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为何宠那毒妇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7:29

我心肠歹毒,但姿容绝美。

丫鬟偷了我的簪子拿去贱卖。

我将她的脸划烂后发卖。

夫君得知此事,冷脸斥我:

“谢弋,你空有一副好皮囊,心胸狭隘,蛇蝎心肠,不堪为侯府主母。”

夜里,他却捧起我的双足,揣进怀里。

“夫人,这样暖和些了吗?”

百花宴上,王家女故意把我价值千金的衣裙弄坏。

我便生生折断了她一只手。

世家夫人集体上书,恳请皇帝削去我的诰命。

皇帝派人,拿我进宫问罪。

见到我本人,愣了半晌。

最后,非但没治我的罪。

还给我晋了一级。

01

魏姝目睹我用金簪划烂了婢子的脸,惊吓得面无人色。

丢掉手中团扇,一路踉踉跄跄跑去找周洵告状。

周洵端肃凝然。

当着满屋仆从,冷声斥我:

“纵有倾城绝艳的外皮,却藏着一副蛇蝎心肠。”

“谢弋,你如此歹毒,怎堪为侯府主母?”

我膝盖砥砺着粗硬的地面,纤细的身子轻轻颤抖。

蹙眉抬起一张堆雪似的脸,神情楚楚。

声音委屈:“可她拿走的是你送我的簪子,我才会恁般气……”

眼泪“啪嗒”一下沉沉坠下。

砸在手背上。

周洵瞳仁收缩。

喉结上下滚动。

片刻后。

冷厉对下人开口。

“都滚出去!”

众人如获大赦,垂首躬身退出。

我的贴身婢女绿映将房门带上。

周洵俯身,将我拦腰抱起。

径直往内室中的拔步床走去。

我挣扎几下。

“你这是做什么?”

“刚刚不还说要休了我?”

周洵秀挺的眉轻蹙。

“我何时说过要休你?”

我脸上挂着泪,如海棠泣露。

“是你说的,我心肠歹毒,不配为侯府主母。”

“这不就是要弃了我的意思吗?”

周洵将我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那都是气话。”

“也是说给下人听的。”

“岂能当真?”

他牵起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

“你若生气,就打我两巴掌解解气。”

我抽回手,脸偏向一侧。

不理不睬。

他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杏眸湿红,艳色逼人。

他凝视片刻,俯下俊脸。

温软唇瓣贴在我的眼角,吮去泪水。

而后,温柔辗转,缓缓下移,覆上我轻启的唇瓣。

指尖一勾,衣带松开。

轻纱落地,如烟似霭。

02

一个时辰后,周洵拾起腰带,随副将去了城西练兵场。

绿映伺候我沐浴。

看到我满身暧昧痕迹,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早已见怪不怪。

“姝姨娘正在院门口张望咱呢。”

我倦怠地趴在浴桶边沿,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从铺子里挑些新式的衣服头面给她送去。”

“告诉她,多花些心思笼络侯爷,别成天就只盯着我。”

婆母厌我容貌姝艳,像个狐媚子。

又一向宠爱她的外甥女。

便趁我怀孕,将魏姝抬进侯府。

殊不知,我巴不得多些女人替我分担。

周洵缠我太紧,我便很难抽身去铺子里料理生意。

好在我手下的管事中用,至今没出过岔子。

时至傍晚。

绿映拎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食匣走进来。

“侯爷刚刚遣了人来说,他还有军务要处理,今晚不回府过夜。”

“还特地给您带了城东的芙蓉糕。”

我丢开因为无聊随手抓起的话本子。

“还等什么?”

“绿映,速速去拿铺子里的簿册。”

绿映立即放下食匣。

“婢子这就去。”

我手不释卷,挑灯看至深夜。

徐达办事漂亮。

从江南新进的大批茶叶和布匹销售一空。

将账目清清楚楚摆在纸面上。

和桌上的银票数目完全对得上。

他在信中说:

“夫人的点子层出不穷,屡试不爽。接下来,铺子里该卖什么?”

我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夹在簿册中。

待明日一早,让绿映送出去。

熄了灯烛。

不知睡了多久,一只手冰冷的手探入被窝儿。

我猛然睁眼,利落抽出压在枕下的匕首,朝着床边黑影的面门直刺过去。

一击未中。

再刺。

手腕却被冰冷的指骨死死钳住。

熟悉的嗓音响起。

“妫妫,是我。”

匕首落地。

我凑近了去看那人的面目。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眸子显得格外亮。

“侯爷,真的是你。”

周洵将我拥入怀中。

“手都凉了。”

“方才吓到你了。”

我缩在他怀中,瑟瑟轻颤。

“侯爷以后莫要再与我这样闹。”

他解掉身上沾着寒露的外袍。

拥着我滚入被中。

覆着薄茧的指尖缓缓下探。

我轻轻推他胸口。

“今日实在有些累了。”

“明日吧。”

他薄唇抵在我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低哑道:“依你。”

被子里的汤婆子冷掉了。

他用身体暖着我。

搓搓我的手。

又捧起我的双足,揣入怀中。

“娘子,现在暖和些了吗?”

03

一开始与周洵议亲的,其实是长姐——

谢蕴。

相府嫡女。

才貌俱佳。

十三岁便名动京师。

初见那日。

长姐便将周洵领到相府后山的马场。

主母苛待我。

不准我学琴棋书画。

也不准我出去抛头露面。

我常年待在马场,以驯马骑马为乐。

周洵来时。

我正在驯一匹狮子骢。

他看到的是——

一个身着烈烈红衣的少女,顶着一张清绝旖丽的脸,一手执铁鞭,一手执匕首。

骑在长鬃杂毛马上,不断抽打,劈刺。

血溅在脸上。

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长姐立在马场外围,用帕子掩住口鼻。

柔声道:

“庶妹生性好强,但有时手段未免过于残忍。”

“侯爷,我们还是去别处转转吧。”

我似有所感,勒住马缰,侧头朝他二人看去。

恰好与周洵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玉面清冷。

木石无情的眼底漾起一丝浅淡笑意。

周洵封狼居胥。

二十七岁却还未娶妻。

圣上本欲将长姐赐给他。

隔了两日。

赐婚圣旨送到相府。

武安侯夫人竟由长姐变成了我。

…

“夫人,咱们到了!”

