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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5:06

侯府三十六间铺子,是我萧承渊十年经营才年年盈利。

弟弟萧承钰只会在寿宴上念几句酸诗,哄得祖母落泪。

父亲却说:“世子之位给钰儿,你是长兄,往后替他管账。”

满堂宾客都在等我谢恩。

我当众递上一本册子:“这三十六间铺子的地契,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永宁侯府上一次摆八十桌寿宴,还是十年前我娘出殡那天。

十年后的今天,父亲六十整寿,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我坐在父亲下首左侧,看着弟弟萧承钰跪在祖母膝前,双手捧着一卷洒金诗稿,念得抑扬顿挫。

“岁岁南山松不老,年年北海福如潮——”

祖母抹了把眼角,连声说好。

父亲端着酒杯,脸上堆着我十年没见过的笑。

满堂宾客跟着抚掌,有人喊“二公子大才”。

我低头吃菜。

鱼蒸老了,肉柴。

【弟弟那卷诗稿上写了三首。一首抄的《寿桃图》题跋,一首是上个月花二十两银子请街上穷秀才代笔的。剩下那首他自己憋了三天,平仄对不上,韵脚还重复。祖母爱听,他就天天念。十年了,从“爷爷寿比南山”念到“父亲福如东海”,一个字没变过。】

诗念完,父亲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日双喜临门。我萧远山六十整寿,另有一桩大事当众宣布。”

满堂安静。

我夹了块肘子,肥腻,咽不下去。

“钰儿才学过人,性情温厚,深得老太太喜爱。这世子之位,我决定传给他。”

父亲顿了顿,目光扫向我:“承渊是长兄,这些年辛苦了。往后还是由他替钰儿管着那三十六间铺子,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满堂宾客齐刷刷看向我。

有人杯子停在半空,有人筷子悬在碗上。

几十道目光跟针似的扎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我起身,拱手,说一句“儿子遵命”。

我把筷子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搁在桌上。

“父亲,这三十六间铺子的地契,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安静。

寿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响。

父亲脸上寿宴开场以来的笑纹一寸一寸往下掉,跟釉面开裂似的。

祖母的拐杖往地上一捣,咚。

“你说什么?”

“我说,铺子是儿子的私产。十年前儿子用娘留下的嫁妆银子做本钱,一间一间盘下来的。地契在府衙登记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是萧承渊,没有侯府一个字。”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推过去:“这是头一间。城南关帝庙街的茶楼,原东家欠了三百两赌债跑路,我拿二百两银子盘下来改的南北货栈。父亲要看契书,现在就可以看。”

祖母的拐杖捣得地面咚咚响:“混账!你娘的就是萧家的!萧家的就是——”

“祖母说得对。”我合上册子,“那祖母的体己银子,是不是也归萧家公中管?上个月您房里丢的那只金镯子——”

“你——”老太太脸涨得通红,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起来。

萧承钰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笑得温良恭俭:“大哥喝多了说笑呢。大哥这些年为家里操劳,弟弟心里都记着。铺子的事不急,咱们自家人慢慢说。”

【不急。三个月前他就开始跟父亲嘀咕铺子的事了。上个月还背着我去南城三间铺子转了一圈,跟掌柜的说“往后听我的”。他以为我不知道。周大勇跟了我十年,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报到我耳朵里。】

“弟弟有心了。”我端起茶杯,“那三间铺子你看过了?觉得哪间好,跟大哥说。价钱好商量。”

萧承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去:“大哥误会了,我就是随便逛逛——”

“看上了就说。一间一间卖,卖完我换个地方重新开。”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蹦起来,汤汁溅了满桌:“萧承渊!你今天是来给你爹祝寿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儿子不敢。”我站起来,朝父亲拱了拱手,“儿子只是提醒父亲一句。铺子是我的私产,谁管谁赔。想清楚了再说话。”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酒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还有祖母尖着嗓子骂“反了反了”。

走到二门,萧承钰追上来,压着嗓子:“大哥,你这是干什么。父亲只是一时糊涂,你当众驳他的面子,他下不来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你认个错,弟弟替你说和——”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钰儿,你那三首诗,有一句‘福如东海长流水’。

”

“怎么?”

“平仄不对。‘流水’的‘流’是平声,那句该用仄声收尾。

你找人代笔,多给二十文,让人家把平仄打对了。

省得满堂宾客里行家听了笑话,你丢脸不要紧,别拉着侯府一块儿丢。

”

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嘴张着合不上。

我没再看他,迈步出了院子。

【三个月前朝廷发了邸报,南北货栈要合并成官营,私商限期转成官股。父亲不知道,弟弟不知道,满京城只有几个商人闻到了风声。三十六间铺子里有十四间做南北货生意。再等半个月,父亲就会以侯府名义去走动关系,把整条商路全吞进公账。到那时候再争,就是跟整个家族作对。】

【现在嘛——】

我掀开马车帘子,外面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化了,冰凉。

“去府衙。”

【第二章】

府衙的刘书办把最后一张契纸盖了印,推过来,打着哈欠:“萧大公子,三十六间铺子的商号全改成‘萧记’,这改得也太多了。

上头要是查——”

“查什么?”我把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商号是我的,改个名犯哪条王法?”

