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因为我扑上去啃了我哥的嘴,咬出了血,还笑着说「真好吃」。
我爸妈连夜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接诊的医生很年轻,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听完我的病情,面无表情地翻开我的眼皮照了照,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一看——
「问题不大,就是嘴子吃少了。」
治疗方案:每天早中晚,来找我吃半个小时嘴子。
我刚觉得这医生是个人才,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白大褂老头冲进来,指着他的鼻子吼:「程野!你又冒充老子!」
我愣住了。
所以这个要跟我进行「口部接触疗法」的医生,是个冒牌货?
而他被揪出去之前,还不忘回头冲我喊:「记得按时来治疗啊!」
我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我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相亲的?
1.
看见我哥我就想吃他嘴子,这有什么错?
他们非说我有病,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我叫南瑶,今年二十三岁,性别女,爱好……我哥。
别误会,不是那种爱好。
我就是单纯地想吃他嘴子。
我哥叫南战,比我大三岁,长得那叫一个秀色可餐。
我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是在十七岁那年。
那天他刚打完篮球回来,满头大汗,拧开一瓶冰矿泉水往嘴里灌。
喝完,舌尖舔了舔下嘴唇。
我当场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想亲上去。
不,不是亲,是啃。
像啃鸭脖那样,把他的嘴唇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磨。
我当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坏了。
成绩虽然差,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正常人不会想吃自己哥哥的嘴子。
所以我忍了。
忍了六年。
直到前几天,我哥带了个女朋友回家吃饭。
那姑娘长得挺好看,吃饭的时候一直跟我哥腻歪,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帮他擦嘴。
我坐在对面,看她的筷子碰过我哥的嘴唇,看她拿餐巾纸擦掉他嘴角的油渍。
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
吃完饭我哥送她下楼,我扒着阳台往下看,两人在楼下依依不舍。
那姑娘踮起脚尖,在我哥嘴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
我当场就炸了。
冲下楼,一把推开那姑娘,捧住我哥的脸就啃了上去。
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啃。
我哥惨叫一声把我推开,下唇被我咬出血珠。
那姑娘吓得尖叫,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我爸妈听到动静跑下来,看到我满嘴是血,笑得一脸变态,直接愣在原地。
「爸,妈。」我舔了舔嘴角的血,「我想吃我哥嘴子。」
我妈当场晕了过去。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送医院吧。」
于是我就被送进了青山市第三人民医院——俗称青山精神病院。
2.
挂号、填表、分诊,一套流程走下来,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胸牌上写着:张明远,主治医师。
「你什么情况啊?」他问得随意,不像别的医生那么板着脸。
我决定说实话。
「我看见我哥就想吃他嘴子。」我弯腰凑近他,压低声音,「他们说我病了,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我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震惊或者厌恶的表情。
然后在病历上写下「重度精神疾病」之类的诊断。
但他没有。
他听完我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拿起桌上的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睛。
「问题不大,」他说,「就是嘴子吃少了。」
我愣住了。
「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方子。」
他把手电筒放下,提笔在处方单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每天早中晚来医疗室,找我吃半个小时嘴子。」
单子递过来,他一脸严肃,半点不像开玩笑。
我接过单子,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治疗方案:口部接触疗法
频次:每日三次(早8:00、午12:00、晚18:00)
时长:每次三十分钟
执行医师:程野
等等。
程野?
他不是叫张明远吗?
我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冲了进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桌后的年轻医生骂:
「程野!你又冒充老子!」
我看看老头,又看看那个叫程野的年轻人。
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你、你不是姓张吗?」我问。
老头上前一步,一把扯掉程野脖子上的听诊器,连推带搡地把他往外赶:
「快滚!」
老头怒吼道:「不然我让陈护士来收拾你!」
程野被推出办公室,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我喊:「记得按时来治疗啊!」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暴怒的老头。
他喘着粗气,把扯歪的白大褂拽正,走到桌后坐下。
我盯着他胸牌:张明远,主任医师,精神科主任。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问,「您才是张医生?」
「废话!」
「刚才那个是我带的实习生,叫程野。」
老头瞪了我一眼。
「这小子三天两头冒充我看诊,回头我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他拿起那张处方看了一眼,脸更黑了:
「口部接触法?每天三次?每次半小时?」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放他娘的屁!这哪是治病,这是耍流氓!」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我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相亲的?
