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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4:54

爹娘带着长姐在外,连年征战。

我身子骨弱,被他们留在了汝阳,长在祖母身边。

及笄之后,爹娘打了胜仗,长姐被封了县主。

只有我,被祖母养得瘦弱,寡言。

连从小定了亲事的赵离都说:“阿芙,你要是像你长姐那般。”

“该有多好。”

我知道赵离喜欢上了长姐。

他们是一同从建州回来的。

从回来那日起,赵离的眼睛就长在了长姐身上。

长姐舞剑,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拍手叫好。

长姐抚琴,他撑起下颌,神情舒展。

长姐画画,他在一旁撸起袖子研墨。

连前来奉茶的下人,都要小声说上一句。

“大姑娘与赵公子,当真是眉眼相宜,天生一对。”

“嘘,低声些,与赵公子有婚约的可是二姑娘。”

“那又如何?那位泥人般的性子,便是听到了,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

我躲在树后,听着两位婢女的揶揄。

又看到赵离拿着长姐刚画完的那幅水墨图,轻笑了几声。

长姐伸手去夺,赵离仰面躲开。

嬉笑打闹,气息交缠。

我心中忽的生出一丝倦意,手中的糖糕没了滋味,洒落一地。

婢女们看到我从树后窜出,面面相觑。

见我面色沉静,不发一言,手抖的连托盘都要拿不住。

“二姑娘饶命,是小的胡言乱语了。”

我想开口,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们说得没错,长姐与赵离,确实相配。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英姿飒爽的巾帼红颜。

而我,确实也是泥人泥性,怯弱寡言。

我捏了捏帕子,掌心已渗出了汗。

“妄议主家,就在这儿,跪满一个时辰。”

我学着长姐的模样,头抬的高高的,脸上没有表情。

两位婢女连连跪下,怯声回了句是。

桃英半落,春风拂裳,长姐和赵离的打闹声戛然而止。

趁着他们还未朝我走来,我提起裙摆,步子飞快,逃一般的离开了。

夜里,长姐挽着母亲,提着一盏兔儿灯来了我房里。

母亲脸上有一丝欣慰,长姐低着头抿着唇。

母亲抚了抚我的额头,轻声开口:“我的阿芙长大了,今日也会使性子了。”

我抬眼看了看母亲,想从她眼里看出些别样的情绪。

或愧疚,或惋惜,或心痛。

没有,都没有。

她生下我后,便随父亲一同去了建州。

练兵,安营,征战。

长姐大我三岁,她便一直带在身边。

我尚在襁褓,她将我交给了祖母抚养。

祖母面上欣喜,可暗地里嫌弃我是个女孩。

她对我不好,几乎没有亲自带过我。

将我交给几个嬷嬷,养在院中。

嬷嬷们只图松快,糊弄了事。

府上其他姐妹,一日三餐都是精致吃食。

我只求下顿的馒头不是馊的。

其他姐妹穿金戴银,今日浮光锦,明日苏绣。

我只求冬日下雪的天气,能有件好看些的棉衣。

我曾半夜去敲过祖母的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告诉她,那么嬷嬷们领着府上的银钱,待我却连下人都不如。

祖母揉了揉太阳穴,无力的摆了摆手。

“几位嬷嬷都是府上的老人,怎会对你这位姑娘如此。”

“小小年纪不学好,去祠堂跪着吧。”

后来我才知道,祖母对我的遭遇一清二楚。

甚至还有许多次,都是她授意的。

我本以为,等到爹娘回来,自会有人为我做主。

可十五年未见,母亲见到的我第一句话是:“这孩子,怎么这般怯懦。”

到如今,她也从不去深究,我的怯懦因何而起。

她只是觉得,我终于有了些许脾气,总算没堕了定北将军府的威名。

至于长姐,她没说白日里与赵离打闹的事情。

只附和着母亲说了句:“阿芙是大姑娘了。”

我瞥了眼那盏兔儿灯,觉得有些好笑。

八岁那年,爹娘写了封家书回来,问了问家中境况。

信的末尾写了句,阿芙如今大了,可有想要的礼物?