刘书办把银子收了,笑呵呵地送出来:“不犯不犯。大公子慢走。”

我揣着文书回到侯府,天已经擦黑了。

周大勇在角门等着,接过缰绳:“东家,老爷那边听说您去府衙了,让人传话,让您明早去祠堂。”

“知道了。”

祠堂里该到的都到了。

父亲坐在上首,旁边是祖母,再过去是三位族老。

大族老萧远山他亲哥,七十多了,耳背,但辈分压人。

萧承钰站在父亲身后,眼圈红红的,像哭过。

刘管事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账,翻来覆去看。

【眼圈红得倒快。昨晚翻我账本翻到半夜吧?发现每本账都对不上——因为真账在我怀里揣着。他翻的那些,是我上个月故意放到旧柜子里的。】

“跪下。”父亲说。

我没跪。

“儿子犯了哪条家规?”

“你目无尊长,忤逆不孝!”父亲的手指戳过来,哆嗦,“你祖母在这儿你都不跪,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祖母在上,孙儿问安。”我朝老太太作了个揖,直起身,“但跪,得有个说法。律法有规定,子跪父,父得有正当理由。父亲说我忤逆,总得说清楚哪儿忤逆了。哪条哪款,儿子好改。”

大族老咳嗽一声,慢吞吞地开口:“承渊啊,你父亲说你私吞家中产业,可有这回事?”

“族老明鉴。”我从怀里掏出地契册子,翻到第一页,“这间铺子十年前是个倒闭的茶楼,东家欠了三百两银子的债,债主追得跳了河。我拿娘留给我的二百两嫁妆银子盘下来,剩下的一百两跟孙记粮铺借的,借据在这儿。盘下来改南北货栈,三年回本,第五年扩成三间。这十年里,这间铺子给侯府公账交的银子一共四千七百两。族老要不要看账?”

大族老不说话了。

二族老萧远河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啧了一声:“契书倒是齐全。不过承渊,你父亲说你这十年把铺子利钱全捏在自己手里——”

“二叔公。”我打断他,“这十年侯府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从哪儿来的?”

二族老张了张嘴。

“我来替二叔公算。”我掏出另一本折页,“我这十年交到公中的银子一共两万三千四百两。侯府这十年的开销,连修缮带月例带人情往来,满打满算一万九千两。剩的那四千多两,在父亲手里。”

父亲脸色骤变:“你——”

“父亲别急。儿子还没说完。”我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去年一年父亲从铺子里支银子的记录。寿宴采办五千两,西跨院修园子三千两,给钰儿买端砚和徽墨六百两,还有一笔三千两——”

我停了一下。

“说啊!”祖母捣拐杖。

“给翠云阁的。”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的老鼠跑。

祖母的脸从黄到白再到红,跟开了染坊似的。

三位族老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萧承钰突然开口:“大哥!你怎么能这样说父亲!父亲花银子自然有父亲的道理——”

“钰儿说得对。父亲是侯爷,花的每一两都有道理。”我点头,“所以儿子不追究。但父亲要我把铺子全交出来给钰儿管,我不同意。原因很简单——钰儿去年从铺子里支了八百两,说是买书。买的是什么书?”

萧承钰脸色变了。

“——春宫图。”

“你血口喷人!”他跳起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孙掌柜那儿有你的提货单,上面盖着你的私印。”我把提货单拍在桌上,“要不要请孙掌柜现在来对质?他就在外头等着。”

萧承钰的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父亲站起来,手举到半空,要打。

我站着没动。

“父亲想好了。这一巴掌打下来,明天全京城都知道永宁侯府的长子当众挨了打。儿子不要紧,侯府脸面要紧。”我盯着他的眼睛,“父亲在任上这几年不容易,眼看就要考满迁转了。这会儿闹出家务官司,传出去好听?”

他的手悬在半空,十根指头攥得发白。

过了十几息,慢慢放下来,一屁股坐回去,喘粗气。

大族老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承渊啊,你父亲的意思也不是抢你的铺子,就是想让钰儿也历练历练。你看这样行不行,南城那几间——”

“可以。”我说。

所有人都愣了。

“南城三间铺子,从明天起交给钰儿管。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三间铺子眼下都有麻烦。一间欠了供应商三百两货款,一间跟隔壁绸缎庄有地基官司,还有一间掌柜上个月卷了八十两银子跑了。”

我看着萧承钰:“弟弟要是接得住,这三间归你。接不住,别怪哥哥没提醒。”

萧承钰咬着后槽牙:“我接。”

“好。三天后交账,对得上就交接。”

我转身出了祠堂。

身后萧承钰压低嗓子:“大哥,你等着。”

【等着。我当然等着。南城那三间,隔壁绸缎庄的东家是孙记的人,欠货款的供应商是我拜把子兄弟,跑路那个掌柜,是我亲手送到通州的。就等着你往里跳。】

【第三章】

萧承钰接手南城铺子头一天,穿了一身月白绸衫,摇着把泥金折扇,身后跟了四个小厮,前呼后拥地去了。

我在对街茶楼二楼靠着窗坐,要了壶龙井。

周大勇坐对面嗑瓜子,一边嗑一边乐:“东家,二公子那算盘学得怎么样?”

