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沈观山跟姜望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求缘十三卦,卦卦皆是上上签。
哪怕他是个穷小子,姜家也会认。
可他偏偏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叔,姜家的四爷。
姜望月被送出国那晚,他受尽酷刑。
嘴里却始终只有那句,“我对她至死不渝。”
第二天他带着一身伤去抢婚,我成了他抢来的新娘。
都说他是爱而不得,彻底发了疯。
可婚后我们恩爱非常,我带他走出困境。
他给了我无法无天的宠爱。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有缘分的。
我也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直到姜家大小姐回国。
我才终于明白,什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姜望月的接风宴办的很大。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
乖巧,内敛,暗藏锋芒。
所有人都欣赏她,讨好的迎接她。
只有沈观山静静地坐在角落,没想起身,也没打算去迎。
“小叔叔。”
“嗯。”
姜望月瞥了我一眼,神色复杂。
我能看出她本打算直接走的,可这么多年的教养告诉她,应该礼貌些的。
于是她忍着恶心叫了一句,“小婶。”
宴会开始,不知道谁提了一句,“今天是老四的结婚三周年吧?”
所有人看向了我们。
是啊,姜望月出国的第三年。
也是我和沈观山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
姜望月拄着下巴,淡淡的问,“听说当年是小叔叔抢亲抢来的老婆,小叔叔喜欢她什么?”
平日里沈观山滴酒不沾。
今天多喝了几杯,撑着头,脸上是醉后的倦怠。
二爷和三爷看出不对,打着哈哈。
“来,庆祝望月回国,大家一起喝一杯!”
姜望月的声音又沉重了几分,“小叔还没回答我。”
气氛凝重,原本举着酒杯的人,全都端详着,谁也没敢喝。
沈观山突然攥住了我的手,炽热的望着我,“哪都挺喜欢的。”
“阿枝,陪我去趟洗手间。”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扶着他。
我在洗手间外,低头看着脏了的鞋尖。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在看什么?”
沈观山从身后抱住我,不停的蹭着我的耳朵,酒气一层层扑来。
“她没回来之前,你是不喝酒的。”
耳边传来轻笑,他不痛不痒的咬了一口。
“吃醋了?阿枝,你忘了,我们每个周年,我都会喝酒。”
沈观山抬高我的下巴,一点点吻了过来。
他掐着我腰的手越来越用力,我吃痛的睁开眼,镜子里,是姜望月那张漂亮的侧脸。
她弯腰洗着手。
见我愣神,沈观山眯着眼,不耐烦的抬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中探照。
“小叔好兴致。”
沈观山蹙了蹙眉,“哪都有你。”
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往回走。
外面的风很大,他把外套拢在了我身上。
回去后,他手机弹了消息。
声音急促,一连好几条。
我凑过去的时候,他息了屏。
他只是揉了揉我的脑袋,“大哥找我,我去去就回,乖啊。”
我点点头,一个人去洗澡。
出来后,沈观山已经回来了,他醉态的靠在沙发上。
见我出来,他用力的将我揽尽怀里,声音沙哑青涩,“三周年快乐。”
沈观山的吻比以往都要凶。
残略,褫夺。
他的领带缠着我的眼睛,我却在那领带上闻到……
一丝丝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沈观山,你别在这。”
他把我按在墙壁上,墙壁冰冷,温度一点点渗透在我的背上。
我清醒地看着他。
总觉得,今天的沈观山,就是不太对。
我们在这方面,从来循规蹈矩。
在墙上,确实是头一次。
也许是喝醉了吧。
我这样安抚着自己。
夜里,沈观山睡下,我睡不着,一个人出来透着风。
刚出了门,就撞见了姜望月。
她从隔壁的房间出来。
眸光清冷的看了看我。
我看到她,同样微微一愣。
原来那堵墙的另一边,是姜望月的房间。
我一个人在楼顶吹着风。
