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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6:51

一

周野拿到报告那天,医院走廊的电视正在播一则新闻。屏幕挂在墙角,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

“本市讯——警方通报,一名连环入室抢劫杀人嫌疑人在逃,已致三人死亡,作案地点集中在城东老旧小区。嫌疑人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作案时戴黑色口罩,右手虎口有陈旧刀疤。警方提醒市民夜间锁好门窗,遇可疑人员立即报警。”

走廊里排队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人嘟囔了一句“又是城东”,有人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周野也看了一眼,记住了“城东老旧小区”和“右手虎口有刀疤”,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报告。报告上的字比新闻里的吓人多了。

他把报告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又拍了拍。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装着两件事:肝上那个东西,和在逃的通缉犯。他不知道该先怕哪一个。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林知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想了想,没按。他给她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那边秒回:“随便。”他答:“随便是什么?”那边说:“你做主。”他答:“那我做西红柿鸡蛋面。”那边说:“天天吃面你烦不烦。”他答:“那你想吃什么?”那边说:“随便。”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往菜市场走。走了两步又掏出来,打了一行字:“今天我去买菜,你早点回来。”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别加班。”林知夏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配字“你管我”。

同一天下午,林知夏在社区医院三楼最里面那间诊室坐了很久。诊室电脑上弹着同一条新闻推送。同事说“最近不太平”,她说“嗯”。同事说“你们那小区也是老小区吧”,她说“是”。同事说“注意点”,她说“好”。

然后同事说:“复查结果不太好,建议尽快去三甲做穿刺。”

她说好,谢谢,麻烦别跟院里人说。同事说放心。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同事说“知夏”,她停在门口,没回头。同事说“早点去”。她说好。

她从诊室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野发微信说晚上做西红柿鸡蛋面。她打了三个字:“又吃面。”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硬了,补了一句:“多放西红柿。”周野回:“知道了。买五斤。”她说:“你当喂猪呢?”周野说:“喂你。”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楼下大厅里坐着一个男人,戴黑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她没在意。社区医院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她下了楼,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出了门。那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

回家路上她在菜市场买了西红柿和鸡蛋。卖西红柿的大姐说今天西红柿好,沙瓤的,她买了三斤。大姐说“你们那小区最近注意点,听说那通缉犯就在城东转悠”。林知夏说“知道了,谢谢姐”。

她没说的是,今天在社区医院楼下,她看见一个男的,戴黑口罩,坐在大厅里。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走在路上才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人为什么坐在社区医院?他生病了?等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着,回家跟周野说一声,让他最近出门注意点。

进门的时候周野正在换拖鞋,头也没抬:“买这么多西红柿,你要开面馆啊?”

“你不是要吃西红柿鸡蛋面吗?”

“我说随便。”

“随便就是西红柿鸡蛋面,咱家随便就长这样。”

周野没接话。他平时肯定会接的。林知夏多看了他一眼,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厕所。那件外套的内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白纸。林知夏盯着那角白纸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开了。

她在厨房洗西红柿的时候想,他今天不对劲。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她搓着西红柿上的泥点,搓了很久。周野从厕所出来,在她身后转了两圈,打开冰箱,关上,又打开。

“你找什么?”

“找……那个,辣椒酱。”

“冰箱门上第三层,你昨天刚买的。”

周野拿出辣椒酱,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拧上,放回冰箱。“算了,不吃了。”

“你买的时候不是挺想吃?”

“现在不想了。”

林知夏没回头。她说:“你今天话少。”

“我天天话多啊?”

“你天天话多。早上出门说‘老婆我走了’,中午发微信说‘老婆食堂的菜是给人吃的吗’,晚上回来第一句是‘老婆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周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说:“我今天累了。”

面端上来,周野吃了两口,说咸了。林知夏说咸了你就喝水。周野说你今天脾气挺大。林知夏说我一直脾气大你不知道吗。周野说知道,但你今天格外大。林知夏说那可能是盐放多了,齁的。

周野吃着吃着突然笑了一下。林知夏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想起来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做西红柿鸡蛋面不放盐,我吃了三天没敢说。”

“你后来不是说了吗,你说‘老婆咱家盐是不是过期了’。”

“对,你还真去检查盐袋子了。”

“我检查完了发现没过期,才知道你在损我。”

周野又笑了。林知夏看着他,低头吃面,把眼泪掉进碗里,混着西红柿汤,咸淡正好。

那天晚上周野洗澡,林知夏给他收拾外套。她把衣服挂起来,手伸进裤袋,摸到那张纸。纸折得整齐,她抽出来一半,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又塞回去。她把外套挂好,拉上拉链,坐在沙发上发了十分钟呆。

她想跟他说今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她还想问他,你外套里那张纸是什么。但她坐在沙发上,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听见周野在哼歌,跑调跑得厉害。她想了想,把两件事都咽回去了。她想,等明天吧。明天再说。

周野从浴室出来,说“你看什么呢”,她说“看综艺,这个男嘉宾太逗了”。周野坐下来看了两眼,说“这男的哪儿逗了”,她说“你不懂”。周野擦着头发进了卧室,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笑得很大声。她也笑了,笑完发现脸上是湿的。

二

接下来的日子,周野开始戒烟。抽了十五年的烟,说戒就戒了。林知夏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野说烟涨价了抽不起。林知夏说你上个月还说“涨价也得抽”。周野说人嘛,要进步。

他戒了烟,但开始在阳台上站更久。以前抽一根烟五分钟,现在在阳台上站二十分钟,回来身上没烟味。林知夏有一次假装去阳台收衣服,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攥得烟纸都皱了。她拿了衣服就回屋,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夜里两三点,林知夏醒了,看见他站在阳台抽烟。他背对着卧室,肩膀不动,烟灰攒了很长一截也不弹。月光照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凉气,钻进被窝,离她有半臂远。她知道他没睡着,他也知道她没睡着,两个人都没动。

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林知夏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野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啊。”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哪样?”

