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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4:05

黄泉路上,我与纠缠二十七年的周鹤川再次重逢。

桥头的孟婆气急败坏的指着他大骂。

“喝了十三碗孟婆汤都不忘,你想砸我招牌!”

周鹤川讪讪一笑,拿起了第十四碗。

我放下手中的木桶,跨过路边的彼岸花群朝他走去。

“周鹤川?想不到孟婆汤都不能让你忘掉许佳宜。”

他愣在原地。

“林茉,你怎么也死了?”

周鹤川眼神茫然了一瞬,眼神瞬间化为掩饰不住的厌恶。

“你不配再提佳宜的名字!”

“你当年差点把我和她害死,你死了真是苍天有眼。”

他不知道许佳宜的伤是自己动的手。

更不知道我与所有人决裂也甘愿为救他付出了生命。

他却只觉得我死有余辜,到死都在恨我。

我不想再解释半句,只是安静的端起第十四碗汤。

“周鹤川,下辈子我们千万别再遇见了。”

……

周鹤川一把打翻孟婆汤,眼底的厌恶和烦躁根本掩饰不住。

“林茉,你活着时不仅害佳宜进医院,还给我下毒,死了装什么纯情?”

周围排队的亡者纷纷侧目,一时间到处都是连绵不绝的窃窃私语声。

桥头审问处的判官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两名手持长戟的阴差大步走来,将我们隔开。

判官翻开手中厚重的生死簿,冷厉的目光扫过我们。

“既然你们生前纠葛未清,执念深重,便去孽镜台前走一遭。”

“查明因果,再定轮回。”

周鹤川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铜镜。

我也跟了过去,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声响。

孽镜台前光芒大盛,周遭的雾气被尽数驱散。

镜面上水波荡漾,逐渐浮现出熟悉的画面。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夏天。

七岁的我扎着羊角辫,把一块化掉半边的水果糖塞进周鹤川手里。

十四岁时周鹤川因为我被一群男生骂臭狐狸,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高中毕业的纪念册上。

他一笔一划写下林茉去哪我就去哪。

围观的亡者中发出几声轻叹。

周鹤川的脸色微微一僵,避开了我的视线。

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流转。

大学四年,我们在相隔一千公里的两座城市。

一有时间就就向各自的城市奔去。

我们从一起玩泥巴,到互诉衷肠。

从懵懂无知到坚定不移,只为他那一句。

“茉茉,等我毕业回去娶你。”

我守着那份承诺,熬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画面最终定格在三个月前。

那是我们约定领证的日子。

我穿着精心挑选的白裙子,抱着一束洁白的小雏菊。

民政局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日头从正上方一点点西斜,最终被高楼的阴影彻底吞没。

周鹤川始终没有出现。

电话打不通,发过去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回音。

我在冷风中一直站到深夜。

孽镜台前的光芒微微闪烁。

判官抬头看向周鹤川,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领证之日,她在民政局等你到深夜,你为何弃她不顾?”

周鹤川紧紧抿着唇,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慌乱。

他强撑着拔高音量,试图掩盖那份心虚。

“那天佳宜突发急病,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领证可以改天,可佳宜只有我能依靠。林茉却抓着这点不放,逼得她病情加重!”

镜面再次泛起涟漪,映出那天深夜的场景。

我拖着麻木的双腿回到空荡荡的婚房。

我坐在沙发上,机械的滑着手机屏幕。

手指突然停在许佳宜刚刚更新的朋友圈。

照片背景是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

许佳宜靠在病房床头,眼角还挂着泪珠。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替她剥橘子。

手腕上,戴着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给周鹤川的手表。

配文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还好你永远会先来找我。”

孽镜台前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判官合上生死簿,目光如炬的盯着周鹤川。

“你口口声声说她纠缠不休。”

“镜中所示,是你在领证日抛下未婚妻,守在另一个女人床前。”

周鹤川的脸色瞬间涨的通红,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死死盯着那面铜镜,试图看穿里面的画面。

判官 正要开口,周鹤川却突然指着镜子厉声大喊。

“看下去”

“林茉,她后来害佳宜割腕,还给我下毒,这些孽镜台敢不敢也放出来?”

