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京第一天,就把短刀扎在了靖王府的门牌底下。
门房吓得脸都没有血色了,问我想干啥。
我把一叠欠条拍进他怀里去。
「要债。」
「找谁要啊?」
我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顶被人围着抬出来的软轿子。
「找你们那位快病死了的王爷要。」
三年前落星坡,他欠我一条命,外加银三千两。
软轿子里的人小声地咳了两下。
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拉开了帘子。
谢停舟靠在软枕头上,眼神冷清,嘴唇白得像纸。
上京里人人都说靖王一身都是病,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可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却亮了一下。
「姑娘。」
他的声音发哑。
「黄金是可以还的。」
「命债,能不能让我慢慢地还?」
我冷着脸伸出手。
「先把钱给我。」
——
谢停舟愣了一下。
他旁边的随从立马变了脸色。
「放肆!王爷跟前,哪能让你这么没规矩?」
我没去搭理他,只盯着谢停舟看。
谢停舟却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胸口像被扯住了,又接连咳了好几下。
咳得周围的人一阵慌乱。
我看着他那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心里冷哼。
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三年前在漠北的落星坡,我见过这人真正拔刀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被十几个杀手围在雪坑里边,肩膀上中了箭,腰上还带着两处刀伤。
换成别人,早就该闭眼等死了。
他却硬是靠着一把断了的刀,杀得那些人都不敢靠过来。
直到毒发,他才倒在了我的脚边上。
我那时正在追一个很值钱的逃犯,顺手就把他从死人堆里给拉了出来。
他醒了以后,烧糊涂了,却还记得抓着我的袖子,往我手里边塞了半块玉扣子。
「姑娘救命的恩情,以后肯定报答。」
「要是能活着回到上京,银三千,一定双手送到。」
我那时年纪还小,满脑子全都是钱。
当场就把他那半块玉扣给收了起来。
可惜后来风雪来得太急,我背着他躲进破驿站,等风停雪歇了,人就不见了。
只留下来一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欠条。
这些年我到处乱跑,靠抓逃犯押镖帮人找东西过日子。
最讲究的就是有债一定要去讨。
所以我进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找这个欠债的。
谁知道这人看起来快没气了似的。
随从看我不去接话,气得就想拔剑。
谢停舟慢吞吞地抬了抬手。
「扶风,退下去。」
随从一百个不乐意地退开了。
谢停舟看向了我。
「姑娘叫什么名字?」
「陆照萤。」
我停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
「江湖上也有人喊我青萤的。」
谢停舟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青萤吗?」
他像是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念叨了一遍。
「是个好名字。」
我皱起眉头。
「少来套近乎,快给钱。」
谢停舟嘴角憋着一点笑。
「银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府里账房去拿钱得费些时间。」
我伸手拔下门牌下面的短刀,用刀尖点了点他轿子的扶手。
「要等多久?」
「七天。」
「三天。」
「五天。」
「明天。」
谢停舟又咳嗽了起来。
咳完了,他抬眼看着我。
「陆姑娘,买卖不是这么谈的啊。」
「我不是来谈买卖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欠条。
「我是来要债的。」
他看了我半晌,突然开口说:
「今天先给你五百两,剩下的,我用一个更大的买卖来抵债。」
我本来是想不要的。
可他说完了,就让人拿来了一只沉甸甸的银箱子。
箱子一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马上就把刀给收起来了。
「啥买卖啊?」
谢停舟看了看街的尽头。
那里正跑过来一辆将军府的马车。
马车上边挂着陆家的牌子。
谢停舟小声地说:
「有人要来接你回家了。」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查我的底?」
「不是我查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压着一点我看不懂的意思。
「是这整个上京,都在找你。」
我在江湖上混了十七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家。
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三岁,病得只剩下半口气了。
