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爹用两间平房,把我和这个家买断了。
那天是我回到亲生父母家的第九十三天。
他们不算坏人,只是更喜欢养了十七年的那个。
我拎着一个行李卷出门,兜里揣着一张房契。
楼里没有一个人下来送我。
家属院里的婶子们说,这丫头性子太野,养不熟。
她们不知道我在乡下那十七年是怎么活的。
我也没打算让谁把我养熟。
我爹以为,两间破平房就把我打发了。
他不知道,那年夏天全国要恢复统一招生考试。
厂里的大喇叭还没响,我先从别处听到了。
我用五个月,把丢掉的课本一本一本啃完。
他们全家还在给那个养女张罗工作和宿舍。
搬进那两间房的时候,墙皮一直在掉渣。
水泥地,没水没电,晚上点蜡烛。
头一晚我啃了两个冷馒头,睡在地上。
身下硬得硌骨头,我睡得踏实。
第二天我去新华书店,把布票全换成了课本。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柳念安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怀里的书往上拢了拢,正要绕开她走。
她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念安,快点儿。"
1
我后来再没见过那口井。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九号,厂办的老陈开着那辆半旧的北京吉普来接我。
车停在生产队场院上,扬起来的土落了人一身。
队长跑过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笑得牙都露出来。
"小雪,你可熬出头了。"
我没吭声。
我那时候叫赵小雪。
马桂兰站在门口,手上还攥着半个窝头。
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上车。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房。
灶房里还烧着火,锅盖边上冒白汽。
那口锅里是给赵老栓留的糊糊。
车子调头,我从后窗往回看。
土墙,柴垛,一口井。
井台上放着我的木盆,盆里泡着两件衣裳。
那两件衣裳我洗到一半被叫走了。
我在那儿活了十七年。
吉普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城。
路两边是厂房,烟囱在冒白烟。
厂子的围墙刷着白灰,上面写着"抓革命、促生产"。
家属院在厂区东边。
一共四排楼。
红砖。
最里头那排叫甲字楼。
楼下有孩子在跳皮筋,唱着顺口溜。
车一停,那些孩子全停下来看我。
我跟着老陈上三楼。
楼道里有炒菜的味。
谁家在放收音机,唱样板戏,一句唱跑了调。
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一屋子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客厅中间,穿灰呢子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我一眼。
眉头动了一下,转眼又平了。
"回来就好。"
他说完这句,没再说别的。
旁边一个女人扑上来,抓着我的胳膊。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一直重复这一句,摸我的头发,摸我的脸。
她的手是软的,指甲修得干净。
我站着没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只知道我身上那件蓝布褂子,在我上车的第三天就该洗了。
衣角上还有块泥。
"这是你妈。"男人说,"我是你爸。"
我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她站在沙发边上,穿一件藏青的罩衫,袖口有白色的花边。
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用蓝布扎着。
她走过来,声音轻。
"姐姐。"
她弯下腰,从鞋架下面抽出一双布拖鞋,摆在我脚边。
"路上累了吧,先换鞋。"
拖鞋是新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上的鞋是跟队里借的,鞋帮开了口,露出里面的棉花。
我把脚往里缩了缩。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摆了六个菜。
我从来没见过一顿饭吃六个菜。
桌子是方桌,漆得发亮。
上面摆一碟白灼虾,一碗鸡蛋羹,一盘青菜炒肉丝,还有一碟咸鱼。
每人面前有一小碗汤。
汤碗边上搁着一把小小的瓷勺。
旁边另有一把样子差不多的。
我伸手拿了离我近的那把。
我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口子,月牙形的,是剁猪草砍的。
天一冷就发痒。
我拿勺子的时候,那道口子蹭在瓷沿上,蹭得发麻。
柳念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把自己那把换过来,摆在我碗边。
"姐姐,这个才是汤勺。"
我握着勺子,手心里渗出汗。
那顿饭我吃得少。
不是因为不饿。
是每一口都要先想一想。
想这筷子该往哪个盘子里伸。
想喝汤该不该出声。
想碗要不要端起来。
我在队里吃饭,蹲在场院上,一个搪瓷缸子,一碗糊糊,几口就完事。
这里不是。
2
我在这个家里,犯的错能列一大串。
急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那些个词儿。
我把咖啡勺当成了汤勺。
客人家的孩子笑出了声。
柳念安替我解围,说姐姐刚来,慢慢就熟了。
我把"莎士比亚"念成了"沙士比亚"。
那天饭桌上有外人,一桌人静了一秒。
有人低头喝汤。
我把"慰问"写成了"尉问"。
我妈柳玉琴在厂工会管宣传,看见我本子上的字,什么都没说。
她把本子合上了。
我把"的确"写成了"地确"。
我把"群众"的"群"少写了一横。
