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夫带回一个姑娘。
她进门时蓬头垢面,跪在我娘面前,说自己无父无母,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做,只求一口饭吃。
不到一个月,她住进了我的院子,戴上了我的首饰,还哄得陆怀舟拿我家的铺子和家业替她下聘。
后来,她在送进宫的绣屏里藏了一幅诅咒圣上的丧幡。
我爹被斩首,我娘撞死在狱中。
流放路上,她又买通押役,把我推下了山崖。
再睁眼时,她正捧着一碗茶,跪在我娘面前。
「照棠笨,只会做些针线活,还望夫人别嫌弃。」
她身后的百寿图,正是我熬了两个月,准备送给娘亲的生辰礼。
陆怀舟握住我的手,往前带了带。
「令仪,你成日只会盘账,也该学学照棠。伯母今日高兴,你向她讨教几针,往后总用得上。」
我抽回手,掀开袖口。
昨日收针时扎出的伤口还在,针眼密密麻麻,红痕一直延到腕骨。
「这幅图,是谁绣的?」
柳照棠低下头。
「姑娘若喜欢,便当是姑娘绣的。奴婢不敢争。」
她这句话说得巧。
既不认,也不否认,倒把一个抢功的罪名扣到了我头上。
陆母坐在我娘下首,茶盖磕在碗沿上。
「沈姑娘,我们陆家虽穷,也知道不能欺负孤女。你什么都有,怎么还要抢人家这点脸面?」
我娘起身:「令仪不是这样的人。」
「亲家夫人自然护着女儿。」
陆怀舟挡在柳照棠前面,像是怕我真会扑过去撕了她。
「你绣不出这样的东西,也不丢人。可当着长辈的面说谎,往后叫我怎么教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陌生。
两年前,我落水后,他把湿透的我背回沈家。爹娘为报救命之恩,替我们定下婚约,还把城南三间绸缎铺交给他打理。
他身上的衣裳,是我亲手裁的。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拿着我家的银子,教我怎么做人。
「你要教我什么?」
陆母接了话:「女人嫁了人,自然得听丈夫的。照棠性子软,你若有她一半温顺,我也不必操心。」
柳照棠端起茶,朝我挪了一步。
「姑娘别生气,奴婢给您赔罪。」
茶水泼在我裙上。
她手腕一抖,碗也摔在了地上。
她先红了眼:「姑娘不肯原谅我,是不是要赶我走?」
陆怀舟一把推开我,扶住她。
我的腰撞上桌角,娘亲急忙过来扶我。
他却低头问柳照棠:「烫着没有?」
我垂眼看着裙上的茶渍。
那幅百寿图就在他们身后,针脚细密,花鸟栩栩如生。右下角还留着一小块空白,是我故意没有绣完的寿字。
我放下袖子。
「既然她说是她绣的,那就留下吧。」
陆母满意地笑了。
「这才像个能进陆家门的媳妇。」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百寿图右下角一截绣边。
柳照棠的脸白了一瞬。
我将绣边收进袖中。
「我送给我娘的东西,留个念想。」
一
陆母当晚便住进了沈家正院。
她说西院潮湿,东院离厨房远,便让人把我娘的陪嫁拔步床搬出去。
我赶到时,几个婆子正合力抬床。
我娘挡在床前,脸色苍白。
「这是我成亲时,我爹给我的陪嫁。」
陆母坐在一旁,捶着膝盖叹气。
「我命苦,丈夫死得早,儿子又要入赘。亲家若嫌弃我,我现在就走,免得住你家的屋子,喝你家的水,还要看人脸色。」
陆怀舟提着包袱进门。
「娘,咱们走。」
我娘立刻道:「我没有赶你们。」
「那就别为了张床伤和气。」
他转身把钥匙递给柳照棠。
「照棠,你去看看,娘喜欢什么就搬什么。」
我站到床前。
「这是我娘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陆母拍着大腿哭起来。
「还没过门便敢顶撞婆婆!往后我若病了,是不是连一碗药都要看你的脸色?」
柳照棠扶住她。
「姑娘,老夫人只是想住得舒坦些。等您嫁过来,老夫人的东西,不也都是您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住客院那张床?」
陆怀舟抬手打翻了我娘递来的茶。
碎瓷擦过我娘的手背,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沈令仪,你怎么这么刻薄?」
