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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5:35

三天前,我兄弟给贪官儿子教了整年书,结果被一句“你多吃我家几个馍”赖得半个铜板没拿到,转头还让人安了个罪名关进大牢。

今天,我抱了尊泥菩萨进县衙。

衙门里的人都拿我当找死的疯子看。

跟贪官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舍不得那笔钱,自己就会往里钻。他更怕那笔烂账翻出来,迟早得亲手去挖。

1

「站住!县衙重地,你抱个死泥胎闯进来找死不成!」

班头王五横过水火棍,一棍子捅在我胸口上。

我站在原地没退,胳膊使劲把怀里半人高的泥胎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放。

石头地面发出闷响,堂前的积雪被震得乱跳。

「让开!这是你们钱大老爷亲自下帖、画押重金聘来的圣人先生!」

「放你娘的狗臭屁!大老爷什么时候聘过泥胎!」

王五扬起棍子就要往我脑袋上招呼。

「谁在堂下喧哗!」

县令钱有余披着狐裘从暖阁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只油汪汪的烧鹅腿。

钱有余看清石板上的泥胎,把手里的鹅腿摔在地上。

「谢珩!你个市井臭帮闲,敢拿尊泥像戏弄本官!」

「来人!把这狂徒给我拿下,先打四十杀威棒,跟狱里那个贼秀才关作一处!」

两边十来个衙役围上来,铁尺和锁链撞得叮当乱响。

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往后退,几个认识我的老街坊捂着脸叹气。

「完了,谢小哥这回是真疯了,为了个穷秀才把命都搭进去。」

「钱扒皮吃人不吐骨头,沈秀才前脚刚被敲断了手指关进死牢,他后脚就敢来摸老虎屁股!」

铁链套上我的脖子,冰凉的铁环蹭破了皮。

我没挣扎,冲着堂上的钱有余咧嘴一笑。

我伸出两根手指,慢吞吞的从怀里夹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宣纸,迎风抖开。

「钱大老爷,棒子落下来之前,不如先看看你自己画的押?」

「这泥胎你要是敢砸,或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明日太守府的案头上,摆的可就是大老爷抗圣蔑儒的铁证了!」

钱有余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三天前,也是在这个大堂上。

我那个老实朋友沈砚,就跪在我现在站的地方。

沈砚是个有学问的穷秀才,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没补丁的冬衣都找不出来。

我俩在城南破庙认识。沈砚替没钱的苦主写状子不收钱,我替沈砚把那些恶霸骂得狗血淋头。

沈砚总劝我走正道,我总笑话沈砚太书生。

去年腊月里刮着大风,沈砚为了攒进京赶考的盘缠,也是为了帮我赎回当掉的先父遗物,背着我揭了县衙门口贴了三个月的招贤榜。

榜上写着:凡能教县令独子钱小满认满一百个字者,年底结清束脩白银一百两。

满城秀才没人敢接这活。

大家都清楚钱有余外号叫钱扒皮,拔根毛能哭三天,他的银子根本拿不到手。

可沈砚去了。

沈砚抱着一卷破书走进县衙那天,还在城门口冲我摆手。

「阿珩,等我拿到这一百两,咱们先去赎你爹的玉佩,剩下的银子,咱们一起去京城看春闱!」

沈砚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年。

三天前是大年二十七,我看到的是浑身是血被扔进县衙死牢的沈砚。

那天夜里我花钱买通狱卒摸进水牢。沈砚缩在烂稻草堆里,右手食指被夹棍夹断了,骨头碴子刺破皮肉,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

我抓着牢门铁栏,手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出了血。

「谁干的!」

沈砚把断指往破袖子里藏了藏,冻得发紫的嘴唇咧了咧。

「阿珩,别闹事,钱扒皮手里有刀,你斗不过他的。」

我胸口堵得慌,一拳砸在石墙上。

跟这种没底线的贪官讲道理,纯粹是找死。

所以今天我把泥胎抬进了衙门。

我就赌钱有余贪财,更赌钱有余胆小怕事。

2

水牢里吹着阴风,脏水漫过沈砚的脚脖子。

我脱下身上那件半旧棉袍,隔着栏杆裹在沈砚发抖的肩膀上。

「把话说清楚,一百个字,钱小满到底认没认全!」

「认全了,一共一百零八个字,我前日当着阖府下人的面考校过的。」

沈砚咳出一口血沫子,嗓子哑得厉害。

「那钱扒皮凭什么赖账!还把你打成这样!」

旁边的狱卒老张看不过眼,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还能凭什么,凭咱们钱大老爷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呗!」

