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第一次见到江小鱼,是在琴行门口。
他正蹲在台阶上吹《那不勒斯舞曲》,吹到高音B的时候嗓子劈了,破音像踩了猫尾巴。江小鱼骑着电动车路过,急刹车,回头看他。
“你号嘴是不是堵了?”她说。
周鸣抬头,嘴里还含着号嘴,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知道?”
“声音发闷,气息顶不上去。我吹长笛的,听得出。”
后来周鸣把号嘴拔下来,从里面倒出半片干掉的薯片。江小鱼笑得电动车把都扶不稳,说你这人怎么活的,薯片怎么进号嘴的。周鸣说,我前天把号放桌上,我室友拿它当烟灰缸使。江小鱼说烟灰缸能当出薯片来?周鸣说,可能是他嗑瓜子的时候吹了一口。
这就是他们认识的开始。周鸣觉得这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像两枚刚擦过的铜镲片。谈恋爱的时候,周鸣给自己画了个圈。
圈里是他和江小鱼,圈外是全世界。江小鱼跟别人吃饭,他坐立不安;江小鱼回消息慢了,他脑补出一整部谍战剧;江小鱼说周末想跟闺蜜去趟郊区,他说:“你去可以,你拍个定位给我,我看看那地方安不安全。”
江小鱼说:“你是怕我不安全还是怕我太安全?”
周鸣说:“我是怕你忘了你还有男朋友。”
江小鱼说:“周鸣,你这不是谈恋爱,你这是搞物业。我是你小区里租房的,你是那个天天查水表的物业大爷。”
周鸣没听懂。他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把她揣兜里,走哪儿带哪儿,怕丢。
江小鱼说:“你那个兜,是漏的。”他们同居之后,江小鱼总结出一个规律:周鸣的占有欲跟他的排练日程成反比。
他忙的时候,江小鱼跟谁出去他都懒得问;他一闲下来,就开始翻旧账。有天晚上江小鱼在阳台跟朋友打电话,聊了二十分钟,周鸣在客厅来回踱步,步数涨了两千多。等江小鱼挂了电话进来,周鸣说:“谁啊,聊这么久。”
江小鱼说:“我妈。”
周鸣说:“你跟你妈聊二十分钟?”
江小鱼说:“我妈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还行,就是有点像个看鱼缸的——天天怕鱼蹦出去,也不换水。”
周鸣说:“我怎么不换水了?”
江小鱼说:“你上次给我买花是什么时候?”
周鸣想了想:“上个月……我买了一把葱。”
江小鱼说:“葱能算花吗?”
周鸣说:“葱花也是花。”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说:“周鸣,我跟你认真说件事。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老怕我走?”
周鸣说:“因为我在乎你。”
江小鱼说:“你在乎的是我,还是在乎你那个圈里必须得有人站着?你把咱俩的关系当成一个鱼缸。你每天趴在缸外面数鱼,一条、两条,你怕少一条。可你有没有想过,鱼在缸里是什么感觉?”
周鸣说:“什么感觉?”
江小鱼说:“憋。”
江小鱼真正决定“游走”,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周鸣在家擦号,江小鱼在收拾衣柜。江小鱼翻出一条旧围巾,说这围巾我戴了三年了,有点起球,我想扔了。周鸣头也没抬说扔呗。江小鱼说这条是你送我的第一条礼物。周鸣说哦那你留着吧。
江小鱼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鸣说:“那你什么意思?”
江小鱼说:“我的意思是,你对我这条围巾的态度,跟你对我的态度一样。你说‘扔呗’和‘留着吧’是一个语气。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为什么想扔,我扔了之后觉不觉得可惜,我是不是其实有点舍不得但又觉得该往前走了。”
周鸣放下号,说:“一条围巾你能分析出这么多?”