我抓过帕子按住娘亲的伤口。
陆母还在哭:「当年怀舟下水救她,她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她享了两年福,连救命恩人的娘都容不下!」
爹听见动静赶回来,先将我娘扶到椅子上。
「亲家母,西院也宽敞,离厨房近,出入方便。」
陆母的哭声停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间铺子过到怀舟名下,我和儿子往后自己过,绝不碍你们的眼。」
爹看向陆怀舟。
「城南三间铺子的进项,这两年一直由你拿着。」
「拿着和属于我,能一样吗?」
陆怀舟指了指门外看热闹的下人。
「他们嘴上叫我姑爷,背后都说我是吃软饭的。伯父若真拿我当儿子,就该替我把这层脸面撑起来。」
我爹没有回答。
他经营绸缎铺多年,算盘打得清楚,却不懂人心里的贪欲能涨到什么地步。
柳照棠低声劝:「只要一家和睦,几张纸算什么?」
我转头看她。
「你既然这么大方,怎么不拿自己的东西换和睦?」
她脸色一变,立刻躲到了陆怀舟身后。
爹终于开口:「今日不谈铺子。床留下,西院你们爱住便住。」
陆母推开婆子,起身便走。
「这样的亲家,我攀不起!」
柳照棠跟着她出了门。
走到廊下,陆母忽然停住。她腕上的金镯卡进了廊柱裂缝,无论怎么扯都拔不出来。
柳照棠伸手帮她拽,金镯竟断成两截。
里面露出灰白的铅。
廊下几个婆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母抬手便给了柳照棠一巴掌。
「你拿假货糊弄我?」
柳照棠捂着脸看陆怀舟。
陆怀舟别开眼,弯腰捡起了断镯。
我扶娘亲进屋,经过廊下时,听见陆母压着声音问:
「她答应给你的真东西呢?」
二
我房里的丫鬟青杏,近来总替柳照棠说话。
「姑娘,她也是可怜人。姑爷不过多照看她两分,您总闹,反倒把人推远了。」
我正在收拾娘亲的药包,闻言抬头。
「她给了你什么?」
青杏跪了下来。
「奴婢跟了您八年,您竟这样疑我?」
她腕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尾垂着一颗金珠。
那是我前些日子翻遍妆匣都找不到的东西。
「把它放下,出去。」
青杏捂住手腕没动。
帘子一掀,陆怀舟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我的账册,进门便把账册砸在桌上。
「是我赏她的。她肯替你说几句实话,赏颗珠子怎么了?」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这笔钱为什么扣着不支?」
我看了一眼。
那是娘亲提前交给我的嫁妆银,两千两,原本准备置田。
「我要置田。」
「照棠怀了孩子,要有个安稳住处。」
手里的药碾掉在地上,砖面裂开一道缝。
「谁的孩子?」
陆怀舟站得笔直。
「我的。」
青杏把头埋得更低。
陆怀舟继续道:「她不争名分,只想把孩子记在你名下。你从小富贵,匀一点给他们母子,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和她在一起的?」
「问这个有什么用?」
「你住我家的房子,拿我家的银子,还和我房里的丫鬟一起,替你的外室讨嫁妆。你问我有什么用?」
陆怀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骂谁外室?她比你干净。你落水那天,衣裳都被人看透了,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
门外传来一声脆响。
我娘端来的药碗摔碎在地。
陆怀舟松开手,脸上掠过慌乱。
「伯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娘越过他,把我拉到身后。
「这门亲事,不结了。」
话音刚落,陆母便冲进来,伸手扯掉我娘头上的簪子。
「你敢悔婚,我就去街口说说,你女儿当年怎么湿着身子,挂在我儿子脖子上!」
我娘气的脸色发白。
柳照棠站在门外,手扶着小腹。