「沈秀才这一年过得还不如府里的看门狗,顿顿吃的是馊菜冷馍,住的是漏风的柴房。」

「那钱小满是个十足的蠢货,七岁了连自己名字都画不圆,还动不动拿热茶往先生脸上泼。」

「沈秀才愣是熬干了心血,手把手教足了一年,好不容易把这蠢物教会了一百个字。」

我攥紧拳头,咬着牙问沈砚。

「结账那天,他到底怎么说的!」

沈砚闭上眼,身子抖了一下。

三天前的县衙后堂里,炭火烧得很旺。

钱有余穿着新做的锦缎棉袍,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算了半个时辰。

沈砚穿着单薄的洗白青衫,两只脚冻得发麻,规规矩矩站在堂下等那一百两救命钱。

算盘声停了。

钱有余没掏银子,把算盘往桌上一拍,冲着沈砚伸出手。

「沈先生,账算清了,你一共还得倒找本官三两六钱银子。」

沈砚当时就懵了,还当自己听错了。

「大人,榜文上明明写着,教会令郎一百字,付束脩一百两,如今小少爷已认满一百零八字……」

钱有余打断沈砚的话,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字是认全了,可本官的榜文上,写过管你一日三餐吗?」

「你一个穷酸秀才,肚子里没半点油水,见了本官府上的白面馍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别人一顿吃两个馍,你一顿足足吃五个!每天多吃我钱府九个大白馍,一年下来就是三千二百八十五个!」

「再加上你夜里点灯熬油看书,耗了本官三十斤上好的清油;冬日里进书房蹭了本官半个月的炭火;连你写字用的那纸,都是本官库房里出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折算下来,扣掉你那一百两束脩,你还欠本官三两六钱!」

「来人啊,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那六钱零头本官给你抹了,把这三两银子交出来,你就可以滚蛋了!」

水牢里,沈砚说到这儿,断指上的血又流出来,染红了我的棉袍下摆。

「我与他据理力争,说入府时管家明明应允管饭,他却把管家叫出来当面对质。」

「那管家一口咬定从没说过这话,还带着几个家丁来扒我的衣裳,说要拿我的衣衫抵那三两饭钱。」

「推搡之间,我不小心撞翻了他书案上的暗格,掉出来一本没封皮的册子。」

沈砚压低声音,没断的左手抓着我的手腕。

「阿珩,那册子上记的根本不是县衙公账,全是钱有余这两年强占民田、私吞河堤修缮款的真账!」

「我只来得及看清城南老农三百亩良田和三千两河工银,暗中拿炭笔在袖口抄了半页数字,就被钱有余撞见了!」

「他当场撕了我的袖子,反咬我潜入内衙盗窃官银,二话不说就让人上了夹棍,直接把我扔进了死牢,只等开春就要判我个秋后处斩!」

沈砚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阿珩,你快走,离开这座县城!钱有余知道你我交好,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抽回手,反手握住沈砚冰凉的手掌,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替他包好伤口。

我站起身,低声笑了起来。

「走?我往哪儿走?」

「他吞了你的血汗钱,夹断你写文章的手,还要你的命,我谢珩要是夹着尾巴逃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见我爹!」

十年前,我爹就是因为查出一桩贪腐案,被官官相护的狗官陷害下狱,活活折磨死在牢里。

现在这帮畜生又想用老办法弄死我的朋友。

沈砚急得直撞铁栏,脑门上磕出一片青紫。

「你去州府告状没用的!州府的崔主簿是钱有余的亲舅舅,你递状子就是自投罗网!」

我伸手按住沈砚的脑门,不让他再撞。

「谁说我要去告状了?」

「对付钱扒皮这种人,讲理没用,告状更没用。」

「他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最精、最会算计吗?不是连几个馍的账都要算进骨头缝里吗?」

「这马蜂窝,我替你捅。」

「他怎么把这一百两吞下去的,我让他怎么连着自己的心肝脾肺肾,一起给我吐出来!」

3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借来的体面绸衫,手里提着两包便宜的槽子糕,大摇大摆走到县衙后门。

门房老李知道我是城里常年帮人打官司的帮闲,斜着眼拦住我。

「谢三儿,你来干什么?要是替牢里那个姓沈的求情,趁早滚蛋,我家老爷正嫌他晦气呢!」

我反手把两包槽子糕塞进老李怀里,笑着凑上去。

「李大爷说的哪里话,沈砚那个死读书的榆木脑袋,偷了大老爷的东西,那是他活该!」

「我是听说大老爷昨日刚赶走了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蛀虫,特来给大老爷贺喜,顺便给大老爷送一桩天大的便宜!」

便宜两个字刚出口,后门里头传出一阵咳嗽声。

钱有余正站在影壁后头遛鸟,听见动静,提着鸟笼子慢悠悠晃了出来。

钱有余上下打量我一眼,把手指头伸进鸟笼里逗弄画眉。

「谢珩,本官听说你跟那个贼秀才穿一条裤子,怎么,今天不替他喊冤,改来巴结本官了?」

我弯下腰,脸上堆满笑。

「大老爷明鉴,什么交情不交情的,在真金白银面前那都是放屁!」

「那沈砚欠了我三两酒钱,原本指望他年底发了束脩还我,谁承想他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蠢货!」

「我这不是怕大老爷为了小少爷开蒙的事烦心,特意来给大老爷荐一位真正的神仙先生,好将功折罪,顺便在老爷手底下混口汤喝嘛!」

钱有余笑了一声,把鸟笼挂在廊下,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荐先生?这满城的酸儒,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冲着本官的银子来的!」

「像沈砚那种一顿吃五个大白馍的饭桶,你就是倒贴银子,本官也不要!」

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大老爷,我今天给您荐的这位老先生,跟那些凡夫俗子绝不一样!」