3.
张医生重新给我做了评估。
小时候有没有受过刺激,青春期有没有什么特殊经历,对我哥的感情是不是掺杂了别的东西……
他问了一堆,我都一一回答了。
没有受刺激,青春期很正常,对我哥就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只是顺带想吃他的嘴子而已。
张医生听完,摘下老花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从医学角度来说,你这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精神疾病,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恋物倾向。」
「那我还有救吗?」
「有救,但需要时间。」张医生说。
「我们先从认知行为疗法开始,配合药物治疗。」
「不能吃嘴子吗?」我打断他。
「不能。」
「那我不治了。」
我起身就要走,张医生连忙喊住我:「等等!你冷静点!」
话音没落,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探头:「张医生,急诊那边有个病人闹得厉害,请您过去看一下。」
张医生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最后叹了口气。
「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记住,不要乱跑!」
说完就跟着护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墙上挂着各种证书和锦旗,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专著,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正当我准备掏手机玩会儿的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我扭头一看,吓了一跳。
程野正趴在窗户外面冲我笑。
「你怎么……」我指了指门,又指了指窗户,「这里可是三楼啊!」
「爬水管上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要不要接受我的治疗方案?」
「你一个实习生,开的方子能管用吗?」
「我是实习生不假,但我可是学校心理专业的学霸。」
他一脸自信地说道:「张老头那套理论早就过时了,我这才是最新的治疗方法。」
「你冒充医生看病,不违法吗?」
「违法的事多了,我这叫……灵活就业。」
他振振有词:「再说了,你不就是想解决你的问题吗?我能帮你,你管我用什么方法呢?」
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而且说实话,他那张脸长得确实不错,比电视上那些小鲜肉还好看。
如果非要找个人练习吃嘴子的话,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真的愿意让我吃你的嘴子?」我狐疑地看着他。
「当然,医者仁心嘛。」程野拍了拍胸脯保证。
「一天三次?」
「风雨无阻。」
「一次半个小时?」
「保质保量。」
「那你图什么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给我治病吧?」
「这个嘛……」他挠了挠头。
「等你开始治疗了,我再告诉你。」
4.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程野的治疗方案。
不是我相信他的医术,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让我吃嘴子的人。
当天傍晚六点,我准时来到了医疗室。
程野已经在等我了,他把门反锁上,拉上了百叶窗。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来吧。」
「真要这样吗?」我突然有点紧张。
「当然,治疗要讲究仪式感。」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放松,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饥饿的小兽,而我是你的猎物。」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奇怪的话?」
「好好好,不说了,你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慢慢靠近他的脸。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软,颜色淡淡的,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
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清甜的沐浴露香气。
就在我的嘴唇快碰到他的那一刻——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和程野同时僵住了。
「程野!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张医生愤怒的声音。
「你给我开门!」
程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张老头怎么找到这儿了……」他小声嘀咕。
「你快去开门啊!」我也慌了。
「不能开!开了咱俩都完蛋!」
「那怎么办?」
程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窗户上。
「跟我走!」
他拽起我的手冲到窗前,推开窗户,熟练地翻了出去。
「你疯了吗?」我扒着窗户往下看,天已经黑了,根本看不清楚下面是什么。
「这是三楼!」
「相信我!」程野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南瑶,我说真的,我能治好你。」
「怎么治?就靠每天吃嘴子?」
「不只是吃嘴子。」他说,「我要带你去找一个人。」
「谁?」
「你哥的前女友。」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对你哥的那种冲动,真的是爱情吗?」程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查过了,你从小父母工作忙,是你哥把你带大的。你对他的感情,其实是依赖和占有欲的混合体。」
「当他有了女朋友之后,你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所以才会有那种激烈的反应。」
「那你让我吃嘴子只是……」
「脱敏治疗。」他说,「先让你习惯亲密接触,从而降低对你哥的特殊依恋。」
我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所以你愿意信我吗?」程野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发光。
「行吧。」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反正都被你拐出来了,那就信你一回。」
程野笑了。
「走吧。」他松开我的手,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我请你吃夜宵。」
「吃什么?」
「嘴子。」
「……滚。」
5.
