供。
“这不是我的东西。”
“所以现在提,别等签了再讲感情。”
我看向她,她补了一句:“我说对礼堂的感情。”
乔曼在承映负责项目。学校想把唐漪的声音档案做成校庆展,品牌赞助,承映执行。
顾盛是创意总监,也是我上一份工作的老板。
这单要是接下来,不光够我和何放喘口气,后面的扩声咨询,也有机会留下。
我不能不想要。
顾盛进门,拍了拍我肩。
“许竞,还是这么瘦。自己干,没少吃苦吧?”
“您先看报价,吃苦另收费。”
他笑着落座,第一句问为什么人力比设备贵。
我展开平面图,跟他讲各处串音、展区覆盖和现场值守。
他听了一会儿,转向唐漪。
“你给我听听,值这些钱的声音。”
唐漪拿出耳机,把线捋直,才递过去。
我看着那个动作,不知怎么就有点紧张。
像她拿出去的是我也舍不得给人随便挑的一部分。
录音里,毕业生推着自行车从后台经过,车铃响了,台上合唱正好收尾。
顾盛听完,点头说不错。
“但要有一个人能讲故事。校长那段话,能不能垫在前头?”
“可以加引言。”唐漪说,“不过得让人知道,这不是同一次活动。”
“你们做得太细,普通人未必在意。”
“那就把最容易听懂的地方做好。”
她没有提高声音,手却悄悄按住采访本。
我认得她紧张时这个动作。
顾盛往后一靠:“好。你给我一个普通人肯听的入口,我不要只有制作人自己感动的档案。”
这话我听得进去。
以前在他手下,我最烦他只看效果。如今自己付工资,也知道一腔喜欢不能拿来交房租。
可唐漪的手还压在本子上。
我把平面图往中间推了推。
“入口我们做。现有采访另谈,别打包在技术费里。”
顾盛看我一眼。
“你替她作主?”
“我先把自己的报价说清楚。她的,你问她。”
唐漪抬起头。
刚才还绷着的嘴角,轻轻松了一点。
最后没签完整项目,只定了前期小样。
乔曼划出付款节点,顾盛拿去跟客户确认。唐漪到外面接导师电话,桌边剩我们两个。
我翻着那张费用表,想说句谢谢。
乔曼先把水杯拿走。
“别觉得我在照顾你。这是项目该有的东西。”
“我没那么想。”
她看了我一下,显然不信。
我只好笑笑。
“好,刚才想了一点。”
乔曼也笑了,笑意很浅。
“那就别多想。昨晚的话说完了,工作照做。我没有忽然想当你的朋友。”
“明白。”
她起身走了,没再给我习惯性的回头。
我看着空座位,一瞬间还是难受。
有些关系真结束了,连别人不再替你点咖啡,都像一声很小的告别。
唐漪回来,看见我还坐着。
“怎么了?”
“觉得自己挺讨嫌。”
“发现得不算晚。”
我抬头瞪她。
她把自己的温水推来:“安慰也得循序渐进。”
“唐主持的业务挺广。”
“这项不熟,容易说错。”
她坐在对面,没碰我的手,也没问刚才说了什么。
我低头喝水,喝到一半才想起,杯口是她用过的。
她也看见了,手指在桌上蜷了一下。
我装得若无其事,耳根却开始发热。
临走,服务员拿着两把伞过来,问是不是我们的。
外头下了雨,唐漪伸手去接自己的小黑伞。
我比她快一点,先拿住伞柄。
“你包里都是机器,我送你到校门。”
她看着我的手:“这么近,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我没有松开。
“我想送。”
她盯了我两秒,把手收回去。
雨比想象中大,伞也比想象中小。
走到校门,我右肩湿透,她站在台阶上,看我外套的水痕,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下次往你那边撑点。”
我低头甩水,心里却把那个下次,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4
那个群第二天就解散了。
孟橙退出前,给我发了条私信,先问线还在不在,又问我当年那段音乐,工程还留着吗。
“短片要投展,我想把临时配乐换了。”
我翻出旧硬盘,找到《向南走》。
“周六前给你,后半段要重做。”
她隔了会儿回:“只用一个晚上。别补偿上头,又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那行字,有点发酸,也松了口气。
原来一个人不再等我喜欢,也还能准确知道我会犯什么病。
那晚何放剪施工素材,我重做音乐。
画面里的女孩拖着坏掉的行李箱,轮子磕了几下,她停住,干脆把箱子提起来。
我当年在这儿写了很满的旋律,总觉得把气氛撑大,舍不得就显得郑重。
如今删掉,几声脚步忽然清楚了。
孟橙回复得很快:“就留这个。之前我说想听她走,你非给她插双翅膀。”
我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何放伸头看屏幕。
“前任业务?”
“补一个旧交付,最后一次免费。”
“你最好记得这句话。”
他坐回去,过了片刻,又慢悠悠问:“今天那把伞,怎么送回去?”
我手一停。
伞挂在门后,干了,是我坚持要留着晾的。
何放瞥我:“别急,我不抢你的项目。”
次日唐漪来取素材,先看见桌上2杯热豆浆。
她停在门边。
“有人来?”
“你。”
“另一杯呢?”
“我。”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冰美式。
我把豆浆往里收:“那我喝2杯。”
她立即走进来,把咖啡放到角落,捧住其中一杯。
“来都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
她把盖子转了转,忽然问:“给每个来送文件的人,都准备这个?”
“没有。”
我答得太快,她反倒抬眼看我。
我把另一杯拿起来,又补了一句:“特意给你买的。”
话说完,何放恰好从里间出来。
他看看我,再看看空桌面。
“我的呢?”
我朝楼下示意。
他点点头,拿起手机:“行,员工吃饭靠自理,老板恋爱有补贴。”
“何放。”
“没说谈上了。正在申请,经费先行。”
门砰地关上。
唐漪忍笑忍得鼻尖皱起来,我把椅子拉到她旁边,耳朵烫得不行。
“别听他胡说。”
“哪句?”
她问得认真,我反而答不上。
她没追,翻开采访本,指给我看一段要处理的声音。
老保洁说起丈夫早年接她下班,会在散场后吹口哨。她说到最后,自己的小推车经过,把两个字盖住了。
“能弄清楚吗?”
“能减轻,完全盖掉的,不能凭空变出来。”
“那留一点。她听了还乐,说这车我推了好多年,总算也上一次节目。”
我重新播放。
轮子轻响,老太太忽然笑起来:“他现在走得慢,轮到我接他了。”
唐漪跟着笑,往屏幕前凑,头发擦过我的手背。
很轻,像一根细线,把我注意力整个拉走。
我没有挪手。
她察觉,慢慢退了点。
“对不起,挡着你了?”
“没有。”
我把鼠标往她那边推,让她自己标位置。
我们肩膀碰在一起,谁都没再挪开。
我盯着波形,满脑子却不是波形。
她的外套有香皂味,袖口被水洗得软。她伸手打字,左手小指上有一道前天拆箱划出来的浅口子。
我去抽屉找创可贴。
“已经快好了。”她说。
“你下午还要搬东西。”
她看着我拆包装,没有逞强,直接把手伸过来。
我托住那根小指,小心得像贴的是机器上最细的一根线。
她忽然笑:“许老板,设备保养还包括我?”
我低着头,把贴纸边缘按平。
“你比设备难修。”
“那还修?”