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散。
楼顶漆黑一片,就显得楼下的路灯格外清晰。
沈观山和姜望月从两个方向而来。
看到彼此,都愣了一瞬。
两个人站在三米远的对位上。
我想听到点什么,又怕自己听到什么。
我就静静地坐在这。
他们两个也静静地站在那,看着彼此。
整整二十分钟,半句未言。
我深吸口气,只觉得内里都要熟了。
这种沉默微妙的气氛,却先杀死了我这个外人。
“我去找你小婶。”
沈观山率先开口,快步掠过了身前的人。
姜望月扬起头,深吸口气,她说,“我明天会带男朋友回来。”
她大方的转身,沈观山留给她一个背影。
“你明天要给她补纪念日,就不用来了。”
他平淡回了一个字,“好。”
回去后,沈观山很快就没了声音。
可我知道,他没睡。
姜望月回来后,我们的纪念日就延后一天举办。
沈观山一直说,三周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一定要为我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光是打造这处海岛就花费了三年时间。
每个到来的宾客,身份都尊贵无比。
我身上这件流云纱礼服,就三千万。
宴会每个细节,都由他亲手打造。
我也想沉浸在幸福里,可沈观山却置身事外,在角落里盯着手机。
我过去的时候,他淡定的收了起来。
就是那一瞬我看见,手机上,是姜望月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阿枝,三周年快乐。”
他笑着牵我的手,在层层聚光灯下分享着我们三年的点点滴滴。
这三年汹涌的爱意,让大家忘了他和姜大小姐的那段难堪。
不怪他们。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偶尔听到,都当成笑话听了。
可见到姜望月后,我坚决肯定的爱意,竟然崩塌了。
“四爷对夫人真好,你们没见,四爷一大早就坐游轮来了,什么都亲力亲为,生怕出了错。夫人一定是个极好的人。”
“何止啊,每次谈到夫人,四爷都难掩笑意。”
“维港提到好男人,谁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四爷?”
“是啊,四爷在维港可是出了名的痴情。”
沈观山对我的爱意不假。
但我总觉得,他对那个人的爱意,也不假。
我清楚他们的清清白白。
可这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却要将我逼疯了。
“老四,怎么心神不宁的?”
沈观山摇摇头。
今天姜望月带男朋友回家,他的心思,怕是都在这个上了。
我干脆做了决定,跳到了最后一个流程。
来往宾客都会投下一个愿望条。
我们抽一张,来帮他达成心愿。
我伸手摸进去,摊开了纸条。
下意识看向沈观山。
沈观山低头看着手机,身后的,是他的司机。
小张很激动的拍着胸脯。
“夫人,该不会是我的吧!”
我笑了笑,“是你,恭喜你。”
小张不断欢呼,高兴的跳了好几次。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条。
【望月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匿名,但这字迹,是沈观山的。
我将那皱巴巴的纸条扔进了垃圾桶。
人群中,大家好奇的问,“小张,你还没说你许的愿呢!说出来大家听听。”
小张挠着头,嘿嘿一笑,“我没什么愿望,我写的是,祝四爷和夫人百年好合。”
我扔纸条的手猛的一颤。
“阿枝,望月带人回家,大哥让我回去一趟,我……”
“是你大哥让你回去,还是你自己想要回去。”
沈观山将手机举了起来。
上面是姜爷发来的消息。
“既然是你大哥的意思,那便回吧。”
我并没有跟着沈观山一道过去。
就算没看见,但也听说了一些。
整个姜家传遍了。
他家大小姐带回来一个废物东西。
长相普通,家世普通,才华也普通。
至于秉性,就是个街边混混,听说给姜爷气的吞了两颗药。
姜爷实在找不出一样拿手的,抽了一包烟,才将这几个兄弟叫回来拿个主意。
闹到天亮,姜望月还是执意要嫁。
我去找沈观山时,整个前厅只有他们两个。
沈观山急躁异常,浑身都憋着一口气。
可他就是拿姜望月没有办法。
反观座上的大小姐,平静冷淡,不像是被冲昏头脑的模样。
她看着沈观山疯,看着沈观山束手无策。
享受着男人崩溃的情绪。
“你告诉我他有什么好?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蠢货,你就非要自轻自贱嫁给他!”