程野没带我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医院后街的一家路边摊。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程野就熟络地招呼:
「小程医生又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是啊,刘姐。」程野熟门熟路地拖过塑料凳坐下。
「老规矩,两碗馄饨,多加辣。」
「好嘞!」
我坐在他对面,打量着这个简陋的路边摊。
折叠桌,油腻腻的塑料凳吱嘎作响,头顶的白炽灯泡上落满了飞虫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着炭火的烟气。
说实话,这地方跟我印象中的「约会地点」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嫌弃。」他像是看穿了我。
「这家馄饨是整个青山市最好吃的,我实习这一年多全靠它续命。」
「你不是青山本地人?」
「不是,我家在邻市,考大学考过来的。」
程野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刮了刮毛刺。
「本来打算毕业就回去的,结果……」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结果怎么了?」
「结果遇到了张老头,他非要收我当他学生。」
程野笑了笑,接着说:「他觉得我天赋异禀,不当精神科医生可惜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冒充他?」
程野没急着回答。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
他低头吹了吹气,喝了一口汤,才慢悠悠地开口:
「因为我欠他的。」
「欠他的?」
「嗯。」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
「一年前,我差点从医院的天台跳下去。是张老头把我拽回来的。」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你……」
「抑郁症,重度。」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没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老头看出我不对劲,天天盯着我,逼我吃药,逼我做咨询,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所以你说我冒充他、坑他、给他添麻烦,都对。但我这条命也是他给的,我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我沉默了。
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我又问了一遍白天的问题。
程野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他说:「那种被困在某种执念里,怎么都挣脱不出来的感觉,我太熟悉了。」
他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吧,吃完了,该干活了。」
「去哪儿?」
「去找你哥的前女友。」
6.
我哥的前女友叫苏洛洛,就是在我家吃饭的那个姑娘。
她被我从我哥身边吓跑之后,听说很快就跟我哥分手了。
倒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听我哥说他俩本来就不合适,我只是恰好充当了那个催化剂。
程野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她的号码,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
苏洛洛来得比我们晚,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精神很多。
她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她看着我,语气有些复杂,「你还好吗?」
「还行。」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上次的事……对不起。」
「没事。」她摆了摆手。
「说实话,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这么一闹,我可能还在跟你哥耗着呢。」
「你们真的不合适?」程野插嘴问道。
苏洛洛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猜测他的身份,但没有追问。
「不合适。」她说,「南战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他从来不会主动表达感情,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跟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谈恋爱。」
「其实你对你哥的那点心思,某种程度上也是被他惯出来的。」
「怎么说?」程野问。
「南战太宠她了!」苏洛洛看向我。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们一起逛街,我看到了一件外套很好看,想让南战试试。」
「他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就说算了,结果第二天,我看到南瑶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外套出现在他朋友圈里。」
我愣住了。
那件外套我记得。那是去年冬天我跟同学逛街时看到的,随口跟我哥提了一句,说好看,第二天他就买来送我了,说是刚好路过那家店。
苏洛洛说:「他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但他的工资大半都花在你身上了。」
「你上大学的生活费是他出的吧,你换手机是他买的吧,就连你现在校外的房租都是他在付吧?」
我一个都反驳不了。
「所以你想吃他的嘴子,也许根本不是因为爱情。」她看着我,眼神出奇的平静。
「是你心里清楚,只有做到这一步,才能让他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目光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
咖啡馆里的音乐声变得很远。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7.