江小鱼说:“不是围巾的问题。是你在乎的方式有问题。你的在乎是‘别丢’,不是‘你怎么样’。你把我当缸里的鱼,你不关心鱼想去哪儿,你只关心鱼还在不在缸里。”
周鸣说:“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小鱼说:“我想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客厅安静了。周鸣手里的号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江小鱼说:“你别那个表情,是女的,我们乐团的打击乐手,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她最近在搞一个小型室内乐组合,问我有没有兴趣。每周排练两次,在城东。”
周鸣说:“城东?那来回得两个多小时。”
江小鱼说:“我想去。”
周鸣说:“你这不是征求我意见,你这是通知我。”
江小鱼说:“对。我是在通知你。因为这件事不需要你批准。”
周鸣说:“那我要是不高兴呢?”
江小鱼说:“你可以不高兴。但你得让我去。”周鸣去找他师父喝酒。师父姓赵,退休的乐团首席,六十多了,离过两次婚,现在跟第三任老伴过得挺好。
周鸣说:“师父,小鱼要去城东排练,一周两次,我觉得她就是想往外跑。”
赵师父抿了一口酒,说:“你师娘上个月跟老年大学合唱团去外地演出,走了八天。”
周鸣说:“你难受吗?”
赵师父说:“难受啊。第一天我连袜子放哪儿都找不着。第二天我吃了三顿方便面。第三天我开始给她打电话,她说你烦不烦我在走台呢。第四天我突然想通了。”
周鸣说:“想通什么了?”
赵师父说:“想通了我难受是因为我自己生活不能自理,不是因为她不爱我。你把这两件事分清楚了,世界就清净了。”
周鸣说:“那万一她真跟别人跑了呢?”
赵师父说:“你那个号,借给师弟吹两天,回来你就不认识它了?”
周鸣说:“那不一样。”
赵师父说:“哪儿不一样?你怕的不是她走,你怕的是她走了之后发现别人比你强。这是自尊问题,不是爱情问题。”
周鸣说:“师父,你这话也太扎心了。”
赵师父说:“扎心才能通血管。我年轻时候跟你一样,恨不得把老婆绑腰带上。后来我发现,你越绑,她越想跑。你把手松开,她反而老回头看你——看你干嘛呢,怎么不追了。”江小鱼走的那天,是个周六。
她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两根长笛、一个谱夹、一瓶水、半包饼干。周鸣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小鱼说:“我晚上回来吃饭。”
周鸣说:“你要是不回来呢?”
江小鱼说:“那你就自己吃。”
周鸣说:“我不是说吃饭的事。”
江小鱼看着他,笑了一下:“周鸣,你信不信,你越是这样,我越想早点回来。你那个鱼缸虽然闷,但缸底那层沙子是我铺的,我舍不得。”
周鸣说:“那你干嘛还去?”
江小鱼说:“因为我想看看别的缸里有没有好沙子。看完我就回来告诉你,还是咱家沙子软。”
周鸣说:“你要是不想回来了呢?”
江小鱼说:“那你也得接受。你不能因为我进去看过别的缸,就把咱家缸砸了。砸了缸,我回来连沙子都没得踩。”
周鸣说:“你这不叫讲道理,你这叫耍无赖。”
江小鱼说:“这叫自由意志。懂不懂?刑法里有个词叫‘期待可能性’,意思是法律不能指望人干人干不出来的事。你不能指望我天天待在一个缸里还乐呵呵的,那不叫爱情,那叫驯化。”江小鱼走了之后,周鸣一个人在家坐了两个小时。
他先是在客厅走了一圈,发现江小鱼的拖鞋还在,杯子还在,那根旧围巾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起球的地方被江小鱼用剪刀修过,剪得整整齐齐。
他突然想起来,江小鱼从来没扔过这条围巾。
她只是问了一句“我想扔了”,等他回话。他回了“哦那你留着吧”,她就真的留着了。
周鸣坐在沙发上,拿起号,吹了一个音。音准的。他想起江小鱼说过,你的号嘴堵了,声音发闷,气息顶不上去。
他拿起手机想给江小鱼发消息,打了五个字又删了:你在哪儿呢。
他又打:几点回。
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做。”
江小鱼回得很快:“你会做什么?”