“她不也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小叔不也一样敬之爱之。我为什么不行?”
沈观山愣在原地,“你在赌气?”
明白过后,沈观山一把砸了前厅的茶桌。
抓着头发,摸了一把脸。
整个人似在崩溃的边缘。
姜望月自始至终淡然模样,“小叔,你能找一个普通人及时止损,爱的彻底,我应该也可以吧。”
“什么爱的彻底,爱的汹涌,那都是我装的。你不如夸我演技好,我最知道这样感情下的难为情,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像我一样。”
我站在梨树下,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
她不夸,我夸。
沈观山,演这么久,应该很累吧。
姜望月歪着头冷笑,“我信你哪句?”她甩开沈观山的手,冷冷发问,“你若一直忠于她,我也算你有几分本事。你的滥情在我眼里,也恶心透了。”
“滥情?”
“我随便找个人结婚,就可以洋装幸福。这对我来说不是婚姻,是演技。我对她朝夕相处,掏心掏肺,可我这颗心就是冷的,我就是爱不下去。我一闭眼睛,满脑子都是你。你跟我说滥情?”
“姜望月你跟我说滥情!”
沈观山情绪崩溃,按着姜望月的肩膀,声音颤抖。
“大哥下了死命令,要么我找人结婚,要么我执迷不悟这辈子别想见到你!他说我若结婚,三年后就接你回国。所以第二天我随便找个人就娶了,一演就是三年整!”
“姜望月你跟我说滥情!”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要重。
一字一句,像一块块石头一样,闷砸在我的胸口。
沈观山跪在姜望月面前,情绪在眼间流转。
几乎是央求的开口,“小叔求你,别犯浑。”
“你姓沈,我姓姜,为什么不行?我若执意去找我爸,他会答应的。”
“你小婶未必答应离婚。”
姜望月脚下一顿。
两个人再次沉默。
看向彼此时,道不出的滋味。
如果是别人,我真的会替他们感动。
可站在那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丈夫。
我悄无声息的退场,一个人坐在床前发呆。
我不是非要嫁给沈观山的。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深爱他的。
和青梅竹马结婚,被他强行抢婚。
在三年的细节里,一点点爱上他。
在我最爱他的时候,给了我当头一棒。
沈观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开了灯,“还没睡?”
我才注意到,“你看,外面养了三年的梨树枯萎了。”
他微微一愣,“什么?”
“我是说,我们离婚吧。”
沈观山脱衣服的动作一顿。
他背对着我,缓缓转过身。
情绪辗转,只是一瞬,就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既然他们开不了这个口,也做不了这个恶人。
不如我识趣一些,主动提出离婚。
算是成全了他们,也算是放过我自己。
沈观山要开口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了接听。
“老四,你今天做的很好,大小姐不跟那混账结婚了。我跟二哥都很好奇,你用了什么办法?”
沈观山肩膀夹着电话,走去倒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晃动着酒杯,淡淡而言,“没什么,就是对她说了一句,我对她念念不忘,我没那么爱阿枝。”
电话那边突然沉默,紧接着,是三爷的斯喊,“我去!你疯了吗!不是,你没开玩笑吧?”
沈观山手指转着杯边,一双深沉的眼睛紧紧盯在我身上。
“大哥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她退婚,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是,那怎么办?我们下午看见弟妹去了前厅啊?你当弟妹面说的吗?不是,真的假的啊?”
“计划是真的,说的话是假的。”他话音一顿,眸光暗了下去,“但有人当真了。”
我倒在沙发上,头重重的沉了下去。
我虽然出身不高,但看人还是准的。
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我看不透了。
我不是个善于争风吃醋的。
也不是个不理性的。
一向随遇而安的我,如今却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按着太阳穴,房间里酒精味太重,熏得我头很晕。
鬼使神差的,我说着,“你的计划,很完美。”
“把当年的实情当做计划说出来,用实情安稳她,用计划搪塞我。无论真真假假,你都是唯一受益者。”
我被酒精味呛得睁不开眼睛。
眯了一条缝,却对上那双死寂的眼睛。
沈观山没有反驳我,他第一个动作,是按住了通话中的手机。
“喂?老四,刚才谁在说话?什么计划,实情的?什么意思。”
沈观山按了静音,他快步过来。
压着我的半边身子。
黑暗里的那双眼睛,吓人极了。
“阿枝,三年了,还不足以让你信任我么?”