孽镜台的画面随着周鹤川的怒吼发生偏转。

镜中映出市中心医院长长的走廊。

那天清晨,我捏着手机,凭着朋友圈的定位找到这里。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我透过缝隙望进去。

周鹤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许佳宜半靠在枕头上,眉头微蹙。

“鹤川哥,我有点冷,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周鹤川立刻倾身上前,动作熟练的替她掖好被角。

许佳宜忽然凑过去,嘴唇轻轻停在他的脸颊。

周鹤川替她盖被子的手猛地顿住。

我的呼吸也跟着停滞。

我死死盯着他的侧脸,等待着他推开她。

他没有。

短暂的停顿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他继续完成手里的动作,甚至顺手整理了一下她鬓边的碎发。

“别闹,被人看见不好。”

我推开门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一声轻响。

病房内的两人同时转头。

周鹤川看到我的瞬间,脸色骤然发白。

他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

“小茉……你怎么找到医院来了?”

许佳宜的反应比他更快。

整个人迅速缩进被子里,双手死死抓住被角。

眼眶瞬间红透,满脸都是对我的防备。

我没有理会周鹤川的慌乱,径直走到病床前。

许佳宜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游丝。

“林小姐,你别误会,鹤川哥昨晚守了我一夜,只是看我可怜……”

我打断她虚伪的表演。

“你为什么亲他?”

周鹤川大步走过来,挡在许佳宜面前。

“林茉,你冷静点,佳宜身体虚弱,受不了刺激。”

我看着他护犊子般的姿态,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

“我在民政局等了你一整天,你在这里陪她调情。”

“什么调情?你说话怎么这么恶心。”

周鹤川眉头紧锁,语气中带上几分责备。

“昨天是突发状况,佳宜晕倒在路边,我总不能不管。”

“你不要为难一个病人,显得你刻薄又没教养。”

许佳宜在周鹤川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鹤川哥,你别怪林小姐,都是我的错。”

她说着,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林小姐,我跪下给你道歉,你别生鹤川哥的气。”

我往后退了半步,垂眼看着她。

“你是该给我道歉。”

“来,请。”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佳宜的动作僵在半空,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是没想到我会接得这么干脆。

周鹤川脸色一沉,立刻伸手扶住她。

“佳宜身体还没好,你闹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护在她身前的姿态,胃里一阵发冷。

“不是她自己要跪吗?”

“我只是成全她。”

许佳宜抓紧周鹤川的衣袖,声音颤得厉害。

“鹤川哥,别怪林小姐,都是我的错……”

跟在护士后面进来的,还有周鹤川的几个朋友。

他们听见这话,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其中一人皱着眉开口。

“林茉,就算鹤川领证当天没去,你也不能这么逼一个病人吧?”

周鹤川将许佳宜护得更紧,双眼因为愤怒泛红。

“林茉,你非要把佳宜逼死才甘心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满是干涩。

孽镜台前的画面在此刻定格。

判官看向周鹤川。

“这就是你说的恶毒逼迫?”

周鹤川咬着牙,死死盯着镜面。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恨意。

“林茉,你敢不敢让他们看看酒店那件事!”

“看看你是怎么不知廉耻的报复我的!”