「夫人,孩子都有了,何苦逼我们?姑娘若不愿认,我也能自己养。只是孩子既要过继给姑娘,田庄总得先记在他名下,免得日后受委屈。」
我盯着青杏。
她往陆母身后退了一步。
「姑娘待下人一向苛刻,老夫人担心小公子,也是应该的。」
院门口,沈承安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欠条,前些日子还劝我男人纳妾寻常,不值得闹到长辈面前。
这会儿,他没看陆怀舟,先盯住柳照棠的肚子。
「孩子几个月了?」
柳照棠抚了抚小腹。
「三个月。」
「你进沈家才两个月。」
她眼神闪了闪。
「大夫也未必断得准。」
沈承安将欠条叠好,收进袖中。
「那位大夫的药箱,确实该砸了。」
陆怀舟伸手推他。
「内宅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沈承安侧身避开。
「你拿着我沈家的铺契和账本,便是沈家的姑爷。如今出了孩子,倒想把我们当外人?」
我娘抱住我,不肯松手。
陆母却已经坐回椅子上,擦着方才被扯乱的簪子。
「婚期照旧。成亲那日,嫁妆和过继文书一并交出来。少一样,我就让你女儿一辈子嫁不出去。」
三
成亲前一晚,爹把我叫到书房。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里只放了几件旧衣。
「你娘跟你一道去外祖家。」爹说,「铺子不要了,我赔得起。」
我没有上车。
「我若走了,他们会说您私藏贡品,说娘亲纵女私逃。到时候您去哪儿讲理?」
爹握着茶盏,久久没有说话。
院外传来陆母的声音。
「亲家,喜服送来了!」
她带着柳照棠走进来。
我娘替我订的嫁衣穿在柳照棠身上,腰身略紧,她便用手托着肚子,笑着说:
「姑娘最近瘦了,这衣裳穿在我身上倒合适。我先替您试试。」
陆母把一件旧红袄抖开。
「女人嫁人,穿什么都不重要。你进门便是母亲,得惜福。」
我娘伸手去扯柳照棠的衣领。
「脱下来!」
陆怀舟拦住她。
「一件衣裳而已,何至于动手?照棠有孕,伤了孩子,你们担得起吗?」
爹将我娘往后拉,吩咐门房关门。
门还没合上,族叔便带着几名族老和两名衙役闯了进来。
为首的族叔将一张纸拍在桌上。
「陆怀舟说,你私自调换送进宫的绣屏。老二,你想害死全族?」
爹的手停在门闩上。
陆怀舟站到了族叔身后。
「小侄原本不愿说,可贡礼牵涉圣上,不能由着伯父一时糊涂。」
柳照棠跪在地上,哭声恰到好处。
「姑娘,您认了吧。您说宫里只重别家的织坊,心里不服,才让人做了那东西。我劝过您,您不肯听。」
我娘挡到我面前。
「你胡说!」
青杏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我寝房的钥匙。
「东西就在后院箱子里。姑娘早吩咐过,成亲之后,把它换进送宫的绣屏。」
族叔猛地转头。
「带路!」
后院廊下,摆着三口樟木箱,箱口贴着封条,盖的是我爹的私印。
陆怀舟亲自撕开封条。
爹要上前,被衙役按住。
「陆怀舟,铺子我可以给你,亲事也可以退。」爹挣扎着说,「你不能往沈家身上泼脏水!」
陆怀舟没有回头。
「伯父今日认罪,兴许还能保住令仪。」
柳照棠挨到我身边,手掌护着肚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早肯把银子给出来,何至于闹成今天这样?」
陆母挤过来,拽住我的手,往一张文书上按。
「把铺子给我儿子,你就还是陆家的人。等抄家时,我们还能收留你娘。」
我没有伸手。
她把文书揉成一团,塞进我娘怀里。
「不识好歹,便等着死吧!」
陆怀舟掀开箱盖,从里面拽出一幅白绸。
柳照棠立刻哭喊起来。
「就是这个!姑娘说,要把圣上的名字绣在丧幡上!」
族叔举起拐杖,朝我头上砸来。
爹挡在我前面,硬生生挨了一下。
白绸从陆怀舟手里滑开,他看清上面的字,脸色骤然变了,伸手便要把白绸塞回箱中。
我按住了箱盖。
「陆公子,你方才说,绸上绣的是谁的名字?」
白绸摊开。
上面四个大字:
陆门周氏。
底下是陆母的生辰,旁边还绣着她左脚六趾的旧疾。
族叔举着拐杖,半天没落下。
陆母却扑过去,一把扯住白绸。
「谁咒我死?哪个烂了舌头的东西!」
我挡开她的手。
「这不正是您叫我备的寿衣吗?」
「胡说!我让你买的是绸缎!」