“我信有什么用,姜望月信就可以了,是吧?”
我推开他,房门却被敲响。
来的是三爷,急匆匆的。
“弟妹,老四在吗?大小姐被人劫持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沈观山一定是要去的。
干脆打开房门,让他们自己去谈。
回到房间,却听见沈观山淡漠的声音。
“姜家人手众多,不缺我一个。我老婆生气了,今天我哪都不去。”
“老四……”
“三哥。计划已经成功了,其他都不在我应对范畴。阿枝……生气了,除非天塌,不然我绝不会出这个门。”
三爷有点意外。
我也有点意外。
还是那句话。
我更加不了解沈观山了。
拉开门,我拿了玄关的车钥匙,“我跟你们一起去。”
门外很多姜家弟兄。
沈观山疲惫的拉住了我的手臂,当众从身后抱住我。
紧紧禁锢,“老婆,我们不去了。”
“四爷,大小姐她真的很危险,她……”
沈观山瞬间抬起头,抡起门边的灭火器直接砸了过去。
“老子他妈说了不去!都他妈聋了!”
他的小弟捂着头,额头血流不止,不敢多说一句。
我朝着那人抬抬下巴,“带他去医院,从财务那领六个月薪资,补品医疗拉到最满。”
“是,四嫂。”
我按了电梯下楼。
沈观山有些不高兴。
“不许去。”
我没理他,招呼着,“三哥上车。”
沈观山按住车门,沉着的注视我。
“你明知道,大小姐的事,一定要去。在姜家一天,忠于姜家一天。你不去,明天被砸脑袋的就是我们。”
沈观山有些不耐烦,权衡利弊后,跟着我们一起上了车。
三爷在后面说着情况。
姜望月原本今天去找小混混说清楚。
人一直没回来,一直到晚上才知道,是被人绑架了。
现在那混混就在姜家。
我开车赶到的时候,小混混坐在圆桌前,双腿翘在桌子上。
整个氛围很压抑。
“八百万,一分不能少。”
三爷冲过去就揪住他的衣领,抬起手就要抡一把巴掌。
“怎么?还想打我?行啊!你们打我一巴掌,姜望月就挨一巴掌。啊不,是十巴掌。”
场面闹哄哄的。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
里面是姜望月的视频。
她被绑在凳子上,褐色的风衣上,有好几处灰尘。
额头也有一些脏。
整个人处在空旷的废弃厂子里。
虽然身处乱处,可那张脸看不出一丝妥协。
她确实有姜家那份傲骨。
不论到哪里,身处什么境地,都不卑不亢。
“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让我们分手,是你的主意吧?拜托,三年前你自己得不到,三年后你又拆散我们干什么?嫉妒啊?”
整个会客厅,落针可闻。
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沈观山。
沈观山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你装什么蒜啊?出去打听打听吧,谁不知道你们那些破事?虽然你们是什么名义上的叔侄。可人家姜爷待你们不薄,你就干出这种龌龊事来报答人家的?你恶不恶心啊?”
“还有你那个抢来的老婆呢?也真是可怜,还什么深情丈夫,我呸,你知道怎么爱人么?”
当年的事,都以为瞒的滴水不漏。
就连我对这些事都一知半解。
如今在这个混混嘴里听到,确实匪夷所思。
余光扫见,他们一双双眼睛落在我的身上。
有可怜,有同情。
都不重要。
我放下手机,朝着后面招了招手,“准备八百万。”
“四嫂,已经准备好了,可这孙子非要我们去仓库才肯放人。”
“那就去。”说着,我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可以去了么?”