「第一,这位先生学问通天,孔孟之道倒背如流,门下弟子没有三千也有八百,教小少爷那是绰绰有余!」

钱有余撇了撇嘴,端起茶碗吹着浮沫。

「名气大有什么用,名气越大,要的束脩越多,本官可不做这冤大头。」

我接着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老爷别急啊!这第二桩妙处,就是这位先生清高孤傲,视钱财如粪土!」

「他来教小少爷,一文钱束脩都不要!年底绝不跟您提半个钱字!」

钱有余吹茶的动作停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怀疑。

「一文钱不要?天下哪有这等好事,莫不是想来本官府上混吃混喝?本官可告诉你,本官府里的米面金贵着呢!」

我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大老爷,这第三桩,正是我要跟您说的绝妙之处!」

「这位老先生常年辟谷修身,莫说是一顿吃五个馍,他就是连一粒米、一口水都不沾您钱府的!」

「不光不吃不喝,他还不要柴火烤手,不要清油点灯,更不要您半张毛边纸!」

「您只要给他腾把椅子,他往那儿一坐,三天三夜连屁股都不带挪一下的,绝不给府里添半点麻烦,更不会乱翻大老爷您的书案!」

钱有余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放回桌上,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探起身子。

钱有余那双小眼睛转得飞快,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抖。

「此话当真?真的一文钱不要?连顿饭都不用管?」

「千真万确!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叫大老爷当场拿大棒子打死我!」

我拍着胸脯把话说死。

钱有余站起身,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走了两圈,心里头算起了账。

请个普通秀才,一年束脩加吃喝少说也得几十两。

要真有这么个不要钱、不管饭、名气还大的先生,钱有余不仅能白得一个好名声,还能省下大把银子。

就算这先生教得慢点,反正不花钱,养在府里充门面也是赚的。

「好!谢珩,算你小子有孝心!」

钱有余拍了下巴掌,满脸红光。

「你现在就去把这位老先生给本官请来!若是真如你所言,本官赏你十个铜板买酒喝!」

4

我站在原地没动,收起脸上的笑,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怎么?你小子敢耍本官!」

钱有余拉下脸,看样子就要发火。

我摆了摆手,长叹一口气。

「大老爷息怒,不是小的敢耍您,实在是这位老先生有个古怪脾气。」

「你也知道,这做学问的人都讲究个尊师重道、讲究个因果体面。」

「老先生说了,他白来给小少爷当先生可以,但他不能背个抢人饭碗、欺压同侪的恶名。」

「前任先生沈砚还在您这儿没结清账呢,若是前账不清,他就是死也不肯踏进县衙一步!」

钱有余一听要掏钱,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放屁!什么前账不清!沈砚那个贼骨头吃本官的、喝本官的,还偷本官的东西,本官没找他要那三两六钱饭钱就是开恩了!」

「想要本官掏银子,门儿都没有!这先生本官不请了!」

钱有余甩了下袖子,转头就要回屋。

我不慌不忙,顺着钱有余的话往外走,边走边大声叹气。

「唉!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老先生原本说,只要把沈砚那一百两束脩结清,他不仅分文不取教小少爷三年,连以后小少爷考秀才、考举人的门路,他都能拿门生故旧的人情白送给大老爷!」

「三年束脩加打点门路,那可是整整三百两白银啊!花一百两就能省下三百两,还能白赚个尊师重道的好名声,既然大老爷算不清这笔账,那小的就去隔壁李员外家说说喽!」

我一只脚刚迈出后门门槛,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你给本官站住!」

钱有余一把拽住我的后领子,喘着粗气。

钱有余这种贪财的人,占不到便宜比割肉还难受。

花一百两,白得三年不要钱、不吃饭的名师,还能省下三百两。

这笔账在钱有余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立马就不提防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真能白教三年,分文不取?」

「小的哪敢骗大老爷您啊!不过老先生说了,口说无凭,怕您日后又拿吃馍喝水的事跟他算账,非得请大老爷立下字据、当众画押不可!」

我转过身,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笔墨和宣纸,铺在廊下的石桌上。

钱有余盯着那张白纸,手指头在袖子里捻了又捻。

钱有余盘算着里面的空子:先把字据签了把人骗进来,那一百两银子先放在公案上摆着,等老先生进了门,随便找个由头把银子扣下,照样一文钱不花。

「好!立字据就立字据!本官还能怕他一个酸儒翻了天不成!」

钱有余抓起毛笔,沾饱了墨,亲手在宣纸上写条款。

我凑在旁边,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把漏洞全堵死。

「大老爷,这儿得写清楚:今钱府诚聘圣人先生入府教习,先生门徒三千,分文束脩不取,滴水粒米不沾,入座即定,绝不乱走。若先生完全符合上述条件,钱府当场结清前任西宾沈砚束脩白银一百两,绝不食言;若钱有余反悔拒聘,或克扣沈砚银两,甘愿双倍奉还,并当众自扇耳光,认下欺师灭祖之名!」