祖母手中抱着二房的妹妹兰姐儿,面带慈爱。

随口对着念信的人说了句:“就说二姑娘想要一盏兔儿灯吧。”

兔儿灯是兰姐儿想要的,八岁的我不想要兔儿灯,十五岁的我,也不想要。

“母亲,阿芙长大了,与赵家哥哥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吧。”

我抬眼定定看着母亲,带着些怨气说道。

烛火晃晃悠悠,我也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长姐蹙了蹙眉,看着母亲,也像是在等她的答复。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想着嫁人了。”

“你父亲昨日还说呢,前些年四处征战,留你一人在汝阳。”

“如今我们回来了,是该好好享享天伦之乐了。”

长姐急不可待的点了点头;“是啊,咱们一家子才团聚多久。”

她凑近了些,揽过我的手臂:“阿姐还未和阿芙讲过知心话呢。”

在我最需要呵护,需要陪伴的年纪,将我留在汝阳不闻不问。

在我到了婚期,需要成婚的年纪,又将我早已不需要的陪伴还给我。

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不知道这渴望已久的温情,真正到来时,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母亲,当年为何只带阿姐去建州,不带我?”

我垂眼,抠着自己的手指,颤悠悠的问出了这句。

声音极小,但我确信她们都听得到。

他们回汝阳已经两个月了,哪怕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我还是想问。

我怕我再不问,那些委屈就压在心底再也说不出口了。

“江芙,你以为建州这么些年的刀光剑影是好玩的吗?”

“将你留在建州,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母亲未说话,长姐从床沿跳了起来,厉声喝道。

她自小长在父母身边,建州动荡,可父母还是为她请了夫子。

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武功兵法。

等她长大些,便随母亲领了娘子军抗敌。

年前,叛军全歼,局势稳定。

朝廷论功行赏,父亲封了定北将军,长姐封了县主。

她有父母的宠爱,有从小练到大的一身本领,还有县主头衔带来的无上荣光。

我有的,只是那个心里念着她的未婚夫婿。

自那日之后,我便病了。

病情来势汹涌,我整日躺在榻上昏睡。

母亲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只摇了摇头,叹息着走了出去。

“阿芙,你处置两个下人,没人会怪你。”

“别耍孩子脾气了。”

赵离来看我,语气有些不耐烦。

他站在那里,隔着雾蒙蒙的屏风,我也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头。

与他定婚事的是我,可陪他长大的,是长姐。

十岁那年,他随父回了趟汝阳,来江府探望祖母时,我曾见过他一面。

那次时间紧迫,来不及裁制新衣。

祖母临时找了件兰姐儿的鲜亮衣衫给我换上。

兰姐儿小我两岁,身量比我高出一截。

我套在那件不合身的衣裙里,被带到赵离身前。

窘迫,滑稽,垂着头不敢看他。

当听到我是与他有婚约的江芙时,我听到他嫌恶的啧了一声。

如同今日一模一样。

他以为,我是装病的。

“阿芙,你阿姐性子飒爽跳脱,我们又在建州并肩作战了几年。”

“早已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打闹惯了的。”

“你……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同她闹便是。”

语气中百般不愿,想来是这几天同长姐商讨出来的结果。

为了安抚我,仿佛我是个为了情爱,闹得大家都不得安宁的人。

高高在上的施舍,将我的尊严狠狠碾了个粉碎。

三月的天气,骨缝里却透着一股寒意,我拥着衾被,止不住的发抖。

“阿芙,你说句话。”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江伯父和伯母都急疯了。”

“还有你阿姐,正吵着要回建州去。”

他语气愈发急切,几番踱步上前又退下。

若是没有这屏风,若是没有顾及男女大防,怕他是要冲到我榻边来的。

“赵离,大夫也说我是装病?”