我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她眼里带着笑,明显是故意的。
我忽然不想再让她一个人往前走。
“不是修。”
我松开她,又舍不得,拇指在那块贴纸上轻轻碰了一下。
“想对你好点。”
唐漪不笑了。
窗外公交车进站,喇叭短短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把手收回去,慢慢拢住豆浆杯,连脖子都红了一小截。
那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必说得很漂亮,也能把一个人说得抬不起头。
这种得意,真是比签单还要命。
5
前期款到账那天,我先付何放工资,再补设备行的租金。
老杜回了个大拇指,问下周那批还留不留。
我说留,发完心里很踏实。
总算不用别人拿着客气语气,问许老板,究竟还要拖多久。
样展定在下周五。
我把地上贴满胶带,跟唐漪来回试声音位置。
她站在座位中间,闭上眼,忽然抬手。
“太近了。”
“你站音箱跟前,能不近吗?”
“我说人声。像那个人贴着我讲,可他说的是20年前,我想让他远一点,又能听清。”
我看她一会儿,弯腰重新摆位置。
何放抱另一只箱子,喘着气问:“你俩能用厘米交流吗?”
唐漪赶紧去帮忙,差点被线绊住。
我伸手扶她胳膊,扶稳了,没马上放。
她侧头看我,我才若无其事松开。
何放看得牙酸,自己把箱子搬走了。
第二轮试听,唐漪隔着几排座位对我竖拇指。
“就是这个。”
灯没全开,她眼睛亮得很具体。
我那晚调到快12点,想起她那个表情,都还不困。
结束时,她趴在第一排抄编号,眼皮打架,字写出一条长尾巴。
我把本子从她手下抽走。
“回去睡。”
她攥着笔不放:“还差一页。”
“我抄。”
“你的字像波形。”
我被她气笑,把自己的外套搭到她肩上。
“那你歇5分钟。”
她没跟我争,闭上眼,头歪向一边。
我坐在旁边,本来打算抄完就叫她,写到一半,却听见她呼吸慢下来。
礼堂很空,空调停了,只有值班灯留着微黄的一片。
她的头一点一点,最后轻轻抵在我肩上。
我整个背都僵住。
那张破沙发,两个人坐下会不会往中间陷,我又不争气地想起来。
其实陷一点,好像也没那么要紧。
她醒时,已经过了20分钟。
头一抬,先看见我半边肩膀被压皱,脸上腾地热起来。
我赶紧把本子递给她。
“抄完了。”
她看了一眼:“真像波形。”
“睡我肩膀还嫌字差?”
唐漪没接话,把外套收好,抱在怀里。
走到校门,她说:“下次不困的时候,也借我一下。”
我在路灯底下愣了好几秒。
等想起该答什么,她已经刷卡进去,回头冲我笑。
我那点好心情,足足撑了3天。
直到顾盛带客户来试。
程经理负责一个面向年轻人的音响品牌,她站在入口听半分钟,问:“观众会愿意站这么久吗?”
我一时没答上。
第一版按采访脉络剪,故事完整,却确实需要耐心。
她又问,能不能有个一下听明白的东西,比如没说完的电话、没寄出的信。
唐漪低头记意见:“可以做短导览,但素材里没有那些。”
“结构再想。”顾盛看向我,“今晚给个抓人的版本,明早发总部。”
何放在我身后挪了一下。
租金已经付出去,人力占着,后续项目还悬着。我看着顾盛,胸口那点刚攒起来的底气,忽然漏了风。
“我来弄。”我说。
唐漪的笔尖停住。
等人走了,她问我想怎么改。
我调出赵老师采访,想先把最有情绪的几句提出来,再接父亲讲后台停电的声音。
“可以试。”她说,“但我今晚得回去交过程材料,不能通宵陪你。”
“你回,我弄。”
“给顾盛前,发我听一遍。”
我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只把自己写的语境说明放我手边。
凌晨2点,短版终于做好。
顾盛连催3回,唐漪半小时前还在问进度,说自己撑不住了,等醒来就听。
我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发她,她可能会坚持留那些停顿,问为什么这里少一句,那里换顺序。
客户却只等一个能用的答案。
我忽然有点疲惫,想让人先说一句好。
于是我把文件发给顾盛。
他很快回复:“可以,这个能用。”
我靠在椅背,胸口一下松开。
屏幕上,唐漪那个问号还亮着。
我没有回复,告诉自己,明早再讲也来得及。
6
第二天,唐漪不是从我这里听见新版本的。
导师参加校庆协调会,转她一段内部预览,问礼堂明明只整修,怎么变成最后一次开门。
顾盛给我的声音配了画面。
灰尘、空椅子、剥落的墙,再加一行白字:在它消失以前,再听一次。
唐漪来时,我刚买好烧麦。
塑料袋挂在她椅背上,还热着。
她没有坐,站在桌前,把视频放完。
“声音是你发的?”
“声音是,字不是。”
“那赵老师后面那句呢?”
我看向屏幕。
原采访里,老人说最怕礼堂以后没人来,接着又笑,别修得太金贵,要让学生来唱来闹,椅子坏了再修。
我只留了前半句。
“短版要取舍。”
唐漪点开原音。
老人最后拍了拍椅背,说旧归旧,结实。
我剪的版本里,拍椅子之后是一段长长的空白。
听起来像他坐在这里,等所有人散场。
唐漪按停,手很稳,眼睛却红了。
“他答应采访,是想让新来的学生也喜欢这儿。我跟他讲了好久,他才不拿套话应付我。”
我下意识拿手机。
“我找顾盛撤。”
“你先别打。”
她看着我。
“为什么没发给我?”
我望着椅背那袋烧麦。
今天她要来,我特意早起,绕了一条街。那家卖完就收摊,我等开门时,甚至想过她看见会多高兴。
现在这些热气,反而把我的借口烫得拿不住。
“太晚,你不是要睡了吗?”
她没接话,目光一直留在我脸上。
我喉咙慢慢收紧。
那一瞬,我忽然很恨自己。不是不知道她会在意,是太清楚,才想把这一步省过去。
“我觉得你可能不同意。”
她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先发了。”
屋里风扇摇过来,采访本的纸角掀起一点。
唐漪按住它,低头笑了声。
“我昨晚还怕催你,让你觉得我不相信你的专业。”
我伸手想碰她的手腕,她避开了。
动作不大,我却一下清醒。
前一晚她还肯靠在我肩上。今天我离她半步,她已经会防着。
“唐漪,我现在改。”
“片子当然要改。”
她把电脑合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可你别拿改完的文件告诉我,又没事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望着我,眼睛里的委屈终于压不住。
“我明明把这件事托给你了。不是因为你便宜,不是因为找不到别人,是因为我觉得你懂。”
我胸口被她那句你懂,狠狠顶了一下。
她拿起包,烧麦袋被带得晃了晃。
我站到门边,想留她。
“给我一点时间。”
“我已经给过了。昨晚一直在等。”
她停在我面前。
我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还有手指上那块我贴的创可贴,边缘已经起毛。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手缩进袖口。
“你先让我走。我现在不想听你保证什么。”
我握住门把,又慢慢松开。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快,很稳。
我站了半晌,拨顾盛电话。
“视频不能用,礼堂不拆。采访也剪偏了,得换。”
他正在车上,听完先问是不是唐漪不满意。
“她不满意,但这是我弄错了。不是她闹脾气。”
“昨晚发给我时,你怎么不说?”