我努力学。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在楼道里念报纸。
我把不认识的字抄在小纸片上,揣在兜里。
上厕所的时候也掏出来看。
可我还是慢。
他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永远差着三五步。
一九七八年三月的一个下午,我从外面回来。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听见我家门口有人说话。
是对门的孙婶。
"玉琴啊,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我妈的声音低:"您说。"
"还是念安大气。"
孙婶压低了些。
"你看她带出去,谁不夸一句。说话得体,见人有分寸。"
"小雪嘛。"
她顿了一下。
"到底差层教养。"
我站在楼梯拐角。
手里端着从楼下打上来的一杯热水。
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一朵牡丹。
水汽往上冒,糊了我的眼。
我在那儿站了三秒。
我走过去。
我妈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孙婶回过头,笑意还挂在脸上。
"小雪回来啦。"
我把手里的杯子砸了过去。
杯子擦着她的胳膊飞过去,撞在墙上。
瓷片碎了一地。
热水泼了半面墙。
孙婶尖叫一声,往后跳。
我妈脸都白了。
"沈小雪!你又在闹什么!"
我咬着牙。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处处不如她。"
"明明是她占了我的位子,我还要陪着笑脸听人说我差层教养?"
孙婶已经退到楼梯口。
一边退一边说:"玉琴我先走了我先走了。"
我妈没理她,指着地上的碎片。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三楼,砸到人怎么办。"
"砸到人怎么了。"
我说。
"反正我丢人现眼。"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我爸站在门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手里提着公文包,脸色沉得像阴天。
"够了。"
他说。
"念安也是无辜的。"
我笑了一声。
"她无辜?"
我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我呢。我就不无辜?我活该是吧。"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个家,容不下两个女儿。"
我看着他们。
"你们选一个。"
屋里静下来。
柳念安站在她房间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退了一步,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了。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猛地躲开。
"别碰我!"
她的手扑了个空,僵在半空。
我爸走过来。
我以为他要劝。
他抬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声音响。
我的头偏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响。
嘴角磕在牙上,一股铁味。
"沈小雪。"
他的声音压下去。
"你要再这么丢人现眼,出去别说是我的女儿。"
我捂着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恨,也没有气。
只有一样东西。
嫌。
我妈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把头低下去。
我站着,听挂钟走。
走了七下。
我回了房间。
我把门关上,没有锁。
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有人低声说话。
后来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又走了。
窗外天在慢慢黑。
楼下有个孩子在喊他妈。
3
我手心那道印子,是那支笔留下的。
好几年后我去医院看别的病,大夫捏着我的手翻过来看。
"这个疤怎么来的。"
我说笔扎的。
他没接话,在病历上写了一行。
那年我十八岁。
那天我在床边坐了半天。
我拉开抽屉,把那支笔拿出来。
那是一支老式钢笔,笔杆是黑的,笔尖有点歪。
几个星期前,家里给我的。
我妈递给我的时候说:"好好念书,别辜负了。"
我接过来那天,把笔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从客厅走到我自己屋里,十几步。
我在心里发誓。
我要好好学。
我要让他们看看,就算在乡下长大,我也能追上来。
那支笔我当宝贝。
平时练字,我都不敢太用力,怕把笔尖压弯。
我给它配了个布套,自己缝的。
用的是旧衬衫的袖子,蓝色,缝了半个晚上。
一九七八年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在楼下水房洗衣服。
两个男孩蹲在台阶上。
一个在念英语单词。
念着念着,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她那支破笔。"
他用英语说的。
他以为我听不懂。
"还当宝贝一样天天用。土死了。"
另一个笑。
"我听念安姐说,那种笔她小学就不用了。"
"也就乡下人,把别人不要的破烂当宝。"
水房里的水龙头没关。
水一直流。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服。
那支笔在我上衣口袋里。
我低头看着水里我的影子。
头发黄,脸瘦,颧骨高。
原来我当宝贝的东西,是人家挑剩下的。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笔。