镜面上的水波剧烈翻滚,画面切入我昏暗的房间。

我将那枚原本用来订婚的戒指装进丝绒盒子里。

我给周鹤川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见一面吧,把东西还你,我们好聚好散。”

他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一个陌生的同城快递员敲开我的门。

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某星级酒店的房卡。

还有一张字条。

“我在8012等你,鹤川”

我打车前往,推开8012的房门。

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大床上躺着一个醉的不省人事的男人。

他衣衫不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无论声音还是身形,都和周鹤川十分相似。

但我只用了不到半秒就确定不是他。

意识到不对劲,我浑身的汗毛倒竖,转身就要往外走。

那个男人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看到这个画面,周鹤川愣在原地。

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没有缓过来。

画面里,房门口。

走廊上突然闪起刺目的闪光灯。

几个拿着手机的人对着我一顿狂拍。

我下意识抬手挡住脸,想要追过去,那些人却已经迅速跑进安全通道。

连那个男人都消失不见。

不到一小时,我的手机被无数条消息轰炸。

共同好友的群聊里,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正在疯狂传播。

照片刻意截掉我推门离开的动作。

群里的议论满是恶意。

“难怪周鹤川不要她了,这谁受得了啊。”

“听说她是不满周鹤川推迟领证,故意找人刺激他呢。”

我浑身冰冷的坐在床沿,给周鹤川打电话。

一遍又一遍。

全是被挂断的忙音。

直到周鹤川在群里我的照片下面回复。

“恶心。”

许佳宜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林小姐,你要是真爱他,就别让他这么难堪。”

我没有回复她,直接把手机砸在墙上。

亲戚长辈的电话接踵而至。

我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茉茉,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拼命解释,却被母亲绝望的哭声打断。

孽镜台前,周鹤川指着画面里的我,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

“林茉,你为了报复我,把自己送进酒店?”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觉得无比悲哀。

“周鹤川,你真的查过那张房卡是谁送的吗?”

“你查过走廊的监控吗?”

他猛地挥手。

“你就是在报复我领证那天没去!”

镜中的画面继续推进。

那天傍晚,周鹤川终于出现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是来彻底与我分手。

我提着一个保温食盒走下楼。

那是他最爱喝的排骨汤,试图做最后的沟通。

“鹤川,照片是假的,是有人设局……”

他一把打掉我手里的食盒。

滚烫的汤汁溅在我的脚背上,烫出一片红肿。

“酒店照片都传到我公司群里了,林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下贱!”

他把手表摘下来,砸在我的额头。

“我们完了,拿着你的东西,滚!”

他一把抹去眼泪,转身大步离开。

我呆立在原地,心里的最后一丝火光彻底熄灭。

木然的捡起手表,我颓然的向公寓挪移。

镜面突然剧烈闪烁,画面跳转到深夜的医院。

周鹤川躺在抢救室的病床上,浑身抽搐,脸色惨白。

急促的仪器警报声刺破夜空。

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冲出来。

“病人突发重度食物中毒,引发急性肾衰竭!”

“谁是家属!赶紧签字准备抢救!”

孽镜台前死一般寂静。

周鹤川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食盒,瞳孔剧烈收缩。

他转头看向我,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

“你们看,那碗汤……就是她提着下楼的那个。”

判官定了定神。

“汤是哪来的?”

“我……”

周鹤川顿了顿。

“我又回去拿的。”

判官重重的敲击了一下惊堂木。

“继续看!”

孽镜台的画面转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

抢救持续整整一夜。

医生拿着化验单,面色凝重的向周家亲友说明情况。

“病人必须尽快进行肾脏移植,否则撑不过一个月。”

走廊里瞬间炸开锅。

许佳宜也被护士推出来。

她同样挂着吊瓶,脸色苍白,但症状明显轻得多。

她靠在轮椅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林茉,是她炖了汤,鹤川哥说舍不得那个味道,想最后吃一点,我也忍不住尝了一口。”

“没想到她会恨鹤川哥到这种地步……”

周鹤川的母亲听到这话,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周遭的亲友义愤填膺,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报警!还要让她在这座城待不下去,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害人!”