身上唯一值点钱的东西,是一块刻着“陆”字的旧银牌子。
师父说,这东西看着像大户人家的信物,没准我爹娘还在找我。
我那时候不懂事,只是问:
「找到了会给钱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
「要是大户人家,应该是会给的。」
于是从那以后,我对身世的想法就很简单。
能换钱的,就认。
不能换钱的,就算了。
后来我进了江湖,知道上京里镇北将军府丢过一个女儿。
那位女将军陆雁回,十七年前在漠北平乱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婴。
女婴满月的那天,军营遇袭,孩子被人趁乱给抱走了。
陆家找了好多年,悬赏的钱从一百两涨到了五千两。
五千两啊。
足够我和师兄买下一整支镖队,还能在江南开三家酒楼了。
我自然是动了心的。
只是我没想到的,陆家的马车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的是,从马车上下来的,并不是凶巴巴的家丁,而是一个穿青色裙子的姑娘。
她大概十七八岁,眉眼看着很温柔,腰背挺得笔直的。
她走到我跟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银箱子。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你就是那陆照萤?」
我挑起眉毛。
「你是谁?」
「陆绮云。」
她说道。
「如今住在陆家的那个假千金。」
这话倒是把我都给说愣住了。
京里的传闻说,陆家找不到亲女儿,就从旁支抱了个女婴来养着。
那姑娘从小吃好穿好的,被陆家当成正经小姐来对待。
要是我真是陆家丢失了的那个孩子,她就是占了我位置的那个人。
我原本以为她会哭,会去闹,会把我看作死对头。
可她竟然是自己先说破了。
谢停舟在软轿里低声笑了一下。
我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抬起袖子挡着嘴唇,装作自己只是在咳嗽。
陆绮云没去看他,只看着我。
「府里让人来接你,我不怎么放心,就亲自过来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啊?」
她垂下了眼。
「陆家不是人人都盼着你回去的。」
这话讲得太直白了。
我倒觉得这个假千金有点意思。
我问她道:
「悬赏的钱还算数不?」
陆绮云一愣。
「什么啊?」
「找回陆家真女儿,赏银五千两。」
我掏出那块旧的银牌,递到她的面前。
「要是验明了身份,你们陆家得给钱啊。」
陆绮云看着那块银牌,指尖微微发颤。
她像是想碰,又怕碰碎什么,最后只吸了一口气。
「算数的。」
「你说了能算?」
「如今府里账房的钥匙在我手里。」
她抬起头,语气很温和,却没有一丁点的退让。
「只要你真是陆家的女儿,五千两,一文钱也不会少。」
我立刻转身看向了谢停舟。
「王爷,剩下的债明天再去讨。」
谢停舟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陆姑娘不接我的买卖了啊?」
我拎起了那个银箱子。
「有更大的买卖了。」
谢停舟看着我上了车,开口叫我:
「陆照萤啊。」
我回过头。
他靠在轿子里,脸色仍旧惨白,可那双眼睛黑得很深。
「陆家水很深的。」
我笑了一下。
「我会游水。」
陆家的大门前站了许多的人。
最前头的是那个陆老夫人。
她头发都白了,衣服穿得端端正正,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看见我下了车,她先扫了眼我的衣裳,又扫了眼我腰上挂着的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便是照萤了吗?」
我还没开口说话,陆绮云便上前了一步。
「祖母,她身上有银牌子,长相也跟姑母年轻时候有几分相像。」
陆老夫人淡淡地说:
「长得像不像,也不是你一个小辈说了就能算的。」
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件带着泥的旧东西。
「既然已经回来了,先去偏院安置吧。江湖上的坏毛病太多,往后得好好地教教规矩。」
我没有动。
陆绮云也没有动。
陆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刚进府就要不听长辈的话了吗?」
我伸出手。
「给赏银。」
大伙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连陆绮云都转过头看我。
我认真地说:
「陆家悬赏找女儿,我人来了,信物也给看了。先验明身份,验完了给钱。」
陆老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她身边的陆二爷陆敬怀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乡下江湖里头养出来的,一开口就是钱。」
我点了点头。
「对啊。」
陆敬怀被我给噎住了。
陆老夫人按了按手里的佛珠。
「你的身份还没有定下,便急着要银子,像什么样子?」
「那就快一点定。」
我从怀里边摸出一叠纸。
「这些是我查到的线索:银牌那婆子的画像,还有她临死前按过手印的供词。」
我把东西一张一张摆在门房的小桌子上。