“他连算盘珠子怎么拨都不知道。上回账房教他‘三下五除二’,他问‘除数是指人吗’。

”

周大勇笑得瓜子喷出来。

果然,萧承钰进了铺子,伙计们客气倒是客气——我提前交代过,谁都不许顶撞,要什么给什么,问什么答什么,一个字别多说。

他翻账本翻了一炷香,问掌柜老刘:“这笔‘南北杂费’是什么?

”

老刘不紧不慢:“回二公子,码头装卸的茶钱,每月固定支的。”

“那这笔‘损耗’呢?

”

“路上磕碰坏了的货,按规矩报损。”

“损耗这么多?”扇子不摇了。

“上月碎了八篓瓷器,从景德镇运来的,路上翻车。二公子要看报损单子,库房里还有碎瓷片。”

萧承钰皱了皱眉,把账本合上了。

接下来的事跟我算的分毫不差。

他找他诗社那帮朋友来帮忙——四个书呆子,算盘打得没我五岁的侄女利索。

三天后交账,他拿来的账本上涂改了十七处。

大族老翻了两页就摔了:“钰儿,这笔怎么对不上?”

“这是路上损耗——”

“损耗七百两?你运的是瓷器还是金子?”

萧承钰脸涨得通红,拿眼瞟父亲。

父亲别开头不看他。

我在旁边喝茶,一个字不说。

【不能说。这种场合开口就变成我欺负他。不说,他自己把脸丢干净。丢得越干净,后头越没人替他说话。】

萧承钰站那儿杵了半天,突然转头冲我来:“大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给我这三间破铺子就是为了看我出丑!”

“铺子给你的时候说了,有官司有欠款有跑路的掌柜。”我放下茶杯,“你自己拍胸脯说接得住。现在怪谁?”

“你——”

“不服?行。”我站起来,“隔壁绸缎庄告你铺子占了他家三尺地基,你去了三趟,连人家东家面都没见着。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递拜帖?”

他噎住了。

祖母在旁边看得心疼,拄着拐杖过来:“行了行了,钰儿还小呢,慢慢学就是了。承渊你当大哥的,多帮衬帮衬。”

“祖母说得对。那就慢慢学。”我站起来,“什么时候对得上账了,什么时候交接。”

往外走的时候,萧承钰追上来,压着嗓子:“萧承渊,你等着。世子位已经是我的了,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钰儿,你那三首诗里还有一句,‘寿比南山不老松’。

”

他愣了。

“南山松不老,你跟‘寿比’俩字连一块儿,平仄全乱。

下次代笔多给二十文,人家保准给你改顺溜。

”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着跟条离了水的鱼似的。

出了门,周大勇跟上来嘿嘿笑:“东家,二公子会不会气出病来?”

“不会。他从小这样,气过就忘。明天准保又去缠着祖母要银子。”

“那咱们下一步——”

“等。镇北侯府那边该有动静了。”

周大勇不笑了。

【十天前,镇北侯府的陈昭在醉仙楼请钰儿吃了顿酒。喝到第三壶,陈昭说“你大哥那三十六间铺子要是归了你,咱两家合伙做南北货,一年能翻三倍”。钰儿回来跟父亲嘀咕了一宿,父亲第二天就下了决心。陈昭是什么人?镇北侯陈家的庶子,放印子钱起家,专坑合伙的。他盯上的是侯府这块招牌和那三十六间铺子的商路。钰儿以为是贵人,人家拿他当枪使。】

【等着吧。我不着急。】

【第四章】

父亲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我院子里四个小厮调走了仨,剩个十二岁的小豆子。

账房来人传话:这个月月例银子不发了,理由是“侯府开支紧张,长公子自有产业,理当体恤”。

我让小豆子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搬到铺子里住。

周大勇把后院杂物房腾出来,支了张床,铺了层旧褥子。

我看了看墙角的霉斑和房梁上挂的蜘蛛网,觉得比东跨院那间书房睡得踏实。

【东跨院那间书房,父亲去年让人在朝南的墙上开了扇窗。窗正对着钰儿的新院子。他说“兄弟俩离近些好照应”。照应什么?照应我每天几时起身、见了谁、桌上摆的什么茶。】

我在铺子里住了五天。

第六天,刘管事来了。

他弯腰进了铺子,先夸门面气派,再夸货品齐全,绕了一盏茶功夫才说到正题:“大公子,老爷让我来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府住?老太太念叨呢。”

“父亲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这……老爷让我来看看。”

“那刘叔回去告诉父亲,铺子里忙,走不开。”

刘管事不走,搓着手在柜台前蹭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大公子,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老爷打算让二公子再管两间铺子试试手。东城那边,布庄和粮行。”

东城两间。

现金流最稳的两间。

“行啊。”我翻着账本,头没抬,“让父亲派人来盘账,盘清楚就交接。”

刘管事喜出望外,连说了七八个“大公子宽厚”,快步走了。

周大勇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东家,东城那两间可是最肥的!布庄每月净利八十多两,粮行更不用说——”

“我知道。”

“那您还——”

“刘德旺这个人,贪。”我把账本合上,“父亲让他来问铺子的事,他自己先起了心思。你信不信,三天之内他准去找铺子里的伙计。”

“找伙计干什么?”