而此时的我在得知周鹤川重病后,立刻前往了另一家医院。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采血管。

医生拿着我的加急配型报告,眼神复杂。

“林小姐,你的各项指标与周先生完全匹配。”

“但你本身有轻度贫血,捐献肾脏对你未来的身体影响极大。”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丝毫犹豫的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他可以恨我,但他得活下去。”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醉剂注入静脉。

醒来后,我独自躺在逼仄的单人病床上,刀口疼的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一个朋友。

我母亲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已经切断和我的联系。

出院后,我像个被世界抛弃的玩具。

自己坐上一路向北的列车。

只有我知道,我再也没下车。

VIP病房里。

周鹤川缓缓睁开眼睛。

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眼,是趴在床边哭肿眼睛的许佳宜。

许佳宜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鹤川哥,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周鹤川虚弱的反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没事……佳宜,你也喝了汤,有没有事?”

他没有问是谁给了他这颗救命的肾。

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是我。

孽镜台前的光芒骤然暗淡下来。

画面停留在周鹤川转身离去的绝情背影上。

周鹤川站在镜前,身体微微发抖。

他转过身,语气再也没有之前坚硬。

“是她……是她先下毒害我,她捐肾也是应该的。”

“我恨她有错吗?我爱上佳宜有错吗?”

判官冷冷的看着他,突然将手中的生死簿重重合上。

“周鹤川,你休要自欺欺人。”

“你若真对她只有恨意,为何在喝下孟婆汤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许佳宜?”

周鹤川浑身一僵,整个人僵在原地。

“孟婆汤一碗可忘却前尘,为何在桥头第一眼认出了林茉?”

周鹤川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面色平静,好像那个独自死在他乡列车上的人不是我。

“周鹤川,抬起头来”

判官叹了口气。

“你喝了十三碗孟婆汤忘不掉的,真是许佳宜吗?”

判官的声音落下后,黄泉路上安静得只剩忘川水翻涌的声响。

周鹤川僵在孽镜台前。

“不可能……”

他喃喃摇头。

“我忘不掉的怎么可能是林茉?”

“我恨她,我明明恨她……”

判官冷冷看着他。

“恨?”

他抬手一挥,孽镜台上再次泛起水光。

这一次,镜面没有再铺开漫长的过往,只闪过几段破碎却锋利的画面。

病危那一夜,周鹤川躺在抢救室里。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那只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

小时候,他被野狗追咬,是我扑过去替他挡了一口。

昏迷中的周鹤川死死反握住那只手。

他含糊不清地喊:

“小茉,别走……”

画面一转。

他醒来后,看到趴在床边哭红眼睛的许佳宜。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那一夜的安心那一句挽留,全都算在了许佳宜身上。

镜面又闪。

他搬进新公寓后,把我送他的旧钢笔锁进最里面的抽屉。

每次许佳宜问起,他都说只是随手放着。

可每到深夜,他总会打开抽屉,看那支笔许久。

再后来,他喝下一碗又一碗孟婆汤。

每一次汤水入喉,他脑海里浮现的都不是许佳宜。

而是民政局门口,穿着白裙抱着小雏菊,等他从白天等到黑夜的我。

孽镜台前,周鹤川终于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

他用力捂住头。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习惯了她。”

“二十七年,谁都会习惯!”

判官冷笑一声。

“习惯不是你践踏她的理由。”

“忘不掉也不代表深情。”

“周鹤川,你不是爱得太迟,你是欠得太多。”

周鹤川猛地抬头。

“如果不是佳宜骗我,我不会那样对她!”

这句话刚出口,我便笑了。

判官手中惊堂木重重拍下。

“她骗你,是她恶。”

“你不查,是你蠢。”

“你不信,是你薄情。”

“你亲手递出去的刀,不能因为刀柄上刻着别人的名字,就不算你的罪。”

周鹤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黄泉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

“放开我!”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不该死!我要见鹤川哥!”