钱有余写到最后一行,冷哼一声。

「写这么毒的誓做什么,天下哪有滴水不沾、入座不动的人?若是你请来的人喝了本官一口水、挪了半步脚,不仅这一百两没有,本官还要治你个欺诈之罪!」

钱有余越想越觉得稳妥,痛快签上名字,抓起朱砂印泥按了红手印,连县令私印都盖了上去。

我吹干墨迹,把字据折好揣进怀里。

「大老爷,您就把那一百两白银摆到大堂公案上,再去大门口摆好香案,小的这就去把圣人先生给您老抬过来!」

一炷香后,县衙大门敞开。百姓听说钱扒皮要花一百两请神仙先生,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钱有余穿了一身官服站在大堂前,公案上摆着一盘官银,足足一百两。

我带着四个花二十文钱雇来的脚夫,喊着号子分开人群,一步步踏上县衙台阶。

红绸布掀开,周围一下子没了声音。

青石板上立着城南破文庙里那尊泥塑的孔圣人先师像。

泥胎年久失修,金漆掉光了,露出一块块灰扑扑的黄泥巴,正对着钱有余笑。

5

大堂内外安静极了。

接着,人群里吵嚷起来。

钱有余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脸皮涨成猪肝色,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这就接上了开头那一幕。

「谢珩!你个狗胆包天的刁民!你竟敢抬尊破泥胎来消遣本官!」

「王五!还不快把这疯子给我乱棍打死!把这破泥胎给本官砸成稀巴烂!」

衙役们举起水火棍就要动手,我把那张字据举过头顶,冲着堂下上百号百姓大喊。

「且慢!父老乡亲们都来评评理!钱大老爷白纸黑字画了押,如今圣人先生到了,他怎么当众反悔,还要砸圣人法身啊!」

百姓们一听有字据,全伸长脖子往前挤。

钱有余气得直跳脚,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放屁!本官要请的是教书先生,你抬个死泥胎来算怎么回事!这字据作不得数!」

我跨到泥胎旁边,拍着泥胎底座,扯开嗓子喊。

「怎么作不得数!钱大老爷,咱们按着字据一条条核对!」

「第一条,你要门徒三千、学问通天的圣人先生!我且问你,这文庙里的至圣先师孔夫子,是不是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是不是天底下唯一的真圣人?你敢当着满城读书人的面,说孔圣人没资格教你家那个七岁还画不圆名字的蠢儿子吗!」

人群里有十几个来看热闹的秀才书生,听到这话红了脸,跟着大声嚷嚷。

「放肆!孔圣人乃万世师表,钱大人怎敢说圣人没资格!」

「刚才钱大人还要砸圣人像,这简直是斯文败类,蔑视先师!」

钱有余下不来台,脑门上冒出冷汗,支支吾吾的狡辩。

「本官……本官敬重先师,可他是个泥胎,怎么教书!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不给钱有余喘气的机会,往前逼近一步接着问。

「强词夺理的是你钱大老爷吧!字据第二条写得明明白白,先生要分文束脩不取,滴水粒米不沾!」

「大伙儿都来看看,这泥胎圣人,吃他钱扒皮一个白面馍了吗?喝他钱府一口热茶了吗?用他半滴清油、半块木炭、半张毛边纸了吗!」

「你钱大老爷昨天刚算过沈先生的账,说活人先生吃你五个馍就该倒贴你三两六钱!如今我给你请来这真正不吃不喝的圣人,分毫不占你钱府的便宜,不正是严丝合缝地遂了你钱大老爷的心愿吗!」

「哈哈哈哈!说得太对了!也就只有泥菩萨才不会吃他钱扒皮的馊馍!」

「活人去他家教书那是倒贴钱还得坐牢,可不就得请尊泥胎来嘛!」

堂下百姓大笑起来,嘲讽和唾骂声往大堂上涌。

钱有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指着泥胎吼。

「你少逞口舌之利!字据第三条写着,先生要入座即定,教导三年!他一个泥胎怎么入座,怎么——」

钱有余话没说完,我一脚踢过旁边的太师椅,抱起泥胎哐当一声按在椅子上。

「字据上写的是:入座即定,三天三夜绝不挪动半步,更不会乱翻你钱大老爷的书案!」

「来来来,钱大老爷,满城的父老乡亲都长着眼呢!咱们就站在这儿看,你看他动不动!他要是敢动一下手指头、敢翻你一下书桌,我谢珩当场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他要是不动,那就是完全符合字据上的所有条件!白纸黑字、官印红押,你钱有余现在就把公案上那一百两银子给沈先生拿过来,否则就是欺师灭祖、自扇耳光!」

底下的人笑得更大声了,几个胆大的百姓拍着大腿叫好。

钱有余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钱有余看看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的孔圣人像,又看看堂下激动的书生和百姓。他今天要是敢赖账或者砸像,辱圣加赖账的罪名马上就会传遍全府。

