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接回镇北将军府那日,夫君正在替假嫡女挑珠钗。
那支海棠钗,是我亲娘备给亲生女儿的。
沈凝霜扶着鬓边的钗,眼尾泛红:
「若当年没有抱错,嫁给你的人,是不是该是我?」
谢闻璟指尖一顿。
可他的目光,仍落在她发间。
「别胡说,照眠听见会难受。」
我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三年里,该疼的早疼完了。
我把和离书放到桌上。
「签吧。」
「你护了她三年,我也该回家了。」
后来,谢闻璟跪在将军府门前,雪落满肩。
他红着眼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身侧的少年将军替我撑伞,语气很淡:
「谢世子,今日之后,请唤她裴夫人。」
——
我嫁进永宁侯府三年。
人人都说我命好。
一个药铺里长大的孤女,竟能嫁给侯府世子做正妻。
只有我知道,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谢闻璟中毒昏迷时,侯府请遍名医都没用。
我养父是城西药铺的老郎中。
他被请进侯府时,已经病得握不住银针。
最后,是我替他守了七日。
熬药,换布,试毒。
谢闻璟活了。
侯夫人一句冲喜有功,便让我进了门。
成婚那日,谢闻璟刚醒。
那年我十七岁。
他坐在喜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冷。
「姜照眠,我不会喜欢你。」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眉心压得更紧。
「知道还嫁?」
我攥紧袖口。
「侯府给我养父请了太医,我总要还。」
他的眼神更冷了。
那时我不懂。
后来才知道,他心里早有一个人。
镇北将军府嫡女,沈凝霜。
沈凝霜第一次来侯府,是在我成婚后的第三个月。
她带了两车礼。
一车给侯夫人。
一车给谢闻璟。
没有我的。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眼角纹都开了。
「霜儿若早些回来,我们侯府也不至于娶个小门小户的。」
沈凝霜低下头。
「夫人别这样说,姐姐能照顾世子,也是她的福气。」
我站在廊下。
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药。
谢闻璟接过药碗,却没有喝。
他先替沈凝霜拢了拢斗篷。
「路上冷吗?」
沈凝霜摇头。
「有闻璟哥哥惦记,不冷。」
下一刻,他让人把我屋里的银丝炭搬去了暖阁。
那天夜里,我屋里冷得像冰窖。
青禾眼圈通红。
「夫人,世子也太偏心了。」
我把手缩进袖中。
「炭能再买,药不能凉。」
青禾咬着唇。
「您就不委屈吗?」
我那时还不会翻脸。
只把委屈咽下去,连同那笔炭钱,一起记进账册。
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沈凝霜来得越来越勤。
谢闻璟也越来越少回我的院子。
侯府设春宴。
我按规矩坐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
沈凝霜一来,侯夫人便皱了眉。
「照眠,你让一让。霜儿是将军府嫡女,坐在下首不合适。」
满堂夫人都看着我。
我起身让了。
谢闻璟端着茶盏,语气很淡。
「她从小被娇养,不懂这些,你别计较。」
我看向他。
「那我该懂什么?」
他停了一瞬。
「你懂事些。」
我笑了笑。
没再争。
再回屋时,我把每一笔亏欠写清楚。
侯府外头风光,里头早空了。
谢闻璟病了两年,公中银钱流水一样往外花。
是我拿自己的嫁妆补了洞。
也是我熬夜看账,才没让侯府在亲戚面前露怯。
没人记得。
他们只记得我出身低。
配不上谢闻璟。
我知道自己不是姜家亲生女,是在三月初八。
那日下雨。
镇北将军夫人亲自来了侯府。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甲护卫。
侯夫人以为将军府来替沈凝霜撑腰,忙叫人请我去前厅。
