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是三叔公亲手关上的。
门闩落下去“哐”的一声，诰命、宾客，连那位永宁世子，全被关在了外头。
我腕子上的绳印还没消，左腿站久了发麻。没人给我搬凳子，我也没要。
慧娘被抬回了自己院子，周院判跟着去了。剩下的人都在这里。
老太君坐在上首。她是大房的宗妇，府里小辈都喊她一声祖母。
我的亲祖母是二房老夫人陈氏，十年前冬天没的，牌位供在左手第三排。
柳姨娘就跪在那块牌位底下。
“说吧。”
“是。”
只这一个字，族老里就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府里人都当她是半个哑巴，十年没听她说过整句话。
“十年前那份契，是老夫人亲手拟的。”
“那年大姑娘病得快不行了，老夫人说她有法子续命。”
“可老夫人要续的，从来不是大姑娘。”
柳姨娘看了王氏一眼。
“夫人娘家势大，进门就管了中馈，老夫人压不住她。大姑娘病一天，夫人就得求老夫人一天。”
“换命局，是拴夫人的绳子。”
王氏站在东首，两名族老守着她。她没辩，只用指尖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那你呢？”三叔公问。
“奴婢是老夫人挑中的。同辰的孩子，总得有人去生。”
我站在一旁听着。原来我是先被算出来，才被生下来的。
这笔账，比十年还长一截。
“还有一件。”
柳姨娘从匣子底层又取出一张纸。
“换命须同辰同籍，嫡换嫡，庶换庶。籍不对，契不成。”
“所以老夫人立契那天，先给二姑娘抬了籍，记在夫人名下，入族谱正册。”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父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取族谱。”老太君说。
族谱从供桌下的柜子里请了出来。三叔公翻到二房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嫡次女，令仪。
底下盖着陈氏老夫人的私印，朱色已经发暗，是十年前的东西。
可“嫡”字被刀刮过，纸面起了毛，上头重新填了个“庶”字，墨色新得多。
旁边还添了一行小字：拨入偏房册。
那笔字我认得。底档十份，我一页一页抄过，每一笔都是这个人写的。
“是母亲的字。”我说。
王氏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
“族谱是老夫人过世后才交到我手上的。”
“既然二丫头本是嫡出，这份契就是老夫人一手所立，与我何干？立契的人已经死了，契的根基也就没了。”
她转向老太君。
“契既不成，这十年的账，也就无从算起。”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三叔公捋胡子的手停住了。这话确实有道理。
被人架着胳膊还能找到这条缝，母亲是真厉害，这一点我从没小看过她。
老太君没让她这口气喘太久。
“契的根基存疑，我认。”
“可你照这份契收了十年的福，祠堂画了十年的押，底档每一页都是你的字。”
“福你收了，账就得认。”
拐杖一顿。
“十年旧账，按契清算。”
“沈令仪，二房嫡次女，归入正册，今日起改回。”
“王氏私改族谱，私加命药，记大过。怎么罚，交族老议。”
几句话，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王氏的指甲掐进掌心，没再出声。
父亲这时候站了起来。
“母亲，都是一家人，是不是……”
老太君看都没看他。
“你坐下。”
他坐下了。十年来，他头一回在祠堂里替谁站起来，也就站了这么一会儿。
散祠的时候，天快亮了。王氏走在最前头。
她平日走路不快不慢，裙摆从不起褶。今天走得急，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下。
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十年里她看我，跟看一碗药没什么分别。今天这一眼，是她先移开的。
人走干净了，祠堂里只剩我和柳姨娘。
她跪了大半夜，起身时扶着供桌。我没去扶她。
“你装了十年。”
“嗯。”
“看着我喝那些药，也一直装着。”
“嗯。”
她把乌木匣重新锁上，铜锁又是“咔哒”一声。
“今天说的，只是一半。”
“另一半呢？”
柳姨娘把匣子抱回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另一半，你嫁人那天我才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