周鸣说:“我会煮方便面,还会打鸡蛋。”
江小鱼说:“那你打四个鸡蛋,煮两包面,加火腿肠。我七点半到家。”
周鸣说:“好。”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像那种放风筝的人,风筝飞出去了,线还攥在手里,但风一吹,线轴嗡嗡转,还挺好听。城东那个排练室,是个老厂房改的,隔音一般,隔壁是教架子鼓的小孩,咚咚咚敲得像拆迁。
王姐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说话大嗓门,拍桌子打板凳的。她第一次见江小鱼就说:“你长笛音色挺好,就是吹得太乖了。你怕什么?”
江小鱼说:“我没怕。”
王姐说:“你吹高音的时候老往回缩,像怕吵着谁。你别怕,这屋里就这几个人,谁嫌吵谁出去。”
江小鱼后来跟周鸣说,就这一句话,她琢磨了一礼拜。
她吹长笛吹了十几年,一直吹得规规矩矩,老师怎么说她怎么做,乐团怎么排她怎么吹。她以为自己喜欢音乐,那天王姐让她即兴吹一段,她愣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吹错了怎么办”。
王姐说:“吹错了就错了呗。你又不是考试。你这是玩呢。”
江小鱼回家跟周鸣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吹长笛是在玩,不是在干活。”
周鸣说:“那你以前跟我吹二重奏,是干活?”
江小鱼说:“以前是。因为你老盯着我,我吹错一个音你眉毛就动一下。你那个眉毛一皱,我下半句就忘了。”
周鸣说:“我皱了吗?”
江小鱼说:“你皱了。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你脸上写满了‘你吹错了’四个字。”
周鸣说:“那我以后不皱了。”
江小鱼说:“你先把你那个眉毛练练。”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江小鱼一周去城东两次,有时候回来得晚,周鸣就先把饭做好,搁锅里温着。他发现一个规律:他越不催,江小鱼回来得越早。有一次他做了红烧肉,江小鱼九点半才进门,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王姐非拉着我们吃烤串。周鸣说没事,肉我明天热热再吃。江小鱼说你不生气?周鸣说生气,肉凉了不好吃。
江小鱼说:“你这人怎么变这么大了?”
周鸣说:“我没变大,我就是换了个缸。以前是玻璃缸,现在改成开放式鱼塘了。”
江小鱼说:“你这塘里有别的鱼吗?”
周鸣说:“有啊,我养的鲤鱼,叫小红,养了半年了。”
江小鱼说:“你什么时候养鱼了?”
周鸣说:“上礼拜。你不是老说我不换水吗,我寻思我先拿两条鲤鱼练练手,练好了再伺候你。”
江小鱼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说周鸣你这个人,一旦不紧张了,还挺好玩。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王姐那个室内乐组合接了个小演出,在城南一个书店。江小鱼吹了一段长笛独奏,底下坐了四十来个人,掌声稀稀拉拉,但江小鱼下台的时候脸是红的。
散场之后,一个男的过来跟她握手,说:“你那段慢板吹得真好,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男的姓陈,是王姐的朋友,开录音棚的,说想找江小鱼录个小样。
江小鱼回家跟周鸣说了。周鸣正在刷碗,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他说:“姓陈的?多大?”
江小鱼说:“四十多,有老婆有孩子,孩子都上初中了。”
周鸣说:“哦。”
江小鱼说:“你就哦?”
周鸣说:“那我该说什么?说你别去?你肯定说我不讲理。说你去吧?你肯定说我不在乎你。”
江小鱼说:“你现在挺懂啊。”
周鸣说:“那是。我这几个月练的不是小号,是阅读理解。”
江小鱼说:“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鸣把碗放下,擦了擦手:“我的意思是,你去录。录完了我听听。好听我给你鼓掌,不好听我给你修音。”
江小鱼说:“你不问问人家为什么找我?”
周鸣说:“为什么?”
江小鱼说:“因为我吹得好。”
周鸣说:“那不就得了。人家找你是因为你吹得好,又不是因为你长得像烤串。我要是连这个都吃醋,我至于吗。”
江小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周鸣说:“你看什么?”