“你以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开电视看新闻,现在起来就坐那儿发呆。”

“发呆怎么了。发呆犯法?”

“不犯法。但你以前不这样。”

周野把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我就是最近学校事多,累的。”

“什么事多?”

“就是那个……评估。上面要来检查,一堆材料要准备。”

“你一个体育老师,准备什么材料?”

“体育老师也有材料。教案、计划、总结,一堆。”

林知夏看着他。周野不看她。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新闻频道在播那个通缉犯的事。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说:“这孙子还没抓着?”

“没抓着。”

“你最近别加班了。晚上不安全。”

“我加不加班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说说而已。”

“说说也不行。你管好你自己。”

周野没再接话。他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林知夏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点。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小区门口贴了一张通缉令。周野每天进出都看见,看了几天,记住了那张脸。有一天他跟林知夏说:“楼下那个通缉令,你看了没?”林知夏说:“看了。”周野说:“你晚上回来别太晚。”林知夏说:“我加班。”周野说:“加完就回,别在路上磨蹭。”林知夏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怕死了?”周野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死。”林知夏愣了一下,说:“你说话真难听。”周野说:“难听你听着。”

林知夏想说“我那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有点像通缉令上那个”,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你也注意点。”

周野想说“我昨天晚上倒垃圾看见一个人蹲在单元门口,我多看了两眼,他站起来走了”,但话到嘴边也转了一圈,变成了:“知道了。”

两个人都把话咽回去了。

理由几乎一模一样:说了,对方会担心;担心了,睡不好;睡不好,身体更差。他们都觉得,不说就是保护。

三

最先看出来的是周野的哥们老陈。

两人认识二十年,老陈在菜市场旁边开了个五金店,周野每个礼拜去他店里坐一次。以前去了老陈第一句话是“抽烟”,第二句话是“你老婆最近没骂你吧”。那天周野进门,老陈递烟,周野说戒了。

老陈愣了一下,说“你再说一遍”。

周野说戒了,真戒了。

老陈把烟收回去,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对。”

“熬夜看球。”

“现在他妈的是三月,看什么球?”

“那就看片。”

“看片能看成你这样的?你眼白都是黄的。”

老陈给周野倒了杯水,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周野,咱俩认识二十年了。你爸走那年你在店里坐了半宿,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后来你妈住院,你又在这坐了一宿,抽了我一包烟。你有事瞒不过我。可以不说,但别编瞎话。”

周野捧着水杯,转了两圈,说:“真没事。就是戒了烟,人没精神。”

老陈说:“你以前戒烟最长戒了多久?”

“两天。”

“这次几天了?”

“快半个月了。”

老陈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你半个月没抽,脸色比抽的时候还差。你当我看不出来?”

周野没说话。老陈也不催,又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周野说:“我查出来点东西。”

老陈手停了。

“别跟任何人说。尤其别跟知夏说。”

老陈把烟摁灭,这次摁得很用力,烟头都拧断了。“什么东西?”

“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要再查,但我自己上网查了,八九不离十。”

“你他妈——”老陈声音大了,又压下去,“你查了吗?”

“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老陈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个来回。他的五金店不大,两排货架,中间过道就能走两步,他走了四步就得转身。货架上摆着螺丝刀、扳手、胶带、门锁。二十年前周野来他店里买过一把锁,说要锁住林知夏,老陈说“你锁人干嘛”,周野说“锁住她别让她跑”。老陈笑了他三年。

“你打算怎么办?”

“治呗。但我不想让知夏知道。”

“你脑子有病?这种事你不跟她说跟谁说?”

周野抬起头看着老陈,说了一句让老陈后来想起就难受的话:“她知道了,除了陪着我难受,还能干什么?”

老陈说:“她是你老婆。”

周野说:“就是因为是我老婆,我才不想让她陪着我数日子。”

老陈说:“你数日子,她数什么?”

周野没回答。

老陈那天没留周野吃饭。周野走了以后,他给自己媳妇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加两个菜。媳妇说“你中彩票了”,他说“没有,就想吃好点”。媳妇说“你不对劲”,他说“别问了”。

晚上吃饭,老陈喝了半杯白酒,媳妇说“你有心事”,他说“没有”。媳妇说“你每次喝酒都皱眉,今天眉头能夹死苍蝇”。老陈把酒杯放下,说:“周野可能不太好。”媳妇说“怎么不太好”。老陈说“肝上的毛病,不小”。媳妇说“他告诉知夏了没有”。老陈说“没有,他让我别说”。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别说”。老陈说“我知道”。媳妇说“但你要盯着他”。老陈说“我知道”。

四

林知夏的闺蜜小鹿是社区医院的药房同事,但不在一个楼。小鹿最先发现不对劲,是因为林知夏往三甲医院跑的次数太多了。

“你又去拿药?”小鹿堵在药房门口,“你最近拿什么药?我看你登记本上没有。”

林知夏说帮亲戚拿的。小鹿说哪个亲戚,我认识吗。林知夏说你查户口啊。小鹿说林知夏你不对劲。

林知夏推开她进了药房,说:“我要盘点,别烦我。”

小鹿跟进去,把门带上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上个月请了三次假。你以前三年都不请一次假。”

“我办点私事。”

“什么私事?”