小混混一笑,“只能去三个人,你们自己考虑。不过,我现在变了,你,四爷必须去,剩下一个人,你们自己选吧。”
我没管剩下的人会是谁去。
点了我名字,我总不能跑吧。
我上了车在外面等他们。
跟着沈观山一同出来的,是姜爷。
他恭敬地拉开车门,“大哥。”
我开车带着他们到了指定地点。
可到了后,荒废的几个工厂却着起大火。
以为是他故作玄虚的。
也就没多问。
他点完钱扔来一把钥匙。
“人在哪?”
混混垫脚回过头,指着火势最大的那个仓库。
“那个。”
“你疯了吗!大小姐伤一根汗毛,你别想活着离开维港!”
“这是意外,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们是真爱,我害她做什么?”
我们着急的去开锁头。
火势太大,锁变了形。
沈观山退后三步,助力一脚踹开了铁链。
可那小混混却挡在了大门前。
门内火势凶凶,姜望月在仓库最中间。
火势就快蔓延过去。
“你干什么!”
“四爷,脚踏两只船,可不好。你到底喜欢谁啊?我突然想跟你玩个游戏。有句话说的话,鱼和什么来着,鱼和手掌?不可兼得。想救一个,就得放弃另一个。你说呢?”
他的目光笑嘻嘻的落在我身上。
“要么,你带她走,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要么,你推她入火,去救你的小心肝。”
沈观山立于原地。
仓库周围,是好几个拿着棍棒的。
火势又急。
沈观山紧紧捏着拳头,回头看我时,抬起了手。
没人知道他的下一个举动是什么。
紧跟着的,是小混混肆意的笑声。
“哈哈哈!逗你的,我可没那么无耻,可你就不一定了。赶紧救人吧,兄弟们,咱们撤!”
沈观山没有任何犹豫,冲进大火。
解开绳子的时候,手臂被火烧的狰狞。
他扛着姜望月出来,就放在了地方。
与此同时,姜家其他人也都赶了过来。
救护车停到我面前,我木讷的站在原地。
所有人围上姜望月。
她被放在担架上,这是第一次见她慌张畏惧的模样。
印象里,她一直是个独当一面的人。
“小叔……”
她声音轻颤,朝沈观山伸出手。
我低头看了看手,大门刚被踹开时,火焰扑面而来。
下意识抬起手,掌心被火焰烫伤,有些疼。
“阿枝。”
沈观山将我高高抱起,一步步带着我往回走。
身后是江青月轻薄的哭腔,“沈观山呢?”
众人让出一条视野。
沈观山抱着我,上了我们的车。
“你怎么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阿枝,我都受伤了,你不关心我么?”
沈观山两个小臂密密麻麻全是血泡。
我只记得,刚刚他毫不犹豫冲进去。
咬牙解开绳索时,没喊一句疼。
我开着车,沈观山靠在副驾。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微睁开的眼睛。
后视镜中,救护车红蓝的灯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说,“阿枝,我的手,也是要去医院的吧?”
“嗯。”
我右拐,开去了医院的方向。
沈观山去包扎的时候,我去了另一边的诊室。
掌心本来就有水泡,开了一路车,血和脓混杂在一起。
吓人得很。
事情一件件过去,身体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
隔壁传来姜爷的声音。
“辛苦了。弟妹怎么样?刚才靠的那么近,没受伤吧?”
“有劳大哥惦记,阿枝哪都挺好,没受伤。”
分心时,没注意消毒的棉球已经落了下来。
酒精包裹的一瞬间,疼出了一身冷汗。
后背的衣服湿哒哒的贴紧了身子。
隔壁房间的凳子被拉来,咯吱一声。
紧接着,是姜爷的低音,“直到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我女儿说,她要嫁给你。”
我的手突然一震,医生提醒着,“别动,皮掉了,会有点痛,忍一下。”
我点点头。
旁边的房间却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
像是人从凳子上,猛站起来的声音。
凳子摩擦,咯吱咯吱的。
“大哥,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房间没了声音。
良久,姜爷妥协,“那如果我同意了呢?”