我刚进门,将军夫人便站了起来。
她盯着我的脸,眼圈一下红了。
「孩子。」
我怔在原地。
谢闻璟眉心一皱。
「沈夫人,您认错人了。」
将军夫人拿出一块小小的玉锁。
玉锁上刻着一个「眠」字。
我也有一块。
从小挂在脖子上。
养父说,那是我被捡到时身上唯一的东西。
两块玉锁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将军夫人几乎站不稳。
「你才是我的女儿。」
「当年奶娘抱你出府避火,趁乱把你和她亲生女换了。」
「我们找了你二十年。」
前厅一片死寂。
沈凝霜的唇色白了。
谢闻璟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他看着我,第一反应不是我怕不怕。
而是替她开脱。
「照眠,霜儿也是无辜的。」
那一刻,我忽然就累了。
将军夫人要带我回府。
侯夫人不肯。
她抓着我的手,变脸比翻书还快。
「照眠,你既是将军府真嫡女,更该留在侯府。」
「你和闻璟是夫妻,夫妻哪有说走就走的?」
我望向谢闻璟。
他没有挽留我。
他只是扶着沈凝霜。
桌案上还放着他刚替沈凝霜挑好的海棠钗。
沈凝霜扶着那支钗,眼泪落得很快。
「姐姐,对不起,是我占了你的位置。」
「可我真的不知道。」
谢闻璟声音沉下去。
「你别逼她。」
我看着他。
「我逼她什么了?」
他怔住。
我从袖中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
这张纸,我写了很久。
每次想递出去,又觉得再等等。
等他病好。
等侯府账清。
等他有一日肯正眼看我。
现在不用等了。
我把纸放在桌上。
「谢闻璟,签字。」
侯夫人尖叫起来:
「你疯了?」
我抽回自己的手。
「我没疯。」
「我只是醒了。」
谢闻璟没有签。
他觉得我在闹。
沈凝霜也这么觉得。
她擦着泪,声音轻轻软软。
「姐姐,世子只是心疼我,你别误会。」
「若你刚回将军府就闹和离,外人会说你薄情。」
我点头。
「那就让他们说。」
谢闻璟的神情终于变了。
「姜照眠。」
我抬眼纠正:
「我姓沈。」
「沈照眠。」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时,心口发酸。
好像我终于把自己从一团乱线里拎了出来。
镇北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门外。
将军夫人替我披上斗篷。
她手抖得厉害。
「眠眠,跟娘回家。」
我走到门口时,谢闻璟追了出来。
「你若今日走了,就别后悔。」
我回头看他。
他长身玉立,仍是京中贵女喜欢的模样。
可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谢闻璟。」
「我最后悔的事,是三年前嫁给你。」
我回将军府那日,府门大开。
父亲沈长策从军营赶回。
他站在台阶下,身上还带着冷硬的铁甲气。
见到我时,这个在北境杀敌二十年的男人红了眼。
他想抱我,又怕吓到我。
最后只笨拙地吐出四个字:
「回来就好。」
我有两个哥哥。
长兄沈砚舟沉稳,掌着京中禁军。
二兄沈少衡性子急,当场就要带人去砸侯府。
母亲拦住他。
「先让你妹妹歇一歇。」
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那晚我睡得很沉。
没有侯府的账册。
没有谢闻璟的药。
没有侯夫人的责骂。
也没有沈凝霜委屈的眼神。
第二日醒来,母亲坐在床边。
她给我梳头。
梳子落在发间,她忽然哭了。
「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想说还好。
话到嘴边,眼泪先掉了下来。
沈凝霜没有立刻离开将军府。
父亲查清她是奶娘亲女。
奶娘已经死了。
当年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享福,她趁火乱换了襁褓。
沈凝霜是否知情,还没有证据。
父亲派人翻过奶娘旧宅,只找到一只烧坏的木匣。
老管事记得,匣里原本有一封旧信。
沈凝霜十七岁那年,曾亲自去过那处旧宅。
从那以后,信不见了。
母亲握着我的手,满眼愧疚。