林知夏不说话了。小鹿看着她,突然眼圈红了。“你别吓我。”

林知夏叹了口气,说:“我乳腺上长了个东西,还在查。”

小鹿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林知夏说你哭什么,还没查清楚呢。小鹿说那你告诉我周野知道吗。林知夏说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林知夏把一盒药放进柜子里,背对着小鹿说:“他最近不对劲。我看他外套里藏着东西,可能是他们学校要裁员,或者别的什么。我这事儿还没定,先别给他添乱了。”

小鹿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一个比一个能憋。”

林知夏转过头:“你刚才说‘你们两个’?”

小鹿愣了一下,说:“我随口说的。”

林知夏没追问。但她把“随口说的”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午。

五

周野的妈是第二个看出来的。

周末家庭聚餐,周野他妈做了红烧肉。周野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能吃大半盘。那天他只夹了一块,嚼了半天,没再伸筷子。他妈说:“不好吃?”周野说好吃。他妈说好吃你怎么不吃。周野说最近减肥。他妈说你一米七八一百五十斤,减什么肥。

林知夏在旁边说:“他戒了烟,胃口不好。”

周野他妈看了一眼林知夏,又看了一眼周野,没说话。等吃完饭,周野去阳台接电话,他妈把林知夏拉到厨房。

“知夏,你跟妈说实话,小野是不是身体不好?”

“没有啊妈,他就是戒烟。”

“你别替他瞒。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以前戒烟偷偷抽,这次一口都不抽。他以前红烧肉能吃一盘子,这次就吃一块。他以前坐不住,这次一顿饭站起来三回。他不是戒烟,他是戒命。”

林知夏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妈,真没事。他最近学校事多,累的。”

周野他妈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也不对劲。你以前吃饭抢着说话,今天一句话没说。你俩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周野他妈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周野和林知夏走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跟周野他爸说:“这俩孩子有事。”

周野他爸说:“你别瞎操心。”

周野他妈说:“我不是瞎操心。我是当妈的。小野走路的时候捂着右边肚子,知夏下楼梯扶了三次墙。”

周野他爸不说话了。

六

两人第一次差点说破,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周野从学校回来,进门就躺沙发上了。林知夏那天没加班,在厨房做饭。周野躺了一会儿,说:“今天下午学校组织体检。”

林知夏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哦,怎么样?”

“抽了个血,做了个B超。医生说我脂肪肝。”

“那你就少喝点酒。”

“我三个月没喝了。”

“那怎么脂肪肝?”

“医生说我胖。”

“你不胖。”

“医生说按BMI算我超了。”

“那你就减肥。”

“减了。”

“减多少?”

“三天减了两斤。”

“那不叫减。”

“那叫什么?”

“叫饿的。”

周野坐起来,看着厨房的方向。林知夏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周野说:“林知夏,你最近是不是也有事瞒我?”

“我能有什么事。”

“你最近老往外面跑。小鹿说你老请假。”

“小鹿嘴真碎。”

“你别怪小鹿。她是关心你。”

林知夏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菜刀,指着周野:“周野,你先把你自己管好。你什么脂肪肝你自己清楚。你别一天到晚盯着我。”

周野说:“我盯着你怎么了?我盯我老婆犯法?”

“犯法。你盯得太紧了。”

“那我松点?”

“你松呗。”

周野重新躺回去。厨房里炒菜的声音起来了,滋啦滋啦的。过了一会儿周野说:“林知夏,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

林知夏在厨房里说:“你也是。”

“嗯。”

“嗯什么嗯。”

“嗯就是嗯。”

林知夏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客厅的方向。她想说“我前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跟通缉令上那个有点像”,但周野又躺回去了,闭着眼睛,手搭在额头上。她把话咽回去,说:“吃饭。”

晚上睡觉,林知夏背对着周野,周野背对着林知夏。中间隔了半臂。过了很久,林知夏说:“周野。”周野说:“嗯。”林知夏说:“没事。”周野说:“你叫我就为了说没事?”林知夏说:“对。”周野说:“神经病。”林知夏说:“你才神经病。”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七

林知夏确诊那天,是个下雨天。

医生说了很多话,她只记住了一句:“建议尽快住院。”她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周野发微信:“晚上不回去吃了,院里加班。”周野说:“又加班?”她说:“嗯。”周野说:“那你吃点好的。”她说:“知道了。”

她没回医院。她在一家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买了一杯豆浆,没喝。豆浆凉了,她端着杯子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她想起她和周野结婚那天也下雨,周野说“下雨好,下雨不用洗车”。她说“你结婚就想着洗车”。周野说“我还想着你呢”。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贫,后来发现他也就贫这一回。

然后她去了菜市场,买了西红柿和鸡蛋。回家的时候周野已经把饭做好了,围裙没解,问她:“你不是加班吗?”林知夏说:“加完了。”

周野说:“你手里拎的什么?”