“摸底。看谁听话,谁能用,谁将来能替他办事。”

【父亲想架空我。刘德旺想趁乱捞一笔。钰儿想证明他比我强。三个人三条心,缝儿大得能塞进去一头牛。】

果然,第四天晚上,布庄伙计赵三悄悄来报:刘管事白天找了他,塞了二两银子,让他把每天的进出货抄一份给二公子。

“你收了?”

“收了。”赵三低着头,“东家您说过,有人给钱就收着,不拿白不拿。”

“做得好。明天开始,抄一份假的给他。”

赵三走了。

周大勇在边上咂嘴:“东家,您这招——”

“别急。假的也得像真的。你去找孙掌柜,让他照着真账另编一套。数字要小,利润要低,货底要烂。”

“多烂?”

“烂到让钰儿觉得,那两间铺子一年到头也就赚个辛苦钱,不赔就烧高香了。”

【第五章】

萧承钰拿到假账本看了三天,在饭桌上跟父亲说:“东城那两间铺子不过如此,一年赚不到八百两,还不如我写几首诗换的银子多。”

父亲皱眉:“八百两也不少了。”

“父亲,陈昭那边说了,把铺子归到侯府名下跟他合伙做南北货,一年这个数。”萧承钰伸手比了个数。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不见陈昭在印子钱上捅的窟窿。镇北侯府去年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放贷逼死了三条人命。陈家急着找新财路填坑,萧家的铺子就是送到嘴边的肉。父亲以为捡了便宜,实际是往坑里跳。】

【但刘德旺不知道这些。他只想趁二公子得势捞一把。】

刘德旺找了个由头把赵三叫到茶楼,开门见山:“三儿,你在萧大公子手底下干了五年,攒了多少银子?”

赵三苦着脸:“刘叔您看我这样,像攒下钱的吗?”

“我替你算过。你娘治病欠了十二两,你儿子在学堂每月交三百文,你媳妇做针线一个月挣不到半两。”刘德旺喝了口茶,“我这儿有个活。干好了,十二两的债我替你平了。”

“什么活?”

“东城布庄的进货路子,你摸清楚,列个单子给我。”

赵三犹豫了一下:“这……东家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哪个东家?二公子马上就管事了。你跟着大公子一辈子就是个伙计。跟着二公子,将来混个管事当当——”

“行,我干。”

赵三回来把事原原本本说了。

周大勇气得拍桌子:“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小点声。”我翻着货单,“他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刘德旺给十二两,够抓几副好药。”

“东家您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把货单递给赵三,“按这个抄给刘德旺。单子上的供应商,每家比实价贵两成。让他以为东城布庄进货价高得离谱,利润薄得跟纸似的。”

赵三接过单子,嘴动了动,没出声。

“你娘的药钱,去账房支二两。就说预支工钱。”

他扑通跪下了。

我摆摆手让他走。

【刘德旺拿到这张单子,一定交给钰儿。钰儿会拿去跟父亲说“东城铺子不赚钱,不如甩了”。父亲就会来问我能不能把铺子归到侯府统一管。到那时候——】

周大勇凑过来:“东家,您笑什么?”

“我笑了?”

“您嘴角抽了一下。”

“滚。”

【第六章】

事情闹大是在十二天后。

萧承钰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大主顾”,说是要一口气订三百匹绸缎,走南北货栈的路子。

他跟父亲拍了胸脯,说这笔做下来净赚五百两。

父亲准了。

萧承钰从东城布庄提了三百匹货,连定金都没收,只拿了张字据。

字据上盖的是侯府的印。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面。

筷子没停。

“东家,您不着急?”周大勇急得直转圈。

“急什么。三百匹绸缎成本四百二十两。字据上连毁约的条款都没写。钰儿这脑子,写诗写傻了。”

十天后货送到,人家验了货,说“颜色不对”,退货。

再去找人,那“大主顾”的铺子已经关了门,桌椅板凳都搬空了。

三百匹绸缎砸手里。

更麻烦的是,货是从孙掌柜那儿赊的,说好月底结账。

月底到了,孙掌柜上门要钱。

萧承钰躲在院子里不出来。

父亲让人把孙掌柜请到正堂,说“宽限几日”。

孙掌柜把脸一抹:“侯爷,小本买卖。四百多两银子赊出去,您让我回去怎么跟东家交代?要不这样,您把铺子抵给我,咱两清。”

父亲的脸色绿了。

这事闹到族里。

三位族老全来了。

大族老把萧承钰叫出来问话,萧承钰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是大哥的铺子,货是大哥铺子里的,我就是帮着跑跑腿——”

“你放屁!”父亲难得爆了粗口,当着族老的面拍桌子,“你跟我说能赚五百两我才让你办的!”