回忆在马车抵达曹国公府门前时,戛然而止。

我缓缓掀开眼帘。

今日的赏花宴,我本不想来。

但听说她要来。

我便来了。

04

我走进国公府的后花园。

立马成了全场焦点。

曹二小姐不悦地打量着我,小声说:

“喧宾夺主。”

“她每次都这样。”

可下一瞬,她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满脸堆笑地朝我走来。

热切地拉起我的手。

“弋姐姐,你可终于来了。”

“这宴会若少了你,总觉寡淡。”

“呦,你头上的珠花哪买的,我也喜欢。”

她神情羡慕。

“为什么你总有新式的衣裳和头面?”

我弯了弯唇角。

京城最有名的两间铺子——

玲珑阁和锦绣坊。

我是幕后东家。

玲珑阁卖金银头面,名贵首饰。

锦绣坊卖彩缎丝绸,精致成衣。

新首饰新衣服,我总是第一个戴,第一个穿。

我随手取下头上的簪子。

“既然妹妹喜欢,我便送个顺水人情。”

曹二小姐佯装不好意思。

“这怎可使得?”

“姐姐这簪子巧夺天工,一定价值不菲。”

“我无功不受禄。”

我抬手将簪子簪入她发间。

故作打量。

“好簪配美人。”

“妹妹正值豆蔻青春,与这八宝攒东珠簪最为相衬。”

她身后的丫鬟赞叹。

“二小姐戴上这簪子,显得脸更白净了呢。”

曹二恨不得现在就揽镜照一照。

欣喜非常。

挽住我的胳膊撒娇。

“弋姐姐拳拳心意,我便笑纳了。”

“谢谢弋姐姐。”

我温声笑着。

“妹妹喜欢就好。”

一时间,引来无数人观赏。

你一句好看。

她一句真美。

曹二小姐喜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我适时说出簪子来处。

“这枚簪子是我昨日从玲珑阁购得,据说师傅反复打磨修改了三个月,才琢磨出这套作品。”

“价格才一百两。”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我还听说,锦绣坊明日上新。只要买三件衣服,就送一条缂丝手帕。”

“可这是千载难逢的福利,诸位姐妹可不要错过。”

我不再抢谁的风头。

说完,便默默退出人群。

一转身,便撞见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05

牡丹花前。

长姐正同曹大小姐、崔小姐站在一处。

她们自小便是玩伴,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与长姐对视片刻,便平静地移开目光。

侧头对绿映说:

“去凉亭里坐坐。”

凉亭建在湖畔。

湖面有风。

夏日坐在亭中,临水看荷花,最是惬意。

途中,一个低头走路的丫鬟,用力撞了绿映一下。

一壶滚烫茶水朝我泼来。

我眼疾手快。

侧身避开。

那名丫鬟扑通跪地,砰砰磕头。

“夫人饶命!”

声音听着耳熟。

绿映和我相视一眼。

她捏住那丫鬟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我弯了弯唇角。

“是你。”

这丫鬟的脸上有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一直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正是不久前,因偷窃贱卖侯府财物,被我重罚后发卖的奴婢。

没想到竟入了曹国公府做事。

我心下了然。

抬眼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长姐等人。

我端然肃立。

静等好戏开场。

06

丫鬟磕得头破血流。

血顺着惨无人色的脸淌下。

更显狰狞恐怖。

我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看来我当初还是太心慈手软。”

“让你有机会反咬我一口。”

这话说完。

长姐等一众贵女已至跟前。

丫鬟卖力求饶。

“夫人,奴婢知错了!”

“奴婢给您磕头赔罪,求您饶了奴婢这回吧!”

“夫人,望您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再划烂奴婢另外半张脸……”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这丫鬟的脸,竟是被武安侯夫人划烂的?毁了女子容貌,跟杀人性命有什么分别?”

“手段竟如此残忍!”

“空有绝色,心肠竟如此歹毒!”

“武安侯为何将此等蛇蝎养在身边?”

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

长姐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笑意。

终于开口。

“大家都别说我庶妹了。”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有谢蕴在。

我是庶出这件事,就会被反复提及。

我就要被动咀嚼庶出身份带来的攻讦。

“原来是庶出,难怪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卑劣残忍,毫无大家闺秀的涵养。”

“听说,圣上当年本是要给谢大姑娘和武安侯赐婚,可谢弋不知廉耻,当众勾引自己未来姐夫。”

想必她们很期待我无地自容。

狼狈退场。

可难听的声音越多,我反倒越高兴。

甚至,真的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候,有人强行将人群劈开一条道,冲到前面来。

“都给本小姐闭嘴!”

竟是曹二小姐。

头上的珠花颤啊颤,灵动又鲜活。

她看了一眼谢蕴。

“大家怎可只听这奴婢一面之词?”

“焉知她不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故意在众人面前攀咬弋姐姐。”

曹大小姐面色冷然。

“二妹,不可胡说。”

绿映回过神来。

挡在我面前。

指着地上凄楚可怜的丫鬟。

“我家夫人确是被冤枉的。”

“她叫红袖,从前在我家夫人身边当差。仗着夫人信得过她,便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做了行窃之事。”

“你当她偷的什么东西?竟偷了侯爷送给夫人的定情信物。”

“那支玉簪,我家夫人自己都舍不得戴,藏在妆奁下面,只偶尔拿出来摸一摸。”

“这贱婢竟偷拿去当了。”

“夫人岂能不气?”

绿映道出实情。

众人一阵面面相觑。

瞬间没了应对。

鸦雀无声。

曹二小姐摸摸头上的珠花。

扬起下巴。

“弋姐姐分明人美心善,若不是这贱婢无耻,怎会逼得她出手?”

“这贱婢岂止是觊觎弋姐姐的财物,分明是想毁了弋姐姐和侯爷多年的感情。”

“其心可诛!”

“我若是弋姐姐,可不会如此心慈手软,会直接揭了她的皮。”

曹大小姐再次开口。

“二妹,够了。”

“莫要在人前逞强,失了仪态。”

曹二小姐尤有不甘。

谢蕴见缝插针地开口。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都拿不出证据,说不清谁对谁错,不如此事就……”

话未说完。

一道清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谁说没有证据?”

“本侯可以证明,绿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人群再次劈开一条道。

周洵直直走到我面前。

我迅速敛去眼中冷厉。

柔柔地偎进他怀里。

长姐瞬间苍白了脸色,手指紧紧搅着帕子,嘴唇都快咬破了。

曹大姑娘上前行礼。

“侯爷。”

“既然侯爷都发话了,那自然假不了。”

她瞥了一眼地上恹恹的丫鬟。

嫌恶地蹙了蹙眉。

“几日前,我在菜市看到她,瞧着实在可怜,才带回国公府安置。”

“没想到这样凄楚可怜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龌龊的心肠。”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此卑劣之人,国公府断不会再留。”

她看向我。

“夫人,您想如何处置这贱婢?”