“西红柿。”

“家里还有一冰箱呢。”

“那就再买点。”

周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说:“林知夏,你过来坐。”

林知夏站在门口,没动。

“你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在餐桌旁边。周野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推过去。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知夏的包,包里露出来半截病历本,上面有医院的logo。周野说:“我昨天晚上找充电线,翻出来的。我没打开看。但我认识那个logo。”

林知夏说:“你翻我包?”

“我没翻。我找充电线,包开着,我看见的。”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周野说:“你是什么病?”

“你先说你是什么病。”

“我脂肪肝。”

“你放屁。老陈前天在菜市场碰到我,问我你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周野最近瘦了不少’。我说他在减肥。他说‘你别瞒了,他跟我说了’。”

周野骂了一句:“老陈这个叛徒。”

林知夏说:“周野,我查出来了,乳腺上的,不太好。但我还没决定什么时候住院。”

周野说:“我肝上的,也不太好。医生让我下礼拜去复查,决定方案。”

两个人隔着餐桌坐着。桌上摆着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林知夏突然笑了一下,说:“咱俩是不是傻?”

周野说:“是挺傻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你呢?”

“比你早三天。”

“那你还装没事?”

“你不也在装?”

周野低下头,拿筷子搅了搅面。他说:“我就是不想让你陪着难受。”

林知夏说:“我也是。”

周野说:“那现在怎么办?”

林知夏说:“先把面吃了。咸了淡了?”

周野吃了一口,说:“正好。”

林知夏也吃了一口,说:“咸了。”

“那你别吃。”

“我吃。我做的,咸了也得吃。”

吃完面,周野洗碗,林知夏坐在沙发上。她听见厨房里碗碰碗的声音,水声,还有周野吸鼻子的声音。她没过去。她把电视打开,里面在放小品,观众笑得很大声。她也笑了,笑完发现脸上是湿的。

八

他们约好一起去医院。周野复查那天,林知夏请了假,陪他去的。林知夏穿刺那天,周野调了课,在外面等了一下午。

结果出来那天,两个人一起去拿的。周野的先出来,医生说是中期,还有手术机会,但要尽快。林知夏的晚出来半个钟头,医生说是早期,手术加后续治疗,预后不错。

从医院出来,周野说:“咱俩运气还行。”

林知夏说:“这叫还行?”

“比最坏的强。”

“你心态真好。”

“我装的。”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大。周野说:“打车回去?”林知夏说:“走一站吧,晒晒太阳。”周野说:“你刚确诊,晒什么太阳。”林知夏说:“刚确诊才要晒。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太阳可晒。”

周野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跟林知夏并排走。走了一会儿,他说:“林知夏,你说咱俩以前都忙什么呢?”

“忙着过日子呗。”

“过日子也没耽误。”

“那可不。”

“以后不忙了。”

“怎么不忙?该住院住院,该手术手术,该化疗化疗。”

“我说的是,以后不假装忙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假装忙?”

“你也没少装。”

“我那是真忙。”

“你忙什么?社区医院药房,一天发五十盒药,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我还得应付你这种一天发八十条微信的家属。”

林知夏笑了。“周野,你说话真难听。”

“难听你听着。”

两个人走了一站路,在公交站台等车。林知夏说:“我有点害怕。”周野说:“我也害怕。”林知夏说:“你怕什么?”周野说:“怕你比我早走。”林知夏说:“我也怕这个。”周野说:“那咱俩想一块儿去了。”林知夏说:“想一块儿去也没用,该走还得走。”周野说:“那就争取一起走。”林知夏说:“你这是咒咱俩呢?”周野说:“我这是许愿呢。”

车来了,周野先上去,回头伸手拉林知夏。林知夏把手递给他,上了车,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林知夏靠着周野的肩膀,说:“周野,你肩膀硌人。”周野说:“那你别靠。”林知夏说:“我偏靠。”

九

林知夏手术排在周四。周三晚上,周野在厨房里做西红柿鸡蛋面,林知夏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看一档相亲节目。

周野端面出来的时候,林知夏说:“你看这个男的,上来就说自己有房有车,结果女嘉宾问他房在哪儿,他说在燕郊,车是电动车。”

周野说:“燕郊也是房,电动车也是车。”

“你以前相亲也这样?”

“我没相过亲。我娶的你。”

“你娶我之前没相过?”

“相过一次。人家嫌我话多。”

“那你跟我话怎么这么多?”

“你话更多,我话不多点儿压不住你。”

林知夏接过面碗,吃了一口。“今天咸淡正好。”

“我特意少放了盐。”

“你以前做饭就爱多放盐。”

“你以前做饭还不放盐呢。”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了,林知夏说:“周野,明天我要是出不来,你——”

“你出得来。”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让我说完。万一我出不来,你该治治,该吃吃。别一天到晚凑合。”

周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林知夏,你这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也得听。我先说好,省得你到时候抓瞎。”

周野把碗推到她面前。“你先吃面。吃完再说。”

林知夏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周野,我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咱俩这半年。净演了。”

“演得还挺像。”

“像什么像。老陈早就看出来了,你妈也看出来了,小鹿也看出来了。就咱俩以为演得好。”

周野把凳子挪到林知夏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周野说:“以后不演了。该哭哭该闹闹。”

“你说的。”

“我说的。”

“那你先哭一个。”

“我哭不出来。”

“你看,又演上了。”

周野把脸埋在林知夏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我有点怕。”

林知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知道了。我也怕。”

她顿了顿,说:“还有件事。”

周野说:“什么?”