两名阴差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走来。

她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精心保养过的痕迹,可魂体却从里到外透着腐烂的黑气。

曾经柔弱娇美的许佳宜,此刻狼狈得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假人。

周鹤川猛地抬头。

“佳宜?”

许佳宜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红了眼。

“鹤川哥!”

她挣扎着想扑向他。

“你也在这里?太好了,你快让他们放开我!”

“他们说我死了,还说我有罪。”

“我怎么会有罪?我只是太爱你了啊!”

判官翻开生死簿,冷声道:

“许佳宜,阳寿已尽,污病缠身而亡。”

“生前恶事未清,死后仍妄图蒙混过桥。”

许佳宜脸色骤变。

“你胡说!”

“我只是生病,我只是运气不好!”

“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审?”

她怨毒的目光扫过我,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尖声道:

“林茉,又是你!”

“你活着的时候阴魂不散,死了还要害我!”

我静静地看着她。

“许佳宜,好久不见。”

她狠狠咬牙,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

“你少装出这副清高样子。”

“你输给我,是你没本事。”

黄泉路上的风骤然冷了下来。

判官抬眼。

“既然来了,就把你生前所作所为,一件一件说清楚。”

许佳宜冷笑一声。

“说就说。”

“反正人都死了,谁还怕谁。”

许佳宜被阴差按在孽镜台前。

她看了我一眼。

“林茉,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抢周鹤川?”

我没说话。

她慢慢扬起下巴。

“大四那年的校友会,我第一次见他。”

“他站在人群里,却一直低头给你发消息。”

“那种笑,我见过太多男人对我露出过,可他偏偏不是对我。”

“我当时就在想,凭什么?”

她笑了一声。

“一个土里土气的青梅竹马,凭什么占着他二十七年?”

“所以我想试试。”

“试试看他所谓的深情,到底有多牢。”

周鹤川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佳宜……”

许佳宜转头看他。

“鹤川哥,你不会真以为我第一眼就爱上你了吧?”

“你是条件不错,可还没到让我非你不可的地步。”

“我只是受不了林茉拥有那份独一无二。”

“我想要看她输。”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轻飘飘的。

孽镜台上闪过一幕幕短促的画面。

许佳宜故意在周鹤川必经的楼梯口崴脚。

她在他面前倔强地说不用管我。

她学我年少时倔强不肯喊疼的样子,精准捕捉他眼底那一瞬恍惚。

许佳宜看着镜面。

“他太好懂了。”

“只要我露出一点和你相似的影子,他就会心软。”

“可他又不愿承认自己心软是因为你。”

“于是我只要哭一哭,他就会自动告诉自己,他是在保护我。”

周鹤川身体剧烈一晃。

“所以医院那天……”

许佳宜打断他。

“是我故意亲你的。”

她说得坦然。

“我知道林茉一定会找来。”

“朋友圈定位是我特意发给她看的。”

“门也是我故意没关严。”

“我就是要让她亲眼看见你不推开我。”

周鹤川嘴唇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佳宜像听到了极好笑的事。

“当然是因为只有她痛了,才会乱。”

“她一乱,你就会觉得她刻薄善妒不可理喻。”

“而我只要躲在你身后哭,就什么都不用做。”

孽镜台再次亮起。

酒店房卡陌生快递员醉酒男人走廊上闪烁的手机镜头,一幕幕掠过。

许佳宜没有等判官逼问,便主动开口。

“酒店那件事也是我安排的。”

“房卡是假的,字条是找人模仿你的笔迹写的。”

“那个男人拿了钱,只需要抱她一下。”

“偷拍的人也是我找的。”

她转头看向我。

“可惜了,她反应太快,没拍到更难看的。”

“不过那几张照片也够用了。”

“流言这种东西,只要第一眼够脏,谁还会管真相?”

周鹤川猛地冲上前,却被阴差的长戟挡住。

“许佳宜,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许佳宜忽然也尖声起来。

“是你先信我的!”