“我没想好,也没确认完。”
“那你发什么?”
我闭了闭眼。
他这次骂得一点不冤。
我说先停内部转发,今天给替换方案。
顾盛没有立刻答应,问已经多出的工时谁付,客户今天按这个概念准备的说明又怎么办。
“先列清楚。”我说,“我做错的,我担。”
挂断以后,桌上手机又亮起来。
唐漪发来一句:我的现有采访先停用,后面是否继续,我再回复。
没有表情,也没有末尾那句惯常的辛苦。
我回了好,输入框空了很久,想多打一行,最终什么也没发。
何放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没像往常那样顺手拿。
他把一沓单据放在我面前。
“许竞,咱俩也得谈谈。”
我抬头看他。
昨天还在客户面前撑得很满的那个我,忽然像一只漏气的箱子。
里面装了多少声音,这会儿一句都响不起来。
7
何放拿笔,把这半个月的支出圈了几项。
“前期款快用完了。重做可以,但你一句我负责,不能默认我们都跟着熬。”
我下意识说:“我什么时候——”
“商场开业那次,你答应当晚。剧场返工那次,你说咬咬牙就过去。”
他把笔放下。
“你给客户的话,我也得替你兑现,对吧?”
我没有答。
“我妹妹周日结婚,票早订了。你昨天又跟顾盛说,周末随时能进场。”
日历就在我手边。
我写的设备型号盖住半个红圈,下面正是他要回家的日期。
我盯着那个圈,脸上烧起来。
“票别退。”
“谁盯场?”
“找人。我那份钱里出。”
何放没松口,也没继续发火。
他把包背好,出门前看着我。
“我跟你干,不光因为你活好。我觉得你不会糊弄人。”
门关上,屋里静得发空。
我坐了一会儿,给以前一起做现场的朋友打电话。
有2个没档期,1个能来半天,最后何放推荐的小宋愿意接。时间说到一半,我习惯性想问能不能再多留点,又看见日历,改了口。
“就到这里。超出的我自己补。”
安排发给何放,他过了许久回:别临时又改。
我答:不改。
下午,我去小排练厅找赵老师。
老人正在给学生排动作,看见我背包,以为又要录音,先把领口整好。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比听谁骂都难受。
我拿出内部短片,说自己剪错了,想让他知道。
他戴上老花镜,看完半天没作声。
排练的几个学生也停了。
我原本想请他出来讲,免得在学生面前丢脸。可刚才用他的声音时,我没嫌方便,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面子,未免太会挑时候。
“后半句是我删的,唐漪没同意。”
老人摘眼镜,问放哪儿了。
我告诉他,目前只在项目内部,已经通知停用,没公开。
他把手机还我。
“学校花钱修,是好事。我没说这楼要没了,更没说要人可怜。”
“是。”
“打动人,也不能替我伤心啊。”
我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他又问,唐漪还录不录。
“她要做的会继续,我这里先停。”
“她刚才打电话,跟我说没看住素材。”
我立即摇头:“不是她没看住。”
赵老师看了我一会儿。
“你们年轻人,做快一点很好。可别快到最后,连当事人的话都嫌碍事。”
我从排练厅出来,撞见唐漪坐在长廊尽头。
她膝上放着本子,风把纸翻了页,她也没发现。
我停在几步外,不敢贸然过去。
她先抬起头。
“赵老师说要考虑还录不录。”
“我知道。”
她看向窗外,嘴唇抿得很紧。
我想起她第一次采访失败,蹲在侧门不敢摘耳机的样子。那天我陪她回去重录,她出来时笑着说,还好有你。
这次让她低着头坐在这里的,偏偏是我。
“我跟他说清了,不是你没看住。”
唐漪低下眼。
“你现在来,是想听我说理解你?”
我张了张嘴。
是。
我太想了。
想让她抬起头,像以前一样,揶揄我两句,把所有难受都轻轻带过。
我手伸出一点,又收回去。
“不是。你现在不用管我。”
她没有再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到半截,手机震动。孟橙说片尾音乐收到了,能用,署名照旧。
我低头回了谢谢。
那段迟了很久的音乐终于交出去,我却没想象中轻松。
有些事能补,有些事补的时候,对方早已不再需要我。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怕得厉害。
怕唐漪也会慢慢走到那一步。
可这次我没有给她发一大段舍不得。
我把手机放回去,先去做今天应该做完的事。
8
顾盛桌上放着新合同。
他没寒暄,拿笔点了点附件。
“撤片可以,样展也可以改。但后续素材,得统一给我们用。不能动一下就问一下。”
我翻到那一页。
“我的现场技术可以签。唐漪的采访,我不能给。”
“你不是负责人?”
“我负责录,不是所有人的话都归我。”
顾盛看了我一会儿,把笔往桌上一放。
“许竞,我花钱不是买你这句话。客户现在要知道,周五还看不看得见东西。”
乔曼坐在侧面,电脑亮着,没有替我接话。
这间会议室,我以前来过无数回。
玻璃外是很新的写字楼,每次坐在这儿,都觉得只差一点,自己就能跟那些大预算一起有底气。
如今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比当年还少。
我把平面图摊开。
“周五做一个缩小入口。让人3分钟内知道,这楼是谁在用,为什么值得进去。”
“又靠怀旧?”
“这次做现在。木工修舞台,学生第一次试麦,开门以后人怎么走进来。”
顾盛指着原先的大展区。
“这里不要了?”
“先不做。没有确认能用的内容,摆再大也空。”
他终于低头看图,却没让我轻松。
“你手里现在几段声音?”
我停了一下。
他立即看出来了,笑意淡下去。
“又是你觉得明天能有。”
我收紧手指,忍住那股被戳穿后的难堪。
“今天重新录。下午6点给确定清单,录不到的就从图上删。”
“后面咨询项目,你还想不想要?”
我抬眼。
“想。”
这个字比想象中难说。
嘴硬了这么久,真承认自己想挣钱,想把工作室撑下去,反而没那么丢人。
“想要,就别做一个客户没法用的东西。”
他把撤片的额外费用递来。
我看一遍,指出重复计入的剪辑工时,又划掉不属于我们这边的画面改版。
乔曼调记录,确认以后把那两笔删了。
顾盛挑眉:“不是说你担?”
“我剪错的担。没做过的,不能因为我心虚就一起算。”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要肯这么坐着谈,也不至于非得走。”
“以前您也没多给我说不的余地。”
话出口,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手心全是汗,却没把话收回去。
顾盛靠回椅背,没否认。
“行,周五看东西。”
谈完,我走到门口,乔曼叫住我,把自己的杯子递来。
“这不是给你。顺手带出去放回收区。”
我被她噎得一笑。
她合上电脑,才说:“下午该发的资料,别让人再催。”
“知道。”
她并没有问我和唐漪怎样,也没有告诉我一个追人的好办法。
我拎着杯子出去,忽然觉得挺好。
大家终于都能把正在做的事,放回正在做的位置。
楼下太阳很大。
我站在路边,给何放发了最新安排。小宋只盯周日规定的时段,前面的录制我自己做,不动他回家的票。
何放回了个收到。
过了会儿,又发来一张照片。
他妹妹在试婚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我妈非要你看,说你也算她半个家里人。”
我站在街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手指敲敲删删,最后只回:替我说声漂亮,礼金晚上转你。
这次不光是觉得自己该负责。
我是真的想让何放高高兴兴回去,不要等到人家妹妹结完婚,还记得他有个总让人咬牙的老板。
下午回礼堂,我背着2支麦,自己扛箱子。
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做这些,很像被人落下。
今天累得肩膀发麻,倒第一次清楚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9
父亲在舞台侧边换压条,锤子搁在膝边。
我蹲过去,他先把手背藏了藏。
“别拍,全是灰。”
“录敲木头。”
“这有什么好录的?”