「她在府里长了二十年,我不能立刻把她赶出去。」
「眠眠,你若不高兴,娘会安排她搬去别院。」
我摇头。
「先留着吧。」
有些事,总要看清楚。
沈凝霜搬出了主院。
她来给我请安时,穿得素净。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
「可我也很怕。」
「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了。」
我抬眼看她。
「你还有谢闻璟。」
她指尖一紧。
很快又红了眼。
「姐姐怎能这样想我?」
我没接话。
青禾在我身后小声嘀咕:
「姑娘,她哭得比戏班子还熟。」
我忍不住笑了。
沈凝霜低着头,帕子几乎被攥皱。
再抬眼时,她眼里的泪已经干了。
谢闻璟第三日来了将军府。
他带了许多礼。
母亲没见他。
长兄在前厅接待。
我过去时,正听见他的声音从厅中传来。
「照眠是我妻子,我接她回侯府。」
长兄慢慢放下茶盏。
「我妹妹递了和离书。」
「我没签。」
「所以你今日是来签的?」
谢闻璟脸色难看。
「沈大人,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我走进去。
「现在也是将军府的事。」
谢闻璟看见我,神情软了一点。
「照眠,别闹了。」
「你回去后,母亲会给你补一份体面的见面礼。」
「霜儿那边,我也会让她向你赔礼。」
我觉得好笑。
「我缺的是她一声赔礼吗?」
谢闻璟沉默下来。
我把一摞账册放到他面前。
「侯府这三年亏空一万三千两,其中八千两是我的嫁妆补的。」
「你签和离书,再把银子还我。」
「我们好聚好散。」
他翻开账册,指节一点点僵住。
原来他真的不知道。
也从没想过知道。
谢闻璟仍旧不肯签。
他可以还钱。
但和离不行。
我没跟他争。
父亲把状纸递进了京兆府。
状纸里写得很清楚。
永宁侯府纵容下人苛待世子夫人。
侯夫人侵占嫁妆。
谢闻璟与外女来往过密,多次让正妻受辱。
京中一下热闹起来。
从前他们说我高攀。
现在他们说侯府眼瞎。
真嫡女在眼皮底下三年,他们竟当草一样踩。
沈凝霜也慌了。
她来我院里求我时,我正在挑布。
母亲说要替我重新做衣裳。
二十年缺的,她都想补给我。
沈凝霜站在门口,眼泪还没落,声音先软了。
「姐姐,事情闹大了,对将军府名声也不好。」
我抬头看她。
「你是怕将军府名声不好,还是怕谢闻璟被人说薄情?」
她眼泪又要掉。
我先一步打断她。
「别哭。」
「我院里的地刚擦干净。」
青禾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凝霜攥紧帕子。
那一瞬,她脸上的柔弱差点挂不住。
宫中赏花宴,皇后也请了我。
这是我回京后第一次正式露面。
母亲亲自替我选了衣裳。
不张扬,也不寒酸。
临出门前,她又亲手替我系好那枚玉锁。
沈凝霜也去了。
她仍旧坐在熟悉的位置。
一群贵女围着她。
有人看见我,故意笑了笑。
「这位就是真嫡女吧?听说在药铺长大,想来很懂草药。」
沈凝霜立刻起身。
「姐姐性子温和,你们别拿她取笑。」
她看似替我解围。
其实把我放得更低。
我还没开口,亭外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
「懂草药怎么了?」
「战场上救过人的,比只会拿出身压人的强。」
众人回头。
少年穿着玄色窄袖,眉眼锋利,笑起来却有几分漫不经心。
他朝皇后行礼。
「臣裴渡,刚从北境回京,来迟了。」
皇后笑了。
「你父亲的折子刚送来,说你又立了功。」
裴渡抬眼看我。
「沈姑娘,别来无恙。」
我愣住。
他竟还记得我。
我和裴渡见过。
那是五年前。
我随养父去北境采药。
路上遇到敌军散兵。
裴渡那时才十五岁,带着一队伤兵护送百姓。
他受了伤,烧得昏沉。
我用半篓药草换了他一条命。
他醒来后要问我名字。
我怕惹麻烦,只留了一个姜姓。
没想到再见时,他已经是少年将军。
赏花宴上,有人不信。
「裴小将军,你认识沈姑娘?」
裴渡走到我身侧。
「认识。」
「她救过我的命。」
短短一句话,亭中安静下来。
沈凝霜的笑僵在脸上。
她也曾说过,自己在北境救过一位少年将军。
这事让她在京中多了不少美名。
皇后看向她。