笔尖扎进了手心。
扎得深。
我没有松手。
水房里只有水声。
我把那件湿衣服又搓了一遍。
搓完才发现,早就干净了。
我把衣裳洗完,拧干,端回屋。
一路上手心里的血滴了两滴在楼梯上。
我用鞋底蹭掉了。
那天晚上,我下楼去客厅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柳念安在给我妈削苹果。
苹果皮削成一整条,一圈一圈,没断。
我站在客厅中间。
"爸,妈。"
他们抬头。
"我一来,所有人就改说英语。"
我说。
"我分不清咖啡和红茶,你们就笑。进口的巧克力、新出的东西,永远先送进她屋里。"
"是不是觉得我土,听不懂,也不配用。"
我妈赶紧说:"那些都是小孩子瞎说,没恶意的。"
我爸皱着眉:"家里粮票布票没短过你。喜欢什么,自己去服务社买。"
柳念安站起来,眼睛红红的,走过来拉我的手。
"姐姐你别生气。"
她说。
"我屋里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就拿。你要是想学英语,我教你。"
我把她的手甩开。
我盯着她。
"谁是你姐。"
"这个家就我一个女儿。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我抬手指着屋里。
"这个家的一切,本来该是我的。你占了我的位子,现在又来装好人。"
我转过头看我爸我妈。
"我要她走。"
"让她回她自己家去。"
屋里静了。
那种静,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柳念安张着嘴,眼泪掉下来,一声没出。
我妈慌慌张张过来。
"小雪,别说气话……"
我看着她的脸。
我看着我爸的脸。
我看柳念安低着头的样子。
他们不会选我。
我弯下腰。
我把地上那支笔捡起来。
刚才砸在地上的时候,笔杆裂了一道缝。
"你们舍不得送她走,是吧。"
我说。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把笔尖划向自己的手腕。
热的东西涌出来。
落在水泥地上。
不疼。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我抬起头,笑了一声。
"那我走。"
4
再睁眼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味。
白墙,白床单。
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杨树。
厂职工医院的病房。
手上的针管连着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
我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针。
针头带出一小串血珠。
我下床,往门口走。
腿有点软,扶着墙。
门开了。
我妈冲进来,一把抱住我。
"小雪!我的儿!你冷静点!别再这样了,妈看着心疼!"
我妈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指节发白。
我挣了一下。
挣得猛。
刚包好的手腕一阵剧痛。
纱布上洇出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一滴,两滴,落在地砖上。
我不觉得疼。
我看着她。
"心疼。"
我说。
"你们心疼的是柳念安吧。"
"我就是个让你们丢人的乡下丫头。"
话说完,我看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
柳念安。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应该是全听见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纸袋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
再抬头的时候,她脸上是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妈。"
她的声音低。
"您别为难了。"
"我走。"
她蹲下去,把纸袋捡起来。
她用袖口擦袋子上的灰,擦得仔细。
她走过来,两只手把纸袋递到我面前。
"姐姐。"
她说。
"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衬衫,赔给你的。"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想把袋子塞进我手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她怕再惹我。
我妈背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唉……念安,你别这样。妈……妈跟你爸说。"
柳念安点头。
她走的时候,把病房门轻轻带上。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那声音轻。
五天后,柳念安真的搬走了。
她东西不多。
一个柳条箱,一个布包,还有那架琴。
琴搬走那天,客厅空出来一块。
地板上留了四个印子,是琴脚压的。
我妈拿抹布蹲下去擦。
擦了半天,印子还在。
我站在门口看着。
那几天我天天做饭,做完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可是从那天起,家里的饭桌就静了。
我爸吃饭的时候看报纸。
我妈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拨。
他们脸上再没有过那种放松的样子。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
我开始学着做饭。
我从服务社买回一本菜谱,一页一页看。
第一天做糖醋排骨,醋放多了。
第二天做红烧鱼,鱼皮粘了锅。
第三天我学会了炒鸡蛋。
我妈吃了一口,说:"挺好。"