我把麦架低一点。
“让人听听,这地方不是自己长好的。”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
“录了放哪儿?”
我把样展讲给他听,他听得很慢,问到品牌标志会不会盖住名字,又问上回不愿公开那段还在不在。
“在,只留给您。”
他这才拿起锤子。
“手让远点。”
铁锤落下,木条轻轻一弹。
那一声短,实在,跟我昨天剪出来的漫长空白,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我听了两遍,没加任何气氛。
父亲换完压条,抬头问:“唐漪今天不来?”
“她有自己的事。”
“不是天天都有事,还天天来?”
我没吭声。
父亲把锤子放回箱里,扭头看我。
“吵架了?”
“被我气走了。”
他说:“哦。”
就一个哦,听得我更难受。
我忍不住问:“您不劝两句?”
“你先把线收收,别等她来了,又绊一跤。”
我低头,发现线果然横在路中。
那种既想被人心疼,又不愿承认自己弄砸了的别扭,忽然被父亲一句话捅漏了。
我收好线,接着录搬椅子、试灯和合唱前乱七八糟的聊天。
一个男生听回放,惊讶自己那么吵。
旁边女生说:“你终于发现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我也笑,肩上那点紧终于松开。
有人不想留说话声,只愿意留搬椅子那段。我删掉他不愿用的部分,再试着换其他声音连接。
没有原来顺,但不是做不下去。
傍晚,唐漪从排练厅出来,看见我趴在地上贴编号。
她停住。
“新的?”
“嗯。给周五的小样。”
她低头看那张已经删改几遍的图,问能不能听。
我把耳机递过去。
她听父亲敲木条,听学生拖椅子,最后听到有人在台上试着问,你们听得见吗。
那男生第一次来,尾音发颤,问完自己先笑。
唐漪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我望着她,心里一下酸得厉害。
才2天没见她这样笑,竟然有种隔了很久的错觉。
“你想怎么串?”
“从侧门进来,听今天下午,最后走到台上。”
“那入口得有个具体的东西,让人愿意往前。”
我点头:“这个还没想好。”
她看我一眼:“这回不说交给你了?”
我捏着那截胶带,喉咙有点干。
“我想请你来做内容。”
她没有回答。
我赶紧把话说完,怕慢一秒,又变成自己装作无所谓。
“不是要你救场。你来了,我听你的内容判断。做不到的先说,钱和时间重新算。”
唐漪看向空舞台,指腹在采访本边缘蹭了一下。
“如果我不来?”
“我就把自己能做的拿出去。后面项目拿不到,也得做完。”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
“许竞,你现在很怕我不来吧?”
我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地上那根线编号贴歪了,我看着它,终于还是抬起头。
“很怕。”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又说:“不是只怕小样做不好。”
走廊有人叫她,她回头应了一声。
我以为她就要走,她却把耳机递还我,轻声说:“给我一晚。”
“好。”
她到门口,又回头指第一排。
“让你爸坐着听一遍。他站在后头听了20多年,还没听过自己。”
我看着她离开,过了很久,才喊父亲来坐。
他嫌我耽误活,嘴里念叨,还是过来了。
我替他把戴反的耳机转正。
他听着听着,手停在膝上,不再催。
“原来前头是这样的。”
他低低说了一句。
我蹲在旁边,没解释,也没有说自己费了多少功夫。
他把那个下午听完,摘耳机时,抬手碰了下我后脑勺。
很轻,像小时候把我从礼堂里叫醒。
“回去吃点热的。”
我点头,低头收东西,鼻子忽然发酸。
10
阮青的摄影展在一家书店楼上。
她给我发邀请时,我正等唐漪回话,盯着那个旧头像,迟疑了几秒。
她紧接着补一句:“老礼堂那2张在里面。下周去西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要看原片就这几天。”
我回周三下午3点,行不行。
她说可以。
去的时候,我在楼下买了瓶水。以前总觉得见前任,得表现得特别好,衣服要像样,不能承认自己过得拮据。
那天胳膊上还有搬箱子的擦痕,我也懒得遮了。
阮青剪短了头发,衬衫袖口卷得高,正帮工作人员扶一张歪画框。
看见我,她先看表。
“挺准。”
“地铁没堵。”
“又不是查行程,别急着解释。”
她把我带到最里面。
一张是散场后的台阶,另一张拍后台。父亲蹲着修东西,旁边放我的书包,我站在幕布外,只露半张脸,手里拿两根冰棍。
我看了很久。
“大一那年。”她说,“你带我去找你爸,我觉得光好,随手拍了。”
那天我已经记不清。
阮青却记得,我把融得往下滴的那根留给自己,把完整的递给她,还非说两根都一样。
她看着照片笑。
“你那时就很会替别人吃苦,吃完还不许人说谢谢。”
我也笑:“那两根确实价钱一样。”
“看,抠得还挺完整。”
有位老太太走过来,问空台阶那张想表达什么。
阮青没有背创作说明,反问她看见了什么。
老太太说,像儿子结婚那天,客人散了,热闹还没走。
阮青眼睛一下亮起来,跟她聊了好久。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自己记忆里的她,常在赶路,赶飞机,赶一个我算不明白值不值的拍摄。
可她做喜欢的事时,原来会这么有耐心。
老太太走了,我问西北拍什么。
她说起一条搬迁中的老街,店主搬了新铺面,还把旧招牌揣在车上。她想跟着拍这几个月,看看招牌最后挂去哪儿。
她说得快,手指在半空比位置。
我听完,问路费够不够。
她眉梢一抬,我自己先笑了。
“不是要替你算,习惯了。”
“够。接了两单商业,够我乱跑一季。”
“那挺好。”
这回她听着,真心笑了。
我想买后台那张照片的展览使用许可。
私人存着,她可以送;正式用,她拿纸写了范围,让我别把旁边别人的脸剪去做海报。
我付完钱,把纸认真收好。
临走前,我还是叫住她。
“那年没去车站,不是你不值得我送。是我不敢。”
阮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过了片刻,点点头。
“收到。”
就两个字。
没有她还留恋的证明,也没有我说完就能轻松的奇迹。
可从楼上下来,我又回头看一眼那扇窗,心里那张一直没用过的车票,终于像被撕掉了。
唐漪的消息这时到了。
她愿意继续做样展,后续再看合作结果。下面附了很短的分工,内容部分由她决定,我负责声音制作和现场。
我在街边回了同意,又说费用按她那版,不用因为熟人便宜。
她答:“已经按陌生人报了。”
我笑出来,站着回字。
“那有空见一下这位陌生甲方吗?”