闻言,他愣了神。

我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年幼时又没有好好调理。

别说是城中的名医,就是医馆的学徒稍一把脉,就能知道。

“大夫,大夫说你是受了惊吓,加……”

“加上前几日染了风寒。”

他思索了半晌,斟酌着用词,才说出这么两句话。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没人关心我啊。

年幼时,我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照看的嬷嬷稍不顺心就掐我打我。

五岁时,我才知道自己是这家的小姐。

八岁时,我才知道自己是有父母的。

他们是将军,带兵打仗,上阵杀敌,能护国安民,很是威风。

那之后,再苦我也不怕了。

我等!

等他们回来,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十岁时,我才知道自己定了亲事,有未婚夫婿。

他长得那样好看,腰旁配着一柄长剑。

我嘱咐他,转告我爹娘,让他们来接我。

战火颠簸我都不怕,我想同他们再一起。

可我再等到他们的音讯是在十五岁。

十五岁,他们回来了,再也没人敢明着欺负我了。

所有人笑脸相迎,尊称我一声二姑娘。

欺负我的人,变成了我最亲的人。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笑了笑,嘴里传来一阵腥甜。

赵离摇了摇头,说了句不可理喻,便甩袖而去了。

我一直没能好起来,躺在榻上气若游丝。

母亲坐在我床头,捏着帕子擦泪。

“阿芙,娘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挣扎着问她:“母亲,今日是几月初几了?”

母亲诧异,握了握了我的手。

“傻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今日,是四月初六了。”

窗外雨打芭蕉,点点碎玉敲青檐。

四月初六,汝阳细雨。

“快了。”

我喃喃自语,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母亲慌了神,连语气都颤抖了起来。

“什么快了,你别吓娘。”

从上京到汝阳,快马加鞭,十日能到。

春季多雨,跑得慢些,也慢不过两日。

萧祁该到了。

“没什么。”

我撇过头,不去看她。

两日之后,春雨停歇,艳阳初现。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郎君,踹开了定北将军府的大门,少年身后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郎中。

身上的蓑衣还未脱下,滴滴答答流着的不知是汗还是雨。

据说,赵离正在正厅与父亲喝茶,长姐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论着西南的战事。

“江芙。”

萧祁无所顾忌,带人直冲后院。

“你是何人?将军府容不得你撒野。”

长姐抽出长剑,直指萧祁喉间。

“将军府?是那个只顾长女,不管幼女死活的将军府?”

萧祁大手一挥,身后侍卫长剑出鞘围了上来。

“什么长女幼女的?你到底是何人?”

萧祁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亮出了腰间的令牌。

“定国公府,萧祁。”

“我要见江芙,今日将军府最好是能交出个囫囵人来。”

“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都要将将军府烧个干净。”

长姐望了望父亲,又望了望赵离,摸不清头脑。

可定国公世子萧祁的煞名,哪怕是远在建州,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拳打永阳侯府,脚踢京兆尹府。

萧家四世三公,长女是当今皇后。

就算长姐是陛下亲封的县主,面对萧祁也还是有些犯怵的。

不知何时,江芙与萧祁惹上了关系。

“世子,江芙是我的未婚妻子,不知何处得罪了世子。”

“惹得世子如此动怒。”

赵离拱手抱拳,上前一步。

萧祁斜眼看了看他,看得他脸色发白,逼得他步步后退。

“你就是江芙的未婚夫?”

“正是。”

“从今日起,你不是了。”

“江芙要与我成婚。”

萧祁闯进我的后院。

父亲想拦,却拦不住。

“傻丫头,你那画的是什么?”