出了咖啡馆,我和程野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秋风灌过来,带着桂花香。
沿街铺子陆续打烊,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感觉怎么样?」程野问。
「感觉自己有病。」
「你本来就是有病,不然进医院干嘛。」
「不一样。」我说,「之前我觉得自己得了某种奇怪的病,现在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傻子。」
程野笑了一声。
「傻子好啊!傻子容易治。」他说。
「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不会。我是精神科医生,不是知心姐姐。」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走了一段路,在一座天桥中间停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接下来的治疗分为三个阶段。」程野靠在栏杆上掰着手指数。
「第一阶段,切断你对哥哥的情感依赖。」
「第二阶段,建立正常的社交关系。」
「第三阶段……」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阶段怎么了?」
「第三阶段,学会喜欢别人。」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确实长得很好看。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你呢,你喜欢过人吗?」
程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
「喜欢过啊!」他说。
「不过那个人后来死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死……死了?」
「嗯!」程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着头看着夜空。
「死在我手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开个玩笑,瞧你吓的。」
「我说的是我养的一只仓鼠,养了三年,老死的。」
「……你他妈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讲冷笑话?!」
「不能。」他笑得更大声了,「生活已经够苦了,不开玩笑,怎么活得下去?」
我气得想踹他一脚,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行了,回去吧。」程野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早上八点医疗室见。」
「还要去啊?」
「当然,药不能停。」
说完,他冲我眨了眨眼睛。
8.
回到医院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程野带我偷偷溜回了病房,叮嘱我早点睡,人影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
苏洛洛说的话,程野说的那些话,还有关于我哥的那些事……
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我的脑子里,怎么也理不顺。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南战」两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我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担心。
「小瑶?你在哪?我听医院说你跑了?」
「哥,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这么多年。」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我听到我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说什么傻话。」他说,「我是你哥。」
就这四个字。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我以后不吃你的嘴子了。」
「……你能不提这事儿了吗?」
「好,不提了。」
「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很奇怪,明明今天经历了这么多破事,我却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也许程野说的对。
也许我真的能好起来。
9.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去开门,看到程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说:「起床了,我给你带了早饭。」
「不是说八点才开始治疗吗?」
「治疗是八点,现在是早饭时间。」
程野挤进门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豆浆油条,趁热吃。」
我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程野。」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然后递到我面前。
「因为……」
他看着我的眼睛,难得地收起了笑容。
「我也想有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拉我一把。」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不敢直视。
我低下头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热的,微甜,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谢谢。」
「不客气。」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反正以后还要收你的诊疗费呢。」
「……什么治疗费?」
「嘴子啊,一天三次,一次半小时,你不会忘了吧?」
「滚。」
10.
程野的「口部接触疗法」就这么正式开始实施了。
每天早上8点、中午12点、下午6点,准时准点,雷打不动。
地点就在他那间临时征用的医疗室里。
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几个大字——「心理咨询室,闲人勿入。」
落款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第一次正式治疗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程野倒是松弛得很。
他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对面,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往前凑了凑。
「来吧。」
「就这样?」
「不然呢,还要我躺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磨叽了,再磨叽就到午饭时间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凑过去。
他的嘴唇离我越来越近。
我能看清他嘴唇上细小的纹路,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香味。
我的嘴唇贴上他的。
软的。
温的。
像一块刚刚融化的奶糖。
我本能地想往后缩,程野伸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轻轻往前带了一下。
「别躲。」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嘴唇传来,含含糊糊的。
「治疗期间不许逃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心跳快得发疯,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可他的嘴唇很软,不急不缓地贴着,像是在耐心地等待我适应这个节奏。
三十秒?一分钟?我不知道。
等他松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感觉怎么样?」他问。
神情正经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感觉……很奇怪。」
「具体说说。」
「就是……」我拼命组织语言,「心跳很快,脑子很乱,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程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好的,第一次治疗结束。效果不错,明天继续。」
「这就结束了?」
「你还想怎样?法式舌吻吗?那是第二阶段的疗程内容。」
「……你能不能别用这么专业的语气说这种话?」
「不能,这叫职业素养。」
11.