她过了几秒回:“晚上礼堂,带样音。”
我盯着屏幕,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想听她说原谅,也不是急着证明我已经变好了。
只是今天那张后台照片让我想起,原来曾经有那么多人,认真看过站在幕布外的我。
现在我想认真看她。
哪怕她还带着一点气,不像以前那么好哄,也想。
11
唐漪的新入口方案,只有一把空椅子。
椅背写着:请坐一会儿,你前面的人,正在把这里交给你。
我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这是请我坐,还是请观众坐?”
唐漪拿笔敲桌面:“许老板,开会。”
小宋在旁边低头喝水,假装自己没听见。
声音从不同方向出来。
坐下,先听脚边有人把椅子推齐,左后方有人喊还差一位同学,头顶是父亲修灯时工具碰撞的轻响。
最后,舞台上那个男生问,你们听得见吗。
台前灯光一点点亮,坐着的人会想抬头。
我拿着方案,坐上去听了两遍。
唐漪站在后面,等我说哪里要改。
我只问:“搬椅子的声音,你想离多近?”
她想了想。
“像有人给你让座。”
我低头调位置,笑了一下。
这句比我们俩之前说的所有技术词,都更准。
试到晚上,唐漪走到后台吃饭团。我蹲在箱子旁拆包装,发现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药水,朝膝盖上抹。
“磕了?”
“下午搬椅子,不碍事。”
她拉下裤脚,我没再追着问,先去拎了把凳子。
她坐好,忽然看向工具箱里的照片。
“阮青拍的?”
我点头,把图递给她。
她看父亲,看书包,再看我手里的冰棍,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年轻的时候,头发还挺多。”
“现在也不少。”
“别急,我没数。”
她把照片递回来,低头咬饭团。
我盯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突然有点想逗。
“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去看她的展?”
她慢慢嚼完那一口。
“原本不想问。你这么说,我还真想知道。”
“买这张照片,也把当年没说的讲清楚。没吃饭,没送花,没约下次。”
她看我一眼,耳朵有点红。
“没人让你汇报。”
“我想告诉你。”
我把照片放回袋子,又补一句:“以后想送花,会先来问你喜欢什么。”
唐漪捏着包装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买太大一束,不好拿。”
我差点被饭团噎住。
她立即转开脸,装作去看舞台。
那一晚,小宋负责试线路,我们在台阶上等下一轮。
唐漪咬到一块酸梅,皱起脸,问我是不是买错口味。
“你自己挑的。”
“我不能挑错?”
“能,给我。”
她把没拆的递过来,把咬过的留在手里。
我看了眼她的饭团:“我说这个。”
她动作停住。
“你少在工作时间说这种话。”
我忍不住笑,心里那点僵了几天的地方,终于活过来。
以前越喜欢,我越爱端着,觉得嬉皮笑脸就不够认真。
可她坐在旁边,发圈歪着,嘴角沾着米,我忽然只想看她被我逗得抬不起头。
“你到底怎么喜欢上我的?”
她拿水的手停住。
“现在想听了?”
“嗯。”
她拧开盖子,没立即喝。
“第一次采访录坏,你没说我漂亮就够了,也没说不用那么认真。你让我去问师傅,能不能再讲一次,然后陪我过去。”
那天我记得。
她蹲在侧门,耳机捂得很紧,像摘下来,就得承认自己做得不好。
“设置错了,重录不就行。”
“对你是这个意思。”
她低头转着瓶盖。
“我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是,站那里就好,别给自己找麻烦。可我不想一直只站在那里。”
我慢慢安静下来。
她说,后来见我给学生搬设备,嘴上嫌乱接线,真摔了,先去护机器下面的人。见我听别人觉得没用的杂音,一遍遍琢磨怎么留下来。
“我就想,你肯这么听一扇门,一定也会认真听我。”
我心里猛地一酸。
前几天失约的那部分,在她这句话里变得更疼。
我低声说:“我有时耳朵比脑子好。”
“知道。还死要面子。”
她看向我,眼神却不再冷。
“我也有虚荣心。我想你先来找我,想别人都喊唐主持时,你知道我下午没吃饭,想你不只因为我能做采访才说我有意思。”
我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小宋在台上敲了两声麦,说线路好了。
我们都没立即起身。
唐漪终于移开视线,抱着水瓶站起来。
我伸手,轻轻拉住她外套袖口。
“唐漪,下次不借录音机,也来找我。”
她低头看那只手。
我怕她误会,又赶在自己说出那些客气话以前,硬着头皮接上。
“我会等。不是顺便。”
她看了我很久,嘴角终于一点点弯起来。
“那你也别光等。”
说完,她往前走,袖口从我指间滑出去。
那一点轻软的触感,却像留在手里,直到我重新坐上那把椅子,还舍不得握紧。
12
周五试听,我请了几名不认识我们的学生。
唐漪站在门边,没作讲解,只让他们按椅背上的字坐。
第一个女生不到半分钟就回头,找搬椅子的人。
另一个男生听见台上的试音,下意识答:“听得见。”
旁边同学笑起来,他自己也笑,却没急着走。
我攥着控制器,指尖全是汗。
最后那盏灯亮起,几个人站起来,真往舞台走。
有个原本只进来躲太阳的女生,把书包留在第一排,站到台中央,朝下面望了一圈。
“从这儿看,真有点吓人。”
唐漪在门边笑了。
她一笑,我那口提在胸口的气才终于放下。
程经理走过来,指着入口说:“这回我知道为什么往里走了。没有人告诉我该难过,反而想多听一点。”
顾盛没当场夸。
他叫人模拟正式客流,几个人挤在入口,等待区果然堵住。我和唐漪当场把路线改了,添两把等候椅,让后来的人可以先看照片。
程经理问费用,我没有立即报一个好听的数。
“下午给您确认,设备和内容都得重新算。”
顾盛看了我一眼,说好。
送走人,唐漪站到台上,朝我勾勾手。
我以为她要试最后一排,刚要去拿麦,她却空着手问:“许竞,你听见了吗?”
“什么?”
“刚才夸我们的。”
我愣了下,笑出来。
她也笑,忽然跑下台阶,到我面前时没站稳,一把抓住我胳膊。
我扶住她。
两个人谁也没急着松开。
她眼睛亮,嘴角压不住,像有好多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一句:“总算没白熬。”
“嗯。”
我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忽然很想低头。
她察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退。
偏偏这时候,小宋从门后探头。
“许哥,中午吃什么?”
我手一松,唐漪转过身,抬手整理根本没乱的头发。
小宋看我们俩,后知后觉地往回缩。
“我自己点也行。”
唐漪笑得肩膀都抖,我瞪他一眼,最后还是跟他们一起去食堂。
饭吃到一半,她收到邮件。
读完,筷子停在碗沿。
“海城那个纪录声音实习,过了。”
我先跟着笑:“真的?不是说名额很少?”
她把屏幕推来。
下个月报到,半年。
那几个字落进眼里,我刚才还滚烫的心,忽然空了一角。
我早知道她申请过,却一直把那件事放得很远。
好像只要没收到信,我们还可以像现在这样,随时见面。
“挺好的。”我说。
唐漪没收回手机。
“就这句?”
我拿起杯子,又放下。
“你想去吗?”