“我发一句她恶心,你就跟着骂。”

“我哭一下,你就替我出头。”

“周鹤川,你现在装什么受害者?”

他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我站在一旁,心里却平静得出奇。

原来真相从她口中说出来,也不过如此。

我活着时拼命想证明的清白,死后终于被恶人轻飘飘承认。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判官冷声道:

“继续。”

许佳宜呼吸一滞。

她眼神闪了闪,像是终于想起还有更深的罪。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背。

“继续就继续。”

“反正林茉已经死了。”

“死人,还能再死一次吗?”

孽镜台上的光芒骤然一沉。

镜面里浮现出那只保温食盒。

周鹤川死死盯着镜中的画面,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毒汤……”

许佳宜冷哼。

“是我掉包的。”

“那天林茉提着汤下楼,我早就让人守在附近。”

“你打翻她的食盒后,又舍不得那个味道,回去让人拿。”

“我只是趁乱把另一份换进去而已。”

“谁知道你真那么蠢,连查都不查。”

“那你也喝了……”

“我只抿了一口。”

许佳宜嗤笑。

“剂量我算过,死不了。”

“只要我也进医院,你们所有人就都会相信我是受害者。”

“林茉下毒害你,连我都不放过。”

“多完美啊。”

周鹤川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判官冷冷道:

“她为救你捐肾时,你可曾问过一句供体是谁?”

周鹤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轻声说: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不想知道。”

“你怕知道了,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恨我。”

许佳宜却翻了个白眼。

“她自己愿意捐的,又没人逼她。”

“她不是最爱牺牲吗?那就让她牺牲个够。”

孽镜台画面再变。

我出院后,被房东赶走,被公司辞退,被熟人避如蛇蝎。

周家放出话来,谁敢帮我,就是和周家作对。

我拖着破旧的帆布包,在城市里一处又一处碰壁。

最后,周鹤川亲自找到我。

他将一张北上的车票扔到我脚边。

“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出现。”

“佳宜看到你就会做噩梦。”

镜中的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弯腰捡起那张车票。

“好。”

画面切到火车站。

深夜的候车厅冷得刺骨。

我抱着帆布包坐在角落里,额头滚烫,伤口隐隐渗血。

检票时,我几乎是扶着墙走进车厢。

那是一趟开往北方的慢车。

硬座拥挤,空气浑浊。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灯火一点点远去。

手机屏幕亮起。

是母亲之前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

“你别再回来了,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女儿。”

我看了很久,最后打下几个字。

“妈,我累了。”

“以后别替我向任何人解释,就当没生过我吧。”

发送成功后,我刚要关机,许佳宜的短信跳了出来。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鹤川靠在她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

茶几上放着我送他的那支旧钢笔,笔下压着的是周鹤川的笔记。

“许小姐,谢谢你照顾我,我想与你共白头可以吗?”

“至于她,最好死在外面。”

镜前,周鹤川猛地抬头,眼睛赤红。

“我没有写过!”

许佳宜笑了。

“你是没说过原话。”

“可你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你敢说你不想得到我?”

周鹤川张口,却像被掐住喉咙。

镜中的我看完短信,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关掉,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眼。

列车一路向北。

天快亮时,乘务员推了推我。

我没有再醒来。

孽镜台上的画面定格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

周鹤川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我可以去找你的……”

“我明明可以报警,可以查车站,可以问一句……”

判官道:

“你没有。”

许佳宜却像嫌这一刀还不够深,继续说道:

“她死后,铁路那边登记了遗物。”

“我让人冒充家属,拿走了她的帆布包。”

“然后我去了机场,把包塞进寄存柜,用虚拟号码给你发消息。”

她看着周鹤川,一字一顿:

“我出国了,别找我。”

“你看,你立刻就信了。”

判官冷声补上最后一句:

“不是她骗术高明。”

“是你根本不想找。”

周鹤川跪在地上,喉咙里不断发出破碎的声音。

许佳宜却仍旧不服。

“够了吧?”