「您说成亲前要尽孝,活人先备寿衣,是给您添寿。还特意吩咐我把名字和生辰绣上,免得将来跟旁人的混了。」
族叔看向陆母。
「你说过这话?」
陆母咬着牙:「我是叫她备寿衣,可没叫她放到这里!」
我指向箱底残留的纸片。
「陆公子撕封条时,只撕了外面那层。下面还写着寿衣二字,您没看见?」
衙役蹲下去,用刀刮开残纸。
纸上两个字清清楚楚。
寿衣。
另一名衙役抬头问我爹:「沈老爷,贡品库在何处?」
爹让管事取来另一串钥匙。
「东院。贡品一直有人守着,今日没有开过。」
陆怀舟急忙说:「她换了!我亲眼见过的不是这个!」
我看着他。
「你亲眼见过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答出来。
我继续问:「你什么时候打开过我家的箱子?」
柳照棠立刻拉住他。
「公子许是记错了。我们也是为了沈家好。」
族叔重重敲了下拐杖。
「一个外来的丫头,指着沈家姑娘喊谋反。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娘替爹擦去额角的血。
「刚才那一棍,族叔打得倒是痛快。」
族叔脸上一僵,转身让衙役去查贡品。
陆母还想抢那幅白绸,我用剪刀抵住绸角。
「这料子记在我的嫁妆里,二十两银子。既然亲事要退,这钱烦请一并还了。」
「你咒我,还敢要钱?」
「寿衣是您要的,贡品是您儿子要查的。查出来不合心意,又成了我咒您?」
沈承安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递给族叔。
「族叔您瞧瞧。陆家母子要我们收留,开口便要三间铺子。这价钱是不是太贵了?」
陆母伸手来抢,被族叔用拐杖敲在手背上。
没多久,衙役从东院回来。
「贡品封存完好,没有被调换。」
我娘终于站稳了,指向院门。
「滚出去。婚事作罢!」
陆怀舟却没走。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放在爹面前。
「亲事可以退,账得结清。」
爹翻开一看,纸上全是借款和押契,最下面还盖着他的私印。
「这些银子我没借过。」
「印是真的,铺契也是真的。」
陆怀舟指着最后一页。
「沈家三间铺子,已经押给别人。明日还不上银子,伯父还是要去衙门。」
四
天亮时,讨债的人堵住了沈家大门。
陆母坐在门槛上嗑瓜子,指挥他们搬院里的桌椅。
「欠债还钱,搬干净些。省得他们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爹翻着那些欠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没借过这些钱。」
陆怀舟站在他身后。
「私印是真的,铺契也是真的。伯父不认,谁信?」
柳照棠换下嫁衣,穿了件素衫,跪到我娘脚边。
「夫人,只要姑娘答应认下孩子,公子愿意替沈家担一半债。」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
「你肚里的孩子,是救命药?」
她甩开我的手。
「姑娘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陆母吐掉瓜子壳。
「她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儿子为了救她,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她如今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门外忽然传来沈承安的声音。
「这不是陆公子那个死在外乡的弟弟吗?」
他拎着一个瘦小少年进来。
少年鞋底沾满泥,怀里抱着一只旧包袱。
陆母脸色变了,伸手要把人推出去。
沈承安横在门口。
「他昨晚拿金锁去当,我认出锁上的字。两年前令仪落水后丢的,就是这只。」
少年一把抓住陆怀舟的衣摆。
「娘说了,事情办成便接我享福。哥,你替我还债!」
陆怀舟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谁准你来的?」
少年捂住脸。