我从周洵怀中露出小半张脸。

假装不忍。

“她虽然一再负我、害我。”

“可毕竟已是国公府的人。”

“是直接杖杀,还是送去官府法办,自当由国公府处置。”

曹大小姐和谢蕴二人对视了一眼。

曹大小姐用帕子沾了沾微湿的额角。

“今日赏花宴,不宜见血。”

“就依夫人的意,送官法办吧。”

07

风波平定。

众人散至园中各处。

周洵被曹大公子请去流觞宴。

绿映去而复返。

在我耳边悄声说:

“刚刚奴婢亲眼瞧见,红袖那贱婢已经被大姑娘的人给处置了。”

我轻点了一下头。

果然是谢蕴在背后搞鬼。

…

此时,国公府某间偏房内。

曹大小姐眼睛通红。

对着谢蕴咬牙切齿。

“我恁般信你,你却想借我国公府的手坑害你庶妹?”

“若不是我二妹从中维护,以及谢弋不计较,我曹家今日就要被你连累死了。”

谢蕴声泪俱下。

“阿沅,我也被蒙在鼓里。”

“那贱婢对我隐瞒了她偷簪的事情。”

“我只当她被我庶妹搓磨得快活不下去,才出面求你收留她。”

“我是好心做了错事。”

她指天发誓。

“阿沅,我若有半句虚言。”

“愿受天打雷劈。”

曹大小姐深吸一口气。

“只此一次。”

“你若再行利用之事,你我就此割席。”

…

我在亭中悠闲喝着茶。

一名着粉绿宫装的丫头施施然走近。

福了福身。

“夫人,我家主子有请!”

我勾了勾唇角。

终于来了。

旋即站起身。

“带路。”

片刻后。

那丫头领着我和绿映,登上停在湖心的一艘画舫。

挑开纱帘。

只见一位满头珠翠,衣饰华贵的女子坐在里面。

我屈膝行礼。

“见过容妃娘娘。”

裴箐没有立刻叫我起身。

目光落在我脸上,静静看了许久。

压着醋意。

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一晃数年。你容颜依旧,姝色竟丝毫不减。”

“本宫日日等着你被武安侯休弃。”

“可惜,他到今日,依旧没有看清你的真面目。”

她压下妒意。

语气仍是凉淡。

“但本宫叫你前来,并非为了与你争执旧怨。”

“倒是有事,要借你的才智一用。”

“起来说吧。”

我坐下后。

淡声开口:

“娘娘近日正为姜美人的事头疼吧?”

裴箐微微一怔。

“你如何知道?”

我答:“上元节佳宴,陛下当众封一歌姬为美人,并为她三日不早朝。”

“此后一连数月,除去初一、十五,陛下宿在皇后娘娘那儿,其余都宿在姜美人宫中。”

“此事,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裴箐黯然。

“我从前仗着年轻,弹得一手好古筝,也曾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过。”

“我便天真的以为,世上再没有哪个女子能越过我去。”

“如今来了个姜美人,我才知道人外有人。”

“她更年轻,比我妖娆,使得出狐媚手段。”

“陛下的魂儿已然全被她勾走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别急。”

我拿出玲珑阁即将推出的新品——

美人膏。

“女人的脸,永远是硬武器。”

“这瓶美人膏,是我专门为娘娘准备的。”

裴箐看着我。

半晌才说话。

“你竟然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莞尔一笑。

大方承认。

“我的确意图通过娘娘,将美人膏销入皇宫。”

“不过,我为娘娘准备的,还不止这个。”

裴箐拧开盖子闻了闻。

不放心道:

“有用吗?”

我拍拍自己的脸。

“有没有用,娘娘自己看。”

裴箐眸中浮起笑意,但转瞬即逝。

“那便多谢了。”

“可后宫从不缺美人。”

“即便我重返二八芳华,也不一定能胜过容貌正盛的姜美人。”

我笑容微妙。

“所以,我还为娘娘准备了其他东西。”

我俯身过去,嘴唇凑到她耳畔,一阵低语。

裴箐指尖轻敲着桌面,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良久,说出一句:

“谢弋,幸好你当年没有进宫。”

08

百花宴后,我与裴箐未再联络。

我忙着眼下铺子里的生意。

那日,我将八宝攒东珠簪往曹二小姐头上一戴,效果惊人。

才短短几日,玲珑阁的八宝攒珠簪,便销售殆尽。

绿映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照着簿册数银票。

她将手中漆匣放下,挤了下眼。

“夫人,侯爷让人捎话说,他今晚留在军营。”

“但让我把这个给您。”

我推开盒盖,看了一眼,便立即合上。

绿映清了清喉咙,有模有样学道:

“据说这是侯爷原话,‘别家夫人有的,本侯的夫人也须得有,还得是双份’。”

我扶额。

忙推开漆匣。

“快别说了。”

“拿走拿走。”

忽地,一阵香风袭来。

绿映蹭了蹭鼻尖。

“她来了。”

话音刚落,纱帘窸窣作响。

魏姝钻了进来。

抬手拂了拂发间的八宝攒东珠簪。

原来是到我跟前炫耀来了。

我徐徐啜了口茶。

“妹妹头上这珠花,看着挺眼熟。”

魏姝笑容得意。

“是玲珑阁的新品呢,一支就要一百两。“

“我昨儿不过是随口和表哥提了一嘴,今日就送到我手上了。”

她盯着我的发髻。

今日不出门,我就让梳头的婢子挽了个随云髻,未施珠翠。

她故作惊讶。

“表哥竟然没送姐姐吗?”

“怎么回事?”

“真令人想不通啊!”

我和绿映互相对视。

我指了指脑子。

绿映心领神会,同情地看了一眼魏姝,抱起漆匣离开。

魏姝挡在绿映面前。

作势要掀开匣盖。

“你怀里抱的什么东西?”

“为何我一来就要藏起来?”

绿映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姝姨娘,奴婢劝您还是别看的好。”

我放下茶杯。

“她要看,便给她看。”

魏姝瞪了绿映一眼。

迫不及待揭开匣盖,瞬间愣住。

匣盒里静静躺着的,赫然是八宝攒东珠簪。

还是两支。

她倒抽一口气,瞬间安静下来,眼眶通红。

绿映合上盖子:“都说了别看别看,非要看!”