“你不用立刻回答我,你有一个月去和阿枝坦白。或者,你可以处理好你们的关系,只要不被望月发现,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医生包扎好我的手。
我抻着纱布出了诊室。
走廊里,全是姜家的人。
“四嫂。”
闻言,房间里的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姜爷提醒,“你好好考虑。”
姜爷出来后,直接上了楼。
姜望月受了惊吓,在楼上住院。
“阿枝,坐。”
我坐在他旁边,他看着我的手,惊讶的问,“你受伤了?”
“划了个小纹,没什么事。”
我一直在等着沈观山开口。
只要他说,我会毫不犹豫的同意。
可他抱着我的手,端详半天,也没了下文。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他抬起头,想了想,“我爱你。”
这三个字,远比“离婚吧”,还要重。
面对这三个字,我竟然说不出一句。
“我们回家吧?”说完,他开始穿衣裳。
我看见他背上好几道伤疤。
我摸着最深的那条,问他,“当初我问你这是怎么来的,你打趣的跟我说,这是抢亲时被人打的。”
当时,沈观山骑着摩托拦下了我们的婚车。
他浑身是血。
整个后背皮开肉绽。
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豁开的口子。
走近才知道,他身上的不是红衬衫。
而且被血染红的白衬衫。
他的人包围了我们的婚车。
强行将我带回了姜家。
在结婚的当晚,他就住进了icu。
姜家权势滔天,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原本的娘家,都说我是贱货,跟着偷汉的跑了。
当天,很多人在场。
都知道,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带走。
这身伤,不可能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见我看的出神。
沈观山侧过身子,也在镜子里看着。
“三年前,违抗大哥,被打了一夜。”
“上半身的骨头,几乎全碎了。”
他指着其中一道伤疤,“这一条,从身后打穿,插进肺里。差一丁点,就死了。”
“所以你为什么娶我?为了再见到姜望月吗?”
他笑了笑,穿上衣服摇着头。
“怎么可能,不过就是被打服了。大哥就她一个女儿,她若执意回国,谁拦得住她?你能拦住?还是他们的能拦住?”
沈观山很快反应了过来,“刚才大哥的话,你又听见了吧?我想答应,刚才就答应了。”
他安抚的拍了拍我,“别多想,早点回去睡吧。”
回家没几天,沈观山手臂感染,就住了院。
我给他办住院手续的时候,碰到了姜望月。
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喝个咖啡。”
我抬起缴费单示意,“还要一会儿。”
她点头,礼貌的在一边等候。
我处理完所有手续,才去正门找她。
她的车上,是一本哲学书。
我家床头上,也有一本。
见我看的出神,她笑着,“有兴趣?”
“看不懂,但沈观山也有一本。”
她有些意外,“这么多年,还在研究呢。三年前他就推荐给我,过去这么久,还没看腻呢。”
“我叫你来,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聊一聊。”
到了咖啡厅,姜望月点了很多。
“美式吗?”
我摇摇头,“喝了会心慌。”
她有些惊讶,“你和他还真是不一样。”
我看着桌上的那些食物,其实我也挺惊讶的。
他们两个的口味竟然也如此相似。
甚至,喜好的咖啡店都是同一家。
“我爸给了他一个月的期限,你知道么?”
“知道。”
“他不会答应了,所以我也很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来见一见,所以你不要紧张。”
我不懂,“他没拒绝你,怎么就算不会答应了。”
“我太了解他了,他若真的愿意,在第一天他就会答应。”
这句话,沈观山也说过。
我抬起头。
姜望月的指尖摩挲着杯口。
这是沈观山偶尔的小动作。
“他们说的对,你们两个确实很般配。”
姜望月拄着下巴,不停的点头,“我也觉得。”
“可他不同意。”
看着行为习惯都如出一辙的两个人,我这心口总会莫名其妙的烦躁。
我知道,他们两个清白。
哪怕大家都说没有可能。
可我的情绪总是一次次被搅拌混浊。
我抬起头,说着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我同意了。”
姜望月没有想象的高兴。
甚至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
她说,“我只是来请你喝咖啡,不是来逼你的。”
“你是姜家的大小姐,他是姜家最具权势的四爷。我真的没力气再陪你们反复周旋。”
“即便和你离婚,他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你也要离婚,是么?”