林知夏张了张嘴,说:“算了,等手术完了再说。”

周野说:“你现在说。”

林知夏说:“不是什么大事。等手术完了。”

周野说:“那你别忘了。”

林知夏说:“忘不了。”

她真的没忘。她打算手术完了就说。说“周野,我前几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跟通缉令上那个有点像,我没敢跟你说”。但她不知道的是,周野也有话要跟她说。他打算等她手术完了说“我那天倒垃圾看见那个人了,我多看了两眼,他好像记住我了”。

两个人都打算“等手术完了再说”。

十

林知夏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周野来接她,带了一保温桶的西红柿鸡蛋面。林知夏说:“你就不能带点别的?”周野说:“你吃这个吃习惯了。”林知夏说:“我吃这个吃腻了。”周野说:“那你想吃什么?”林知夏说:“红烧肉。”周野说:“你刚做完手术,吃什么红烧肉。”林知夏说:“那你问什么问。”

周野把她接回家,安顿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做了红烧肉。做了一半发现没有冰糖,下楼去买。小区门口的通缉令还在,风吹日晒,边角卷起来了。他看了一眼,那个虎口有疤的男人还在上面。他买完冰糖回来,锅糊了。重新做,这次没糊,但咸了。端给林知夏吃,林知夏吃了一块,说:“比你妈做的差远了。”周野说:“那你找我妈去。”林知夏说:“你妈明天来。”

周野愣了一下。“你告诉她了?”

“我没告诉她。她自己打电话来,说‘知夏啊,你手术完了也不跟家里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妈’。”

“我妈知道了?”

“你妈早知道了。她说你那天在阳台上打电话,她听见你说‘穿刺’了。”

周野坐下来,说:“那咱俩这半年演给谁看呢?”

林知夏说:“演给自己看呗。”

十一

周野的手术排在林知夏后面一个月。林知夏恢复得不错,开始能下地做饭了。周野说你歇着,林知夏说你再做西红柿鸡蛋面我就跟你离婚。周野说离就离,房子归你,面归我。林知夏说你想得美。

周野手术那天,林知夏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下午。老陈来了,小鹿也来了,周野他妈坐在林知夏旁边,拉着她的手。手术室门开的时候,医生说手术顺利。林知夏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小鹿扶住她。周野他妈说:“别急,人还没出来呢。”

周野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看见林知夏,张嘴第一句是:“面做了吗?”

林知夏说:“做了。咸了。”

周野说:“咸了好。咸了下饭。”

周野他妈在旁边抹眼泪,说:“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傻。”

十二

后来他们都好了。医生说是运气,也是发现得不算太晚。周野的后续治疗又做了一年多,林知夏的药也吃了两年。两个人该复查复查,该吃药吃药,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就是都不装了。

周野又开始抽烟了,但一天只抽三根。林知夏又开始加班了,但一个星期只加一次,而且到点就回家。两个人还是会为谁洗碗吵架,还是会为抢遥控器打架,还是会互相说难听的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跟以前一样。早上周野先起来,煮两个鸡蛋,热两杯牛奶。林知夏赖床,周野就喊:“林知夏你再不起来鸡蛋凉了。”林知夏说:“凉了就凉了。”周野说:“凉了不好吃。”林知夏说:“那你先吃。”周野说:“我等你。”林知夏说:“你别等我,你先吃。”周野说:“我等你。”林知夏就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坐在餐桌前,鸡蛋已经剥好了,牛奶已经倒好了。她说:“你怎么又给我剥鸡蛋。”周野说:“我顺手。”林知夏说:“你顺手剥了十五年。”周野说:“剥顺手了。”

那条通缉犯的新闻还在播。嫌疑人的范围从城东缩到了城南,又缩到了他们住的这片老城区。小区门口的通缉令换了新的,照片更清楚了,虎口那道疤拍得明明白白。

有一天晚上周野下楼倒垃圾,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隔壁单元门口,戴着黑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周野多看了一眼,那个人站起来走了。周野回家跟林知夏提了一嘴:“楼下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林知夏说:“你报警啊。”周野说:“人家蹲那儿又不犯法。”林知夏说:“你注意点。”

她没说“我前几天在社区医院楼下也看见一个”。她本来想说,但看周野已经躺下了,眼睛都闭上了,就把话咽回去了。她想,明天再说吧。明天一定说。

第二天她上班,忙了一上午,忘了。下午想起来,又觉得,可能就是个等人的人。晚上回家,周野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她吃了一口说咸了,周野说咸了你就喝水。两个人吵了两句嘴,她就彻底把这件事放下了。

十三

那天是周六。林知夏在家休息,周野出门买菜。走之前林知夏说:“买西红柿,晚上做面。”周野说:“又吃面?”林知夏说:“你嫌烦了?”周野说:“不嫌。买多少?”林知夏说:“三斤。”周野说:“三斤不够,买五斤。”林知夏说:“你当喂猪呢?”周野说:“我喂你。”

周野出门的时候,林知夏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周野说:“知道了。”林知夏说:“把门锁好。”周野说:“我又不是小孩。”林知夏说:“锁好。”周野说:“锁了锁了。”

周野走了以后,林知夏把门反锁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还在播那个通缉犯的新闻,说嫌疑人最近在城东一带活动频繁,警方正在全力搜捕。她换了台,换到综艺频道,里面在放一个小品,她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笑了。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她以为是周野忘带钥匙了,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问了一句:“谁?”