「凝霜,本宫记得你也提过此事。」
沈凝霜勉强弯唇。
「许是我记错了。」
裴渡挑眉。
「救命的事也能记错?」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替我出头时,话可以这么少。
也这么有用。
赏花宴后,沈凝霜病了。
她说受了惊。
谢闻璟很快来了将军府。
这一次,他没有递正门帖子。
沈凝霜院里的小丫鬟从角门把他引了进去。
二兄气得要拔刀。
我拦住他。
「别急。」
我让青禾去请母亲。
又让人把府中管事全叫来。
然后我带着他们,去了沈凝霜的院子。
院门半掩。
屋里传来沈凝霜的哭声。
「闻璟哥哥,我真的好怕。」
「姐姐回来后,父亲母亲都不要我了。」
谢闻璟声音低沉。
「不会的。」
「只要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我推门进去。
屋里两人同时僵住。
谢闻璟立刻松开沈凝霜。
「照眠,你听我解释。」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榻上脸色红润的沈凝霜。
「解释什么?」
「解释你到我娘家私会未嫁女子?」
谢闻璟脸色一白。
母亲站在我身后,气得发抖。
这一次,她没有再替沈凝霜留体面。
「来人。」
「把二姑娘送去城外别院。旧信查清前,不许她再回京。」
沈凝霜哭着喊娘。
母亲闭了闭眼。
「我只有一个女儿。」
京兆府开堂那日,京中来了许多人。
永宁侯府想把事情压下去。
可我父亲没给他们机会。
长兄递了账册。
二兄递了证人。
青禾也上堂作证,说侯府下人如何克扣我的月例,如何把我这个世子夫人当管事使唤。
账册里还夹着几张军需旧债。
那是侯府这些年拆东墙补西墙时留下的口子。
侯夫人气得脸都歪了。
「那都是内宅小事,哪有拿到堂上说的?」
我把嫁妆单摊开。
「我嫁妆被挪用,也是小事?」
「我病中无炭,也是小事?」
「我正妻席位被外女占了,也是小事?」
侯夫人一句话都顶不上来。
谢闻璟的指节扣紧案沿。
「这些事,我不知情。」
我看着他。
「所以你无辜吗?」
他怔住。
「谢闻璟,你是不知道。」
「可你从没问过。」
「你看见我退让,便觉得我该退。」
「你看见她哭,便觉得我错。」
堂上很静。
京兆府尹最后判我与谢闻璟和离。
永宁侯府归还嫁妆和亏空。
谢闻璟签字时,手抖得厉害。
我收起和离书。
那三年,终于在纸上断干净了。
和离后,谢闻璟开始来找我。
他第一次来,带了我从前爱吃的栗子糕。
我没收。
他站在将军府门外,嗓音发涩。
「我不知道你在侯府过得那样难。」
我隔着门看他。
「现在知道也晚了。」
第二次,他带了药材。
「你以前总说手冷,这是暖身的。」
我看着那盒药材。
想起很多个冬夜。
我坐在灯下替他抄药方,手指冻得发僵。
他在暖阁陪沈凝霜下棋。
我把药材推回去。
「谢闻璟。」
「我手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眼底红了一圈。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带。
他只站在将军府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我出门时,他拦住我。
「照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还没开口,一匹黑马停在他身后。
裴渡翻身下马。
他把披风递给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不是说今日去看铺子?」
谢闻璟盯着他。
「裴将军,这是我与照眠的事。」
裴渡笑了一下。
「前夫而已。」
「别叫得太亲。」
我想开一家药膳铺。
养父去世前,留给我很多方子。
从前在侯府,我总围着那一家人转。
如今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父亲给我铺面。
母亲给我掌柜。
两个哥哥给我撑腰。
裴渡给我送来一箱北境药材。
我看着那箱药材。
「太贵了。」
他靠在门边,笑得没个正形。
「救命之恩,慢慢还。」