治疗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居然习惯了这种奇怪的节奏。
一天三次的「吃嘴子时间」变成了我住院生活中最期待的事情。
程野会在这半个小时里跟我聊天,聊他的大学生活,聊他学心理学的原因,聊他在医院的种种糗事。
我也会跟他说一些我的事情。
我小时候的梦想,我大学的专业,我为什么会对我哥产生那种奇怪的执念。
他从来不批判我,也从来不给我灌输大道理。
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然后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说的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第七天中午,治疗结束后,程野忽然问我:
「你有没有想过,出院以后做什么?」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以前所有的人生规划都是围绕我哥做的。他去哪儿我就想去哪儿,他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
「现在突然说要改变,我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程野说:「那就慢慢想,不急。」
「你呢,以后想做什么?」我反问。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想开一家自己的诊所。不用很大,能帮到一些人就行。」
「最好是那种社区型的,收费便宜一点,让那些看不起心理医生的人也能得到帮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伪装,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调侃。
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认真。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年轻人,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
我说:「那挺好的,到时候我去给你当护士。」
「你?」程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连输液都不会吧?」
「我可以学啊。」
「算了吧,我怕你把病人的嘴子给吃了。」
「……你能不能别再提这茬了?」
「不能,这是你的病历主诉,我得刻脑门上。」
12.
第十天的早上醒来,枕边上压着一张纸条。
是程野那手潦草得快成天书的字迹:
「临时出差三天,治疗暂停。不许偷懒,回来后检查作业。——程野」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作业内容:每天至少跟三个陌生人说话,男女老少不限,说啥都行。做不到的话回来加倍补课。」
我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人真是……连出差都不让人消停。
接下来的三天,我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了。
在医院的花园里跟晒太阳的老大爷聊天气,食堂排队时跟前头的阿姨唠今天的菜好不好吃。
在走廊里跟值班的护士小姐姐搭讪,问她几点下班。
每一次开口都很艰难,每一次说完都觉得尴尬得要死。
可神奇的是,我发现那些我以为会投来异样眼光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老大爷会笑眯眯地跟我说「今天太阳真好」,阿姨会热情地推荐我尝尝今天的红烧肉。
护士小姐姐也会礼貌地回答我的问题。
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排斥我。
第三天傍晚,我正蹲在花园里跟一个遛狗的大叔聊天,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错嘛,都会跟陌生人聊天了。」
我猛地回头。
程野站在我身后,穿着黑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眼睑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你回来了?」我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嗯,提前完成任务。」他说,「怕某些人偷懒,特意赶回来检查作业。」
「我才没有偷懒。」
「是吗?那我考考你。」他双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我。
「这两天跟几个人说过话了?」
「七个。」我得意地竖起手指,「超额完成任务。」
程野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不错嘛,有进步。」
「那当然。」我挺了挺胸膛,「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既然这么乖,那奖励你一下。」
他忽然凑过来,在我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退开两步,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你干嘛?」我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奖励啊。」他说,「表现好的病人都有奖励。」
「这算是治疗的一部分吗?」
「不算。」程野转过身朝住院楼的方向走去。
「这是我私人的赠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13.
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程野那张脸,那个吻,还有他那句「我私人的赠品」。
什么意思?
什么叫私人的赠品?
治疗之外的举动?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程野的对话框。
他的头像是一只柴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跟他本人一样欠揍。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句,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睡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10秒,手机震了一下。
【没呢,在写病历。怎么,想我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开玩笑的,有事吗?】
我咬了咬嘴唇,打字:
【你今天拿个奖励……是什么意思?】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这八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什么叫我觉得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我先问他的好吗?
我正要回一句【我怎么知道】,他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明天早上治疗的时候,我告诉你。】
然后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早点睡,晚安。】
我捧着手机,看着那两条消息,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这个混蛋。
说话说一半,存心吊人胃口。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快点来吧。
14.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早早洗漱完坐在床边,等七点半的到来。
然而左等右等,敲门声一直没响。
等到七点四十五时,我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往他的医疗室走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病房的门还关着。
我走到那扇贴着「心理咨询室」纸条的门前,抬手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是张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十足: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然后是程野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张医生像是拍了桌子。
「她是病人,你是医生,你跟她搞这一出,传出去你的医生执照还要不要?」
我站在门外,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她?