“教你写的那几个字,是不是这么些年从未练习过。”

萧祁眼底通红,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得出来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

那夜母亲和长姐带着兔儿灯来看过我之后,我就给他写了封书信。

我不识字,可我会画画。

寥寥几笔,萧祁便明白我受了委屈。

我无力的抬头,又重重落下。

萧祁眼中泪意翻涌,回过身去招呼两位医师上前。

“快,无论用什么药,都要治好她。”

一位医师拿出银针,对准我的百会穴扎下。

一位医师拿出百年老参塞到我嘴里。

我顿时感觉身体里有热流涌动。

“萧世子,你别欺人太甚。”

“你随意闯入我家阿芙的闺房,又不问缘由让郎中随意施针。”

“你是想害死她不成。”

母亲站在门外,被一群侍卫拦住,挣脱不得。

只得拿出阵前叫喊的气势,呵斥萧祁。

萧祁充耳不闻,直直的盯着医师的手。

嘴里不停的嘟囔,轻点,她有旧疾,好些了吗?

两位医师一通忙活,终于停下了手,我也觉得渐渐有些力气。

扯着嘴角对萧祁露出一个笑。

“快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话刚说完,眼角的泪就涌了出来。

谁能想到,京中顽劣不堪的萧世子,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我十岁那年与他相识,那年祖母六十大寿,父亲在战场上又小胜一场。

府上请了戏班,我混入后台,躲在桌下,偷吃了伶人们准备的贡品。

吃得正起劲时,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

“这食如嚼蜡的东西,你也吃的下?”

少年面如冠玉,眸子干净如一汪湖水。

他将我手中的吃食抢下扔掉,牵起我的手去了正厅,那是祖母平日里从不让我去的地方。

桌上点心小食,让人眼花缭乱。

“吃吧,小乞丐。”

我怔愣一瞬,才明白少年说的乞丐,是我。

“我不是小乞丐,我是江家大房的二姑娘。”

萧祁不信,我也拿不出更多的证据,想想也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作为回报,我告诉了萧祁,后院偏门处有一个狗洞,可以偷偷溜出府。

萧祁果真屏退了下人,钻过狗洞,偷偷出了江府。

当然,他带上了我。

他当了随身携带的玉珏,带着我在城中疯玩了一日。

他口中塞了两粒冰糖葫芦,嘟嘟囔囔的说话也说不清。

他从小身后就跟着一群人,不论做什么总有人指指点点。

只有今日,最是畅快。

他让我日后给他写信,我说我不识字。

他诧异,教我写了几个字,我记不住,他又教我画画。

一只鸟,一只猫。

猫要吃鸟,就表示你有危险了。

小乞丐,不论多远我都会来救你。

萧祁,果真没有食言。

“萧祁,带我走吧。”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附在萧祁耳边轻语。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蹲了下来。

“我背你。”

我裹上一件斗篷,风帽遮住了脸。

趴在萧祁的背上,心中生出无限安稳。

这江宅,终究不是我的家。

父母不在时,是祖母的家。

父母回来后,是他们和长姐的家。

母亲伸开双臂拦住了萧祁。

“萧世子,你这是要抢人吗?”

“我家将军不日就要启程回京,难道你不怕他朝堂之上参你一本吗?”

我听到萧祁深吸了一口气。

“林将军,我敬你不惧生死,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有你,有定远将军,有永嘉县主,是黎民百姓之福。”

“可你曾想过阿芙吗?”

我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脚尖,慌乱的后退了几步。

“萧世子,我母亲怎么就不曾想过阿芙了?”

“她病了这许多天,母亲日夜煎熬,连郎中都请了不少。”

“阿芙她不过是心生胆怯,忧思过重罢了。”

长姐匆匆赶来,一身红衣,如火般张扬。

不用看,我也知道,她此刻微昂着头,一脸怒意。

“哼!”

“阿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年幼时饮食上又不曾注意。”

“这么些年未曾好好调理,身子亏空,这些你们请来的郎中没有说过?”