她没再说别的。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
我把课本摊在窗台上。窗台窄。外面那点光刚够照到。得把书立起来靠着玻璃。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一咳嗽它就亮。
亮三分钟,灭了再咳。
我咳了两个月。
我想考上最好的大学。
我想让他们有一天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跟人说,这是我女儿。
那几个月,我瘦得快。
手上的冻疮好了,又裂开。
我在楼道里遇见邻居,主动点头。
有的人回我一个笑。
有的人把头转开。
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听见两个婶子在门洞里说话。
看见我,就不说了。
我拎着垃圾桶站在那儿。
等她们走远了,我才把桶放下。
5
年三十那天,厂里在家属院食堂办联欢。
不回家的人,都在食堂包饺子。
我早早去了。
我想融进去。
我想让人觉得,沈厂长家那个从乡下来的女儿,也不是那么不合群。
食堂里热气腾腾。
几张大案板并排摆着,女人们围着擀皮、包馅。
有人在说笑,有人在骂孩子。
墙角挂着个喇叭,在放相声,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听不懂那个梗。
我跟着笑了一下。
我不会擀皮。
我在家练过两回,擀出来的皮一头厚一头薄。
我站在案板最边上,学着一个大姐的手势。
擀面杖在手里转,皮往外翻,又卷回来。
我擀到第七张,终于圆了。
我把它举起来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这时候有人在我背后站住。
"沈小雪。"
我回头。
钱红梅。
她爸是厂里的供销科长,她跟柳念安打小一个院儿里长大的。
她抱着胳膊,把我堵在灶台边上。
"你以为把念安逼走了,你就能进我们这一伙了。"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饺子皮。
"我没逼她。"我说,"是她自己觉得对不住我,才走的。"
"得了吧。"
她笑了一声。
"你们乡下人,是不是都爱睁眼说瞎话。"
"现在整个家属院谁不知道,沈厂长家那个真千金一回来,就把人家从小养到大的、最懂事的念安给逼走了。"
她往前凑了凑。
"沈厂长现在出去开会,脸往哪儿搁。"
灶膛里的火正旺。
火苗从炉口往外舔。
可我站在那儿,从后背一直凉到脚。
为什么都这么说。
我才是被换掉的那个。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柳念安可怜。
我手里那张饺子皮,被我捏成了一团。
"沈厂长每回带念安出去,谁不夸一句虎父无犬女。"
钱红梅说。
"她英语说得比老师还溜,会弹琴,见人有分寸,给你爸挣了多少面子。"
"你呢。"
她上下看我。
"除了哭、闹、拿死吓人,你还会什么。"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看着我的脸,忽然捂住嘴笑了。
"你不会真以为,念安回她那穷窝里去了吧。"
我抬起头。
"天真。"
她说。
"柳阿姨心疼她,早就在后勤科给她安排好工作了。仓库记账,清闲,还体面。"
"人家现在住丙字楼,厂里的单身宿舍,比你家还宽敞。"
"你啊。"
她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就在这儿好好当你的真千金吧。"
那天剩下的饺子我一个没包。
我回了家。
我在屋里坐到天黑。
我问了我妈一句:"念安现在住哪儿。"
我妈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
"……厂里给她安排了间宿舍。"
"在哪儿。"
"丙字楼。"
丙字楼在家属院西边,隔着两条马路。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
门口有传达室。
我对里面的人说,我找沈伯衡。
传达室的老头抬眼看我。
"沈厂长?上午没来。"
我说那我等等。
我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看见我爸的自行车推进了院子。
看见我妈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东西。
我跟上去。
三楼最东头那间。
门虚掩着。
6
我看见我爸我妈站在屋子中间。
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我爸一手一个网兜,里面装着米、面、一罐酱菜。
我妈抱着一床新被子,被面上是大红的牡丹。
柳念安站在旁边,伸手想去接。
我爸把网兜往上一提,躲开了。
"你这孩子。"
他笑着说。
"爸妈来就是给你干活的,你歇着就行。"
我妈把被子放下,伸手摸了柳念安的脸。
"念安啊。"
她说。
"这宿舍哪儿比得上家里。晚上冷不冷,吃饭方便不方便。"
"有事一定跟妈说,千万别委屈自己,听见没。"
柳念安笑着给我妈捏肩膀。
"知道啦,妈妈对我最好了。爸爸也是。"
"我都舍不得你们走。"
三个人站在那儿。
屋子小,热气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我妈用袖子擦了擦窗子上一块雾,往外看了一眼。
我走进去。
"这宿舍,住得挺舒服啊。"
三个人同时僵住。
我爸猛地转头。
"你怎么找来的。"
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三个人的站法。
我妈站在柳念安左边,我爸站在右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挡在后头。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跟她来往。"
我说。
我的声音开始抖。
"为什么你们还来找她。"
"还来……还这么关心她。"
最后几个字,是我喊出来的。
我妈一把捂住我的嘴。
"你小声点!"
她压着嗓子。
"嚷嚷什么。让邻居听见,多给念安丢人!"