「好……好你个谢珩!」

钱有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抓起公案上那一百两银子,砸在我脚底下。

银锭子滚了一地,我弯腰一颗颗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冲着发抖的钱有余抱了抱拳。

「多谢钱大老爷慷慨结账!这一百两,小的这就送去给沈先生治伤!」

6

我揣着一百两银子,打算把沈砚从水牢里赎出来。

刚走到县衙西边的牢房门口,两把朴刀就架在了我脖子上。

动手的是四个穿着州府皂隶衣裳的壮汉。

一顶青呢小轿从衙门侧门抬进来。轿帘掀开,走出一个留山羊胡、穿绿袍的中年文吏。

这人是州府主簿崔文远,钱有余的亲舅舅。

钱有余小跑着从后堂迎出来,脸上的狼狈没了,只剩下冷笑。

「舅舅,您可算来了!就是这个刁民谢珩,伙同牢里的重犯沈砚,不仅盗窃县衙机密账册,还敢聚众冲击县衙,威逼朝廷命官!」

我抓紧了手里的银袋。

崔主簿从上往下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州府大印的公文。

「大胆刁民谢珩,你与贼犯沈砚内外勾结,铁证如山!」

「来人!把这狂徒手里的赃银给我悉数抄没,充入官库!」

两个州府皂隶走上前,一脚踹在我的腿弯上。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怀里刚捂热的一百两银子被抢走。我刚才逼钱有余签的那张字据,也被崔主簿搜出来当面撕碎了。

纸屑掉在我脸上,我挣扎着想扑上去,被两把刀背按在雪地里,半边脸贴着冰渣子。

「凭什么!那字据是钱有余亲手签的,银子是他当众付的束脩,满城百姓都看见了!」

钱有余走到我跟前,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脚,踩在我抓着雪地的手背上碾了碾。

「百姓看见了又如何?本官刚才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配合你演场戏罢了!」

「实际上,是你谢珩拿着假字据来县衙敲诈勒索,本官为了稳住你这狂徒,才拿出官银引你上钩!」

「现在舅舅带着州府的钧令在此,那沈砚盗窃官银、图谋不轨的罪名已经定死,不必等秋后,三日后就在菜市口就地正法!」

「至于你——」

钱有余蹲下身凑到我耳边,一字一顿的开口。

「本官不杀你,本官就把你扔在大街上,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兄弟因为你今天的自作聪明,被一刀砍下脑袋!」

「轰出去!谁敢收留这刁民,一律按同党论处!」

四个皂隶架起我,从县衙侧门把我扔进了臭水沟。

我的手背全是血,胸口被踹得生疼,冷雪混着泥水灌进领口。

我爬起来想去敲鸣冤鼓,鼓槌早被衙役收走了。我去找刚才在堂下叫好的书生作证,那些书生听说州府崔主簿亲自坐镇,全关紧了房门,连窗户都不敢开一条缝。

我跑到州府递状子,守门差役看了一眼我的名字,把状子揉成团砸在我脸上,放狗追着我咬了三条街。

天黑透了,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拖着被狗咬伤的腿,一路淌着血挪回城南破庙。

破庙里冷得很,角落里还放着沈砚去年进钱府前留下的破书箱。

我靠着漏风的土墙坐到地上,看着满手的血泥,浑身发冷。

我原先盘算着靠一张嘴和一尊泥胎就能压住贪官。

结果钱有余背后站着崔主簿,站着整个州府的官员。

人家有权有势又不要脸,我吵赢了一架,反倒把沈砚推上了三天后问斩的死路。

十年前,我爹就是这么被他们合伙弄死在牢里的。

十年后,我又要害死沈砚。

「给老子滚出来!这破庙也是你这通缉犯能住的!」

三个地痞流氓举着火把闯进来,一脚踢翻沈砚的书箱,里面的书卷散了一地,被他们沾满泥水的草鞋乱踩。

「钱大老爷发话了,谁要是让你在城里待得舒坦,谁就是跟县衙过不去!识相的赶紧滚出城去自生自灭!」

一个地痞抬脚就要往我爹留下的那支旧笔上踩。

我跳起来一口咬在那地痞的小腿肚子上,扯下一块带血的布片,抄起地上的半块断砖砸在他的鼻梁上。

「滚!谁敢动他的东西,我跟谁拼命!」

我满嘴是血,举着断砖一步步逼退那三个地痞。

地痞骂骂咧咧逃出破庙。我撑不住了,跪在散落的书卷里,把脸埋进沈砚的旧青衫中。

光要回那一百两银子已经没用了。

不把钱有余和崔主簿这伙人连根拔掉,我和沈砚早晚得被他们弄死。

7

我把散落的书卷一本本捡回书箱,手指头在书箱底部的夹层里摸到一张硬邦邦的油纸。

我屏住呼吸拆开夹层。

里面有沈砚进钱府前留给我的一封绝笔信,还有半页用炭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另外三个名字用红圈圈了起来:城南老农赵老栓,东街泥瓦匠刘三,西巷王寡妇。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阿珩,钱有余生性多疑,我入府三月便知绝无善终。若我入狱,说明我已查实他与崔文远勾结之铁证。被他搜走的只是我故意留下的半页废纸,真账引子在此,切莫为我一人之生死孤注一掷,当掀翻此案,亦为你父昭雪!」

我捏着那张薄信纸,手指头用力捏紧,眼眶发热。

我一直拿沈砚当个只会死读书、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的老实书生。

我还当一直是我护着沈砚。

看到信,我才明白沈砚早就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沈砚在钱府受了整年的气,吃了一年馊馍,连被夹断手指下狱,都是为了帮我查清十年前我爹的旧案,为了替全城百姓拿到证据。