魏姝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出我的院子。

绿映道:“半个时辰前,我才在厨房里听姝姨娘院里的丫鬟说,姝姨娘花了八十两,从尚书府千金手里买来一支磕坏了的八宝攒东珠簪,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呢。”

我提笔写信,交代铺子里后续供货的事。

【徐达亲启……】

同时和绿映说:“理解一下。听侯爷说,姝姨娘小时候磕过脑子。”

09

往日绿映帮我送信,至多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今日竟去了两个时辰有余,却还不见人影。

不由有些担心。

便吩咐几名丫鬟小厮。

“绿映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你们几个去街上找一找。”

话音刚落。

一道沉郁的声音自院门外响起。

“不必找了。”

“人本侯给你带来了。”

下一瞬,周洵出现。

魏姝跟在他身旁。

被一众侍卫拱卫着。

而我的绿映,被捆成了粽子,脸被打过,红肿不堪,嘴角拖着血痕。

绿映泪流满面。

“夫人,姝姨娘中途将信劫走,诬陷您和徐掌柜……”

话未说完,一阵猛咳。

唇边渗出新的血。

我心头一涩。

而那个像死狗一样被拖进来的血葫芦,竟是徐达?

他已然面目全非。

若不是他虚弱地喊了一声“夫人”,我根本认不出来。

我目光扫过众人。

指甲扣进掌心,强自克制。

深吸一口气。

走到周洵面前。

“侯爷,何事需如此兴师动众?”

“还打了我的人?”

周洵宛若玉面罗刹。

周身气息冰冷。

下一瞬,他将一张纸狠狠砸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偏着脸。

纸质坚硬。

我眼角传来惊心的刺痛。

血珠从伤口沁出。

周洵眸色冷沉,丝毫没有动容。

就那样负着手,淡漠地瞧着我。

我指尖蜷了蜷。

弯身捡起地上黄褐色的纸。

上面是一首情诗。

言语肉麻。

俨然是一封女子写给情郎的信。

我抓着信纸。

指节泛白,宛如裂筝。

头顶传来周洵的声音。

是命令的口吻。

“谢弋,解释清楚。”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空口辩驳。

“纸上的确是我的笔迹。”

“但这首靡艳淫辞,并非出自我手。”

我抬眼看向魏姝。

眸光一凝,狠狠攫住她的眉眼。

“不过,这委婉的词风,倒很像妹妹的手笔。”

魏姝瞳孔一缩。

往周洵身后挪了挪。

小声道:“姐姐可不要血口喷人。”

我一只手逮住她的胳膊。

眸底沁出血色。

咬牙切齿。

“那你躲什么?”

“心虚不成?”

魏姝挣扎着,小心翼翼扯着周洵的衣袖。

泫然欲泣,嗓音轻颤。

“姐姐,你弄疼我了。”

我冷笑。

“从前倒是小瞧你了。”

下一瞬,我的手被人用力扯开。

手腕被冰冷的手攥住。

我忍着骨头将要被捏碎的疼,抬眸与周洵对视。

下巴轻颤。

“你信她?”

周洵直直地望进我眼底。

声音如碎冰,一字一句砸进我的耳朵。

“本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

我身子一踉,跌在地上。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

翻开手掌,发现蹭掉了一大块皮,露出猩红的血肉。

周洵垂眸看着我,眼神冷肃。

往日我做错事,只要哭一哭,他就会心软。

但今日情况不同。

触到他的底线。

我唯有自救。

我拍拍土,缓缓起身。

昂首面向众人。

眼神无波。

抬起手中的信笺。

首先问周洵:“侯爷可认得出这是何种纸?”

他嗓音寒凉:“藏经纸。”

这是抄经用的纸。

质地厚硬。

价格低廉。

我反问:“那么问题来了,侯爷何时见过我抄经?”

我从不笃信神佛。

我只信人定胜天。

所以我从不去寺庙、道观。

也从未抄过经。

此时,绿映挣扎着喊了一句:

“夫人从来只用最贵的桑皮纸。”

周洵眸光一滞。

唇角微动。

但欲言又止。

我目光冷泠泠盯着魏姝。

“这府中,谁不知妹妹随婆母一同礼佛,每日抄写经书。”

她红着眼眶。

虚弱地用帕子轻掩眼角。

“姐姐这话是何意?”

她拽了拽周洵的袖摆。

“表哥,别听她胡说。”

“我自幼受父兄严格教导,岂会做出此等有辱门风之事?”

周洵未作回应。

只是看着我。

眼底涌起复杂。

我走到魏姝面前。

“婆母也曾赞你饱读诗书,书法精妙。”

“在闺中时,偶尔会替父兄誊抄府衙簿册,笔迹竟与二位大人相差无几。”

我直直盯着她。

“你中途劫走了我的信,看过信上的字,就模仿我的笔迹,写了一封情信。”

“是也不是?”

她泪眼婆娑。

“信口雌黄。”

“模仿一个人的笔迹非一两日之功。我如何刚拿到你的信,就立即能模仿你的字。”

我挑挑眉。

“这个很好解释。”

“你可能早就开始模仿我的笔迹了,就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时机坑害我。”

她摇头。

“这只是你的凭空猜测。”

“你没有证据。”

周洵侧头看了她一眼。

眸底深色更冷。

却并不急着开口。

我说:“证据就在这张纸上。”

众人一愣。

不明所以。

我微微吁了口气。

“我房间里的墨,是侯爷送的龙香御墨,味道独一无二。”

“但这张信纸上的墨痕,只有普通墨香。”

说着,我用力把信纸砸在魏姝的脸上。

她惊叫一声。

扑通跪下。

脸上没了血色。

抓着周洵的衣袍。

坠泪如珠。

“表哥,姐姐分明是在诬陷。”

“我没做过。”

周洵垂眸平静地审视她。

眼神越来越冷。

突然抬脚将她踹开。

指尖轻轻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魏姝伏在地上。

哭得花枝烂颤。

脸颊通红。

指尖陷入泥里。

“表哥,你为何信她不信我?”

周洵冷然开口。

“本侯还是那句话,我只信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

魏姝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我吃吃地发笑。

倏然,抄起地上一截木头。

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朝魏姝砸去。

“贱人。”

“他们没惹你,你却连他们的性命都想拿走。”

魏姝惨叫一声。

我睥睨着她。

一只脚踩在她身上。

用力碾下去。

“蠢货。”

“还想凭空捏造我和他人有奸情。”

“你当我谢弋是纸捏的老虎?”