江小鱼说:“我看你这个缸,是不是偷偷扩建了。”录小样那天,周鸣跟着去了。
他不是去盯着江小鱼,他是去送饭。他煮了两盒饺子,一盒猪肉白菜给江小鱼,一盒韭菜鸡蛋给王姐。王姐吃了三个饺子,说:“小鱼,你这男朋友行,饺子包得比我老公强。”
周鸣说:“主要是馅调得好。”
江小鱼在录音室里吹,周鸣坐在外面听。隔着玻璃,他看江小鱼吹长笛的样子,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在家吹的时候她老看他脸色,吹一句瞟他一眼。在这儿她闭着眼,肩膀晃,吹到高兴的地方脚还打拍子。
周鸣突然有点明白江小鱼说的“鱼缸”是什么意思了。
以前江小鱼在他那个缸里游,怎么游都碰壁,游两步回头看他在不在,游两步看他脸色好不好。现在这个录音室就是一片海,她想怎么游怎么游,吹错了重来,吹好了自己笑。
周鸣想: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录完出来,江小鱼问他:“怎么样?”
周鸣说:“好。比我吹得好。”
江小鱼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周鸣说:“从你走了之后。我发现夸人比管人省劲,还不费饺子。”后来那个小样被传到网上,江小鱼还真火了几天。有人留言说想找她商演,有人问收不收学生。江小鱼拿着手机给周鸣看,周鸣说:“你看,我就说你这片海挺大。”
江小鱼说:“什么海?”
周鸣说:“你那根长笛就是海。你以前在我缸里吹,委屈了。”
江小鱼说:“那你呢?你是什么?”
周鸣想了想:“我是那个开船来接你的。你出海捕鱼,回来我给你卸货。”
江小鱼说:“你以前可是想当渔网。”
周鸣说:“渔网破了,改行当码头了。”年底的时候,江小鱼问周鸣:“你还怕我走吗?”
周鸣说:“怕。”
江小鱼说:“还怕?”
周鸣说:“怕跟留是两码事。我怕你走,但我不会把你锁起来。我怕你走,是因为你走了我确实难受。但我现在知道,难受是我的事,游不游是你的事。”
江小鱼说:“那你想过没有,万一我真走了呢?”
周鸣说:“我想过。想了不下一百遍。每回想到最后都是一个结论。”
江小鱼说:“什么结论?”
周鸣说:“你要真走了,我难受一阵,然后继续吹号。我那号吹了二十年了,不能因为你不听我就不吹。你走了,我少个听众,又不是少了手。”
江小鱼说:“那你这个鱼缸不就空了?”
周鸣说:“我早就不当鱼缸了。我现在是海边那个小码头,你船开走了,码头还在。你开回来,我还在。你开去别的码头,我也还在。你爱停哪个停哪个,我不拦你。”
江小鱼说:“码头先生,那你这个码头收费吗?”
周鸣说:“收。停一次一顿饺子。”又过了一年,江小鱼那个室内乐组合散了。
王姐去了南方,陈哥的录音棚搬了家。江小鱼闲下来了,天天在家吹长笛,吹得周鸣耳朵起茧。
有一天周鸣说:“你无聊不无聊?要不再找个团?”
江小鱼说:“你不怕我去了又认识什么陈哥李哥王哥?”
周鸣说:“怕啊。但我更怕你天天在家吹《野蜂飞舞》,我脑仁疼。”
江小鱼说:“那我要是不想去了呢?”
周鸣说:“不想去就不去。你在家吹也行,出去吹也行,去城东吹也行,去城西吹也行。我就一个要求。”
江小鱼说:“什么要求?”
周鸣说:“你吹错了别赖我。以前你老说是我眉毛皱的,现在我没皱眉,你再吹错,那就是你自己的事。”
江小鱼拿长笛敲他脑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周鸣说:“烦就对了。烦说明你还得在这个码头停着,舍不得开走。”
江小鱼说:“你少嘚瑟。”
周鸣说:“我嘚瑟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江小鱼说:“什么事?”