「要是还觉得不够,可以翻旧档,验族谱暗记。若嫌太麻烦,我也能找京兆府的人来做个见证的。」
陆敬怀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陆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一小会儿。
我心里就有了数。
看来他们不是没有法子验,是不想去验。
这就更好办了。
江湖上讨债的第一条规矩,欠债的人越是心虚,钱就越好拿。
陆绮云开口了:
「祖母,照萤妹妹这一路奔波也累了,先让她进府里吧。」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要是真要验的话,我也愿意一起作证。」
陆老夫人看向了她,眼底闪过一丝警告的意思。
陆绮云却没有往后退。
两人僵持片刻,陆老夫人才冷冷地说:
「进来吧。」
我被安排在最偏僻的落梅院。
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那么高,屋内灰厚得能拿手写字。
丫鬟送被褥来的时候,还故意把旧的棉花胎丢在地上。
我正要开口骂人,陆绮云身边的丫鬟便进来了。
她抱着几床新的被褥,又带来热水和一点饭菜。
陆绮云随后就进了门,手里边拿着一个小匣子。
「这里是五百两的银子。」
她把匣子放在了桌上。
「身份还没正式地定下来,账房不能一下子支走五千。先给你这些。」
我打开看了一眼。
银票都是真的。
我对她的好感顿时就多了不少。
「你不怕我回来抢你的位置吗?」
陆绮云站在门边,笑了一下。
「要是这位置本就不是我的,你来拿回去,那是应该的啊。」
这话听着太好了。
好得都不像是真的话。
我看着她。
「陆绮云,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让姑母回来的时候,能见到她真正的那个女儿。」
「姑母吗?」
「镇北大将军陆雁回。」
她抬起眼。
「也是你的亲娘。」
我娘是陆雁回。
这件事,听起来比谢停舟欠我钱还要离谱。
大昭朝里女子当将军的不多。
陆雁回却是最出名的一个。
她十六岁就跟着父亲出征打仗,二十一岁守在漠北,三十岁当了镇北大将军。
街上的说书人提起她,总爱说她一杆长枪挑破了敌阵,披着的铁甲像霜一样。
我小时候听过关于她的故事。
那个时候师父给我买了碗热羊汤,我边喝边在想,要是有一天能抓到陆将军悬赏的那些逃犯,一定能赚很多很多的钱。
谁能想到呢,我竟然可能就是她的亲女儿。
到了夜里,师兄林逐风翻墙进了落梅院。
他一进来,先看我,再去看桌上的那些银票。
「拿到钱了啊?」
「先拿了五百两。」
我把银票分了一半给他拿着。
他没去接,只皱着眉看我。
「陆家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我懂的。」
「知道你还住着不走?」
「他们还欠我钱呢。」
林逐风叹了一大口气。
我和师兄是一起长大的。
他比我大上四岁,从小跟着师父跑江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的。
别人看他,总觉得他很温柔好说话。
只有我知道,他拔出剑时比谁都要狠得多。
他在窗户边坐下来。
「我查过了。十七年前抱走你的接生婆,死在回京路上。死前,她见过陆敬怀。」
我抬起了眼睛。
陆敬怀。
陆家的二大爷。
白天在大门口那个最不想让我进府里的人。
「还有些什么?」
「陆家当年确实是抱回来一个女婴,也就是陆绮云了。」
林逐风停了停。
「但她并不是什么旁支的女儿。」
「那她是谁啊?」
「是个灾民。」
我愣了一下。
林逐风压低了点声音。
「有人从城外买来的孩子,送进了陆家,顶替了你的名分。」
我想起陆绮云白天的神情。
她说自己是假千金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什么得意。
只有一种藏不住的累。
我寻思片刻。
「接着往下查。」
林逐风看着我。
「照萤,拿到钱后赶紧走。上京不是漠北,刀快未必有用。」
「我都知道。」
我把刀放到了桌上。
「所以我准备让欠我债的人也出点力气。」
话音刚落下,院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快也不慢。
我和师兄同时看向了门口。
我拔出刀走过去。
门一打开,谢停舟正站在月光底下。
他披着件雪白的斗篷,身后只跟着一个叫扶风的。
脸色仍旧惨白,眉眼却被月光映得好看。
林逐风看见他,眼神就是一沉。
谢停舟也看见了林逐风。
两个人互看了一瞬间。
空气里像多了一层冷意。
谢停舟先开了口:
「陆姑娘,打扰了。」
我把刀尖抵在门框上边。
「王爷大半夜的来这偏院,不怕病死在路上吗?」
他咳了一声。
「我身子弱,走得很慢。要不是晚上出门,怕明天才到。」
我懒得听他搁这儿瞎扯。
「有事就说事。」
谢停舟从袖子里头取出一张纸。
「这是剩下的两千五百两的安保员。」
我立刻就接了过来。
林逐风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停舟看着我把安保员收好,才开口说:
「我想请陆姑娘帮个忙,查一件老案子。」
「给多少钱?」
「黄金五千两。」
我一把将房门给拉开。
「王爷里面请。」
谢停舟要我查的老案子,竟然也是在漠北。
三年前,他奉了皇上的命暗中去查军里贪饷的事,刚到落星坡就被人拦路截杀。
他怀疑那些人,跟十七年前陆家丢女儿的事情有关。
我听完了,心里有些发冷。