“父亲您别急,大哥肯定有办法——”萧承钰拿眼瞟我。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个茶杯慢慢转。

大族老转头看我:“承渊,这事你看——”

“孙掌柜的货款我来结。三百匹绸缎退回去,两清。”

孙掌柜脸色一缓。

“但是。”我把茶杯放下,“这笔银子从父亲下个月用度里扣。”

父亲跳起来:“你——”

“父亲别急。四百二十两,您走公账也行,但公账上个月就空了。让钰儿还也行,钰儿手里一文钱没有。您自己掏腰包也行,但您上个月刚支了三千两给翠云阁——”

“够了!”父亲脸涨成猪肝色。

“所以只能扣用度。扣三个月,每月一百四十两。父亲要是觉得不方便,那就把东城两间铺子折给我抵债,我自己填这四百二十两。”

父亲不说话了。

【他舍不得。东城那两间一年净赚上千两,四百二十两是毛毛雨。他会选扣用度。】

果然,父亲咬着牙说:“扣用度。”

萧承钰松了口气。

我走到他跟前:“弟弟别高兴太早。四百二十两是父亲替你垫的,你自己想怎么还。”

“大哥你——”

“还有。”我转向父亲,“南城三间铺子我收回来。弟弟管了半个月,账目一塌糊涂,我不放心。”

父亲点头。

萧承钰的脸白了。

【第七章】

萧承钰安静了半个月。

我以为他消停了,周大勇说看见他往刘德旺家跑了三趟。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要是消停了,要么憋大招,要么在挖坑。以他的性子憋不了大招,那就是挖坑。】

果然。

那天我从码头点货回来,铺子后院窗户被撬了。

账柜上的锁完好,但里面少了一本账。

那本账是我故意放那儿的——每月进出货流水,数字都对得上,但供应商名字全是假的。

【真账在我怀里。那本假的,连掌柜都不知道是假的。】

第二天一早,父亲把我叫去正堂。

萧承钰站旁边,手里举着那本账:“大哥,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上面记的,你跟供应商串通抬价吃回扣,一笔一笔都在——”

“给我看看。”

他把账本递过来。

我翻了两页,笑了。

“父亲,钰儿,这账本上的供应商——‘记’、‘记’、‘记’。

”我手指点在名字上,“京城有人姓‘记’的?

”

萧承钰凑过来看,脸色一寸一寸往下变。

“记南北货栈,铺子自己名字。记粮铺,我让人刻的假印。记布庄,也是假的。”我合上账本,“这是本假账,专门给偷账本的人看的。”

萧承钰的嘴唇哆嗦:“你——你故意的——”

“我故意放账柜里,锁都没换,就等人来偷。”我转头看刘德旺,“刘叔你说是不是?”

刘德旺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大公子,小的——”

“你给钰儿出主意偷账本的时候没想明白一件事——我在铺子里摸爬滚打十年,账柜里放什么不放什么,我能不知道?”

刘德旺扑通跪下了:“老爷!大公子!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刘叔,你在侯府干了二十三年。”我蹲下来看他,“我爹袭爵头一年,你经手的采买银子是七百两。实际花了多少?”

刘德旺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四百二十三两。”我报了个数,“剩下二百七十七两,你说是打点各处。打点的名单我核过——有两个人三年前就死了。”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刘德旺!”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刘德旺磕头如捣蒜。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父亲,刘叔的事您自己处置。儿子只有一句话——钰儿偷账本这个主意是刘叔出的,但钰儿自己去撬的窗户、自己去偷的账、自己把假账当真账拿来告状。这事传出去,丢人的是侯府。”

萧承钰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第八章】

大族老把全族人叫到祠堂的时候,院子里站了四十多号。

萧承钰跪在正中间,祖母坐他旁边抹眼泪。

大族老把刘德旺的供词念了一遍,从偷账本到二十三年的贪墨,念了小半个时辰。

“萧承钰,你有什么话说?”

“祖母!祖母救我!”萧承钰抱着祖母的腿不撒手。

祖母拍着椅子扶手:“不就是偷了本账吗!亲兄弟之间拿本账看看怎么了!至于这么大阵仗!”

“老太太。”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账本的事可以算了。但院门外头孙掌柜、钱掌柜、李掌柜三个人等着呢。一个是三百匹绸缎的货款,一个是东城铺子的货款,一个是南城铺子的欠账。加起来一千零四十两。都是钰儿签的字,盖的侯府印。”

祖母的拐杖不敲了。

萧承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大哥你——”

“弟弟别急。公账没钱,父亲的钱在翠云阁,你自己的钱被陈昭借走二百两——别瞪我,陈昭跟我说的。他说那二百两你说是合伙做买卖,实际他拿去赌了。”

这话砸下去,院子里嗡的一声。

萧承钰转头冲父亲喊:“爹!你看他!”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撑着额头,没吱声。

大族老接着念:“还有一桩事——萧承钰上月以侯府名义向陈昭借银一千两,抵押的是侯府的地契。陈昭拿着地契来找我,说不还钱就去府衙告。”

“什么!”父亲猛地站起来。

“父亲不知道?”我侧头看他,“哦,那钰儿可能忘了跟您说。”

萧承钰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没……我没有……”

“有。”我从怀里掏出张借据拍在桌上,“这是陈昭给我的。他说萧家要是还不上,他就把地契转手卖给陈家。到时候别说世子位,侯府连这院子底下的地都保不住。”

父亲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萧承钰,那眼神我十年没见过——失望透顶,还掺着一点茫然。

“族老。”我拱了拱手,“弟弟年幼无知,求族老从轻发落。”

萧承钰一愣,抬头看我。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替他说话。

“但世子之位,他不合适。”我补了一句。

大族老点头:“钰儿这世子之名暂且搁下,等日后长进了再说。”

萧承钰的脸从白到灰,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我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父亲,一千两银子的债儿子替他还。但有个条件。”

“什么?”