我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还了吗?」
赏花宴上,他替我说话。
京兆府外,他替我挡住谢闻璟。
城中有人议论我和离,他第二日就带着部下从街上走过。
那些话一下少了大半。
裴渡收了笑。
「那不算。」
「我想还一辈子。」
我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
青禾躲在柜台后面,憋笑憋得肩膀抖。
我故作镇定。
「裴将军,铺子还没开张,别在这里胡说。」
他站直了些。
「那等开张后再说。」
药膳铺开张那日,生意很好。
许多夫人小姐冲着将军府来。
也有人冲着裴渡来。
他穿着常服坐在窗边,谁看他都不躲。
我走过去。
「裴将军很闲?」
他把剥好的松子推给我。
「今日休沐。」
「顺便替你坐镇。」
我想笑。
这人把一身杀气往窗边一放,的确没人敢闹事。
偏偏有人敢。
午后,沈凝霜来了。
守别院的婆子追在后面,显然是她偷跑回京。
她瘦了些。
一进门,便跪在我面前。
「姐姐,我错了。」
「我不该贪恋将军府的富贵。」
「求姐姐让我回来吧。」
她哭得可怜。
若是从前,众人多半要说我不近人情。
我让青禾扶她起来。
「你要认错,该去官府。」
沈凝霜僵住。
我拿出一封旧信。
「当年偷换孩子的奶娘已经死了。」
「可她死前给你留过信。」
「你十七岁那年看过这封信,知道自己不是沈家女。」
「那日你从旧宅拿走了它,又以为烧掉便没事。」
沈凝霜脸色骤白。
我展开信纸。
「可奶娘怕你不肯认命,另抄了一份,交给旧宅邻居保管。」
「昨夜,二兄从别院箱底找到了你藏起的半张原信。」
两份笔迹,正好对上。
铺子里一片哗然。
沈凝霜扑过来想抢信。
裴渡抬手,用刀鞘拦住她。
「别动。」
她跌坐在地,脸上再也没有半点柔弱。
沈凝霜被送进官府。
她不是当年换子的主谋。
可她隐瞒真相三年,还借将军府嫡女的身份收礼议亲谋田产。
父亲没有要她的命。
官府判她归还所有首饰田产,逐出上京。
谢闻璟去送她。
我听说这事时,正在后院晒药。
青禾气得跺脚。
「他还真是痴情。」
我没什么感觉。
晚些时候,谢闻璟来了。
他眼底有血丝。
「照眠,我今日才知道,她骗了我许多事。」
我放下药筛。
「所以呢?」
他喉结动了动。
「北境救人的事是假的。」
「她说为我守夜祈福,也是假的。」
「三年前救我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谢闻璟,你一直知道。」
他怔住。
「成婚那日,侯夫人亲口说过,我守了你七日。」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愿意信她,不愿意看我。」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把药筛重新端起来。
「你不是因为被她骗了才偏心。」
「你是因为心里没有我。」
谢闻璟从那日后像变了个人。
他不去侯府应酬。
也不再见沈凝霜。
日日往将军府和药膳铺跑。
我不见他。
他就在门外等。
下雨也等。
起风也等。
京中开始传,永宁侯世子后悔疯了。
有人看见他在侯府旧院里坐了一夜。
那是我从前住的地方。
墙角的梅树是我亲手种的。
他以前嫌那树挡光,叫人砍了。
现在又花高价寻了一株老梅移回去。
可砍过的树,怎么能当没砍过。
腊月初,皇帝赐宴。
父亲带我进宫。
谢闻璟也在。
他瘦了许多。
看见我时,他几乎立刻站起来。
可裴渡比他更快。
他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暖炉。
「烫过了,不烧手。」
我接过暖炉。
谢闻璟看着这一幕,神情灰败。
席间,皇帝问裴渡可有婚配。
裴渡起身前,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避开。
他走到殿中,郑重跪下。
「臣想求一道赐婚圣旨。」
皇帝来了兴致。
「哪家的姑娘?」
裴渡看向我。
这一次,他没有笑。
「镇北将军府,沈照眠。」
殿中安静了一瞬。
谢闻璟手里的酒盏落在地上。
清脆一声。
皇帝看向我。