魏姝痛苦地把手伸向周洵。

周洵轻轻转动着扳指。

薄唇抿直。

神色凉薄。

一言不发。

我眼底爬上血丝。

挥动手中的木棒。

“你敢打我的人。”

“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魏姝惨叫连连。

我气喘吁吁地丢开木棒。

继而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

双手持剑。

眼神几乎疯魔。

剑尖抵着魏姝的右手。

“你本可做一个书法家。”

“可你偏偏要用这只手害人。”

“今日,我便砍了你这只手。”

我高高举起剑。

魏姝直接吓晕过去。

却在将落未落之际,被人擒住了手腕。

我抬起赤红的眼眸。

迎上周洵清冷无澜的视线。

咬牙道:“放手!”

周洵缓声开口:“别脏了你的手!”

“魏姝我绝不会饶恕!”

“把剑松开!”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魏姝。

又看向周洵。

慢慢松了手上的力道。

周洵立即将剑夺走。

下令:“将姝姨娘送进冷院。”

我推开他。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扑向绿映和徐达。

冲周围人喊。

“还愣着做什么?”

“快叫大夫。”

绿映抱着我痛哭。

徐达奄奄一息,好在还剩一口气。

周洵朝我这边走过来。

睨着快死的徐达。

沉声对我说:“夫人,有些事,你似乎还没有解释清楚。”

10

房中静谧无声。

床榻前,周洵拿着药棉轻轻擦拭我的掌心。

继而,温柔吹了吹。

他抬眼,清冷眸底透着一丝忌惮。

良久才开口。

“你想杀了我,对吗?”

我想抽回手。

却被他死死抓住。

他拿起托盘里干净的细布,将我的手掌一层层缠裹起来。

嗓音低沉。

认真。

“你即便捅出天大的窟窿,我也能为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唯独在感情上,你不能瞒我,骗我。”

“否则,我真会忍不住杀了你。”

我一把推开他。

闷不吭声打开床上的机栝。

从暗格中拿出一把钥匙。

我抬眸看他一眼。

没有丝毫迟疑,走向衣柜。

继而打开衣柜的暗格。

周洵的脸色变了变。

但未言语。

作壁上观。

我捧出一个乌漆的箱子。

用钥匙将锁打开。

然后,从中取出厚厚的一摞——

房契、地契、田契。

以及无数的银票。

坦白承认。

“我的确瞒了你。”

“瞒着你用嫁妆开铺子做生意,买房置地。”

“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儿都在这里。”

“另外,我和徐达真没私情。他就是我手下的一个年轻掌柜。”

“替我管理玲珑阁和锦绣坊。”

周洵眉心一跳。

他关注的重点竟是——

“玲珑阁是你开的?”

我点点头。

他张口结舌:“那我这些年…… ”

着恼地指着我,一阵咬牙切齿。

他这些年从玲珑阁买了不少首饰,包括那两支八宝攒东珠簪,送给我。

瞪着我,沉默半晌,才说:“我不和你计较这些。”

“但你喜欢做生意,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我淡声开口。

“世家媳妇须安分守己,管好内宅。婆母知晓,恐生厌恶。我不希望侯爷夹在中间为难。”

“我若张扬经商,也恐会连累侯爷的名声。”

“但我从没想过独吞。”

“这些是我们两个人的。”

周洵说:“本侯还不至于惦记你这点东西。”

他伸手,将我拉到他大腿上。

“既然喜欢做生意,便大大方方做,偷偷摸摸反会授人以柄。”

我佯装乖巧。

“是。”

他指尖捏着我的下巴,俊脸靠近。

我竖起手指,轻轻挡在他唇边。

“侯爷,既然你支持我做生意,那你能否和陛下说,让我做皇商。”

这件事,现在提最合适。

他刚让我难受一场。

为了哄我高兴,他会认真考虑。

他抓住我的手,反扣到背后。

眼神与我拉扯。

“看你表现!”

11

魏姝的右手虽保住了。

但已经被废。

提笔害人?

再也没那个可能。

魏姝不甘待在冷院。

某日趁守备松懈。

偷逃出去。

我心知肚明。

这是婆母安排的。

我没有声张。

暗中将接应魏姝的车夫换成了人牙子。

此后,她就去南境边陲“享福”了。

12

宫里一纸赐婚诏书下来。

如今满京城皆知,相府嫡女谢蕴,将嫁与淮南王朱晟。

这日。

周洵带兵前往通州去剿匪。

他前脚刚出城门,我就收到一封谢家主母差人送来的书信。

我看完便笑了。

主母竟在信中说——

想我了!

可她眼中何时有过我这个庶女?

她恐怕是挖了个大坑,等我回去跳。

我把信烧了。

称病不出门。

直到周洵剿匪得胜过来。

相府以此为由,设宴款待。

既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便不躲。

一入相府。

周洵便被兄长拉去下棋。

我被请到主母的院子。

父亲竟也在场。

我心下一沉。

上前屈膝行礼。

“给父亲母亲请安。”

父亲绷着一张脸。

主母垂眸饮茶。

似没听到我的声音。

我径自起身。

父亲嗓音寒凉地开了口。

“让你起了吗?”

“你可知你做错了什么?”

我掸了掸罗裙上的纤尘。

面带微笑站着。

“女儿不知。”

父亲抬手将一杯热茶朝我掷过来。

声音比先前冷厉。

“混帐东西!”

“目无尊长,狂悖如斯!”

茶杯碎在我脚边。

声音刺耳。

茶水溅湿了我的鞋袜。

绿映吓得扑通跪下,小心翼翼拽了拽我的裙摆。

可我纹丝不动。

依旧直挺挺站着。

“何事令父亲发这么大火?”

“请讲出来,女儿愿替您分忧!”

主母放下茶杯。

幽幽开口。

“弋儿,你也太不像话了。你好歹也是相府庶女,如今也是侯府的主母。怎可学商妇做派,抛头露面做起生意?”

我微微垂眸,唇边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商妇怎么了?”

“父亲当年不就是靠着商妇资助,才考中状元,又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丞相之位吗?”

我抬起眼,看向坐在高位上凛然的父亲。

我小娘出身商贾。

资助穷书生的我父亲。

父亲当年答应她,若高中状元,定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可等来的却是一顶粉色小轿。

父亲瞳孔撑大。

似是没料到我敢如此讲话。

绿映汗流浃背:“夫人,求您别再说了。”

主母脸色青白。

“谢弋,你闭嘴!”

她连忙用手轻抚父亲起伏不定的胸口。

“老爷,您消消气。”

“谢弋举止无状,出言不逊,都怪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把她教好。”

我唇边的笑意更刺眼。

“您教过吗?”