门外说:“送快递的。”

林知夏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没叫过快递。她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一个男人,戴黑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她看不见他的手。

她说:“放门口吧。”

门外说:“要签收。”

她说:“放门口就行。”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把手动了一下。

林知夏往后退了一步。她盯着门把手,看见它慢慢地转,转到一半卡住了——她反锁了。门外的人又拧了两下,没拧开。然后安静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她拿起手机想给周野打电话,但手指在发抖,按错了两次。她深吸一口气,按对了。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周野的声音。

“有人在门口。”林知夏压着声音说,“说是送快递的,我没叫快递。他拧门把手了。”

周野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你离门远点。别出声。我马上回来。”

林知夏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客厅中间。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走远了。她松了口气,对着电话说:“他走了。”

周野说:“你别动。别开门。我五分钟就到。”

林知夏说:“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电视里还在放小品,观众在笑。她看着电视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听见阳台那边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刮在窗户上。她转过头。

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她早上晾衣服的时候开的,后来忘了关。阳台外面是老式的防盗网,有一根栏杆是松的,周野说改天要修,一直没修。

她看见一只手从防盗网的缝隙里伸进来,虎口上有一道疤。

林知夏往后退。她退到厨房门口,手在身后摸到了菜刀。她把菜刀攥在手里,对着阳台的方向。那只手在拧防盗网上的铁丝,拧得很快,铁丝发出吱吱的声音。

林知夏喊了一声:“我报警了!”

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防盗网被拉开了一个口子。一个男人从那个口子里挤进来,黑口罩,帽子,虎口那道疤在她面前放大了。

林知夏举起菜刀。她的手在抖,但她举起来了。她说:“你别过来。”

那个男人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知夏说:“我砍你啊。”

那个男人又走了一步。

林知夏砍了下去。砍在空气里。那个男人侧了一下身,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拧,菜刀掉在地上。林知夏被他按在厨房的台面上。她的脸贴在台面上,旁边是昨天买的西红柿,滚了两个下来。

那个男人说:“你老公呢?”

林知夏愣了一下。他说的是“你老公呢”,不是“钱在哪”。

那个男人说:“那天晚上倒垃圾那个,是你老公吧。”

林知夏的心往下沉。她想起来了,周野说过,他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那个人记住了周野,记住了他们住哪栋楼,哪个单元,哪一层。

林知夏说:“他不在家。”

那个男人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知夏说:“他不回来了。我们离婚了。”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你刚才打电话叫的是谁?”

林知夏不说话了。

那个男人说:“他快回来了吧。”

林知夏说:“你走吧。我不报警。”

那个男人说:“你刚才已经报了。”

林知夏说:“我没有。我骗你的。”

那个男人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你老公那天晚上看见我了。他多管闲事。”他顿了顿,“他要是没多看我那一眼,我也不会来。”

林知夏说:“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男人说:“他看见了我的脸。”

林知夏说:“他近视,他什么都没看清。”

那个男人说:“他报警了。”

林知夏说:“他没有。”

那个男人说:“他报了。我知道。我听见他打电话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

那个男人说:“你也报了。前天下午,你打了110,说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可疑的人。警察问你什么特征,你说戴黑口罩,个子不高。警察说会留意。你挂了电话,没跟你老公说。”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个男人说:“我那天就在社区医院楼下。我看见你出来,看见你打电话。你报警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林知夏的嘴唇在抖。

那个男人说:“你老公也报了。你们两个都报了警,都没跟对方说。你们感情是不是不太好?”

林知夏说:“你闭嘴。”

那个男人说:“你们要是早说了,可能就搬了。或者一起下楼等警察。你们要是早说了,我就不会挑今天来。”

他松开了林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林知夏看见那把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周野买的西红柿还在门口的地上,五斤,够做两顿面了。她本来今天想跟他说“我那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她本来想说的。

十四

周野拎着五斤西红柿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二楼阳台的防盗网被拉开了一个口子。他站住了。他盯着那个口子看了两秒,然后开始跑。

他跑上楼,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门开了,他喊了一声“知夏”,没人应。他走进客厅,看见林知夏倒在厨房门口。地上有血,不多,但红得刺眼。西红柿散了一地,有几个被踩碎了,红色的汁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知夏还有气。她看着他,嘴张了张。周野跪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是软的,像面条一样软。他说:“你别说话,我叫救护车。”

林知夏说:“面……”

周野说:“什么?”