「你只管柳照棠,她肚子里的才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你弟弟了?」
柳照棠退到桌后。
我拿过那只金锁。
「我的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少年不吭声。
陆怀舟抢着道:「捡的。她当日落水,沿岸那么多人看见,丢件东西有什么稀奇?」
「你弟弟不是在三百里外吗?」
陆母扑过来抢金锁,被我娘挡开。
「让他说!」
少年看了陆怀舟一眼,终于哭了出来。
「他们拿我的欠条,说我不还就打断我的手。哥,你替我还,我就不说。」
爹撑住桌沿。
「你要说什么?」
陆怀舟抄起案上的镇纸。
沈承安将少年拽到身后,镇纸砸在门框上,木屑飞了一地。
青杏从侧门挤进来,刚看见那少年,转身便想跑。
「青杏。」
我叫住她。
「你不是说,两年前是你陪我去河边散心吗?」
她扶着门框,慢慢跪了下去。
陆怀舟指向她。
「沈令仪,你身边的人最清楚。那些欠条,都是你让她送出去的。你不如问问她!」
门外的债主已经不耐烦。
「谁欠钱我们不管!今日不交银子,就交铺子!」
青杏额头抵在砖上。
「姑娘,欠条是奴婢偷盖的印。」
我娘扶着椅背。
「你为什么害我们?」
陆母抬脚踢向青杏。
「吃里扒外的贱婢,做出这等事还想攀咬好人!」
青杏挨了一脚,忽然抱住她的腿。
「老夫人,您答应过我的。只要事情办成,就把我弟弟还给我。」
陆母挣了两下。
「谁见过你弟弟?」
青杏抬起满是鼻血的脸。
「昨夜就是您叫人把他绑到枯井边的。」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抬头,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看向陆怀舟。
「陆公子叫我偷印,照棠教我仿姑娘的字。老夫人说,等沈家倒了,就放我弟弟回来。」
陆怀舟抬脚踢她,被沈承安反扭住胳膊。
「你再动一下试试。」
「卖身的贱婢,满口胡言,你们也信?」
我看向院门。
「进来吧。」
两名衙役押着一个婆子走进来,婆子身后跟着青杏十岁的弟弟,额头包着布。
青杏扑过去抱住他。
陆母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们怎么进的我的宅子?」
我娘看着她。
「你的宅子?」
婆子跪在地上,哆嗦着说:
「城西那宅子是陆公子出钱买的,契上写的是柳姑娘的名字。孩子也是老夫人带来的。奴婢只管做饭,什么都不知道!」
柳照棠扶住桌沿。
「他们串通好了,我不认!」
衙役把一只匣子放在桌上。
「知县叫我们带来的。宅子里搜出铺契、银票,还有这个。」
匣子打开,一块红绸落了出来。
红绸上绣着我爹的名字,旁边还盖着一套与欠条上相同的印文。
爹拿起红绸,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你们连我的私印都刻了假的?」
陆怀舟立刻指向我。
「是她偷的!」
我将袖中的绣边放在桌上。
「柳照棠,你认不认这个?」
她扫了一眼。
「一块破布,能证明什么?」
「你说百寿图是你绣的。那你告诉我,图里一共绣了几个寿字?」
「一百个。」
她答得很快。
我娘看着她。
「九十九个。」
柳照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拆开绣边背后的针脚,抽出里面藏着的一张窄纸。
纸上记着领料日期、丝线分量,还有绣娘和管事的名字。
「沈家替宫里做绣活,每幅都留底签。你们住进来两个月,连这个都不知道。」
衙役又拆开那块红绸。
夹层里同样藏着一张底签。
上面写着柳照棠的名字。
陆怀舟挣扎起来。
「那不是我的!」
我看他一眼。
「还没人问你,你急什么?」
衙役将红绸彻底展开。
绸上那些诅咒圣上的字露了出来。
族老们纷纷后退。
柳照棠指着我,脱口喊道:
「明明是你把它放进箱子的!你什么时候换的?」
沈承安一脚踢翻椅子。
「刚才还说不认,现在倒知道它放过箱子了?」
柳照棠猛地转身抓住陆怀舟的袖子。
「你说过万无一失!你说只要照你教的做,我就能当沈家的女主人!」
陆怀舟甩开她。
「是你贪心!你非要铺子,非要她死!」