小娘在我四岁时郁郁而终。

此后,我就成了既没有娘,也没有爹的孩子。

主母是从不许我接受大家闺秀的教养的。

教习嬷嬷教长姐读书,我只能在窗外偷听,用树枝在地上练习。

某一日,被主母看到,手心挨了四十藤条。

这些旧账,我可还都记着呢。

主母瞪着我。

嘴巴半张着。

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父亲捂着胸口。

大声指着我。

“让她跪下。”

两名家丁上前。

“二小姐,别叫小的们为难。”

我没客气。

一人“赏”了一耳光。

“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倒为难起我了。”

“我到底是侯府主母,轮得到你们这些下人来压我?”

我甩了甩手。

掌心麻痛。

下一瞬,一只大掌带着凌厉的罡风,结结实实打在我脸上。

声音脆响。

我半张脸瞬间麻了。

身子如风中枯叶一般跌在地上。

父亲居高临下,指着我的鼻子。

“反了你了!”

“别以为成了侯府主母,就不是谢家的女儿!”

我脑子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

良久,才恢复正常。

我听到父亲大声质问我:“你听到没有?”

我反问:“您说什么?”

父亲咬牙切齿。

“以后,你不准再抛头露面做生意,丢尽侯府和谢家的脸。”

“把铺子交还谢家,给你长姐添妆。”

“听见了吗?”

给谢蕴添妆。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我擦了擦唇角淌出的鲜血。

慢慢起身。

笑着说:“好啊。”

话音出口,父亲和主母两人瞬间都愣了。

主母激动地从椅子上走下来。

两眼放光。

“你当真同意?”

我碰了碰火辣辣的嘴角。

“同意!”

“她有本事就来拿啊!”

主母脸上的笑容僵住。

盯着我满脸诡谲的神情。

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疾言厉色,警告我:“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能做侯府主母,是谢家舍你的脸面,是因为你长姐心肠大度,把婚事让给你!”

“你若被侯爷休弃,还不是得靠娘家人给你撑腰?”

此话听着十分好笑。

我也确实笑出了声。

“爹说的对!”

“您说什么都对!”

“哈哈哈哈……”

我捂着肚子大笑。

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鲜血又淌下来。

父亲和主母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绿映望着我,潸潸落泪。

忽然,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13

下一瞬,周洵出现。

主母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父亲倒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负手而立。

周洵的视线扫过我红肿的面颊,和破了相的唇角。

眉心蹙起。

拿出帕子压在我唇角。

将我拥入怀中。

转而问父亲:“岳丈何故动手打人?”

父亲理直气壮。

“此乃谢府家事,侯爷还是不要过问了。”

周洵眉梢微挑。

“家事?”

“可谢弋是我夫人。”

“岳丈动手教训之时,是否该问问我这个女婿的意见?”

父亲用力一甩袍袖。

猎猎作响。

“侯爷宠妻无度,纵得她狂悖忘形。既然你不管,那我这个当爹的就替你管教?”

周洵问:“谢弋何事让岳丈觉得她狂悖忘形?”

父亲指着我:“她肆意抛头露面,经商买卖,每至世家宴会,便推销货品,还不够丢人吗?”

“侯爷忍得了,老夫可不能容忍。”

“此女如此丢人现眼,老夫小惩以戒也是应该。”

我把脸埋在周洵怀里。

他轻抚我的发顶。

随即开口。

“谢弋已经嫁入侯府,便是我侯府的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侯府内的事务,无需谢家人插手管束。”

“她喜欢做生意,便让她做。”

父亲瞳孔微震。

似是没想到周洵会如此袒护我。

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玲珑阁与锦绣坊的铺面,本是谢家的。”

“老夫做主收回,侯爷总没有意见吧?”

周洵轻笑一声。

“那两间铺子,是谢弋的嫁妆。”

“本侯和谢弋尚未和离,嫁妆岂可说收回就收回。”

父亲再欲理论。

却被周洵抬手制止。

“我当岳丈今日是特地为我接风洗尘,庆祝我凯旋。”

“也罢。既然相府并无诚意,我们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他将我打横抱起。

瞥了一眼绿映。

“我们走。”

14

马车之中。

周洵脸色黑如锅底,犀利沉冷的眸里翻涌着戾气。

却在转而看向我时,将眼底锋芒尽数敛藏,只余下心疼与自责。

我扯了扯唇角,小声说:“已经不疼了。”

他横在我腰间的手臂,加重了几分力道。

声音如淬过冰:“他们既如此欺你,往后这亲戚不做也罢。”

我垂着眼睫,舌尖抵了抵内侧牙肉,片刻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洵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压低着嗓音:“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皇商的身份,我用这次剿匪的军功给你换。”

我心下轻微愕然。

抬眸对上他乌黑漆亮的眼眸。

“侯爷……你不会是为了我,才特地去牛风山……剿匪的吧?”

牛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上踞守的匪徒有两千之多,素来凶恶,经常下山劫掠村民,赶上灾年,屠村也时有发生。一直为朝廷所头疼。

朝廷前后派去了几拨剿匪队伍,皆无功而返。

这次,周洵仅帅八百精兵,吸取前几次剿匪失败的教训,以精密的布局,将整座山的匪徒一网打尽,杀得片甲不留。

此刻,他的眼眸柔而静,月光从车帘缝隙照进来,刚好落入他的眼底。

惊人的潋滟。

我有片刻的失神。

世上真心待我的人寥寥,除了小娘,便只有他了。

我沉默半晌,忍不住开口。

“侯爷,为何对我这般好?”

他眼角漾开一道温柔的弧。

嗓音淡淡,却分外动人。

“因为你是我夫人。”

我眼睫轻颤。

压着心绪,慢慢道:“可我心肠很坏。”

他抚平我微蹙的眉心。

“纵是如此,我也喜欢!”

15

中秋前夕。

京城世家接连设宴。

帖子我收了一摞。

这日一大早。

绿映问我:“这宋侍郎和王祭酒家的宴会都设在今日,夫人,您打算去谁家?”

我敲着一封红底洒金的请帖。

“去宋侍郎家。”

宋钰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朝臣私下议论,他极有可能取代我爹谢相,成为下一任丞相。

既如此,此人我便非见不可了。

申时。

我与周洵同往宋侍郎府上。

刚入门。

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娇软嗓音。

“庶妹。”

整日把庶妹挂在嘴边的。

少不得谢蕴。

我深吸一口气。

想装聋子。

但周洵停了步子。

侧头转身。

寒凉目光落在谢蕴身上。

冷声道:“谢大姑娘,弋儿已经嫁与我为妻,至少在外人面前,你该喊她一声‘夫人’。”

谢蕴微微低了头。

“侯爷见谅,我只是见到庶妹……不,夫人,心情太激动,叫顺嘴了。”

这时候,一个着宝蓝锦袍的挺拔男子,阔步朝我们这边走来。

喊了一声:“蕴儿。”

瞧那模样气度,分明是淮南王——

朱晟。

他站在谢蕴身旁。

问了句:“怎么不进去?”