丢人。
我甩开她的手。
我把袖子撸上去。
袖子撸到胳膊肘。
"看见了吗。"
我说。
那截小臂上,新伤叠着旧伤。
一道道,横的竖的。
有的结成硬痂,有的还是粉红的。
"这些都是你们好女儿那对亲爹妈干的。"
冬天让我穿着单衣去河边洗衣裳。
冰碴子把手指头划开,血冻在冰上。
赵老栓喝多了拿火钳烫我。
后背上一块疤,巴掌大,夏天穿衣服都遮不住。
为了三百块钱彩礼,他要把我嫁给村东头那个傻儿子。
我跑了。
跑到镇上,被抓回来,吊在房梁上打。
打了半个钟头。
"要不是我爸派去的人那天正好到,"我说,"我可能就死在那儿了。"
我抬起头。
"凭什么。"
"我在那种地方活了十七年,你们把我接回来,问过我一句还疼不疼吗。"
"没有。"
"你们只嫌我粗,嫌我土,嫌我丢人。"
我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可她只是搬进了一间单人宿舍。"
"你们就心疼成这样。"
我妈的两只手绞在围裙上,绞成一团。
"那……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逼上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床沿绊住,坐下了。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脱口而出。
"念安毕竟……毕竟是我们亲手养大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碎得轻。
我妈说完自己也愣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
"可那时候念安也只是个孩子啊,她也不想这样的呀。"
她越说越快。
"再说了,现在她都搬出去了。我们做爹妈的,还要怎么样?啊?我们还能怎么样?"
我愣在那儿。
我想怎么样。
我想在他们眼里,能跟柳念安一样重。
我想在我疼的时候,他们也能像问柳念安冷不冷那样,问我一句。
怎么到最后,全成了我不对。
"公平。"
我说。
"就因为我受的那些苦没落在你们亲手养大的女儿身上,所以你们就觉得无所谓了?"
"我就是想你们多看我一眼。"
我指着柳念安,又指着自己。
"都是女儿,你们给她起名叫念安,念着她,安着她。"
"我呢。"
"我回来那天是腊月,下大雪,你们就随口叫我小雪。"
"连名字都是随口给的。这就是你们的公平。"
7
走廊上,有几扇门开了缝。
我看得见门后面的眼睛。
我爸的脸一下白了,额角的筋跳起来。
"你还嫌不够丢人!"
他吼了一声。
"来人!"
两个警卫员从楼梯口过来。
"送她回去。"
他说。
"没我的话,不许她再到厂里来。"
我是被架着下的楼。
一路上有人在看。
有端着饭盒的,有抱着孩子的。
我把头低下去。
我爸妈没有一个跟出来。
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
回到甲字楼那个家,屋子里空得能听见水管响。
头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哭过。
我恨过。
我把枕头撕了个口子,棉絮飞了一屋子。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刚亮,厂里的大喇叭在放《东方红》。
我忽然就不想哭了。
眼泪换不来一样重。
血缘也换不来。
那我还要那些指望干什么。
爱求不来。
那就换点实在的。
过了几天,我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
我爸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又来干什么。"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一点都没藏。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喊。
我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爸,你们给念安安排了工作,还给她解决了宿舍。"
我顿了一下。
"那我也要一份工作。要比她的好。"
"另外,我要房子。城里的,地段好的,我自己的房子。"
"工作?"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
嘴角扯出一点笑。
"字认全了吗。报纸看得懂吗。"
"给你份工作你能干什么。端茶送水都嫌你笨手笨脚,丢人。"
我没说话。
我这几个月的每一次吵、每一次哭,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闹。
"好。"
我听见自己说。
"工作我不要了。"
他挑了一下眉,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让步。
"房子。"
我说。
"你们给念安准备了宿舍,那我也要房子。"
"不用你们安排工作,给我房子就行。"
我妈在旁边急了。
"你要房子干什么。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外头像什么话。"
"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
"那是你们的家。"
我说。
"是柳念安住了十七年的家。"
"我要我自己的地方。"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
最后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行。"
他说。
"城南工人新村,还有两间空着的平房。可以给你。"
"话说在前头。"
他盯着我。
"房子给了你,往后你过得好过得坏,都是你自己的事。"
"没什么要紧事,别回来哭。我们……也算两清了。"
两清。
"两间不够。"
我听见自己说。
"我要三间。"
"沈小雪!"
我妈叫起来。
"你别得寸进尺!"