我肯定的回答,“是。”
这样的生活,我有些厌倦了。
我不想再苛责自己。
我们喝了咖啡,聊了琐事。
我发现,我们甚至连普通的话题,都很难聊到一起。
我们的教养,家世,思考的空间,甚至不在同一个维度。
她随口而言的话,对我来说,是深思熟虑后,一字一字强组出来的。
好在,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楼结账的时候。
店长笑着迎接,“女士,不用结算了。”
见我们都意外,店长解释。
“四爷经常光顾我们的店,听说四太也很喜欢我们家的口味。所以四爷一早就在这留了卡,只要四太来,不论带谁,带几位,都刷四爷的卡。这是账单,您过目。”
姜望月接过账单,回头问我,“后悔了吗?”
我没说话。
积怨的疲惫,不是两句轻松的爱意,就可以化解的。
沈观山出院那天。
我来接他。
他看见我,有点开心。
我知道这个时间说,有些残忍。
可等他出院,我也等了大半个月。
“沈观山,我们离婚吧?”
他一脚踩了刹车,停在路边,定定的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吧,这是我第三次说了吧?”
“我和她的事,全部可以跟你解释清楚。我可以带你去大哥面前,甚至可以让大哥将三年前的事原封不动的讲给你听,我也可以找二哥三哥他们……”
他的语速很快,我找机会打断。
“不重要。”
“沈观山,这些都不重要。”
如果是三年前。
不,哪怕是三个月前他跟我解释,我们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是,往往一切都是命运推着走。
推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就比如现在的我们。
“我有点累了。我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也不想未来每天都去猜你话中的真假。我不想去职责任何人,也不想去过分的质疑自己。”
他划下车窗,点了根烟。
知道我不喜欢,就把夹烟的手伸到窗外。
过了好久,这根烟都要点完。
他才回过头,央央的说,“认真的?”
“嗯。”
可他的眼神更多的,还是凝视。
直到我拿出了一份离婚协议。
“抱歉,这里我要了三十万,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些启动资金。如果你不愿意,这还有一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
我将两份协议平摊在他面前。
哦,还有一支笔。
沈观山出去打了一通电话。
回来后,开车调头。
看着像是去他公司的方向。
“我让律师拟了另一版协议。城区上顶的别墅留给你,是住是卖随你便。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分到八千万的现金。我还想给你更多一点,可我目前能流动的资金就这么多。但以后每个月,我会让人在你卡里打三百万,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不会联系我,这是小张的名片,以后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去找他。或者,直接打我电话,任何时间,任何事,我都可以解决。”
他说的太快。
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车里,就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
一路行驶,鬼一样的安静。
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的。
可我张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车子一路行驶到他的公司。
去到公司,律师已经等了很久。
姜家的律师确实厉害。
我找人做的离婚协议,最快还要三天。
他只用了十五分钟。
沈观山点了一根烟,背对着我的方向,只说了一句,“签字。”
“赶紧。”
我签下字,沈观山深吸口气,按着额头,“你还真是绝情。”
“我可以不要这么多。”
“你没保障,我不放心。”
我从公司离开后,下意识看了看楼上。
玻璃有点反光,看不太清。
但还是能感觉那里站着个人。
我拦了个计程车,去港海坐了坐。
块钱买了个椰子,味道一般。
情绪也一般。
这段婚姻,也是投入了感情的。
消耗掉全部情感,也是要给自己一些时间的。
这阵子,我就在周边玩了玩。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
姜家在维港,消息还是口口相传的。
姜望月再次出国。
姜爷在国外成立了公司,原本是想让沈观山过去陪同的。
可他拒绝了。
所以就换成了三爷。
沈观山具体拒绝的原因,他没说。
外面只流传他的一句话。
“维港有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一定要留在这。”
可我一回到这,心情总是起伏不定的。
所以在维港我没有留太久。
很快就定了航班。
可去,可走。
命运推到哪,我就去到哪。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