我看到母亲听到这句话后,险些没站稳,长姐连忙上前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

“怎么会?我每年都会托人送名贵的补品回来。”

“这么多年,她早该好了的。”

“郎中说的时候,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是装的。

“走吧,萧祁。”

我不顾母亲隐隐传来的抽泣声,只想着快递离开。

走到大门口,遇见了父亲和赵离。

“阿芙……”

是赵离的声音,欲言又止。

萧祁没有看他,径直离开。

萧祁带着我,并没有走陆路回京。

而是去了码头,走水路。

我身子太弱,受不住颠簸。

河风吹入船舱,和煦温暖。

甲板上,医师熬着的药汤,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萧祁,你不必送我去上京的。”

“等我身子好些,我坐船一路南下便好。”

只要离开了江家就好。

萧祁漫不经心的抬起眼:“我同你一道南下。”

我吸了吸鼻子,绷紧了声音:“不麻烦你了,你能来汝阳,我已经很感激了。”

年幼时的誓言,是我唯一的稻草,我并未当真,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怎么?本世子陪你,还委屈你了。”

他大剌剌的坐到床边,这张小榻顿时陷进去半寸。

“闯入江家的时候,我可是说过要同你完婚的。”

他挑了挑眉,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满是戏谑。

我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一双手胡乱摆动。

“当不得真的,你也是一时心急。”

说着说着,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

恰逢医师掀帘而入,手中端着刚熬好的汤药。

“江姑娘用我的方子按时喝药,再好好修养,这病症有个一两月就好了。”

医师将药搁置在榻边小几上,正欲离开,又对上了萧祁的双眼。

“额……一两月怕是不够,两三月?”

萧祁朝他挤眉弄眼,医师提起一口气又改了口:“怕是得要半年。”

说罢,正想开溜,萧祁朝他虚踹了一脚。

半年,在京中呆上半年,估计爹娘和长姐也已到了上京。

河中无浪,两岸风光迤逦,鱼儿水中嬉戏。

萧祁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许多画册,又准备了笔墨纸砚。

我整日里翻看画册,来了兴致时,又临摹上几笔。

萧祁会教我认字,会一笔一画的教我写字。

医师则是躺在躺椅上,慢悠悠的翻看医书。

他说,要找到医治我的最好的方法。

船上的日子,过得很是安稳,对我来说,用恍若隔世,更是贴切。

等到船只抵达京师,已是月余之后。

我身子已经大好,可以跑,可以跳,人也长胖了许多。

脸上红润有血色。

萧祁刚下船,就有一群身着祥云暗纹的带刀侍卫将他扣住。

为首的男子朝他拱手。

“萧世子,多有得罪,圣上有请。”

我想上前询问,却被锋利的刀刃阻拦。

萧祁回头,桀然一笑。

“本世子说了会娶你,便是会娶你。”

“听话,回定国公府等着吧,我已经交代好了。”

“他们会护你周全的。”

我从未出过汝阳,连江宅都是偷偷爬狗洞出去过几次。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时,我便傻了眼。

朱红大门,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门口的石狮子,像是两只会吃人的兽。

我从角门处进去,被人带到国公夫人面前。

祥云瑞兽袅袅吐着烟,清甜,宁神。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雍容端雅。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快起来吧?”

“你就是江芙?”

我低声应是,想着萧祁真是够意思。

急冲冲的赶去汝阳,后路也安排好了。

连国公夫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回夫人,我是江芙。”

国公夫人围着我踱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嗯,不错,虽是瘦弱了些,但也确实如我家那混小子说的那般。”

“温婉清丽。”

我脸上蓦然烫了起来,就算身旁没有铜镜,我也知道自己脸上起了红晕。

“求夫人救救萧祁,他被人带走了。”

我忽然想起,萧祁被宫里的人带走,不知道现在境况如何了。

国公夫人俯身,将我扶起。

“不急,这小猢狲,就该人治治他。”

国公府为我安排了个小院子,为我引路的嬷嬷一脸慈爱的看着我。

“姑娘莫急,世子调皮,宫中也去过不知多少次了,再说皇后娘娘在宫里,也会照应着的。”

那个小院很宽敞,院里种满了梨树,眼下梨花已落,只留下满树茂盛的枝叶。

嬷嬷给我留下了两个小丫鬟,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位是汝阳来的江姑娘,也是咱们未来的世子夫人。”

“你们好生伺候着,就当伺候世子和老夫人,是一样的。”

世子夫人?什么跟什么?