十七年前,我被人抱走。
三年前,他在漠北被人杀。
现在我刚进上京,陆家便急着要把我给踩下去。
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张很密的网。
我问道:
「王爷既然怀疑了,为啥不自己去查?」
谢停舟低着头咳了两下。
「我身子病弱。」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他很无辜地补上了一句:
「上京里的人都这么说的。」
林逐风冷笑了一声。
「王爷装病装得真顺手。」
谢停舟淡淡地说:
「人在上京里,若是不装得弱一点,容易死得快。」
这话倒是真的。
我接下了他的买卖。
条件是,查案归查案,欠钱归欠钱,不能混在一块算。
谢停舟答应得非常痛快。
第二天,陆家开祠堂验亲。
陆敬怀请了族里的老人,陆老夫人坐在上头,陆绮云站在一旁。
我被带进祠堂时,所有人都盯着我看。
像在等一场笑话。
陆老夫人冷冷地说:
「今天要是验不出你是陆家的血脉,就按骗吃骗喝来办你。」
我点了点头。
「要是验出来了,五千两当场给钱。」
陆老夫人的脸色一僵。
陆敬怀立刻骂道:
「放肆!认祖归宗是大事情,哪能总是提银钱?」
「陆家当年贴单子时,也没说认亲不给钱啊。」
我认真地看着他。
「二爷是想赖账不给吗?」
祠堂里有人憋着笑。
陆敬怀脸色铁青的。
验亲弄得很快。
旧档里记着的生辰胎记银牌暗纹,全都对上了。
族里的老人们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结果明明白白的。
我是陆雁回的亲生女儿。
陆老夫人没有一丁点的喜色。
她只闭了闭眼,说:
「既然这样,就记回族谱上吧。」
我伸出手。
「给钱。」
陆老夫人猛地睁开眼。
「你!」
陆绮云忽然走上前,把早就备好的匣子放到我手里。
「这里是五千两的银票。」
她停了一下。
「连带昨天那五百两,是我私人补给你的,不算陆家的赏钱。」
我看了她一眼。
「你很有钱吗?」
她小声说:
「不算很多,但这些年替陆家管账,总能存下一些。」
我收好银票。
「谢了。」
陆老夫人却冷笑了一声。
「既然身份定下来了,有件事情也该说了。」
她看向我,眼底算计的意思闪了过去。
「靖王府跟陆家有婚约。绮云身子娇,又从小养在京里,不适合嫁过去冲喜。你既然是陆家的血脉,这门婚事就由你去吧。」
祠堂里安静了一下。
陆绮云脸色一下子变了。
「祖母!」
我倒没有生气。
只是转头问她:
「去冲喜?」
陆绮云咬着牙。
「靖王病得重,皇上原本有意让陆家的女儿嫁过去。」
我想起谢停舟昨天夜里那副狐狸一样的嘴脸。
病得重?
要是他病得重,上京里怕是没有几个大活人了。
陆敬怀见我不出声,还以为我怕了。
他冷冷地说:
「你既然享受了陆家女儿的名头,自然要为陆家分忧解难的。」
「可以啊。」
我说。
大伙都愣住了。
我伸出两根手指头。
「嫁妆钱另外算,不能低于两万两。」
陆敬怀差点被茶水给呛死。
陆家祠堂那场闹剧,很快传遍了上京。
人人都说,镇北将军府找回来的真千金,是个掉进钱眼里的江湖野丫头。
刚认祖归宗呢,就敢向陆家要赏银。
刚得了名分,就敢和靖王府谈嫁妆钱。
我听完了也不在乎。
名声这东西,不能吃又不能花的。
银票可以。
倒是谢停舟听说了婚事后,当晚又来了落梅院。
他这次门都没敲。
直接坐在了墙头上。
我抬头看他。
「王爷,翻墙对病人不好吧。」
谢停舟坐在月亮底下,雪白斗篷被风吹起来,病气装得比月色还真。
「我听说,陆姑娘愿意嫁给我了。」
「价钱给得合适。」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要是价钱不合适呢?」
「那就不嫁呗。」
谢停舟没说话了。
「陆姑娘倒是实在。」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王爷也不用失落。你我之间,原本也就是欠债的和要债的。」
「只是欠债和要债的?」
他轻声问了一句。
这句话问得不太对劲。
我抬眼看他。
谢停舟却已经恢复那副病怏怏的样子,捂着嘴唇咳了一声。
「明天宫里头办酒席,陆家会带你进宫的。」
「关我啥事?」
「陆绮云也会去的。」
我手指停了一下。
谢停舟接着说:
「三年前回京后,我因半块玉扣子,误认她是救命恩人。」
我眉头一皱。
「她给认下了?」
「她没承认,也没有不承认。」
「那你还认?」
谢停舟看着我。
「那半块玉扣子在她手里。」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我那半块玉扣还在呢。
谢停舟的目光落在我的动作上,眼神深了些。
我立刻把手放下。
「你看啥?」
他弯了弯嘴唇。
「看我的债主,好像藏了不少的好东西。」
我冷笑。
「王爷的眼神要是再乱看,得加钱。」
第二天宫里的酒席上,我穿着陆家送来的新衣裳。
衣服麻烦得要命,袖口宽得能藏两把刀子进去。
我很满意。
陆绮云见我往袖子里塞匕首,看了片刻。
「宫里不能带刀。」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事。」
「被搜出来会很麻烦。」
「那就不让他们搜出来就行了。」
陆绮云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轻,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这样就很不错。」
我不明白。
她说:
「我以前总想,姑母的女儿要是还活着,应该是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帮我理了理衣领子。
「应该就是你这样。」
酒席上,贵女们果然都围着陆绮云,把我晾在一边。
有人故意来问我:
「听说陆二姑娘在江湖上抓人领赏钱,想必见过不少野蛮的场面吧?」
我夹了一块糕点。
「见过的。」
那女的捂着嘴巴笑。
「那你可会觉得怕呀?」
「不会。」
我看向她。
「多数害怕的是被我抓的那个人。」
她笑容僵住了。
不远处,谢停舟坐在席位上,低着头咳得肩膀都在抖。
可我看见他袖子底下的手,正在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皮。
装。
接着装。
太后提起了三年前谢停舟遇险的事情。
「说起来,靖王当年能活着回来,陆家姑娘也是有功劳的。」
大伙的目光落到陆绮云的身上。
陆绮云脸色发白。
太后笑着说:
「绮云啊,你当年救靖王的事,我还没仔细听过呢。」
陆绮云死死捏着手帕子。
她刚要开口,我便听见对面有人小声说:
「落星坡那夜雪大,靖王殿下又昏迷不醒,陆姑娘想必费了不少力气吧。」
这话是陆敬怀说的。
他在逼着陆绮云认下来。
陆绮云指尖都白了。
我放下筷子。
「不是下雪的夜里。」
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我抬起头。
「落星坡那天晚上,前半夜下的是冻雨,到了后半夜才开始下的雪。」
太后看向了我。
「你咋知道的?」
我慢吞吞地说:
「我去过漠北。」
陆敬怀脸色难看。
「照萤刚回到上京,不懂啥规矩,太后恕罪。」
我没去搭理他。
「靖王中的是蝎尾毒,不是普通刀伤。那毒见烈酒走得更快。」
谢停舟握着葡萄的手停下了。
我接着说:
「当时他腰上那道伤最深,不先封血,他根本撑不到天亮。」
太后眼神变了。
谢停舟抬起眼睛。
我看着他。
「王爷,我讲得对吗?」
谢停舟停了一会,笑了。
「对的。」
他声音低,却很清楚。
「一点都没差。」
宫里酒席之后,陆敬怀彻底坐不住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落梅院,桌上便多了一碗安神茶。
我端起来闻了一下。
是迷药。
下得不轻。
我把茶水倒进花盆里,躺到床上装睡。
半个时辰后,窗户外面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穿黑衣的人翻进来,刚摸到床前,就被我和林逐风一人收拾了一个。
我把匕首抵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另一个被林逐风吊在房梁下面,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我看向师兄。
「你啥时候来的?」
「茶水送来的时候。」
他脸色不大好。
「陆家要把你送出上京去。」
黑衣人被我逼问了半晌,终于吐出实话来。
陆敬怀怕我和谢停舟继续往下查,要趁夜把我送到城外庄子,再做成山匪劫杀。
我听完,反倒是笑了。
「正好。」
林逐风皱着眉。
「正好啥?」
「正好缺证据啊。」
我把两个黑衣人捆紧,又去找陆绮云。
陆绮云还没去睡。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本旧账本。
看见我带着人进去,她只叹了一口气。
「二叔动手了?」
我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了?」
「猜到的。」
她把旧账推给我。
「这些是十七年前府里的账目。抱我进府的那天,二叔从账上支了三百两,名头是安置灾民。」
她停了一下。
「后来每年,都有一笔银子送去了漠北。」
我翻开账本子。
银子去向写得有些绕,但落款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红鸦印。
我记得这个印记。
谢停舟让我查的军里老案子里,也出现过这个东西。
红鸦,是漠北一伙暗线的代号。
我看向陆绮云。
「你为啥帮我啊?」
她垂下眼皮。
「因为我不是自愿占你位置的。」
灯火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白天还要累。
「我六岁那年,才知道自己不是陆家的女儿。老夫人告诉我,要是我敢说出去,就把我送回难民堆里。」
「这些年我吃陆家饭,穿陆家的衣服,也替他们挡了许多的算计。」
「我原以为,只要姑母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我就能一直做陆家的小姐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可后来我见过了姑母。」
「她从漠北回来,身上带着伤,夜里一个人坐在祠堂外面,抱着你的旧包袱皮,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
「那时我就知道了,这个位置不该是我的。」
我没有说话。
陆绮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铃铛。
铃身很旧了,却擦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你满月时戴过的东西。」
她放到我手里边。
「我藏了许多年了。」
我看着那只银铃铛。