「沈砚,你个疯子……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低声骂了一句,擦干眼角的泪水,把那半页炭笔字贴身藏好,抓起拐杖冲进风雪里。

光吵赢一架不够,我得在今天夜里把钱有余这三年吞下去的脏钱证据全找出来。

第一站,我去敲城南赵老栓的破茅屋。

赵老栓开门看见是我,吓得脸都白了,使劲要关门。

「谢小哥你快走!钱扒皮的衙役白天刚来警告过,谁敢跟你说话就抓谁去坐牢!」

我拿拐杖抵住门缝,压低声音报出一串数字。

「大前年秋,城南三百亩上等水浇地,钱有余勾结崔主簿,谎称修筑官道强行圈占,每亩只给了三钱银子的青苗费,转头就挂在了崔主簿小舅子的名下,对也不对!」

赵老栓关门的手停住,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先生为了查这笔账,手指头都被夹断了,后天就要被砍头!赵老伯,你儿子当年为了保住那三百亩地,被衙役活活打断了腿,你手里那张盖着前任县令红印的原始地契拓片,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赵老栓嘴唇直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铁盒,双手捧着递给我。

「谢小哥,老汉这条烂命给你了!只要能砍了钱扒皮的狗头,老汉明天就去大堂上撞死作证!」

我接过地契拓片,赶往东街泥瓦匠刘三家。

刘三脾气暴,一听我来要去年修河堤的做工真账,拿起菜刀就架在我脖子上。

「你少拿话套我!上个月工头老李不过是在酒馆里抱怨了一句河堤用的是沙土不是糯米灰,第二天就淹死在了护城河里!我把做工账给你,我们一家老小全都得死!」

我没躲那把菜刀,解开衣领露出脖子上被铁链勒出来的血印子。

「刘大哥,你以为你不给,钱有余就会放过你吗?」

「崔主簿今天已经进城了!他们为什么要急着在三天后杀沈砚?因为巡按御史裴大人近日就要暗访本州!钱有余贪了朝廷三千两河工银,一旦开春发水河堤决口,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这些经手的泥瓦匠灭口!」

「你现在把账交出来,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你要是继续缩着,不出十天,护城河里飘着的就是你刘三的尸首!」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刘三铁青着脸咬了咬牙,转身从房梁上取下一卷用油布包了三层的工料底账,塞进我怀里。

「干了!横竖是个死,老子绝不当替死鬼!」

拿到两份证据,我又在五更天前赶到西巷王寡妇的豆腐坊。

王寡妇的男人死在钱有余的私牢里。王寡妇为了救人,被钱有余骗着签了三百两的自愿捐银票,连祖宅都被收走了。

王寡妇没等我多说,咬破手指头,在原来的捐银底票背面写下血书按了手印。

天快亮的时候,我怀里揣齐了地契拓片、河工底账和寡妇血书三样东西。

但这三样东西只能证明钱有余贪污,还差那本藏在钱有余手里、记着他和崔主簿分赃明细的总账。

只要钱有余不把总账拿出来,崔主簿就能把罪名全推给死人。

我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看着远处县衙的方向,脑子里想起太师椅上那尊文庙泥胎。

钱有余急着杀沈砚,是因为怕沈砚把看到的真账说出去。

那我就给钱有余挖个坑,让他自己跳进去。

我拐进街角馄饨摊,找到正在喝汤的包打听。他是牢头的远房亲戚,也是城里嘴最碎的人。我塞给他二两碎银子。

「去,往县衙后厨和崔主簿下榻的驿馆放个风声。」

「就说沈砚入狱前,根本没把抄下来的那半本崔、钱二人的分赃总账带在身上,而是趁着去文庙祭拜的时候,塞进了那尊孔圣人泥胎的肚子里!」

「记住,一定要说得神神秘秘,就说我谢珩打算今天夜里去把泥胎偷出来,直接献给微服私访的巡按御史!」

8

风声放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城里就乱套了。

我摸准了钱有余和崔主簿的心思。

那尊文庙泥胎现在就摆在县衙前院的偏厅里。

大白天衙役多,人多眼杂。钱有余心里有鬼,不敢让手下人去砸泥胎。万一泥胎肚子里真掉出他和崔主簿的分赃总账,干活的衙役就抓住了他俩的把柄,弄不好还会拿着账本反咬一口。