我爸抬手拦了她。
他脸上掠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贪心不足。"
他说。
"给你三间,你守得住。"
"那是我的事。"
我不退。
"你们给念安安排工作,解决宿舍,往后还会管更多。"
"我只要三间空房子。不过分吧。"
"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我连三间空房子都不值?"
又是一阵静。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8
他拉开抽屉,拿出印章。
"可以。"
他低头写。
"手续我让人办,钥匙过两天给你。"
"拿了钥匙,收拾东西搬出去。"
"往后好自为之。"
没有叮嘱。
没有一句路上小心。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我转身出门。
步子没有停。
回家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少。
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个布包。
我妈站在门口,眼圈红着,几次想进来。
我没让。
她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搬走那天,我自己拎着那个行李卷下的楼。
走到院门口,我妈追出来了。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包。
"小雪……你一个人,小心点……"
她语无伦次,眼泪往下掉。
我看着那个布包。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钱和粮票。
"留着吧。"
我说。
"以后别来找我。"
我拎着行李走了。
没有回头。
工人新村在城南,一片平房,一排一排,红砖灰瓦。
胡同里晾着衣服,有小孩在拍皮球。
胡同口的菜站,白菜三分钱一斤,排队的人从棚子底下拐了个弯。
我那三间在最里头。
门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顶出来。
屋里空得什么都没有。
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土坯。
地上是水泥,扫都扫不干净。
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往里灌。
我站在屋子中间。
我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放,笑了。
这儿破。
可这儿是我的。
不用比较,不用听人嘀咕,不用进门先看一眼谁在客厅。
我把窗户全推开。
风灌进来,霉味散了一半。
我挽起袖子,开始扫。
扫出来的土装了三个簸箕。
墙我用旧报纸糊了一层。
糊到天黑,手上一层糨糊。
一天下来,勉强收拾出一间屋子。
晚上我对着水龙头啃了两个冷馒头。
褥子铺在水泥地上。
躺下去,骨头硌得疼。
可我睡得踏实。
这屋里没有柳念安。
也没有不受待见的真千金。
只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沈小雪。
第二天,我坐在门槛上想了半晌。
我想的是乡下那十七年。
不是想挨打受冻那些事。
是想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队里没电。
我趴在油灯底下看捡来的破课本。
课本没头没尾,前后都缺页。
我一个字一个字猜。
猜不出来的,去问小学的老师。
我问了他三个月。
后来他看见我就躲。
还有工分。
队里一年算一次工分,我算不明白就吃亏。
我蹲在会计室门口。
门槛高。
我坐了一下午。
看人家打算盘,看了三个下午。
我非要弄懂一亩地一年能换多少粮。
我把那些数写在墙上,用炭条。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数字能护住一个人。
后来我算得比记工员还快。
那些被人笑话的土气,都是我的底子。
9
广播是那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响的。
我在屋里补袜子。
厂里的大喇叭先是放了段音乐。
播音员念了一条消息。
念得慢。
我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我听完,坐着没动。
坐到屋里全黑了,我才想起来点灯。
第二天我去了市里的新华书店。
我把攒的布票全拿出来了。
还有我妈塞给我的那个布包里的钱。
那钱我一直没动,那天动了。
我换回一套课本。
数学、语文、政治、物理、化学。
书是旧的,有的封皮都掉了。
我抱回家,摆在窗台上。
从那天起,我五点起。
天不亮就背古文,背政治。
上午做数学,下午啃物理化学。
晚上整理错题。
没有人教我。
不懂的地方,我就抄。
一遍不行抄十遍。
十遍不懂,我把它抄在门板上。
每天出门进门都看一眼。
那年冬天冷。
屋里没炉子。
我的手冻得像胡萝卜,握不住笔。
我就把手揣进怀里捂一会儿,再拿出来写。
手指头上磨出了茧。
我知道我底子差。
英语几乎是从零开始,数学也只到小学程度。
可我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我能熬。
报名那天,我拿着户口本去街道。
填表的时候,家庭出身那一栏,我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
我想了半晌。
最后我写得工工整整:农民。
这是我来的地方。
考场设在市一中。
那天人多,从校门口一直排到马路上。
有十七八岁的,也有三十多岁的。
有人抱着孩子来。
有人穿着工装来。
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进考场,铃响,发卷。
世界一下就静了。
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我不紧张。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
我在给自己挣命。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校门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考成什么样,我尽力了。
等成绩那段日子,我接着看书。
也开始在街上找零活。
帮人抄东西,糊纸盒。
我爸给的那点钱,得省着花。
放榜那天是七月底。
孙婶从楼下跑上来,一边跑一边喊。
她手里挥着一张报纸。
"小雪!中了!"