“想,能跟长录音,我申请很久了。”
我本能地想说那就去。
话到嘴边,看见她眼底的期待,忽然咽住。
她把消息推来,根本不是要我发一张通行证。
她是想知道,我会不会舍不得。
“我有点不高兴。”
她眼睛抬起来。
我硬着头皮接:“第一下替你高兴,第二下就想,下个月你走,我连一顿正经约会都还没请过。”
食堂很吵,这几句话说得我耳朵发烫。
可她终于不再盯着那块屏幕,慢慢把手机扣下。
“所以?”
“所以我舍不得。”
我看着她。
“你去,我也想继续见你。不是逢年过节,碰巧回来了才算。”
唐漪的筷子轻轻落在碗边。
她没有笑我磕巴,眼底那点紧张却一寸寸散了。
“谁说没赶上?”
我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她低头夹菜,又补:“不过这顿不算,食堂不够正式。”
“周日晚上,行吗?”
“你不盯场?”
“白天我盯,晚上交给小宋,已经定好时段。不是临时把活扔给人。”
她故意想了半天。
“火锅。”
“上回你还说怕味儿。”
“现在想吃。”
“行。”
我笑得太明显,她也忍不住笑了。
吃完送她回学校交材料,到侧门时,她忽然慢下来。
“你刚才说不高兴,我其实有点高兴。”
“唐漪,你听听自己这话。”
她抿唇笑,没躲。
“我想知道你会想我。”
那一点坦白,让我胸口烫得发紧。
我低头看看我们之间,隔着一截不近不远的距离,终于往她那边走了一步。
这次她没有说话。
只是肩膀靠过来,跟我轻轻碰在一起。
13
正式方案通过,场地排期却变了。
原定搭建的下午多了一场演出,我们只能夜里进场,第二天中午又得让开一部分通道。
我在电话里听完,头皮都麻了。
想喊何放,消息框刚打开,就看见他发来的婚礼彩排视频。
他替妹妹提着裙摆,被人催着往旁边让,笑得傻乎乎的。
我回了句新婚快乐,关掉聊天,去找小宋和设备行。
多一晚人手,多一趟车,成本肉疼。
唐漪拿笔划掉我打算自己贴钱的那行。
“先去问,能不能在排练厅预装。干吗一看缺口,就往自己身上挖?”
我看她:“你现在像我财务。”
“财务不陪你搬箱子。”
她拎起包就走,我只能赶紧跟上。
场地方最后答应提前借小排练厅。入口装置先接好再搬,舞台减掉不必要的装饰,重新排过,竟比我一个人硬撑要容易。
当晚8点,顾盛带宣传同事来,说想拍幕后。
提纲递过来,我先看见一行字:校花与学长的双向奔赴。
唐漪正在往线槽贴胶带,笑意慢慢收掉。
顾盛解释,校园项目得让人记住,不用坐实关系,拍一点青春感。
“也可以不提男生,就拍漂亮女孩为什么爱上旧礼堂。”
他翻下一页,语气很熟练。
“总要让人有个点进来的理由。”
我捏着那张纸,看到下面那句,那个最懂她声音的男人。
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挺好听。
自己没能说出口的关系,让一张宣传提纲替我定了,好像也省事。
唐漪抬起头。
“拍工作,我能配合。这个不拍。”
她说得平静,手背却绷着。
我知道她想要作品被听见,知道她没那么潇洒,能把每个机会都说丢就丢。
顾盛看向我。
“你的意见?”
我把纸放回去。
“拍今晚。”
“什么意思?”
我指身后没拆完的箱子。
“拍怎么把声音送到最后一排,拍这里怎么开灯,学生怎么第一次站上台。她来这儿3个月,不只为了跟我坐一起。”
唐漪手指轻轻一动。
宣传同事看了眼那堆设备:“能拍到真的在做事?不是摆两下?”
“能,您现在就可以开机。”
顾盛没答应加预算,也没说一定用,最后只让人跟一晚。
他把我叫到走廊。
“许竞,你知道省力的办法,非要换更难的。”
“知道。”
“后面咨询项目还没签。客户要的是品牌效果,我不能一直陪你试。”
我朝门里望了一眼。
唐漪站在一团线中间,正弯腰替小宋托住箱底。她抬头说话,脸颊有一点灰,自己不知道。
那张纸上写的漂亮女孩,比这省事多了。
可我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哪一个。
“这次就试这个。”
顾盛看我一会儿,把提纲折起来,没再劝。
我进去,唐漪给我留了一小块空地。
我蹲下,她递来胶带,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她没立即松开。
“刚才那句,我听见了。”
“哪句?”
“我不是只为了跟你坐一起。”
我低头笑:“难道是?”
她抬脚轻轻踢了下我的鞋,过了会儿,又小声说:“不过,有一部分是。”
手里那截胶带被我拉歪。
她看着我,终于笑出来。
我抬手想替她抹掉脸上的灰,先指了指,她索性把脸往我这边偏一点。
我指腹擦过去,很轻。
她却不看我了。
摄影师在旁边问,这一段可以留吗。
我手一顿,看向唐漪。
她低头整理线,耳朵红着,过了一会儿才答:“拍声音怎么做,别截这个。”
摄影师点头,转去拍父亲带来的工具箱。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得意得不行。
有些靠近,不用别人留下来证明。
我记得,就够了。
14
周日一早,礼堂门口比预想热闹。
有人来看声音展,有人等校庆演出,还有带孩子返校的毕业生,进门先找自己当年坐过哪排。
我守在入口,听见小女孩问妈妈,椅子底下是不是有人。
她一本正经往下找搬椅子的声音。
我憋着笑,给她看旁边的录制照片。她看懂了,又回去坐一遍,伸手摸摸椅背,像跟那个没见过的学生打招呼。
父亲站在门边看,手往外套兜插了又抽。
他特意穿了件平整衬衫,领口还是我帮着弄的。
出门前我说又不上台,他反问,谁说不上台就能穿破的。
此刻看着孩子,他自己先笑了。
我拉他去第一排。
“再听一遍,都装好了。”
他假装不耐烦,还是坐下。
钥匙碰锁眼,门底擦过地砖,南风进来,幕布金属环轻轻一响。
他把背一点点坐直。
这都是每天经他手发出的声音,太熟了,他从来不觉得值得记。
现在被别的人停下来听,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摩挲,最后没再动。
我本来攒了好多话,想告诉他干了这么多年,没白干。
真看见他坐着,反而一句都说不出。
最后灯亮,他站起来,走向幕布旁的制作说明。
唐漪的名字在内容制作一栏,我的在声音设计,旁边还有一行:许建平,舞台木工,声音提供者。
他抬手,在那3个字旁虚点一下。
“我这个平,没写错。”
“您儿子还认字。”
“小时候家长签名,老把我写成许建苹。”
唐漪正好过来,听得笑出声。
我瞪她:“工作时间,别收集无关素材。”
她点头,笑意却压不住。
父亲更得意,还想揭我,后面赵老师进来了。
我一下站直。
他穿浅灰外套,没带排练包,先跟父亲握手,才走到入口坐下。
唐漪手里的流程单攥得很紧。
我没去打断她,只把她捏乱的一角轻轻按平。
赵老师听完,看了看台上几个试麦的年轻人。
“这个好。”
他站起来,往前走。
“有人来用,才是好地方。”
唐漪肩膀慢慢松下去。
她问,原来那段完整采访,还愿不愿意留下。
老人想了想,点头。
“留全。后头让学生来闹那句,也留。”
“好。”
她声音有点哑,答完又低头看本子。
赵老师去找老同事,走远以后,她轻轻碰了下我胳膊。
“他肯再说了。”
我侧头,看见她眼眶红着,嘴角却翘起来。
“嗯。”
她又碰了一下,这回我直接握住她藏在流程单后面的手。
握得很轻,能让她随时抽走。
她没动。
人从我们身边过去,谁也不知道这两秒有什么特别。
可我清楚,那天她避开我的动作,终于在这里慢慢停下了。
中午程经理把正式项目确认拿到后台。
完整展览继续,整修咨询另约现场勘察。宣传短片也通过了,用父亲修灯、小宋搬箱子、学生第一次试麦的那一版。
开头是有人在台上问,最后一排听得见吗。
顾盛把笔递我。
“客户觉得,这个比原先更像他们的东西。你们赢的这部分,我认。”
我接过笔,签名时,手指竟有点发僵。
返工损失没消失,也不是突然发了大财。
可那笔后续款,够我把下次设备押金留下,不必再开口借一轮。
更要紧的是,刚才父亲站在署名表前的模样,和眼前这张合同,终于能放在同一天里。
我把自己的那份收进袋子,心口痛快得想下楼买点什么。
最后给所有人订了热饭,没再让何放回来救火。
乔曼收完文件,接到下一场地的电话,边走边问尺寸。
到门口,她回头提醒我:“资料周二前发,别因为今天高兴,明天又忘。”
“不会。”
她笑了下,走了。
我没有追上去求一句别的评价。
父亲下午拎来两袋包子,说给干活的。
看我们还忙,皱眉问:“晚上总得吃饭吧?”