钱有余生性多疑又自私,看谁都像贼,碰到掉脑袋的大事谁都信不过。

钱有余肯定会等夜里没人了,支开所有衙役,自己去砸泥胎毁掉证据。

而且人在害怕秘密泄露的时候,去毁掉抄件之前,总会先去看看自己藏起来的原件还在不在,干脆把原件也带在身上一起烧掉。

我一瘸一拐走到茶馆门口,迎面撞上一个穿灰布短打、腰挂破木牌的外乡汉子。

这汉子叫陆七,在城里住了半个月,平时装成走街串巷收皮货的客商。我三天前帮人写契书的时候,看见陆七靴筒里藏着都察院专用的玄铁短尺。

我借着摔倒的动作抓了一下陆七的袖口,把赵老栓的地契、刘三的工账和王寡妇的血书顺着衣摆塞进他的包袱里。

「这位客官,今夜三更,县衙偏厅有场神仙砸泥胎的大戏,若是巡按裴大人想看真账,不如今夜移步一观?」

陆七身子绷紧,低头看了我一眼,手掌按在腰间的玄铁尺上点了下头,转身混进人群不见了。

外面的事安排妥了,现在就差死牢里这一头。

午时刚过,我提着一壶劣酒跑到县衙大门口撒酒疯,指着牌匾大骂钱有余和崔主簿。

钱有余正愁没借口把我抓起来看着,怕我夜里真去偷泥胎,当场下令让王五把我捆结实,扔进了关沈砚的那间死牢。

牢门咔哒一声锁上。

我吐掉嘴里的泥水,从稻草堆里爬起来。

死牢最里头,沈砚正靠着墙根坐着,旁边还关着一个蓬头垢面、脚上戴着五十斤重镣的老头。

这老头是钱有余上一任的账房先生,姓周。周账房知道的事太多,被钱有余安了个亏空公款的罪名关在死牢里等死。周账房嘴很硬,之前谁劝都不肯作证,因为他老娘和独生子还在钱有余手里押着。

看见我被扔进来,沈砚冲我眨了下眼。

我走到沈砚身边。

没等我说话,一直装疯卖傻的周账房抬起头,冲着沈砚磕了个响头。

「沈先生,谢小哥,你们不用劝了!老朽这条命,今天就交在你们手里!」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沈砚。

沈砚用没受伤的左手在脏水地上画了几个字,小声跟我解释。

「昨天崔主簿把你的字据撕了之后,派人来牢里提审过我。」

「我故意在狱卒面前装作崩溃,大喊说你在外面已经找到了周账房的老娘和儿子,说周账房早就把钱有余藏真账的地方告诉我了。」

「钱有余生性多疑,当天夜里就派心腹去杀周账房的老娘灭口,幸亏我提前让老张狱卒拿你塞给我的二两碎银去给周家人报了信,周家人亲眼看见钱府家丁提刀上门,这才连夜逃出了城!」

「老张把周老夫人的平安信带进来那一刻,周先生就已经答应,只要能出这牢门,他不仅当堂指证钱有余和崔主簿,还能背出整本真账的每一笔银子去向!」

我看着脸色发白但精神头十足的沈砚,心跳加快。

我在外头跑腿找证据的时候,沈砚在死牢里光靠几句话,就把最重要的人证给说通了。

「阿珩,泥胎的事,老张刚才偷偷告诉我了。」

沈砚反手握住我长满冻疮和狗咬伤的手,他的手心很热。

「你赌他贪,赢了上半场;今夜赌他怕,咱们兄弟俩一起赢下这下半场!」

我使劲握住沈砚的手,身上的累和疼全没了。

「好!今夜三更,咱们就在这县衙大堂上,请钱大老爷亲自开坛!」

9

天黑下来,外面刮着冷风,整个县衙静悄悄的。

二更天刚过,钱有余坐不住了。

钱有余拿巡查防务、严防贼人劫狱当借口,把前院和偏厅当值的衙役全调去后门和大牢外围,连最信得过的班头王五都被打发去驿馆给崔主簿送夜宵。

三更的梆子刚敲响第一下。

死牢铁门被人从外头用钥匙拧开了。

进来的人是白天被我塞了东西的灰衣汉子陆七,后头跟着两个带刀的护卫。看守死牢的狱卒老张在前面带路,打开了我和沈砚、周账房身上的铁锁。

陆七翻开腰间的破木牌,背面是金牌铸的四个字:如朕亲临。

「巡按御史裴大人已率州府铁骑封锁县衙四门,崔文远在驿馆已被拿下!裴大人有令,带人证沈砚、谢珩、周安,即刻前往前院偏厅拿贼!」

我扶起沈砚,周账房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头,一伙人借着夜色摸到前院偏厅的窗户底下。

偏厅里没点灯,地上只放着一盏昏暗的风灯。

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我看见钱有余穿了一身黑衣裳,外头胡乱套着件皮袄,手里攥着一把刨地用的铁锄头。

文庙请来的孔圣人泥胎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

钱有余站在泥胎跟前喘着粗气,脑门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钱有余先摸了摸自己的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他刚从书房暗格最里头拿出来的分赃总账。

钱有余真是怕泥胎里有抄件,干脆把原件也带在身上,打算砸完泥胎找出那半页纸,用火折子把两份账本一块烧成灰。

「死泥胎……臭泥胎……都怪沈砚那个短命鬼,还有谢珩那个狗杂种!」

「别怪本官不敬先师,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找死!等本官砸烂你的肚子,烧了这本账,明天一早就把那两个小畜生乱刀砍死!」