“我承认我用了点手段,可那又怎么样?”

“林茉自己脆弱,自己要死,难道也算在我头上?”

“我又没亲手把她推下去。”

我抬眸看她。

“许佳宜,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

她冷笑。

“我最大的错,就是看上了周鹤川这种废物。”

“早知道他死后还要在这里哭你,我当初就该换个人玩。”

周鹤川抬起头。

“玩?”

许佳宜看着他,语气刻薄。

“不然呢?”

“你不会真以为我有多爱你吧?”

“周鹤川,我要的是赢过林茉。”

“你只是我赢她的证据。”

判官合上生死簿。

“许佳宜,生前设局毁人名节,投毒嫁祸,造谣逼迫,夺人功德,间接害命。”

“死后仍无半分悔意。”

“罪孽深重,不可轻入轮回。”

许佳宜脸色终于变了。

她下意识看向孟婆身旁那一碗碗清汤。

猛地扑过去,端起一碗孟婆汤。

“我喝汤!”

“喝了不就忘了吗?”

“忘了前尘,我照样可以投胎做人!”

“下辈子我还要生得漂亮。”

“还要让男人为我发疯。”

“你们凭什么拦我?”

汤碗刚被她举到唇边,孟婆脸色一沉,抬手便夺了过去。

“啪”的一声。

汤碗摔在地上,清汤溅开,化作一缕缕白烟。

许佳宜尖叫:

“你干什么!”

孟婆冷冷看着她。

“孟婆汤,是给可入轮回的魂喝的。”

“你?不配。”

许佳宜终于慌了。

“我不配?”

“林茉就配吗?她装得清高,她就无辜吗?”

“她抢了周鹤川二十七年,我只是拿回来而已!”

判官手中惊堂木轰然落下。

“执迷不悟。”

黄泉地面忽然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滚烫的黑气从裂缝里涌出,伴随着无数凄厉的哭嚎。

许佳宜僵住了。

“不……”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判官声音威严如雷:

“许佳宜,判入拔舌剜心寒冰诸狱。”

“刑满无期,不入轮回。”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许佳宜终于崩溃。

她拼命挣扎。

“不要!我不要下地狱!”

“鹤川哥,救我!你救救我!”

她朝周鹤川伸出手。

周鹤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让许佳宜眼里的求救瞬间变成怨毒。

“周鹤川!”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你信我,林茉怎么会死?”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你才是害死她的那把刀!”

她话音刚落,裂缝中伸出无数枯黑的手,抓住她的脚踝手腕长发。

许佳宜尖叫着被一点点拖下去。

“不!我不服!”

“林茉!你别得意!”

“我只是想赢,我有什么错!”

最后一个字被地狱深处涌出的火光吞没。

裂缝合上,黄泉路重新恢复死寂。

可许佳宜最后那句话,却像带着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周鹤川心口。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

“小茉……”

他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

“她说得对。”

“是我信了她,是我害死了你。”

周鹤川跪在地上,一点点朝我爬过来。

阴差没有拦他。

他停在我脚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小茉。”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

“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可你能不能别忘了我?”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别把我忘了。”

“求你……”

我低头看着他。

从前的周鹤川,骄傲意气风发,永远站在人群。

而我总是追着他的背影。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坚定,终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我。

可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

我轻声道:

“周鹤川,我已经恨累了。”

他猛地抬头。

“那你是不是……”

我打断他。

“你连被我恨的资格,也该还回来了。”

我转身走向孟婆。

孟婆看着我,难得没有催促。

她只是叹了口气。

“丫头,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周鹤川忽然发疯似的扑过来。

“不要!”

“小茉,你别喝!”

“我做牛做马补偿你,我下辈子一定找到你,一定对你好!”