「沈姑娘,你可愿意?」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
父亲母亲也看着我。
他们没有替我做主。
他们把选择交给我。
裴渡站在灯下。
少年将军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候。
他手指压着袖口,指节泛白。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北境。
风沙很大。
他烧得糊涂,却还把水囊推给身后的孩子。
那时我就想,这个人心很硬,也很正。
如今他看着我。
眼里只有我。
我起身行礼。
「臣女愿意。」
裴渡的眼睛一下亮了。
谢闻璟却冲了出来。
「陛下,照眠曾是臣妻。」
他跪在殿前,声音发颤。
「臣与她只是误会,求陛下不要赐婚。」
皇帝皱眉。
父亲脸色沉下去。
我看着谢闻璟。
「我们不是误会。」
「是和离。」
赐婚圣旨还是下了。
谢闻璟被永宁侯拖回去。
听说他回府后病了一场。
病中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没去看。
成婚前,裴渡来送聘礼。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从街头排到巷尾。
其中最扎眼的,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箱箱药材和兵书。
母亲悄悄来我房里。
「眠眠,你真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她眼底仍有担忧。
「不怕再嫁错?」
我想了想。
「怕。」
「可我现在有家,有铺子,有自己能走的路。」
「就算以后过得不好,我也能转身。」
母亲抱住我。
「这才是我的女儿。」
大婚前夜,谢闻璟来了。
他站在将军府门外。
雪下得很大。
小厮来报时,我正在试嫁衣。
红色嫁衣铺满床榻。
我看了一眼窗外。
「不见。」
小厮犹豫。
「谢世子说,他只求姑娘听一句话。」
我扣好袖口。
「那就让他说给雪听。」
谢闻璟在雪里跪了一夜。
第二日,裴渡来迎亲。
他骑着高头大马,红衣束身,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
看见门外跪着的人,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谢闻璟抬头。
嗓音沙哑。
「照眠。」
我盖着红盖头,脚步没停。
他忽然爬起来,想拉住我的袖子。
裴渡挡在我身前。
「谢世子,自重。」
谢闻璟看着他,眼里全是血丝。
「她曾是我夫人。」
裴渡牵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
「曾是。」
「现在不是。」
谢闻璟又看向我。
「照眠,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隔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脸。
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碎裂。
从前我等过这句话。
等过他回头。
等过他在我和沈凝霜之间选我一次。
后来我不等了。
我停下脚步。
「谢闻璟,我早就不要你了。」
裴渡替我撑起伞。
雪落在伞面上,细碎无声。
他看向谢闻璟,语气很淡。
「谢世子,今日之后,请唤她裴夫人。」
嫁给裴渡后,我没有关掉药膳铺。
裴家老夫人起初不太赞成。
她觉得将军夫人整日在铺子里抛头露面,不合规矩。
裴渡只在旁边添了一句。
「祖母,孙媳会赚钱,哪里不好?」
老夫人沉默很久。
第二日派人给我送来一本账册。
是裴家名下几间铺子的旧账。
「既然会看账,顺手也帮我看看。」
我看了三日,揪出两个贪银子的掌柜。
老夫人从此再没说过我抛头露面。
她甚至让厨房照我的方子给她煮药膳。
裴渡在外很威风。
回家却很听话。
我看账时,他替我研墨。
我晒药时,他替我搬筛子。
我忙到忘了吃饭,他就端着碗跟在我身后。
青禾偷偷笑。
「姑娘,姑爷再这样,铺里的小厮都要没活干了。」