病人?
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画面——程野对其她病人也做过同样的事吗?
他的「口部接触法」并不是只对我一个人用过?
「张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野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是哪样,你说!你倒是给我说出个花样来!」
「我……」
「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要好好干,说你要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结果呢?跑去勾引女病人——」
「她没病。」
程野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张医生的话。
「她根本就没有病。」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
「她只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暂时出现了应激反应。她需要的不是药物和治疗,她需要的是有人陪着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做的只是——」
「你做的叫玩火!」张医生吼道。
「就算她没病,你跟她发展超出医患关系的感情,就是违规!就是违纪!就是要被吊销执照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口部接触疗法」,不是专门为我琢磨出来的。
原来他口中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并不是什么仓鼠。
原来他之所以这么懂我,这么耐心地陪我,只不过是因为——这套路,他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了。
我转身,快步离开了那条走廊。
15.
我没有去吃早饭,也没有回病房。
医院后花园角落有张长椅,我坐着,对着一树桂花发呆。
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满是甜腻的香气,熏得我有点想吐。
不知道坐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野的消息:「人呢,怎么没来吃早饭?」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生气了?我昨晚逗你玩的,别当真啊。」
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深处。
我不想见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以为自己对他来说可能是特别的,但现在看来,我只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罢了。
他对我的好,对我的耐心,甚至那些所谓的「奖励」,都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就像他对那个「她」一样。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也想有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拉我一把。」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说我。
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他自己。
他拉那个女孩一把,是为了弥补当年没能拉住自己的遗憾。
而我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一个合适的替代品。
16.
中午,张医生找到了我。
他在长椅边坐下,沉默了很久,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程野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没吃早饭。」
我没有接。
张医生叹了口气,把杯子搁在我们之间的长椅上。
「早上的事,你听到了?」
我没有否认。
「那小子跟我说了。」张医生望着远处,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他喜欢上你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他没忍住。」张医生继续说。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控制不住。他说他可以辞职,可以离开医院,但他不想骗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他真这么说?」
「嗯。」张医生苦笑了一声。
「我骂了他一上午,他死活不改口。」
「他说他可以对天发誓,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的。」
「可是……可是我听到你们在说‘她’……」
「哦,那个啊!」张医生摇了摇头。
「说的是他以前的一个病人。」
「那个姑娘有严重的自杀倾向,程野花了半年时间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结果那个姑娘爱上了他,他也……」
张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也动心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知道那是错的。」
「后来那个姑娘康复出院了,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她又自杀了。」
「程野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到现在都没走出来。他觉得对不起那个姑娘,也辜负了自己。」
我呆呆地听着,手里的豆浆也一点点凉透。
「所以这次他才会这么疯。」张医生看着我。
「他说他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17.
我捧着那杯豆浆,在花园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程野嬉皮笑脸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认真看着我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在月光下说「我私人的赠品」时的表情。
我绕到住院楼后面的小路上,远远地看到一个人蹲在墙角。
是程野。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看清是我的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张医生跟我说了。」
「嗯。」
「说你喜欢我。」
「……嗯。」
「说你不想再错过了。」
程野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口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
「程野。」
「嗯?」
「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的那个‘口部接触疗法’,还算数吗?」
程野愣住了。
「什么?」
我凑过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我说,每天早中晚各一次,一次半小时,还算数吗?」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了一句话:
「你……你不介意我从前……」
「介意。」我说,「但我更介意你以后。」
程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算数。」他说,声音都在发抖。
「永远算数。」
然后他伸手捧住我的脸,吻了上来。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触碰,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吻。
桂花香从远处飘来,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我们身上。
我闭上眼睛心想——
原来这就是被人真心喜欢的感觉。
真他妈的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