我娘扶住我的肩,手抖的厉害。
我看向那个少年。
「该你了。两年前,我究竟是怎么落水的?」
少年盯着陆怀舟被扭住的胳膊,哭着说:
「是他叫我推的。他说沈姑娘不会水,只要我躲快些,就没人知道。他还在下游备了干衣裳,说救了人便能进沈家。」
陆母扑过去捂他的嘴。
「你想害死你哥哥吗?」
少年狠狠推开她。
「他都不要我了!」
爹走到陆怀舟面前。
「我把你当儿子养了两年。」
陆怀舟跪下来,抓住他的衣摆。
「伯父,我是一时糊涂。」
爹抽回衣摆。
「你救我女儿是假,害我全家,倒是谋算得清楚。」
五
衙役给陆怀舟戴上锁链时,陆母还在骂柳照棠。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勾坏了我儿子!」
柳照棠坐在地上,忽然笑了。
「你儿子让我进门前,先问过我能不能替他哄住沈家人。如今事情败了,便全怪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给我的纸条还在鞋底。你怕我记不住那些话,特意写下来让我照着说。」
陆母立刻把脚往裙底缩。
衙役上前一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掉了出来。
我娘拿帕子掩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门口那群债主也想溜。
沈承安堵住门。
「刚才不是要搬我家的东西吗?现在急着去哪儿?」
领头的人赔笑。
「我们也是受了骗。」
「借钱给谁,总得认得人吧?」沈承安说,「连我沈家老爷都没见过,就敢拿着假契来收铺子?」
衙役将几人一并扣下。
陆怀舟跪着爬到我面前。
「令仪,你替我求个情。我把铺子都还你,照棠也交给你处置。」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锁链。
「那些本来就是沈家的东西,轮得到你还?」
「我知道错了。两年情分,你当真一点都不顾?」
他还要靠近,我娘抄起墙边的笤帚,劈头打了下去。
竹条断了两根。
「别叫我女儿的名字!」
她扶着笤帚喘气,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女儿没欠你一文钱。是我们瞎了眼,差点把她送给你糟蹋!」
陆母也跪了下来。
「亲家,我年纪大了,受不得牢狱之苦。你家不缺银子,何必把事情做绝?只要放过我们,我给令仪磕头!」
我将那件旧红袄放到她面前。
「带走。」
她愣住。
「你替儿媳妇备的喜服,别落下。」
陆母抬头看我,嘴唇颤了几下,再没能说出求饶的话。
青杏牵着弟弟走到我娘面前,跪下。
「奴婢该死。只求夫人给我弟弟一条活路,他什么都没做。」
娘亲看向我。
我取出一份文书交给衙役。
「送他去善堂。读书还是做工,都有人管。青杏犯了什么罪,让官府审。」
青杏哭着磕了三个头,再没有替自己求情。
案子审了二十多日。
假欠条、假私印、城西宅子的契纸,以及宅中剩下的绣料,一样样对上了。
陆怀舟和柳照棠互相攀咬,把从铺子里偷走的银子也供了出来。
沈家拿回铺契那日,我和爹娘站在衙门外,看着三人被押上囚车。
陆母头发散乱,仍伸着手喊我娘。
柳照棠护着肚子,缩在囚车角落,连看都不再看她。
陆怀舟抓住木栏。
「令仪,如果我当初真的救了你,你是不是还会嫁给我?」
我停下脚步。
「救命之恩,可以用银子报,也可以用一生去记。谁告诉你,救过我一次,就能拿我全家抵债?」
差役抽了一鞭,囚车向前驶去。
沈承安把收回来的账册递给我。
「从前我劝你忍,是我混账。往后谁再跟我说男人纳妾寻常,我先替他扇一巴掌。」
我娘在旁边道:「先把你欠的饭钱还了,再替别人出头。」
沈承安摸了摸鼻子。
我没忍住笑了。
回家后,我拆下那幅百寿图,把剪掉的绣边重新接了回去。
娘亲坐在灯下,看着我补最后一针。
「那空着的寿字,什么时候绣?」
「等您一百岁。」
她拿针轻轻敲了下我的额头。
「那你得好好活着,别赖账。」
我穿好线,低头落针。
窗外,爹正在催人把那张陪嫁拔步床抬回正院。
床头的牡丹擦过门框,花色依旧,是娘亲出嫁那年最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