我瞪她。
她笑着跑了。
裴渡听见了,也不恼。
夜里,他从身后圈住我,掌心贴着我的腰侧,声音落在耳边。
「夫人喜欢吗?」
我脸有些热。
「喜欢你安静点。」
他低低笑了。
「这有点难。」
沈凝霜的结局,是二兄带回来的。
她被逐出上京后,去了南边。
起初靠卖首饰过日子。
后来首饰卖完,她又想攀一户富商。
可她在京中做过的事传了出去。
富商家不肯要她。
她闹了一场,被人赶出门。
我听完,只嗯了一声。
二兄挑眉。
「不觉得痛快?」
我想了想。
「她过得不好,我不会难过。」
「但我也没空天天想着她。」
二兄笑了。
「这样好。」
永宁侯府也败得很快。
京兆府那场官司牵出了侯府旧债。
后来御史台顺着账册查下去,查出永宁侯私吞军需。
父亲没有出手。
是那些被拖欠银子的军户告到了御前。
谢闻璟为了保侯府,卖了祖宅外的田产。
世子之位也被夺了。
他最后一次来见我,是在春末。
我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小姑娘把脉。
他站在门口,穿着洗旧的青衫。
比从前沉默许多。
等病人走了,他才走进来。
「照眠,我要离京了。」
我点头。
「一路顺风。」
他苦笑。
「你连我去哪儿都不想知道?」
我合上脉案。
「谢闻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站了很久。
最后低下头。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来得太迟。
我收下了。
但不会回头。
一年后,北境小乱。
裴渡领兵出征。
我带着药材跟随军医队去了边关。
父亲本不许。
母亲却替我拦住他。
「她不是瓷做的。」
「她想去,就让她去。」
边关风大。
我第一次站在军营前,看见连绵的营帐和远处的雪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总觉得将军府亲切。
有些东西,不是认回来才有。
是一直在我身上。
裴渡得胜归来时,身上带了伤。
不重。
可他偏要装得很虚弱。
「夫人,我疼。」
我拆开他的绷带。
伤口只有半寸。
我面无表情。
「再晚些来,伤口都要好了。」
旁边几个副将憋笑。
裴渡耳根微红。
等人走后,他拉住我的袖子。
「你哄我一句。」
我叹气。
「裴将军英勇。」
他不满意。
「太敷衍。」
我低头,在他额上轻轻碰了一下。
「夫君辛苦了。」
裴渡愣住。
随后笑得像真的打了胜仗。
回京那日,百姓夹道迎军。
我坐在马车里,看见街角有一个熟悉的人。
谢闻璟。
他瘦了很多。
身边没有随从。
只是远远看着。
裴渡也看见了。
他握住我的手。
「要停吗?」
我摇头。
「不用。」
马车缓缓经过。
风掀起车帘。
谢闻璟看见我,眼眶一瞬间红了。
他像是想上前。
最后只站在原地,朝我深深一揖。
我没有回头。
人这一生,总会走错路。
有些错能改。
有些错,只能付代价。
我曾在永宁侯府的深宅里等过一点偏爱。
等到最后,等来一纸和离。
如今我有父母兄长。
有自己的铺子。
有愿意并肩的人。
晚上,裴渡陪我站在院中看灯。
他替我拢了拢披风。
「在想什么?」
我摸了摸腰间那枚玉锁。
二十年前,它把我送回了家。
如今,我不用再靠它证明自己是谁。
「想明日铺子上新一道药膳。」
裴渡低声笑。
「夫人真忙。」
我侧头看他。
「后悔娶我?」
他握紧我的手。
「后悔没有早些找到你。」
灯火落在他眼里。
亮得很。
我忽然想起自己回将军府那天。
我把和离书递出去时,以为那是我一生最狼狈的时候。
后来才知道。
那不是结局。
那是我真正回家的开始。
番外
我有孕那日,裴渡正在院中擦枪。
青禾跑过去报信时,他手里的枪差点砸到脚。
我坐在榻上,看着府医收回手。
他说:
「恭喜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裴渡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进门时还扶了一下门框。
「夫人。」
他盯着我,眼里亮得厉害。
可他没有先问孩子。
他蹲在我面前,小心握住我的手。
「你难不难受?」
我忽然笑了。