“嬷嬷,我不是。”

嬷嬷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用眼神打断了我。

“老奴知道,江姑娘害羞。”

这……不是,连赵离那样的家世,说起婚事也是规矩颇多。

钟鸣鼎食之家的国公府对婚事这般随意的吗?

“嬷嬷,萧祁救了我,可他……”

话未说完,有小厮急急忙忙跑来报信。

“世子回来了。”

去到正厅的时候,国公夫人也在。

萧祁看起来衣衫没破,身上也没有伤。

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担忧,萧祁笑了笑。

“都说本世子不会有事的。”

“只是,明日你得同我入宫一趟。”

我?入宫?

我从未想过,这辈子会跟宫里扯上关系。

只在幼时看戏时,见过那些伶人扮演的帝王与皇后。

我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是我父亲进京了?”

厅中一阵沉默。

我知道,我就知道。

我逃不掉。

国公夫人上前,将我带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这混小子将事情都说与我听了,明日我陪你一同进宫。”

“哼,我还未见过这样为人父母的,明日,我去好好会会他们。”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不曾入眠。

第二日清晨,顶着眼下的乌青,两个小丫鬟光给我上脂粉,便上了半个时辰。

国公夫人送来了一套碧绿的罗裙,颜色鲜亮。

嬷嬷还带来了一个妆奁,掀开盖子,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夫人年轻时的首饰,挑了几件衬姑娘的送来,快试试。”

累丝金钗推入云鬓,我整个人都有了别样的光彩。

这一生,我好像都没有被人这样珍惜过。

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落,恰巧萧祁推门而入,见到我落泪,顿时慌了手脚。

“要不,你就留在府上,赵离那个怂货,我不信我赢不了他。”

“大不了,就让陛下打板子,我从小还挨的少吗?”

是赵离进了京,不是父亲?

我越哭越厉害,一屋子的人都围着我手忙脚乱。

“不……我才不留在这里当缩头乌龟,我随你入宫。”

宫殿巍峨,一路上我都低着头。

等到了正殿,我才知道我和萧祁刚离开汝阳。

赵离就跟着到了上京,他走的陆路,甚至比我们到的更早。

他以建州之战有功之臣的身份,状告定国公世子闯入定远将军府,将他的未婚妻强行掳走。

我和萧祁在船上的时候,京中早已留言纷纷。

圣上无奈,只得派人日夜守在码头,等到船一靠岸,就将萧祁押回了宫里。

“阿芙。”

两月未见,赵离消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

他望向我的眼神了,没有往日的嫌恶,倒是多了一丝惊艳。

“阿芙,这些时日,你可还好。”

我没有答他,只是跪在地上,朝上首的陛下和皇后娘娘跪拜。

“民女江芙,参见陛下,参加娘娘。”

我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上位没有开口,我不敢抬头。

萧祁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长姐。”

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了句:“平身吧。”

“陛下,娘娘,萧世子仗着国公府的势,强行抢走臣未未婚妻。”

“还请娘娘和陛下做主,严惩世子。”

他说严惩世子,却不说要如何对我。

赵离啊赵离,还是这么的自私。

陛下轻咳了一声:“还是让江家女说说这事的由来罢。”

我又撩起裙摆跪下:“陛下,是臣女要跟世子回京的。”

“在汝阳,我病得快要死了。”

“是世子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到汝阳救下臣女的。”

“臣女,从未心悦过赵小将军。”

我身子控住不住的颤抖,那些委屈如潮水,快要将我淹没。

“阿芙。”