她把报纸摊在我面前的桌板上,手指头点在中间。
"全市理科第一名!"
我低头看。
在最上面那一行,我看见了沈小雪三个字。
后面跟着一个考号。
再往后,是第一志愿的学校名。
我看了半晌。
久到眼前有点模糊。
我没有叫。
也没有哭。
我心里没什么动静。
就是静。
我知道我不笨。
我能行。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中旬送来的。
邮递员在胡同口喊我的名字,喊了三遍。
我接过来,看了又看。
我把它锁进抽屉。
10
那几天,胡同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孙婶见人就说:"我早就看这丫头不一般,能吃苦,心气高。"
以前那些不接我话的人,开始在巷口跟我点头。
走之前,我在供销社门口遇见了柳念安。
她先开的口。
"……恭喜你。"
声音小。
我点头。
"谢谢。"
我想了想。
"你自己多保重。"
她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嗯。"
她转身走了。
走得快。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
我们俩的人生,从十七年前那个错开始,就分了两岔。
现在更是往两个方向去了。
开学前,我去了派出所,把名字改了。
改成沈砚。
砚台的砚。
那是我自己挣来的名字。
户籍警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为什么改。
我说不出理由。
我就是想换个名字。
九月初,我背着一个旧军挎包上的火车。
站台上有人哭,有人喊。
没有人送我。
车开的时候,我把脸贴在玻璃上。
城市往后退。
厂房,烟囱,四排楼。
都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大学是另一个世界。
图书馆闭馆我才走。
实验室的灯我关过不知多少回。
同宿舍的人周末去看电影,我在抄笔记。
不是不想去。
是我怕一停下来,就跟不上了。
那几年,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些。
赵老栓和马桂兰来过厂里。
第一次,是我妈给了三十块钱打发的。
第二次要二百。
第三次开口就是一千二。
说当年把闺女换给沈家,等于把闺女卖了。
不给钱就坐在厂门口哭。
我爸气得把茶杯砸了。
可为了面子,最后还是给了九百。
拿到钱那两口子在村里炫耀了小半年。
钱花完了,他们又来了。
这回开口要四千。
说不给就去局里告,说沈厂长抢人闺女。
这一次我爸没再忍。
他让人把两口子扣下,一个电话打到了县里。
查得快。
赵老栓两口子的事,比想的还脏。
不光虐待的事坐实了。
村里还翻出他们偷队里的粮、打孤老、把侄女的户口本拿去换钱。
什么养大的女儿。
就是换彩礼的,就是换劳力的。
他们拿着从沈家要来的钱,在村里摆酒、赌钱,也被人一桩一桩说了出来。
消息传回厂里,家属院炸了。
前几天还在背后说我性子野的那些人,忽然都换了口风。
"我的天,那孩子以前过的是这种日子?"
"冬天穿单衣下冰河,还要拿火钳烫?"
"三百块就把人卖给傻儿子。这跟旧社会有什么两样。"
"难怪回来那么烈。换谁谁不疯。"
那些目光,第一次带着歉意落到我身上。
11
柳念安的处境,一下变得难。
她还是我爸妈亲手养大的女儿。
可我妈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家属院里的人提起她,也不再只是夸。
总要跟一句叹息。
"可惜了,摊上那样的亲爹妈。"
我爸妈那阵子开始翻旧账。
他们想起我回来那天穿的蓝布褂子。
想起我把咖啡勺当汤勺那天,桌上有人笑。
想起我那支笔。
我妈开始翻我小时候的照片。
翻到一半合上了。
可这些,我全不知道。
那时候我在阶梯教室里听课。
我一个字都没听说。
我入学后的第一个学期末,他们来了。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显得有点局促。
我妈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我下了楼。
"小雪……在学校习惯吗。钱够不够用。"
她说。
"你看你,又瘦了。"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
他眼神里没有从前那种硬了。
有话要说,又没说出来。
"我都好。钱够用。"
我接过网兜。
"谢谢爸妈。我还有点数据要整理,就不陪你们逛了。"
我妈的眼圈立刻红了。
"小雪,以前……是爸妈不对,我们……"
"没什么不对的。"
我打断她。
我语气甚至算得上和气。
"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你们路上小心。"
我没有请他们上楼。
也没有问家里怎么样,念安怎么样。
他们站了一会儿。
找不到话说。
最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后来他们又来过两次。
信也写过几封。
信里语气一次比一次软。
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我都回。