林知夏说:“面……少放盐。”

周野说:“你别说话。你听见没有,你别说话。”

林知夏说:“那个人……我那天……应该跟你说的……”

周野说:“你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

林知夏说:“你演技差……”

周野说:“我演技差,我演技差,你别说了。”

林知夏笑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周野抱着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地上,旁边是碎了的西红柿和散了一地的鸡蛋。他掏出手机打120,手指上全是血,屏幕滑了好几次才解开锁。他说:“我老婆被人捅了,你们快来。”那边问地址,他说了。那边说“马上到”,他说“你们快点”。

他挂了电话,把林知夏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变凉。他跟她说话,说“你坚持一下”,说“救护车马上到”,说“你还没吃面呢”,说“五斤西红柿,够吃两顿”。她没回他。

他低下头,看见她的手上全是血。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说:“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你是不是冷。”他说:“我把外套给你。”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的内袋里还有那张复查报告,折成四折,上面写着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救护车来的时候,林知夏已经没气了。医生做了心肺复苏,做了很久。周野站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攥着半袋西红柿。医生最后站起来,摇了摇头。周野说:“你再试试。”医生说:“我们尽力了。”周野说:“你再试试。”医生说:“先生,节哀。”

周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把林知夏抬上担架。他跟着下楼,看见楼下围了一堆人。老陈来了,小鹿来了,周野他妈来了。他妈抱着他哭,说“我儿子命苦”。他没哭。他站在那儿,看着救护车关门,看着车开走,看着警车来了,看着警察上楼拍照,看着他们在阳台上拉警戒线。

他手里还攥着那半袋西红柿。

十五

通缉犯是第三天抓住的。他跑到隔壁市,在一家网吧被认出来了。警察说他把刀扔在了河里,捞了两天才捞上来。周野去认刀,看了一眼就说“是这把”。警察说“你确定”,他说“确定”。警察说“你怎么确定”,他说“我老婆死在这把刀下面”。

老陈陪他去的。回来的路上老陈说:“周野,你哭出来。”周野说:“我哭不出来。”老陈说:“你哭出来好受点。”周野说:“我哭不出来。”老陈说:“那你骂我。”周野说:“我骂你干嘛。”老陈说:“你骂我什么都行。”周野说:“我骂你你能把她骂活吗?”

老陈不说话了。

周野他妈搬过来住了两个月,天天给他做饭。他吃,但吃不多。他妈做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妈说“不好吃”,他说“好吃”。他妈说“好吃你怎么不吃”,他说“不饿”。他妈说“你三天没怎么吃了”,他说“我吃了”。

小鹿来了一趟,给他带了一盒药,说“你睡不着就吃一粒”。周野说“我睡得着”。小鹿说“你眼睛都是红的”。周野说“我红眼病”。小鹿哭了。周野说“你别哭”。小鹿说“你为什么不哭”。周野说“我哭了,她不就白死了吗”。

十六

周野是半个月后才发现那本菜谱的。

他收拾柜子,从林知夏床头柜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笔记本。本子皮上写着“菜谱”,他翻开,翻到第三页,看见林知夏的字:

“3月12号。今天在超市碰见老陈,老陈说周野肝上有问题,不让我知道。我站在冰柜前面站了十分钟。回家我问他酸奶喝不喝,他说喝。我说你少喝点凉的。他说知道了。他以为他演得好,他演得差死了。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今天跳了八回。”

“3月15号。昨天晚上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戴黑口罩,坐在大厅里。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回家反锁了门,一晚上没睡好。我想跟周野说,但他昨天回来就说累,我不想给他添堵。明天说吧。”

“3月16号。忘了说。算了,可能就是个看病的人。”

“4月2号。今天他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有事瞒她。我说没有。他妈说‘知夏,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你别跟我演’。挂了电话我就哭了。他妈肯定也给他打电话了。晚上我问他,你妈说什么了?他说没什么。我说你妈是不是知道了。他说知道什么。我说你知道我说什么。他就不说话了。”

“5月7号。今天他去做B超,我偷偷跟去了。我在走廊这头,他在走廊那头。他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我猜他在查什么东西。他查东西的时候会咬指甲,今天咬了三个。后来他站起来走了,我从另一头出去,没让他看见。回家以后他跟我说今天去学校体检了,我说哦。他说医生说他脂肪肝。我说那你少喝点酒。他说好。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他今天没看我。”

“6月11号。我确诊了。我在外面坐了俩钟头,买了一斤西红柿。回家他做好了饭,我说吃面。其实我不想吃面。但他做都做了。我吃的时候想,这面真难吃。他做面永远多放盐。我明天得告诉他少放点盐。但明天我又不想说了。算了,后天再说吧。”

“6月20号。今天差点说破。他问我是不是有事瞒他。我说没有。他说你最近老往外面跑。我说我能有什么事。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我说你也是。我们俩都在等对方先说。”

“7月3号。今天我问他,周野,你有什么事瞒我吗。他说没有。我说你确定。他说确定。我说那你看着我眼睛说。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说‘你今天眼线画歪了’。我去照镜子,眼线没歪。他骗我的。他知道我看出来了。但他不说。我也不说。我们俩都在等对方先说。”

“7月15号。今天下雨。我在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买了一杯豆浆,没喝。我想了很多。我想跟他说社区医院楼下那个人,又觉得都过去四个月了,可能早走了。我想跟他说我报警了,又觉得他肯定也报了。我们俩都报了警,都没跟对方说。这日子过得真有意思。”