周鸣说:“你从我这个缸跳到别的缸,我不觉得是抛弃了。因为咱俩现在不在缸里了。咱俩在海上。你开你的船,我守我的码头。你觉得我这码头好,你就回来;你觉得别的码头好,你就去。我这儿水位不降,你那儿航线不断。咱俩谁也不欠谁,但谁都记得谁。”
江小鱼说:“你这套词练了多久?”
周鸣说:“练了半年。就等着你问呢。”
江小鱼说:“那你再练练。我想听你吹着号说一遍。”
周鸣说:“吹着号说不了话。”
江小鱼说:“那你吹一句,说一句。”
周鸣真把号拿起来了。他吹了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前奏,然后放下号说:“码头永远不锁门。”
江小鱼说:“再来一句。”
周鸣吹了一句《回家》的主题,放下号说:“但你得自己上岸。”
江小鱼笑得蹲在地上,说:“周鸣,你这人,一旦不拧巴了,还真挺招人稀罕。”
周鸣说:“招人稀罕你就多停两天。我这码头最近搞活动,停三天送一碟咸菜。”最后说个结尾。
去年冬天,周鸣和江小鱼去了一趟海边。是真海,有浪有沙鸥有卖烤鱿鱼的。
江小鱼站在沙滩上,拿长笛对着海吹了一段。风大,声音散了,吹得断断续续的。周鸣坐在礁石上听,手里拿根烤鱿鱼。
吹完江小鱼问他:“怎么样?”
周鸣说:“风太大了,听不清。”
江小鱼说:“那我再吹一遍。”
周鸣说:“别吹了,来吃鱿鱼。凉了。”
江小鱼坐过来,两个人对着海啃鱿鱼。海浪扑上来又退回去,礁石缝里全是小螃蟹。
江小鱼说:“你后不后悔当初认识我?”
周鸣说:“后悔。”
江小鱼说:“为什么?”
周鸣说:“因为你把我那个鱼缸给踹了。我现在想回去当个占有欲强的男朋友都当不成了,我这套‘爱你就得锁着你’的业务能力全废了。”
江小鱼说:“那你现在有什么业务能力?”
周鸣说:“我现在专攻码头管理。主要业务范围包括:煮饺子、修号嘴、听长笛、以及在你吹错音的时候不皱眉头。”
江小鱼说:“你这业务能力行,我续个费。”
周鸣说:“续多久?”
江小鱼说:“看你表现。表现好续一辈子,表现不好续到下礼拜二。”
周鸣说:“那我表现好点。下礼拜二加一顿韭菜盒子。”
海浪又打过来,把周鸣的鞋打湿了。他骂了一句,江小鱼笑得拿长笛敲他。
远处有只海鸥叼着根薯条飞过去,跟周鸣当年号嘴里那半片薯片长得一模一样。
周鸣说:“江小鱼。”
江小鱼说:“嗯?”
周鸣说:“你要是哪天想游走,你就游。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江小鱼说:“什么事?”
周鸣说:“你游多远,我这儿都有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随你挑。”
江小鱼说:“那你得把饺子包大点。海里的鱼,胃口大。”
周鸣说:“多大算大?”
江小鱼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周鸣说:“你这是包饺子还是包包子?”
江小鱼说:“包子也行,我不挑。”
周鸣说:“行,回去给你包包子。”
海风吹过来,把烤鱿鱼的签子吹倒了。江小鱼弯腰去捡,周鸣趁机把她那根长笛拿过来,吹了个跑调的《好日子》。
江小鱼说:“你吹得真难听。”
周鸣说:“难听你别听。”
江小鱼说:“我不听我干嘛?”
周鸣说:“你上岸啊。岸上有包子。”
江小鱼就把手伸给他,让他拽上岸。
周鸣拽的时候用了点劲,江小鱼整个人扑过来,差点把他撞翻在礁石上。
两个人倒在沙滩上,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海鸥在旁边歪头看,估计在想:这俩人,一个会吹跑调小号,一个会吹漏风长笛,怎么好意思笑这么大声。
——因为他们不在鱼缸里了。
他们在海上。
海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盖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