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陆绮云轻声说:
「照萤,我占过你的院子,用过你的姓,受过你娘的疼爱。你要是恨我,我认了。」
「但陆家欠你的那些,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我紧紧握住银铃铛。
「你不欠我的。」
她愣住了。
我把账本收进怀里去。
「欠我的人,我会自己去找他们算。」
「至于你嘛。」
我看她一眼。
「你帮我找账本,我分给你赏钱。」
陆绮云愣了半晌,笑出了眼泪。
「好啊。」
陆雁回是在第三天大清早回京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呢,城门外面便传来马蹄子声。
我被谢停舟的人带到城楼底下时,看见一队穿银甲的女兵踏着雾气奔来。
带头的人骑着黑马,披着黑色的披风。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眼很凶,腰背挺得笔直,左肩还缠着没拆的布条。
那一瞬间,我明白为啥街上的说书人总爱讲她了。
陆雁回不是那种长得温柔的人。
她就像漠北的风。
冷,烈,吹在人身上,能逼着人把腰杆挺直。
她翻身下马的时候,陆敬怀已经带着陆家大伙迎上去了。
「大姐一路辛苦了。」
陆雁回没去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大伙,落在了我身上。
我本以为她会犹豫。
可她只看了我一眼,脸色便变了。
她大步向我走过来。
陆敬怀想拦着。
「大姐,这个丫头身份还有疑问。」
陆雁回反手就是一鞭子,直接抽在他脚边上。
地面裂出一道白印子。
陆敬怀吓得直往后退。
陆雁回走到我跟前,停下了。
她伸出手,却没敢碰我。
那只手常年握着长枪,骨节上有老茧,虎口那还有旧伤。
「照萤?」
她声音压得很低。
轻得一点不像传闻里的镇北将军。
我看着她。
「陆将军。」
她眼底痛得闪了一下。
却没有去纠正我的叫法。
「好。」
她点点头。
「你愿意怎么叫,都好。」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问她为啥把我弄丢了。
问她这些年是不是真的找过我。
问陆家把我当买卖做的时候,她又躲在哪个地方。
可她这一句“都好”,反倒让我一时开不了口了。
陆雁回转过身,看向陆敬怀和陆老夫人。
「谁让你们动她的?」
陆老夫人脸色难看了。
「雁回,我是你娘。」
陆雁回冷冷地说:
「我问,谁动了她?」
没人敢说话了。
陆雁回抬起手。
身后女兵立刻将几个昨夜里被抓的黑衣人押了上来。
黑衣人一看见陆敬怀,便抖个不停。
陆敬怀脸白得吓人。
陆雁回没有在城门口审问。
她只让人封了陆府的大门,把陆敬怀押了下去,又把陆老夫人请回院子里看管起来。
整个事情干脆利落。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明白自己这一身脾气从哪里来的了。
过了中午,陆雁回来落梅院找我。
她没带手下人。
只提了一个小饭盒子。
「我不会做饭的。」
她把饭盒放到桌上。
「这是从街上买回来的羊肉饼。我听绮云说,你喜欢吃这个。」
我看了眼饭盒。
「她倒是什么事情都往外说。」
陆雁回坐了下来。
一身的铁甲没换,看起来和这间破烂院子格格不入。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取出一大叠银票。
「陆家悬赏的五千两,是你该得的。府里头亏欠你的,我另外补给你三万两。你要是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我不会拦着你的。」
我盯着那叠银票看。
厚。
很厚。
可我这次竟然没有马上去伸手拿。
陆雁回看着我,眼神坦荡,又压着很深的愧疚。
「十七年前,我生你时正在漠北。你满月的那天,有人假传了军令,把我引出大营。」
「等我回来,你已经不见了。」
「他们给我看了一具女婴的死尸,说你死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哑了。
「我不信。」
「所以我找了十七年。」
我低头看着银票。
「那陆绮云呢?」
「我知道她不是你。」
陆雁回闭了闭眼。
「可那时候父亲刚死,军里头不稳当,陆家说我要是非要查下去,会动摇漠北的军心。他们抱来绮云,说至少能堵住朝廷里那些人的嘴巴。」
「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蠢了。」
「我把她养在上京里,自己回漠北继续去找你。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被人拿来顶局的孩子。」
我没作声。
陆雁回站起身,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
「照萤,弄丢你,是我的错。」
「让你在江湖上受苦,也是我的错。」
「让陆家那些人有机会欺负你,也是我的错。」
「你不认我,我受着。你恨我,我也受着。」
「但从今天起,谁要是敢再动你一下,我会让他后悔生到这世上来。」
我嗓子眼莫名发紧了。
好半晌,我把那只银铃铛放到她面前。
「这个,是陆绮云还给我的。」
陆雁回看见银铃,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想碰,又不敢碰。
我把银铃推了过去。