“从今往后,侯府的账我自己管。父亲要用钱,走我的账房支。”

父亲看了我很久,最后把脸别过去,点了头。

【第九章】

萧承钰被撤了世子位的第三天,从院子里消失了。

祖母急得要去报官,父亲说“丢不起这个人”。

我没吭声,让周大勇去打听。

第二天查清楚了:他去了镇北侯府,投奔陈昭。

【陈昭家里养着七八个门客,专收京城浪荡子弟。钰儿带着侯府名头去,陈昭一根手指头不用动就能把萧家底摸干净。】

周大勇问拦不拦。

“不拦。”

“东家,二公子这一去——”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翻着账本,“陈昭会教他偷父亲的书信、礼单、账目,拿去御史台告。父亲这些年收过谁的礼、走过谁的门路,陈昭想挖这些,钰儿是最好的棋子。”

周大勇急了:“那您还——”

“我问你,父亲该不该被参?”

周大勇愣了。

“父亲在任上收了二千多两常例,替人办过三桩不合规矩的事。虽不算大,但参一本也够他喝一壶。”我把账本合上,“钰儿去偷,正好替我把这事捅出来。”

“可老爷到底是您亲爹——”

“亲爹不会把亲儿子当牲口使。”我把账本放进柜子,“十年了。他拿我当账房先生。功劳是钰儿的,苦劳是我的。如今世子位给了钰儿,还要我继续伺候。这口锅该他自己顶一回。”

十天后的夜里,萧承钰抱着个小匣子溜进陈家。

陈昭翻开匣子,里面是父亲三年的礼单和两封亲笔信。

“成了。”陈昭拍着萧承钰的肩,“等御史一参,你爹就得求咱们。到时候你提什么条件都行。”

萧承钰眼睛发亮:“我要拿回世子位。”

“那是自然。”陈昭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帮我办件事。你大哥手里南北货栈进货的路子,你把它偷出来。我刚在南城盘了个铺子,就等这条线。”

萧承钰犹豫:“我大哥的账柜,上次——”

“这次不偷账本。你去找他服个软认个错,让他放松警惕,再下手。”

【陈昭这个人一辈子只会用偷鸡摸狗的法子。他以为我会防钰儿。他不知道——我防的就是陈昭。】

【第十章】

御史台来了两个人,穿靛蓝官服,坐在正堂端着茶不喝。

父亲陪着笑:“不知二位上差有何见教。”

领头的姓周,从袖子里掏出份折子:“萧侯爷,有人举报您在任期间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这位是都察院李御史,要跟您核几件事。”

父亲的脸刷地白了。

萧承钰躲在院子月洞门后面偷看,被我逮个正着。

他缩回脑袋跑了。

【他跑不了。陈昭给他的承诺是“事成之后帮你夺回世子位”,但陈昭的算盘是把萧家当梯子踩,踩完就扔。钰儿连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我把周御史请到偏厅上了壶好茶。

“周大人,举报的人在哪儿?”

周御史看我一眼:“怎么,萧大公子想跟举报人对质?”

“对质不敢。就是想问问大人,举报的人有没有告诉您——他自己上月从镇北侯府借了二百两银子至今没还,还有他拿侯府地契给陈昭抵了一千两的债。”

周御史笔停了。

“另外,陈昭拿侯府地契抵押的一千两借据原件在我手里。陈家的印鉴、笔迹、中人,一样不缺。大人要是不信,我现在让人送到都察院。”

周御史和李御史对视一眼。

“萧大公子想如何?”

“不想如何。”我给两人续茶,“父亲的事该查查。但举报人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大人办起案来也不顺手。不如这样——我出一份东西,大人拿回去交差。父亲确实收过礼,儿子认。但数目没那么多,且都退了。退礼的凭证我全有。”

周御史想了半天,把茶喝了。

送走御史,父亲坐在正堂里发呆。

“你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父亲丢不了官,但面子保不住。都察院会记一笔‘虽有失察、退赔及时、免于处分’。

这个结果父亲认不认?

”

父亲看了我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父亲把世子位给钰儿那天。”

“你恨我?”

“不恨。”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但父亲十年没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

“这个家没我可以,没钰儿不行——那是您以为。实际反过来了。”

父亲不说话了。

【第十一章】

萧承钰是半夜回来的。

从后门溜进来,衣裳刮破了,脸上青了一块。

我在铺子里听周大勇报信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跪在祖母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昭——陈昭他把事情全推我身上!他说举报信是我写的跟他没关系!御史台要抓我——大哥你得救我——”

祖母搂着他掉眼泪:“承渊啊,你好歹是他大哥——”

“祖母。”我拖了把椅子坐下,“陈昭把他赶出来了?”

萧承钰点头:“他说我废物,连自己大哥都斗不过,留着没用。”

“他骂得对。”

萧承钰噎住了。

“你偷父亲的礼单,偷你大哥的账本,末了让人一脚踹出来。钰儿,你这二十几年除了写歪诗和卖乖还会干什么?”