目光朝我和周洵扫过来。

在我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不知他是生性凉薄。

还是谢蕴曾和他说过什么。

他看我的目光,凛冽中夹带着警惕。

行过礼后。

周洵将我拽至身后。

对朱晟说:“我夫人生性胆小。”

“方才王爷看她的眼神过于直白了。”

朱晟微微一怔。

随即,低声向我道歉。

周洵轻哼一声,抓着我的手,率先离开。

身后传来谢蕴的说话声。

“庶妹在闺中时,胆子可比现在大得多,她还能制伏狮子骢这样的烈马呢。”

“也不知她今日在王爷面前怎么就……”

周洵拖了一下我的手腕。

勒令道:“不许回头。”

我有些莫名其妙。

他瞥了我一眼,补充道:“淮南王刚刚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也这么觉得。

但我俩肯定想的不一样。

周洵觉得,朱晟看上了我这张脸。

毕竟,他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但我觉着朱晟看我的眼神,分明像在看一个死人。

16

百闻不如一见。

宋侍郎本人,果真惊才绝艳。

尔雅至极,说话嗓音温润,言辞谆谆,让人听着便觉舒服。

与他夫人站在一处,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宋夫人是我的老主顾。

甫一见面,便热络地拉住我的手。

“弋妹妹,你来了!”

“上次你推荐的美人膏,真的很好用,最近夫君都夸我漂亮了呢!”

“玲珑阁若有上新,你可得第一个通知我!”

没错。美人膏我不止给了裴箐。

我还给了宋夫人。

有她这样的美人活招牌。

不怕我的美人膏没有销路。

我轻轻拍拍她的手。

“姐姐本来就生得靡颜腻理!”

“请姐姐放心,有好东西定第一个想着姐姐!”

顾客就是财神奶奶。

她不来光顾,我都得想办法把东西送到她府里。

周洵和宋侍郎听着我二人谈话。

相视一笑。

周洵吩咐随从将礼物呈上。

便领着我入席。

今日赴宴的宾客颇多。

有几张是生面孔。

其中一人,生的白面薄唇,眼尾下耷,着一身湖蓝色锦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故作风流。

乍一看像个风流书生,但闻其言,满口荤话,不堪入耳。

世家子弟虽多疏狂,却少有他这般满口鄙俗,自以为风流,实则丑态尽露的。

细打听之下才知,他叫姜恒。

是宫中那位正受宠的姜美人的兄长。

我端着酒杯,凝着他冷笑。

好巧不巧,与他撞上了视线。

或者说,他时不时偷瞄我。

我突然计上心头。

17

宴会中途,我借口想去园子里逛逛,离开席位。

周洵嘱咐我别走太远。

虽然是侍郎府上。

但也要防着某些有心人。

我答应地很好。

便离去。

途中我悄悄丢下一方帕子。

随后,在院中寻了个僻静之处坐着。

借口身上有些冷,让绿映回去给我拿披风。

绿映刚走,我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侧头瞥到一角浅蓝色锦袍。

低头翘起唇角。

鱼儿果然上钩了。

我佯装被吓到,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身。

姜恒煞有介事清了一下喉咙。

冲我揖了一礼。

“夫人见谅!”

“姜某无意冒犯,只是刚刚在路上捡到一方手帕。”

“请问,可是夫人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水红色的缂丝帕子。

上面绣着缠枝海棠。

正是我丢的那块。

他毫不掩饰猥琐,将帕子放在鼻尖嗅了嗅。

我蹙了蹙眉。

掩住眸底的厉色。

小声道:“是、是我的。”

“多谢公子。”

“请还给我吧。”

指尖轻轻颤抖,朝他伸出一只白嫩纤洁的柔荑。

他盯着我的脸,呆了呆。

将帕子递过来。

佯装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

我胸臆间的怒火,蹭地窜起。

心想他待会儿死定了。

我倏然缩回手。

佯装羞赧害怕,红了眼眶。

姜恒朝我走近。

“夫人莫怕。”

“姜某刚刚是无意的。”

“如有唐突冒犯,我这便向您赔罪。

我慢慢后退。

假装不小心踩到石头,紧张地趔趄。

姜恒见状,眼疾手快扶助我。

隔着几层布料,我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

气得面红耳赤。

可他当我情动害羞。

“夫人小心,刚刚若不是姜某,你可就要摔个狗吃屎。”

话没说两句,他就露了原形。

言语粗鄙。

行为孟浪。

我伸手推他,反被他扣住了手腕。

“放开我。”

我越急他抓的越紧。

“你不要这样。”

“一会儿我的丫鬟该来了。”

他的鼻尖贴着我的掌心,深深地嗅了一阵。

“夫人,你好香啊!”

我实在受不了了。

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抡圆了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被我打得一趔趄。

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大抵没有想到如此娇滴滴的女人,怎会有这般大的力气。

不等他开口。

又是一巴掌。

他趔趄着跪在地上。

狼狈至极。

我视线冰冷地盯着他。

眼神仿佛毒蛇。

反扣住他的手腕。

“都跟你说了别碰我。”

“你非碰。”

他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你、你到底什么人?”

我冷笑出声。

“我什么人?”

“你没看到坐在我身边的是武安侯吗?”

“连人都认不出的蠢货!”

他瞳孔一震。

“武安侯?”

我咬牙。

“正是。”

他极力挣扎。

将我推开。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不待他起身,我便用石头狠狠地砸在他后背。

他狼狈趴下。

我一脚踩住他。

“惹了我还赶跑。”

“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他吐出一口鲜血。

此人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

刚刚挨了一击便吐血了。

“真是没用。”

“不如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倘若落在侯爷手里,你只会死得更惨。”

他痛哭流涕。

挣扎着喊饶命。

我说:“想活命,那你得听我的。”

“啊——”

蓦地,一声女子的尖叫声响起。

我抬起头。

看到不远处的谢蕴。

她满脸惊恐。

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我不禁摇头咋舌。

谢蕴啊。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跳进来的。

18

谢蕴引来了众人。

“大家快点,就在那边。”

“晚了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周洵和淮南王朱晟,冲在最前面。

及至众人赶到假山后面。

看到的是趴在地上动不了的姜恒。

以及缩在假山旁,弱小可怜无助,哭得脸颊通红的我。

周洵无视姜恒。

冲到我身边。

“夫人,出了何事?”