钱有余嘴里念叨着,高高举起铁锄头,使出全身力气朝泥胎肚子砸下去。

砰的一声响。

黄泥到处乱飞,半人高的孔圣人泥胎被钱有余一锄头砸穿,泥块碎了一地。

钱有余扔下锄头扑进泥灰里,两只手在碎泥块里乱扒拉,指甲劈了也没停。

「账呢!账在哪里!怎么没有!」

泥胎肚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几根撑泥巴的烂芦苇杆子,连半片纸屑都没有。

钱有余瘫坐在碎泥堆里傻了眼。

这时候,偏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十支火把将整个前院照得通亮。

我扶着沈砚跨过门槛,看着满脸泥灰、怀里还露着半截账本封皮的钱有余,大笑起来。

「钱大老爷!你不是跟崔主簿说,我抬这尊泥胎来是敲诈勒索吗?怎么大冷的天,大老爷不睡觉,亲自拿着锄头在这儿给圣人先生刨肚子啊!」

钱有余吓得叫了一声从地上跳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谢珩!沈砚!你们怎么从死牢里出来的!来人啊!有重犯越狱!快把他们给我乱刀砍死!」

「不必喊了,钱知县,你的衙役今夜来不了了。」

人群后头传来说话声。

穿绯红官袍的巡按御史裴大人走上台阶,身后两个护卫拖着五花大绑、官帽歪斜的崔主簿,扔在钱有余脚底下。

钱有余看清崔主簿和裴大人身上的官袍,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碎泥块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裴……裴大人!下官冤枉啊!都是谢珩这个刁民设局害我!下官什么都没干啊!」

沈砚走上前一步,抬起被夹断食指的右手指向钱有余胸口,说话声音很响亮。

「裴大人,钱有余怀中所揣,正是他这三年来与崔文远勾结,强占民田、克扣河工银、逼死人命的分赃总账!学生沈砚与前任账房周安,愿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

陆七冲上前撕开钱有余的前襟,把那本厚厚的真账原件拽出来,双手递给裴御史。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10

天亮后,县衙大门又敞开了。

这回坐在大堂明镜高悬牌匾底下的人是巡按御史裴大人。

堂下跪满了听见信儿赶来的全城百姓,赵老栓、刘三和王寡妇站在最前头,手里的冤状举得老高。

钱有余和崔主簿被扒了官服,只穿一身单衣跪在堂下青石板上。

周账房当堂对质,把账本上的每一笔黑心钱念得清清楚楚。连十年前崔文远伙同钱有余陷害我爹、霸占我家产的那一页旧账,都从夹层里翻了出来。

堂下百姓气坏了,烂菜叶、臭鸡蛋和雪团子往钱有余和崔主簿头上砸。

裴御史拍响惊堂木当堂宣判:钱有余和崔文远贪墨枉法、残害忠良,家产全部抄没还给苦主,两个人押进囚车,秋后问斩。十年前谢父的冤案平反,退还祖产,恢复功名。

至于沈砚那被赖掉的一百两束脩。

在把钱有余塞进囚车前,我走上前跟裴御史讨了个准许,拿着一张新写的字据,笑着蹲在钱有余跟前。

钱有余浑身发抖,脸上挂着烂菜叶子,看着我直哆嗦。

「钱大老爷,别抖啊,咱们还有笔小账没算清呢。」

我拍了拍钱有余胖乎乎的脸蛋,把昨天他在县衙侧门踩着我手背说的话还给他。

「昨天大老爷不是说,不给我们沈先生结那一百两束脩,还让人抢回去,只是跟我们开个玩笑吗?」

「今天当着裴大人和满城百姓的面,我给你个体面台阶下——只要你笑着承认昨天赖账、诬陷沈先生偷窃全是你钱大老爷跟我们开的玩笑,再按着之前字据上的规矩,双倍奉还二百两束脩,自己扇自己十个耳光,我就不去砸你祖坟里的泥胎了,怎么样?」

钱有余早就吓破了胆,为了少挨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哆哆嗦嗦抬起两只手,左右开弓,啪啪啪扇了自己十个耳光。

「是玩笑!全都是我钱有余瞎了狗眼,跟沈先生、谢公子开的玩笑!那二百两银子在后堂小金库里,我赔,我全都赔!」

钱有余一边扇耳光一边咧嘴笑,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水飞出来。

堂下上千号百姓大笑起来,憋了三年的恶气全出干净了。

抄家搜出来的银箱当堂打开,裴御史让人取出二百两官银,连着我爹当年被崔主簿抢走的那块家传玉佩,一块交到我和沈砚手里。

正午的太阳照在县衙前的青石板上。

沈砚右手包着白布,左手托着那二百两银子。我拄着拐杖,腰上重新挂上我爹的玉佩。

我们两个浑身是伤的人互相扶着,一步步走出县衙大门。

后头是囚车滚动的铁链声,前头是百姓让开的一条大路。

沈砚转过头看了一眼偏厅里那堆砸碎的黄泥巴,小声问我。

「阿珩,这泥胎真的一页纸都没藏,他怎么就傻到非要自己去砸呢?」

我停下步子,迎着正午暖和的日头,把玉佩握在手里冲沈砚笑。

「因为贪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从来都是贪官自己磨快了、自己往脖子上抹的。」

「走吧,沈大才子,今天这尊泥胎救的是咱们兄弟的公道,等去了州府、去了京城,咱们要掀的,可就不止这一座县城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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