“大哥我错了——”

“错哪儿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

“我替你数。”我竖起手指,“一,你明知道陈昭放印子钱还往他跟前凑。二,你偷父亲礼单,不觉得自己在害人?三,你偷我假账本想害我,反把自己折进去。四,你借陈昭银子拿侯府地契抵押,差点把祖宅赔进去。”

我收了手:“四条。你认哪条?”

“都认都认!”他在地上磕头,“大哥你救我,御史台抓我——”

“御史台不抓你。你不够格。”

他愣了。

“参父亲的折子周御史昨儿就结了。父亲丢了个差事,罚半年俸禄,退赔一千两。没大事。”

萧承钰松了口气。

“但你——”我把话头一拐,“从今天起搬出侯府,去南郊庄子上住。每月月钱按伙计标准发,二两银子。什么时候把一千两的窟窿填上了什么时候回来。”

祖母刚要张嘴,我看了她一眼:“祖母要是觉得不妥,这一千两您替他出?”

老太太把嘴闭上了。

萧承钰灰着脸,第二天一早就被打发去了南郊。

【第十二章】

刘德旺是被我当着全府人的面赶出去的。

那天早上我把府里所有管事叫到前院,让账房把刘德旺经手的账目一本一本摊在桌上。

“刘叔在府里二十三年。采买、月例、人情往来,样样经他的手。”我翻了翻账本,“二十三年贪了七百四十六两。”

刘德旺跪在地上磕头:“小的冤枉——”

“冤不冤你自己看。”我把账本摔他面前,“去年老太太过寿你报采买二百八十两,实际花了一百四十两。剩下那一半你说给了寿宴厨子——厨子是你外甥,他连锅铲都没动过,收你五十两回扣。”

祖母的拐杖举起来照着刘德旺脊背就是一下:“我让你贪我的寿礼!”

第二下,第三下,老太太把拐杖都打断了一截。

刘德旺连滚带爬出了侯府。

当天晚上祖母把我叫去,手里攥着本账,老泪纵横:“承渊啊,祖母这辈子的体己钱也被他贪了三百多两——”

“祖母放心,追回来一部分。刘德旺南城还有个宅子,折了银子抵账够补您的。”

老太太抹了把脸,忽然拉住我的手:“承渊,以前是祖母糊涂——”

“祖母别说了。”我把手抽出来,“早点歇着吧。”

【这话没法接。她糊涂了十年,偏心偏到胳肢窝。一句“糊涂”就想揭过去。但她是长辈,我不能骂不能打。只能让她自己慢慢琢磨——这些年她疼的到底是人,还是那条会念诗的舌头。】

父亲那头差事丢了之后天天在书房坐着不出门。

我去给他送茶叶,他抬头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个家。”

“父亲以前怎么管现在还怎么管。”

“我管不了。”

“那就我管。”

他看了我半天,把茶接过去没再说话。

【第十三章】

陈昭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铺子里看新到的货。

他穿一身石青锦袍,腰上玉佩成色一般,但刻着镇北侯府的徽记。

“萧大公子,久仰。”他自来熟地坐下,“听说你把老二赶庄子上了?”

“陈公子消息灵通。”

“我跟老二虽然闹掰了,但交情还在。”他端起茶杯,“今日来是想跟大公子谈笔买卖。你手里那三十六间铺子的南北货路子,我出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陈公子想买?”

“买谈不上。合伙。我七你三。”

我笑了笑:“陈公子知不知道你南城那个铺子上个月被查了?”

他脸色微变:“什么?”

“你收赃货走码头私单,我让周大勇盯了半个月。”我把一叠单子推过去,“这是你铺子的进货记录。按《市舶条法》,私贩南北货未报官者货值十倍罚没。

你铺子货值三千两,罚三万。

”

陈昭脸沉下来:“萧承渊你什么意思?”

“陈公子要合伙我欢迎。但七三不行。我八你二。同意就签契,不同意——这叠单子明天到市舶司。”

陈昭站起来盯了我半天:“你比你那蠢弟弟难对付多了。”

“陈公子过奖。”

他走了之后周大勇凑过来:“东家,您真要跟他合伙?”

“合什么伙。他南城铺子隔壁的铺面是不是空的?”

“是。”

“买下来。下个月我在他隔壁开一间一样的,价格压低两成。他进货走官营我走码头——别瞪眼,我报过官有正经批文。三个月他那间铺子就得关门。”

周大勇嘿嘿乐了:“那您还跟他谈什么合伙——”

“让他以为我在跟他谈。他回去就会扩铺面囤货等着跟我签契。等他囤完了我再把私贩的事一报——他囤多少赔多少。”

【第十四章】

陈昭回去果然上了套。

他把南城铺面扩了三倍,囤了五千两银子的货,等着跟我签合伙契。

我在他隔壁开了间“萧记南北货”,开业那天放了挂五千响的鞭炮。

陈昭的脸拉得比马还长。

他来找我理论,我说:“陈公子你铺子里的货还压在仓里吧?要不要我帮你销?”

“萧承渊你——”

“另外通知你一声,你私贩的案子我报上去了,市舶司的人明天到。”

陈昭回去的时候他铺子已经被封了。

但这只是他倒霉的开始。

他手底下那帮门客见势不妙卷了库房剩下的银子跑了。

放印子钱的债主听说他栽了排着队上门要钱。

更热闹的是萧承钰那头。

他在庄子上不知怎么听到风声,连夜跑回来堵在陈昭家门口要那二百两银子。

“陈昭!你说好了帮我夺世子位!你还我银子!”