「先替我收着吧。」
她抬起眼。
我转开头不看她。
「我容易丢东西。」
陆雁回笑了。
眼泪却砸在了银铃铛上。
陆敬怀的案子牵出了红鸦。
红鸦藏在漠北好多年,借陆家的手调换了我,借陆敬怀的贪心吞军饷,三年前还截杀谢停舟。
陆雁回回京后,朝廷上下都惊动了。
皇上让靖王和镇北将军一同审理这个案子。
谢停舟终于不装得那么厉害了。
至少他不再需要别人抬软轿。
但他仍旧每天披着斗篷,一副走三步路就要咳死的样子。
我问他:
「你到底病没病啊?」
他认真地说:
「病了啊。」
「啥病?」
「相思病。」
我一脚踹了过去。
他一侧身,躲得比谁都快。
我冷笑。
「这叫身子弱?」
谢停舟扶着墙壁,装作很虚弱地说:
「刚才那一下要是挨上了,我就真弱了。」
我发现这人一旦不装正经了,脸皮厚得吓人。
案子查到最后,红鸦的人急眼了。
他们选在宫里冬狩那天动手。
那天皇上带百官去南苑,陆雁回负责保护,谢停舟跟着一块去。
我原本是不想去的。
可谢停舟说,南苑附近出现了我追了两年的逃犯。
赏银八百两。
我当场就去了。
事实证明,欠债人的话不能全信的。
逃犯确实是有的。
但刺客还要多。
猎场鼓声刚响起来,林子里便飞出一片冷箭。
我一把将陆绮云拽到大石头后头,反手甩刀,树上的刺客跌了下来。
陆绮云脸发白,却没有大喊大叫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弩,手还在发抖,却还是对准了外头。
我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她咬着牙。
「姑母教过我一点。」
另一边,谢停舟被好几个刺客围住了。
他身边的侍卫被冲散,扶风也受了伤。
他站在雪地里头,斗篷猎猎。
一名刺客绕到他身后。
我来不及多想,踩着石墙跃过去,把那柄刀踢偏。
可下一刻,暗处又飞来一支很细的箭。
箭尖泛黑,直冲我的心口。
谢停舟脸色大变。
「照萤!」
他扑了过来,将我整个人护进怀里。
细箭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了一声,唇色瞬间白得吓人。
我心头紧了起来。
「谢停舟!」
他靠在我身上,低声说:
「这次,算不算我救了你啊?」
我气得就想骂人。
「闭上嘴!」
他却笑了。
「那命债,能不能少还我一点了?」
我拔出他腰上的剑,反手挡开扑来的长刀。
「不能。」
刺客越来越多。
我护着谢停舟退到了小溪边。
他肩头的毒血发黑,却还是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左边第三棵树。」
我立刻甩刀。
树上藏着的弓箭手惨叫着掉到地上。
「右后方石头底下。」
我挑开枯草,又逼出一个人。
谢停舟靠着我,声音越来越低,却每一句都准得可怕。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能杀。
是毒发作太快,动不了内力了。
我被三个人围住时,林逐风赶到了。
他剑光非常快,替我挡下背后的一刀。
「带他先走!」
我咬着牙。
「你咋办?」
林逐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我看得懂却一直不敢接的话。
「我是你师兄。」
他说。
「护着你是应该的。」
谢停舟抬起眼睛看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血色里头撞上。
这一回,谢停舟没有笑。
林逐风也没有退半步。
过了一会儿,谢停舟哑声说:
「多谢。」
林逐风冷冷地道:
「活着谢。」
救兵终于赶到了。
陆雁回一枪挑翻了刺客头领,女兵围住了猎场。
刺客全都被拿下了。
谢停舟却撑不住了,倒在我的怀里。
他晕过去前,手还死死抓着我的袖子口。
「陆照萤。」
「别走啊。」
我低头看他。
这人平时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可这会儿毒发晕沉,倒像三年前落星坡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年人。
我叹了一口气。
「你还欠着我钱呢。」
「我不走。」
谢停舟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红鸦的案子彻底翻了天。
陆敬怀招认了,当年他跟红鸦串通,趁陆雁回出大营抱走我,又买来陆绮云顶上。
陆老夫人知道情况不说,还帮他瞒了多年。
他们本来想借这个拿捏住陆雁回,再一点点吞下镇北军的兵权。
可陆雁回骨头太硬。
他们拿不住她,便转头跟红鸦来往,私下卖军粮,还要杀谢停舟。
陆敬怀被判斩立决。
陆老夫人被剥了诰命,关在别院里。
红鸦剩下的人全被抄斩。
陆家换了新天。
陆雁回没有再回漠北。
她交了一半兵权,只留镇北军统领之职,留在上京半年整顿陆家。
陆绮云原本想离开。
她收拾好包袱那天,我正在院里数着银票。
她看见我,轻声说:
「照萤,我该走了。」
我头都没抬一下。
「去哪儿?」
「江南,或者漠北吧。总之不该继续留在陆家了。」
「为啥啊?」
她愣了愣。
「我毕竟不是陆家的血脉了。」
我把一张银票压平。
「陆雁回认你吗?」
她没说话。
我又问:
「我赶你走了吗?」
她眼眶红了。
「没有。」
「那你走个什么劲?」
我把账本合上。
「你管账比我厉害,陆家那些铺子我看着脑子疼。你留下来,替我管着。」
陆绮云呆住了。
「替你?」
「对啊。」
我认真地说:
「赚了钱,咱们分。」