赵离惊呼我的名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明明问过他很多次,什么时候与他完婚。

我明明看见他和长姐在一起,会有醋意。

怎么会从未心悦于他。

萧祁也唤了我的名字。

他想让我不再提起那些伤心的往事。

那些明明亲人在身旁,却不被他们看见的日子。

我想起了长姐和赵离在院里读兵书,我上前也想看看。

却被他们说,阿芙,你不识字,这不是你该看的。

我又想起了爹娘刚回汝阳,府上来了许多道贺的客人。

我没学过那些礼仪,行错一个礼时,母亲那拧着的眉。

我说了许多许多,说到胃中翻涌,天旋地转,没了知觉。

再睁眼时,已是回到了国公府。

国公夫人坐在我的榻边,为我换下额上的帕子。

“你这孩子,竟吃了这么多苦。”

“天杀的林氏,有了这么好的孩子,竟不知道珍惜。”

她眼中泛起泪意,轻轻吸了吸鼻子。

说来奇怪,那些话说出来,我竟再也没有感到难受了。

我不再期待,不再自怜。

我想走出去,看看外头的山川河流,荒漠草原。

不要再困在自己的四方天地里。

“你放心,陛下已经训斥了赵小将军。”

“祁儿,也没有挨板子。”

说着说着,她面露难色。

“只是,你父母和你长姐,守在了国公府外头。”

我挣扎着起身,知道这一切总归是要面对的。

我请国公夫人为我准备了一间偏房,我在那里见了他们。

母亲熬红了眼睛,父亲像是老了许多,长姐站在他们身边静静地不说话。

“阿芙。”

“你看起来,身子好了许多。”

母亲颤着手,想来抱我,我顺势往一旁躲了躲。

她扑了个空,怔愣在原地。

长姐看不过去,上前扶住母亲,刚想如往常一样发怒,被父亲截住了话头。

“阿芙,你过往的那些事情,我们都知晓了。”

“你祖母那里,我们也去问过了。”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那些刁奴,我们都打发走了。”

说完,他们都静静看着我,在等我的反应。

我受过的那些苦,就这么几句话,轻描淡写带过去了。

不过,我也没有想过他们会为我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知道了,多谢将军特来告知我。”

父亲一愣,惊讶的看着我。

“阿芙,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当年,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啊。”

母亲挣脱开长姐的手,扑上前来扯住我的衣袖。

“阿芙,你还在怪我和赵离走的近了些是吗?”

“我同你解释过,我们如同兄弟一般,没有男女私情。”

我将手臂从母亲的手中抽离,语气疏离。

“林将军,当时你不是被蒙在鼓里。”

“你是从未真正关心过,您明知自己的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将在襁褓中的幼女托付给她。”

“这十五年的时光里,哪怕你过问过一次,哪怕一次,我的日子也不至于那般难熬。”

“你回汝阳已有三月,若是你真的关心我,又怎会不知,我身患弱症,本就吃不了糖糕。”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看着她眼里的光,一寸寸灰败。

“永嘉县主,你与赵小将军,是否有情意,我都不在乎。”

“您与赵将军舞剑,读书,画画,都不必特意在我面前。”

“你我之间,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除了那微末的血缘,就是陌生人。”

我看着她,咬着唇,脸色涨红。

“至于父亲,我从未想要过兔儿灯,八岁那年,我想要的礼物,是只老鹰的纸鸢。”

“从来没人问过我。”

“如今,我也不需要别人送了。”

说完,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拜别了国公夫人,她几番挽留。

说我要是不愿意嫁给萧祁,留下来给她当女儿也不错。

若说我半点都不贪恋国公府带来的温暖,那是假的。

可我明白,那些真正的坚定与底气,不该是靠别人给的。

我怕,他们都太好,我怕这些善意太过浓烈,却总有一天消磨在岁月里。

我想等,等哪一天,我真的能心安理得的站在他们身边。

那时,应该是不一样的光景。

我租了艘小船,带了许多书,一路南下。

许多年后,江南小镇上,我碰到了身骑白马的小郎君。

墨发高束,嘴角泛起戏谑的笑意。

“姑娘,你可曾见过我家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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