陈昭正在院子里砸东西,听见这话冲出来:“你还有脸来要银子!你偷的礼单被你大哥截了,你连个屁都没办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不管!二百两!你写下来的!”

两个人在大街上撕巴起来。

陈昭揪着萧承钰的领子,萧承钰抱着陈昭的腿不撒手。

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百号人看热闹。

我坐在对街茶楼二楼嗑瓜子。

周大勇笑得直拍桌子:“东家,这比看戏还热闹。”

“看着吧。还有更好看的。”

果然,陈昭被逼急了扭头冲人群喊:“你们知道萧承钰干了什么吗!他偷他爹的礼单想告他爹!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

萧承钰也不示弱:“你收了我二百两不办事!你还骗我拿侯府地契抵押!你才是骗子!”

两个人互相揭底把对方烂事抖了个底朝天。

最后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一人罚了十两银子,罪名是“当街斗殴”。

【第十五章】

陈家的案子结了。

市舶司没收了陈昭南城铺子的全部货物,罚银三千两。

镇北侯府怕受牵连把陈昭从族谱上除了名,撵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萧承钰从兵马司出来后不敢回侯府,在街上晃了两天被周大勇找着了。

我让人把他送回庄子,加了一条规矩:每月二两银子照发,再跑一次一两没有。

父亲听说陈昭的下场在书房坐了半天,出来跟我说:“陈昭当初找钰儿合伙,钰儿来跟我说能赚大钱。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

“父亲现在问也不晚。”

他苦笑一下没再说。

侯府的账我重新理了一遍。

从前那些乱账、假账、坏账一笔一笔都清出来。

祖母的体己钱补了回去,父亲用度减了一半,府里下人裁了三分之一。

院子空了但账上终于有了余钱。

我把这些写在折子里每月给父亲送一份。

他看了三个月,第一次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准。

那天下午我去给母亲上坟。

坟头的草长了半人高,我蹲下来一把一把拔干净,摆上她爱吃的桂花糕。

“娘,铺子还是那三十六间,一间没少。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儿子给你争回来了。”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打着旋往上飘。

【第十六章】

萧承钰在庄子上种了半年菜,种死了一半。

周大勇去送月钱回来说,二公子瘦了一圈晒得跟炭似的,每天天不亮起来挑水浇地,十个手指头全是茧。

“他还骂人吗?”

“骂。骂老天爷不下雨,骂虫子吃他的菜,就是不骂您了。”

“为什么?”

“他说骂您没用。骂老天爷老天爷不搭理他。骂您您真扣他月钱。”

我笑了一声。

转过年来开春,萧承钰托人带话,说想把庄子旁边那片荒地垦出来种果树,问能不能支五两银子买树苗。

我让周大勇带了十两银子去,外加两本种树的册子。

到了秋天他真种活了三十多棵。

父亲去看过他一回,回来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把书房里钰儿写的那幅诗摘了。

陈昭在庄子上住了半年,印子钱的债主追过去把他那条玉佩、锦袍、折扇全搜走了。

后来听说得了场痢疾病,庄子上没人伺候,自己爬到镇上医馆把最后一件棉袄当了换三副药。

病好了之后有人在码头上看见他帮人搬货,一天挣三十文。

那年腊月,萧承钰从庄子上回来过年。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发用木簪胡乱挽着,进门先给祖母磕头,再给父亲磕头。

到我跟前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

“大哥,以前是我不懂事。”

“起来吧。”

他站起来打量院子里的景致——廊下挂的灯笼、花厅摆的瓷器、新栽的两棵石榴树。

样样都比他走的时候好。

“大哥,铺子现在多少间了?”

“四十间。”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吃饭的时候祖母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他吃了两口忽然哭了。

“哭什么?”祖母问。

“庄子上半年没吃过肉。”

满桌子没人说话。

父亲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明天回去吧。好好种你的树。”

萧承钰擦了把脸点头。

他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他装了两坛酱菜、一袋子白面。

他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大哥。”他说,“我要是当年好好跟你学做生意——”

“没有当年。”我把门关上。

后来我听说他的果树挂果那年卖了个好价钱。

他托周大勇带话问能不能把庄子旁边那片坡地也包下来。

我说行,按市价签契,该多少银子多少银子。

至于我——

那四十间铺子第二年又扩了四间。

萧记的牌子挂满了半条街。

周大勇当了总管事,赵三去了南城分号当掌柜。

父亲过寿没再摆八十桌,只请了三桌族亲。

我坐在他旁边,他喝了两杯酒忽然说了一句:“承渊,这个家辛苦你了。”

我给他把酒满上:“父亲客气。应该的。”

老太太在旁边哼了一声嘟囔了句“早干嘛去了”。

父亲没接话。

我端起酒杯看了一眼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十年前我接手铺子的时候这院子里冷冷清清,账上连过年的银子都拿不出。

如今下人们走路带风,厨房里飘着肉香,孩子们在廊下追着跑。

【这十年,没白熬。】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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