“7月20号。他发现了。他把我包里的病历本翻出来了。他说他没翻,找充电线看见的。他撒谎。他看完了还装作没看。他演技真差。但我没拆穿他。因为我也没拆穿我自己。”

“7月21号。今天手术前我跟他说,我有点后悔,后悔咱俩这半年净演了。他说以后不演了。我说还有件事,等手术完了再说。他问我什么事。我说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来想说的是‘我那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但我没说。我想等手术完了再说。等手术完了我一定说。”

最后一页写着:

“7月22号。手术完了。他问我那件事是什么。我说算了,都过去了。他说不行,你说好了手术完了说的。我说我忘了。他说明明说好了。我说真的忘了。他就不问了。其实我没忘。我就是觉得,都好了,别添堵了。明天再说吧。明天一定说。”

“他以为他在陪我演,其实是我在陪他演。我们都觉得对方不知道,其实对方都知道。这日子过得跟唱戏似的。但唱戏也得唱完。明天还得吃面。西红柿鸡蛋面。少放盐。还有,跟他说社区医院楼下那个人。一定说。”

周野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他走到厨房,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开始做面。盐放了两勺,想了想,又加了一勺。面端上桌,他坐在桌子这头,看着对面那碗面。热气冒上来,他看不清对面。

他吃了一口。咸了。

他说:“咸了。”

没人回他。

他说:“你怎么不说咸了。”

没人回他。

他说:“你骂我啊。你说‘周野你做饭能不能少放点盐’。你骂啊。”

没人骂他。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很久。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人……我那天……应该跟你说的……”

她那天应该说的。他也应该说的。他那天倒垃圾看见那个人,回来就应该说“我多看了他一眼,他记住我了”。她那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那个人,回来就应该说“我害怕,我们搬家吧”。他们两个人都有机会说。但他们都没说。他们以为不说就是保护。他们演了半年“没事”,最后演没了一条命。

十七

一年后,周野把房子卖了,搬到了城西。新房子有新的防盗网,新的门锁。他每天出门都检查一遍门锁,每天晚上都检查一遍防盗网。老陈说“你太紧张了”,他说“习惯了”。

他还在写菜谱。每天写,写得很短。有时候写“今天吃了面”,有时候写“今天没吃”。有时候写“今天看见一个人,虎口有疤,我追了两条街,是个卖保险的”。

有一天他写:

“今天做了面。少放了盐。她没回来吃。”

又过了几天,他写:

“她走之前说,她那天应该跟我说的。我那天也应该跟她说。我们俩都以为,不说就是保护。其实不说,是把对方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他写:

“如果再来一次,我进门就跟她说‘我那天倒垃圾看见一个人,我多看了他一眼,我害怕’。她要是进门跟我说‘我那天在社区医院楼下看见一个人,我害怕’。我们俩可能就搬了。或者一起蹲楼下等警察。或者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一起害怕。”

最后一页他写:

“至少一起害怕。”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最底下。跟林知夏那本放在一起。

十八

又过了一年,老陈去城西看他。周野在厨房做饭,老陈坐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在周野的位置上,一碗在对面的位置上。对面那碗没人吃,热气冒完了,面坨了。

老陈说:“周野,你做两碗干嘛?”

周野说:“习惯了。”

老陈说:“你那碗也坨了。”

周野说:“我一会儿吃。”

老陈说:“你天天这样?”

周野说:“哪样?”

老陈说:“做两碗。”

周野说:“也没有天天。就是今天想做了。”

老陈没说话。他看见对面那碗面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架在碗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他看见周野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吃了一口。周野说:“咸了。”

没人回他。周野又说:“咸了。”

老陈说:“咸了你就喝水。”

周野说:“她以前也这么说。”

老陈说:“我知道。”

周野说:“她以前还说,‘你做饭能不能少放点盐’。”

老陈说:“我知道。”

周野说:“我现在少放了。”

老陈说:“我知道。”

周野低头吃面。吃了一半,他说:“老陈。”

老陈说:“嗯。”

周野说:“你说她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老陈说:“她不觉得你傻。她觉得你演技差。”

周野笑了一下。“对,她老说我演技差。”

老陈说:“你演技确实差。”

周野说:“我演了半年‘没事’,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陈说:“她也演了半年。”

周野说:“所以我们俩都差。”

老陈说:“都差。”

周野把面吃完,碗端到厨房洗了。老陈看见他把对面那碗面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筷子放回筷笼里。老陈说:“你明天还做两碗吗?”

周野说:“不知道。看情况。”

老陈说:“什么情况?”

周野说:“看我明天想不想吃面。”

老陈没再问。他走的时候,周野送他到门口。老陈说:“你锁好门。”周野说:“锁了。”老陈说:“防盗网检查一下。”周野说:“检查了。”老陈说:“你……”周野说:“我知道。”

老陈走了。周野关上门,反锁了。他走到阳台,检查了一遍防盗网。那根松了的栏杆早就修好了,新换的,结实得很。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有个男人蹲在单元门口,戴着黑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周野看着他。那个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野没动。他站在阳台上,跟那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走了。

周野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新闻,又有一个通缉犯在逃。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林知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碗已经倒掉的面原来的位置。那里空着。

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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