“有安排了。”我说。
他看唐漪,唐漪也看我。
我把那袋包子往小宋手里一塞,索性说:“我约她了。”
父亲眉头一下松开。
“哦,那你别吃太多,晚上又吃不下。”
唐漪低头把流程单挡住脸。
我得意得有点过分,送父亲到门口,回去路上连台阶都觉得轻。
下午演出要开始,乐器箱从侧门经过,衣角带起风。
唐漪站在我旁边,让出路,忽然低声问:“你刚才怎么说得那么顺?”
我侧头看她。
“提前练过。”
她终于忍不住笑,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下。
15
我提前15分钟到火锅店。
订的是靠窗的小桌,没有包间,也没什么精心布置。
花店那束向日葵被我放在旁边,只有3支,包得很轻。
买的时候我说别太大,店员问送谁,我停了一下,说想让她当女朋友的人。
说完,自己先笑了。
唐漪到时,先看花,再看我。
她换了浅色裙子,头发放下来,耳边一对很小的银色耳环。
我看得太久,她抬起菜单,挡住半张脸。
“礼貌点。”
“正在努力。”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嘴角一直弯着。
“没带电脑?”
“没。”
“没顺便约客户?”
“没。”
“很好。”
她坐下来,手却还抱着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旁边。
在礼堂永远有事可说,哪段要留,电线怎么走,谁的设备该还。
现在只剩我们两个,我倒比上台调麦还紧张。
水差点倒满,她伸手按住壶盖。
“许竞,你谈恋爱都这样?”
“我没跟你谈过。”
话一出口,我们都停住。
她先低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锅底冒小泡,服务员送菜,又很快离开。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真坐在她面前,忽然觉得那些排得太整齐的句子,都不如她此刻红着的耳朵让人心慌。
“我今天很想早点下班。”
她抬头。
“不是活做烦了,是想见你。你就站我旁边,我还在想,晚上你会穿什么,见到花会不会笑。”
她眼睛慢慢睁大。
我越说越热,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前几天你生气不来,我听完一段,总想回头问你,结果椅子空着。那时候就知道,不能再拿项目当见面的借口。”
唐漪捏着水杯,很久没插话。
我看着她,把最要紧那句说出来。
“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现在就想,不等工作室做大,也不等你实习回来。”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眼底亮起来。
却没有立刻点头。
“那天为什么不能说?”
我深吸一口气。
“怕答应了,自己做不到,又让你失望。也有点自私,觉得不答应,你还会因为工作来找我,我不用承担,照样能见你。”
她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心里发沉,没伸手去哄她笑。
“这部分难听,但是真的。”
唐漪低头看热气,过了片刻,轻声说:“那天我都想好了,你答应,我就很大方地说,行,那你再追我一周。”
我胸口一酸。
“结果你说没好下场。我回去走了一路,越想越丢脸。拉群时,我还盼她们说你一点也不值得。”
她说着,自己笑了,眼角却红。
“我那晚做错了,可被你拒绝,也是真的难受。”
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
她抬眼看我:“你那天不知道。你看到我后来还能照常干活,就以为不算什么。”
我沉默了。
她说得准得让我难堪。
我确实太习惯别人收起难受以后,还能照常对我好。
桌上锅底翻滚,她抽张纸,按了按眼角,很快又看我。
“我现在还喜欢你,但不是因为你今天把项目做成了,也不是因为你给她们补上了什么。”
我用力点头。
她又问:“海城那么远,你不会过一个月,又说不耽误我吧?”
“不会。”
我答得很快,又放慢声音。
“我会想你,会不高兴,可能还会吃醋。工作忙的时候也会犯浑。但我想见就去找你,不拿一句为你好,把人藏没了。”
她看着我,眼底水光轻轻一晃。
我把手放在桌边,朝她伸过去。
“所以,能答应我吗?”
唐漪低头看我的手,故意停了一会儿。
我心跳越等越重,后悔刚才不该把花放那么远,连个能攥住的东西都没有。
她终于伸手,落进我掌心。
“先算答应。”
我立刻握住,怕她反悔似的。
她被我逗笑,眼角还红着,又补:“不是试用期。我答应你。”
我整个人松下去,笑得一点也不体面。
她看见我指缝没洗净的胶印,用拇指轻轻揉了一下。
“工作带来的?”
“洗不掉了。”
“还行,不影响牵。”
她说完,自己先害羞,低头夹藕,连夹2回没夹上。
我用另一只手替她捞进碗里。
这时小宋打电话,问返还的箱子放哪儿。
我看她一眼,她点头,我便接了。几句话讲清,手机放回旁边,手还在她手里。
她看着我笑。
“怎么?”
“发现工作也没把你整个人绑走。”
我把椅子挪近一点。
她往旁边让了让,嘴上嫌热,却没把手抽开。
吃到后来,她忽然夹块酥肉到我碗里。
“别光看。你女朋友饿得很,你再不吃,我可不留。”
我筷子顿在半空。
她抿着笑,偏偏又叫了一声:“许竞。”
“嗯?”
“这么好叫?”
“你可以再试一次。”
她笑得靠在椅背上,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地方落。
饭后出去,风把她头发吹乱。
我伸手替她拢到耳后,她这回没问我要干什么,反而往我这边站近一点。
“肩膀还借吗?”
“不是早说过。”
“我没听见你答。”
我揽住她,低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她一下安静,手指抓住我衣角。
我也紧张,亲完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埋到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这回听见了。”
16
唐漪去海城那天,我去送她。
一个箱子,一只装机器的背包。她站在检票口前,还低头检查电池。
我拎住包带:“少看一会儿,不会自己跑。”
她抬头:“你会?”