原来被人放在第一位,是这样的感觉。
母亲知道后,亲自送来许多小衣裳。
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缝的。
她把衣裳放到我怀里时,眼圈有些红。
「眠眠,娘从前没能替你做这些。」
我摸着柔软的布料,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从前我总觉得,被抱错的是我。
后来才明白。
丢了孩子的母亲,也在那场火里痛了二十年。
我握住她的手。
「娘,如今补上也不晚。」
母亲怔住。
随后抱住我,哭得肩膀发抖。
这一次,我没有忍着。
我也哭了。
怀到五个月时,我开始睡不好。
夜里总要醒来。
一醒,便去摸枕边的玉锁。
裴渡发现后,没有问我是不是怕。
他只是把府中伺候的人重新查了一遍。
又亲自把产房看了三回。
最后,他坐到床边,把那枚玉锁放进我掌心。
「沈照眠。」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抬头看他。
他神情认真。
「我们的孩子,不需要靠一块玉锁证明自己是谁。」
「她会在爹娘眼皮底下长大。」
「谁也抱不走。」
我怔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眼泪落在玉锁上。
「裴渡,我其实很怕。」
他把我揽进怀里。
「怕也没关系。」
「我陪你怕。」
孩子出生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我疼得几乎看不清人。
耳边全是稳婆的声音。
还有裴渡在门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后来孩子哭了。
很响亮。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
「将军,是个小小姐。」
裴渡却没有接。
他越过众人,先冲到床边。
他的手冷得厉害,握住我时还在抖。
「夫人。」
「你看看我。」
我睁开眼,看见他眼底一片红。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谢闻璟醒来时,第一眼看的是沈凝霜。
而裴渡在孩子出生后,第一眼找的是我。
我很累。
却还是笑了。
「裴渡。」
「我没事。」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声音哑得不像话。
「吓死我了。」
女儿满月那日,将军府和裴府都来了人。
父亲抱着孩子,整个人僵得像在捧军令。
二兄在旁边笑他。
「爹,你抱的是外孙女,不是火药桶。」
父亲瞪了他一眼。
孩子却在这时笑了。
父亲立刻不动了。
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像眠眠小时候。」
满堂忽然静了一瞬。
我知道,他想起的不是我小时候。
是他错过的那二十年。
我走过去,把孩子的小手放进他掌心。
「爹,以后还有很多年。」
父亲低头看着孩子。
很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闻璟也送了礼来。
是一只小小的金锁。
青禾捧着匣子问我收不收。
我看了一眼。
「退回去吧。」
青禾有些犹豫。
「若他说只是给小小姐的呢?」
我摇头。
「她不缺这个。」
我的女儿,会有父母疼爱。
会有外祖父母撑腰。
会有舅舅们替她挡风。
她不用收一个迟来的歉意,替旁人的遗憾圆满。
那日夜里,裴渡抱着孩子坐在灯下。
小姑娘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
他低声笑。
「脾气像你。」
我靠在榻上看他。
「不好吗?」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温柔。
「很好。」
「像你,最好。」
窗外雪停了。
灯火落了一室。
我摸了摸腰间那枚旧玉锁。
从前它带我回家。
如今,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