回得短。
只报好的,不说难的。
客气,也远。
柳念安这三个字,我们谁都不提。
大学毕业那年,我没回城。
我留在了北京。
先是帮人跑货,后来自己租了个柜台。
再后来南下,从石狮、广州往回拉牛仔和折叠伞。
钱比我想的快。
第一批拿货的个体户尝到甜头,成了回头客。
我又跑了几趟,摸清了几个批发市场的门道。
后来托人牵了根线。
见了厂长。
谈了三回。
签了单。
一间铺面扩成三间。
后面又租了仓库。
我买了第一辆车。
二手的拉达,红色的,车门有补漆。
开回城里那天,我把车停在家属院门口。
看门的老周盯着车牌看了半天,才把杆子抬起来。
我没进去。
我绕着甲字楼开了一圈。
三楼的阳台上,我妈以前养的那几盆花还在。
花盆还在,花没了,盆里长满了草。
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妈提着菜篮子从服务社回来。
12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风。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人的棉袄下摆吹得贴住腿。
她老了。
背有点弯,走路慢。
她看见那辆车,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看车牌。
我发动车子,掉头。
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那儿。
看着车开远。
没必要了。
偶尔还能从旧相识那里听到些事。
我爸前年退下来了,挂个闲职。
我妈血压高。
柳念安嫁了人,丈夫是公交公司的司机,人老实,没什么本事,分了一间筒子楼。
日子紧。
这些是钱红梅告诉我的。
她嫁了个做建材的,有时候来我店里拿货。
说起家属院的事,语气复杂。
"你爸头发全白了。你妈见人就说后悔,说对不住你。"
她试着一件呢子大衣,对着镜子转。
"有用吗。早干嘛去了。"
"念安也是。看着温温柔柔,其实没主心骨。"
"她男人跑车辛苦,挣得不多,她那对爹妈还隔三差五上门。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不给就闹。在筒子楼底下哭,说女儿不孝,白眼狼。"
"整个院都看笑话。"
我对着账本,没抬头。
"她不会不借。"
"怎么不借。"钱红梅撇嘴,"那毕竟是她亲爹妈。再说了,她要面子,怕人说。"
我没接话。
真正让这事再被翻出来的,是柳念安的儿子。
那孩子高中毕业,成绩不错。
想考警校。
笔试过了,面试也可以。
政审卡住了。
查到社会关系那一栏,外祖父母。
赵老栓和马桂兰的事又被调出来了。
买卖人口,虐待,后来还有几次敲诈、扰乱秩序。
人没判过刑,可派出所的卷宗厚厚一叠。
那年头政审严。
这样的背景,基本没戏。
消息传回去,柳念安家炸了。
她丈夫第一次发火,把杯子摔了。
骂她扫把星。
柳念安只会哭。
孩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
她去找我爸妈。
我爸只能叹气。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说一不二的厂长了。
人一走,茶就凉。
最后那孩子没考上。
进了家厂子当学徒。
他每天下班回来就进屋,不出来吃饭。
家里的气一天比一天冷。
孩子怨他妈。
丈夫怪老婆。
柳念安两头受气,还得应付亲爹妈再来借钱。
她三十几岁的人,看着像五十。
这些也是钱红梅一段一段讲给我听的。
我把算盘拨回去,接着算。
他们当年护的那点体面,如今成了自己脸上的印子。
我的生意从服装扩到电器。
后来摸到电子元件。
在广州设了办事处。
去过两回香港。
账户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长。
城郊买了块地,想着以后能盖厂房。
我最深的感受不是有钱。
是自由。
没有人能再替我拿主意。
我值多少钱,我不说,他也不必说。
账上写着呢。
那年年底,我从广州回来。
车刚拐到公司楼下,我看见两个人站在风里。
我爸和我妈。
他们老了。
我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爸的头发全白了。
我把车停下。
后悔了。
愧疚了。
老了。
可太晚了。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爸,妈。"
我说。
"外头风大,你们回去吧。"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
"小雪,妈给你炖了汤……"
"我不喝了。"
我说。
"我这儿还有事。"
我把车窗升上去。
我发动车子。
车往前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两个人还站在那儿。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我把视线收回来。
看前面的路。
这条路我一个人走。
走了太远。
回头?回头早看不清了。
前面的景,我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