阴差长戟交叉,将他狠狠压回地上。

他额头磕破,魂体都在发抖,却仍旧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碗。

我端起孟婆汤,碗里清澈的汤水倒映出我苍白而平静的脸。

“周鹤川。”

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妈妈曾经跟我说,陪一个男孩子长大,要拿青春做赌注。”

“我赌了二十七年,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赌输了。”

“所以,不再赌了。”

他拼命摇头,眼泪狼狈地砸在地上。

“不……”

“不是这样的,小茉,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轻轻摇头。

“最好的补偿,就是我们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说完,我仰头将那碗孟婆汤一饮而尽。

汤水入口时很苦。

苦得像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深夜的风。

像手术台上冰冷的灯。

像列车北上的轰鸣。

可那苦意很快散开。

那些关于周鹤川的记忆,开始一点点从我脑海中剥离。

一幕一幕,像被风吹散的灰。

我放下空碗时,心口前所未有地轻。

身后有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回头,看见地上跪着一个满脸泪痕的男人。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孟婆。

“婆婆,他是谁?”

周鹤川整个人僵住。

孟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一个欠债的魂。”

“不必记。”

我点了点头。

判官翻开生死簿,看向我。

“林茉,生前无恶,死后断执,心性清明。”

“你若不愿再入人间,可留黄泉当差,渡亡魂过桥。”

我望向奈何桥后的白雾。

那里通向新生,也通向又一场未知的人间。

许久后,我轻声说:

“我不想回人间了。”

孟婆将一只新的汤勺递到我手里。

“那就留下吧。”

我接过汤勺,站到她身侧。

黄泉风吹过来,我却再也不觉得冷。

周鹤川怔怔看着我接过孟婆的汤勺。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我真的不会再走向他。

他挣脱阴差,踉跄着扑到判官面前。

“我不投胎!”

“我留在这里!”

“我给她当牛做马,我替她端汤,我替她扫黄泉路!”

“她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她就够了!”

判官看着他。

“黄泉不是你赎情债的地方。”

“她也不需要你的补偿。”

“你所谓补偿,不过是想让自己好受。”

周鹤川猛地一震。

判官翻动生死簿,声音冷厉。

“周鹤川,负恩薄情,错信奸人,间接害命。”

“念其非主谋,却罪债深重。”

“判入情债轮回。”

“世世尝被弃之苦,尝等待无果之痛,尝真心被践踏之恨。”

“债消之前,不得解脱。”

周鹤川惨白着脸。

“不……”

“我不要忘了她。”

判官冷声道:

“你没有资格选择。”

两名阴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拖向轮回井。

周鹤川拼命回头。

“小茉!”

我正低头给一个新来的亡魂盛汤。

听见声音,我抬起眼。

那个男人满脸泪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只是按照孟婆教我的规矩,端起一碗汤,递向他。

“亡魂,请勿喧哗。”

“喝汤,上路。”

周鹤川死死盯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小茉……”

“原来你忘了我,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比你恨我,还疼。”

轮回井边黑雾翻涌。

阴差将他推下去前,他最后一次看向我。

我已经转过身,继续给下一个亡魂盛汤。

好像他从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轮回井中传来他的最后一声哽咽。

“小茉,对不起……”

黑雾合拢。

声音彻底消失。

黄泉路上,亡魂仍旧排成长队。

忘川水流了千年,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

孟婆坐在桥头,懒洋洋地敲了敲空碗。

“丫头,汤凉了,再添一勺。”

我应了一声,低头盛汤。

有亡魂小心翼翼地问我:

“姑娘,喝了这汤,真的什么都能忘吗?”

我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想了想。

“能。”

“苦的,疼的,等不到的,都会忘。”

那亡魂松了口气,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我站在奈何桥头,看着他走进白雾。

远处风起,吹落一片彼岸花瓣。

花瓣落在我的掌心,又很快化作红色的光点散去。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再为了谁,把自己的一生输得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黄泉路上,我只渡别人过桥。

再无人能渡我回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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