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掉眼泪了。
后来陆雁回过来,见她哭,便板着脸问我:
「你欺负她了啊?」
我无辜地说:
「我分她钱啊。」
陆雁回看了我半晌,也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像个平常的母亲一样。
谢停舟醒来的时候,我正在他床边啃苹果。
他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
「我昏了几天了?」
「三天。」
「你守了三天啊?」
「你想多了。」
我咬了一大口苹果。
「我来催债的。」
谢停舟虚弱地笑了一下。
「账房已经备好钱了。」
我眼睛亮了起来。
他补上一句:
「银三千,查案黄金五千,还有救命的恩情,我想拿身子来抵账。」
我把苹果核丢进盘子里。
「王爷,这种抵法不值钱啊。」
谢停舟撑着身子坐起来。
肩头伤还没好全,脸色也确实白着。
可他看我的眼神很稳。
「陆照萤,从前我认错人了。」
「我以为拿着玉扣子的人就是救我的人。」
「后来才知道,真正救我的那个姑娘,不图名声,不图恩情,只图钱。」
我挑了挑眉。
「图钱咋了?」
「不咋样。」
他笑。
「很好。」
「至少我知道了,要拿什么把你留下来。」
他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沓子东西。
我警惕地接了过来。
最上面是上京郊外两处庄子的地契。
下面是三间大铺子。
再下面,是靖王府库房清单。
我看得连呼吸都轻了。
谢停舟小声说:
「聘礼。」
我抬起眼睛。
他看着我,认真得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不是冲喜,不是报恩,也不是抵债。」
「是我喜欢你,想娶你。」
「你要是不愿意,我便接着追。」
「追到你愿意,或者追到你拿着我的钱跑得很远。」
我捏着手里的地契。
「要是我真跑了呢?」
谢停舟低低地咳了一声。
「那我只能病弱地跟着你跑了。」
我没忍住笑了。
他眼神软下来。
「照萤,我欠你的,都还清。」
「你不欠我的,我也想给你。」
我看了他好半晌。
窗外的雪落得很静。
我想起三年前漠北那场风雪里,他抓着我的袖子口说以后一定报答。
也想起猎场那支毒箭飞来时,他毫不犹豫挡在我的前面。
有些债,银子钱能算得清。
也有些,偏偏算不清。
我把地契收进怀里去。
谢停舟眼底亮了起来。
「你答应了?」
「没有。」
他愣了一下。
我慢吞吞地道:
「只是先收个定金。」
谢停舟笑出了声。
大婚定在第二年春天。
林逐风离开上京前,来见了我一面。
他站在城外柳树底下,手里拿着师父留下的旧铁剑。
「真定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眼底有舍不得,也有放下。
「要是他欺负你,给我传个信。」
我笑着说:
「你打得过他吗?」
林逐风冷哼一声。
「打不过也要打。」
我鼻子有些酸了。
「师兄。」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个样子。
「照萤,师父捡你回来时说,你这丫头命硬得很,走到哪儿都能活下去。」
「可人活着,不该只为了活命的。」
「如今有人疼你,有家等着你,有钱可以赚,也很好。」
我看着他。
「那你呢?」
「我去漠北。」
他说。
「陆将军缺人手,我也想去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我笑了。
「那你替我看着我娘。」
林逐风点点头。
「好。」
他走了后,谢停舟从马车上下来。
脸色不怎么好看。
「师兄情意真深啊。」
我看他一眼。
「王爷吃醋了?」
他咳了一声。
「我身子弱,受不得这种刺激。」
我伸手去扶他。
他立刻顺势就握住了我的手。
我抽了抽,没能抽出来。
「谢停舟,你装得越来越不像那么回事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全都是笑意。
「那王妃多多担待吧。」
大婚那天,陆雁回亲自送我出的门。
她替我盖上红盖头的时候,手微微发着抖。
「照萤。」
「嗯?」
「往后要是受了委屈,回家来。」
我隔着盖头笑。
「要是我把靖王府给搬空了呢?」
陆雁回声音很稳。
「娘替你来抬箱子。」
我眼眶热了。
陆绮云在旁边小声地笑了。
「我替你来算账。」
我握住她们的手。
「好。」
花轿进了靖王府时,谢停舟牵着红绸子站在大门前。
他今天没有装病。
红衣服映得他眉眼好看,整个人挺拔得像棵松树。
上京里许多人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传闻里快要死了的靖王,根本不是让人随便拿捏的病秧子。
他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
拜堂的时候,他小声对我说道:
「王妃,今天以后,我的钱都是你的了。」
我压低着声音。
「人呢?」
他握紧了红绸,笑意落进了声音里头。
「人也是你的。」
我在江湖上混了十七年,进京时只想讨几笔债,拿几箱银子,接着做我的赏金猎人。
后来债给讨回来了。
银子也收得满满的了。
连当年那个在漠北欠我一条命的人,也连人带库房一块送到了我手里。
至于王妃这个名头嘛。
不过是欠债的自己送上门的添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