“我也不会。”
“那你催什么。”
我把包替她背好,手却没立即收回来。
之前几次约会,我们说过海城的住处、往返的车、什么时候能见面。她还笑我路线查得比她报到材料都细。
真到了这里,那些准备忽然全不管用。
我只想再站一会儿。
唐漪看我片刻,直接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抱住她,背包硌着手腕,也没调整。
“到了给我消息。”
“嗯。”
“住得不舒服就换,别嫌麻烦。”
“许竞。”
她从我怀里抬头,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在笑。
“还有没有不那么像家长的话?”
我低头看她,终于说:“晚上会特别想你。”
她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就打电话,别对着机器叹气。”
进站广播响了。
她松开我,又转身回来,踮脚亲了我一下。
很快,落在嘴角。
我愣在原地,她倒先推着箱子跑了,走到拐角才回头挥手。
我站着看完,没有提前走。
那天回工作室,何放问怎么魂不守舍。
我说送人去了。
他看我一眼,原本想挤对,最后只把热饭往我这边推。
“先吃。晚上还得跟你对象汇报呢。”
我低头笑起来,拿过筷子。
异地不是每天都甜。
她跟着团队往外跑,我忙礼堂整修前的咨询,有时候通话一接,谁也说不出新鲜话,只听对面键盘响。
我却舍不得先挂。
有一晚约好9点,她迟迟没上线。
我发了3条消息,第4条打到一半,已经有点冲,想问她是不是不想讲就算了。
可想起自己多少次让别人等,我把那句删掉,改成:我有点担心,你方便时说一声。
11点多,手机终于响。
她蹲在宿舍走廊,脸色很差,开口却说刚忙完,没事。
我听着那两个字,心往下一沉。
“你声音都不对。”
她低头,镜头里只剩半边墙。
“今天做的那段没用上。负责人说结构不清楚,我听了几遍,知道他说得对,可开会的时候还是想哭。”
她停了好久。
“回来想给你打,又觉得你那么替我高兴,我怎么刚到就出问题。”
我手指本来已经碰到鼠标,想让她发工程过来,给她听一遍。
听到这儿,又慢慢收回来。
“先骂两句,还是先让我听?”
她终于抬头,眼睛红着,嘴角动了一下。
“先骂。”
“行,我听。”
“不是骂人家。他确实说得对。”
“那你骂这一整天。”
她憋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哽住。
我就坐在旧沙发上,听她说找素材跑空,听她说熬到快天亮,以为至少能被夸一句认真。
她知道自己还有欠缺,可知道,并没让难受少一点。
等说完,她揉揉鼻子,问我今天本来要给她看什么。
我把镜头转向身后。
旧沙发已经让人搬走,新的放在墙边,宽一点,灰色,扶手平整。
“试了很久,不往中间陷。”
她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又补:“何放说自己坐没必要买那么大。我没听。”
唐漪把脸埋到膝盖上,肩膀慢慢抖起来。
“你笑什么?”
“想回去坐。”
她抬头,眼睛还是红的,笑意却藏不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那张沙发也没那么空了。
月底我去海城看她,没找任何顺路的理由。
她来接站,看见我睡得发僵的脖子,先笑,笑完却抱得很紧。
我们吃当地的面,走她每天回住处的那条路。她带我看窗台上的录音笔,门后的外套,还让我戴耳机听新交的那一段。
这次用了。
我没急着点评,她倒先催:“你说啊,哪里好?”
“从这儿开始,舍不得摘。”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临走前,她翻到我手机里礼堂的新门照片。原来的门留下修了,下面不再磨地,旧把手收进资料室。
她看了很久,轻声说想听修好后的声音。
“回来那天带你去。”
“先把那天留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点头。
这次不是忙完再说。
日期就在她实习结束的那一周,我们一起记进日历。
17
唐漪回来那天,礼堂刚开始第一轮开放试用。
我接完人,先带她去工作室放设备。
她进门第一件事,真是坐那张新沙发。
坐左边,再往中间挪,最后拍了拍旁边。
“许老板,验一下货。”
我坐过去,她立刻靠到我肩上。
“嗯,不塌。”
何放抱着硬盘从里间出来,看我们一眼,默默折回去。
我喊他:“不是要出去试设备?”
“原本还想歇会儿。现在不想了。”
门合上,唐漪笑得整个人往我怀里歪。
这半年,工作室没忽然发达。返工的钱扣了,咨询做完,也只够留一点周转。
不过我和何放接新活时,总算不用先把押金借齐。
他妹妹结婚带回来的喜糖,玻璃罐里还剩几颗。唐漪拆了一颗放我嘴里,自己也吃,边吃边说本地那个声音栏目的新方案。
她实习结束前接到继续合作的邀请,后来问清项目方向,还是想试自己找题。
本地栏目按期合作,没那么稳定,但能做她申请时就想做的长录音。
她把样片发来时我听过,如今人坐在旁边,说着说着,手又开始在空中比位置。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她拿胳膊碰我:“认真听。”
“听着。你刚才说第一班车,后面那个停顿想留。”
她这才满意,伸手来牵我。
出门去礼堂,父亲已经等在侧门。
他退休了,学校留张通行卡,他揣在内兜,嘴上说省得老麻烦别人,其实每次来都要摸一下。
今天手里还拎一小袋螺丝。
唐漪笑着问:“许师傅,不是来视察吧?”
“送点备件。又不是来干活。”
他说得快,像早想好答案。
我伸手接,他不肯,说我不知道放哪儿。
唐漪也不抢,跟着他听新锁为什么顺手。
父亲拧钥匙,锁舌轻响,门开了。
旧日那声长长的摩擦消失了。
唐漪站住,从包里拿录音机,请父亲再开一次。
他抬头:“这回不难听,也要?”
“要,以后还会变。”
父亲把门关好,真又开一遍。
门外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里面排练的学生朝他喊许师傅好。
他答应得很响,连腰都直了点。
唐漪戴着耳机,抬眼望我。
我站到她旁边,没去看波形,只跟她一起把这扇门听完。
父亲送完螺丝,挥手说先买菜,让我们别耽误学生排练。
走远一点,又回头嘱咐晚上有排骨。
我应下,唐漪已经笑起来。
“他知道我来?”
“知道,昨晚就问你吃不吃辣。”
她望着我,手指扣住我的。
我从工具包拿出小盒子。
里面是她选的隔音耳塞。之前她嫌外出录制的环境太吵,我们一起挑过,货到时她还在海城,我想留到当面给。
她看完,抬头盯我。
“不是说还没到?”
“昨天到的。”
“故意瞒我?”
“这叫惊喜。”
她慢慢笑了,把盒子收好,忽然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这回我没愣,揽住她腰,轻轻亲回去。
她耳朵红了,手却还抓着我衣服。
台上试音响起一声喂,我才退开,替她把背包带理正。
她低头笑,过了会儿,忽然说:“早知道你这么难追,我那天拉群前,先点一顿夜宵。”
“怎么,还想听到后半夜?”
“没有,饿得不划算。”
我被她气笑,牵着她走下台阶。
她晃晃我们的手,又问:“以后有问题找谁?”
我停下来,低头看她。
“找我。当事人在这儿,别再请外援。”
她眼里那点狡黠慢慢变软。
“那现在就有。”
“说。”
“走近点,肩膀借我靠。”
我把她拉到身边,还没开口,前头父亲已经喊起来。
“再磨蹭,排骨可不等人!”
唐漪笑着拽我往前跑。
我跟上去,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