我受伤的小兔一样,缩进他怀里。

故意露出受伤红肿的脚踝。

只稍稍一瞬,我便迅速盖上。

“侯爷。”

我战战兢兢,泣不成声。

把脸埋入他的胸膛。

这时候,朱晟问我:“夫人,是你把姜恒打成这样的?”

周洵回头:“请王爷慎言。”

“我夫人身娇体弱。”

“岂会伤人?”

谢蕴一脸大义灭亲。

亲手指认我。

“我刚刚亲眼所见,就是……庶妹用石头砸伤了姜公子。”

众人窃窃私语。

宋侍郎站出来。

“这其中定然有些误会。”

“伤情是大,我刚刚瞧见姜公子和夫人都受了伤。”

吩咐下人。

“速去请大夫。”

他靠近我这边。

小心翼翼。

“夫人,您且先克制,能否说明方才发生了什么。”

我颤抖地厉害,指着姜恒的方向。

声音断断续续。

“他、他方才……轻薄我……”

“我出于自保才……”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猛咳。

偷偷咬破舌尖。

在他人看来,我便是羞愤至极,喷出一口血。

周洵瞳孔一缩。

心疼之至。

“夫人!”

绿映从惊吓中回神,扑通跪下。

哭着爬到我跟前。

“夫人,都是绿映的错。”

“绿映回来晚了,让您受了此等委屈。”

我摇摇欲坠。

周洵回眸瞪着姜恒。

从齿缝把字挤出来:“混蛋!”

他将我推给宋夫人。

起身便朝姜恒冲去。

眼眸赤红。

气势汹汹。

似要杀人。

竟无人阻拦。

直到周洵狠狠踢了姜恒几脚。

一脚踩中他的下腹。

宋侍郎等人才拉住他。

“侯爷,使不得!”

姜恒口吐鲜血和白沫。

却扬手指认。

“别打了。”

“我都招。”

“是她……”

“谢大小姐……让我这么做的。”

众人大惊。

全部视线都集中在谢蕴身上。

谢蕴本人也很傻眼。

愣了片刻。

大声嚷道:“你胡说什么?”

“我根本不认识你。”

朱晟若有所思地看着谢蕴。

谢蕴摇着头,脸色红白交加。

姜恒一口咬定。

“就是她……指使我……”

“给了我一千两银票,让我纠缠……武安侯夫人,再来……贼喊捉贼。”

“故意让旁人以为……武安侯夫人和我……有私情。”

众人哗然。

半信半疑。

“谢大小姐竟会如此?”

“武安侯夫人可是她的庶妹,血脉至亲,何至于此?”

“你们都忘了这对姐妹之间的旧日恩怨了吗?”

“难不成真是谢大小姐暗中授意,刻意构陷……”

“真假难断,此事未免太蹊跷……”

众人的目光在我、周洵、朱晟以及谢蕴四人之间来回打转。

谢蕴快疯了。

尖声说道:“你们怎可听他一面之词?”

又指着我,眼角欲裂:“谢弋,你毁我一次姻缘还不够,还要毁我第二次。”

她说对了。

好姻缘,她休想得到。

我不仅要拆她两次,还要拆她三次、四次……

我娘死得那样惨。

她娘却锦衣玉食活了大半辈子。

我不仅要毁了她。

我还要毁了所有人。

这样才公平。

谢蕴状若疯魔,突然大喊一声。

“谢弋,我要杀了你!”

却在下一瞬,被淮南王死死拽住。

她红着眼眸回首,眼神是失望和痛楚。

嘴唇轻颤。

“竟然连你也信她?”

19

朱晟将她拽到身边。

“你冷静一点,莫要冲动做出失仪之事。”

谢蕴抬起通红的眸子。

泪水夺出眼眶。

颤抖着说:“可我真的没有。”

她用力抓着朱晟的胳膊。

“你信我好不好?”

朱晟轻点了一下头。

“我信。”

谢蕴扑进他怀里。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阴冷地瞪了我一眼。

宋侍郎开口。

“此事事关武安侯夫人和谢大小姐的清白,不可妄下定论。”

“只是得先委屈武安侯夫人,暂且忍下这口恶气。待把姜恒送去审过之后再说。”

我委屈巴巴,泪线连连。

“宋侍郎向来公允。”

“我相信你定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周洵将我抱起来。

“我们回家。”

经此一闹,宴会提起散了。

马车上,周洵紧紧拥着我。

嗓音沙哑道:“他碰你哪儿了?”

我抽噎着:“手腕。”

“哪只?”

“左手。”

“可曾抱过你?”

我哭着摇头。

他嗓音里凝着冰。

“他活不成了。”

我抓着他衣襟。

“侯爷,不可为我得罪姜府。”

“姜美人眼下正得圣宠。”

“我不想你被连累。”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周洵垂眸看着我。

目光沉而锐利。

审视良久。

倏地,捏住我的下巴。

“谢弋,说实话。”

我蹙了蹙眉:“疼。”

他手指稍稍松了力道。

嗓音低沉。

“你兜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想动姜美人。”

“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已然将我看穿。

我咽了口口水。

此事不好再瞒下去。

于是,凑近他的耳朵。

压低声音。

“我在赌。”

“赌她们谁会赢。”

“也在赌——”

“这悬空的太子之位,最终花落谁家。”

20

周洵盯着我看了许久。

表面平静。

然而,眼底却情绪翻涌。

那样的眼神,我在别人眼中也看到过——

是在看一个疯子。

周洵用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

“最近安分些。”

“欲速则不达。”

轻轻地叹息一声。

又接着道。

“以后你想做什么,提前与我支会一声。”

“莫要让我再像今日这般提心吊胆。”

“好吗?”

我一眨眼,一颗眼泪掉下来。

将脸埋入他怀中。

“知道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其他人,如他这般宠我。

21

在我朝,轻薄命妇乃是重罪。

犯案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姜美人在皇帝面前哭闹不休,把姜恒的故意而为,说成醉酒忘形,无意冲撞。

皇上想将此事大事化小。

打算将姜恒杖一百,贬为庶人。

另赏武安王府财帛无数,加阶,赐仪仗。

以做安抚。

息事宁人。

宋侍郎宋钰,便领着御史台数位御史,脱下官帽,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请求皇帝秉公处理。

姜恒犯奸作科者罪不容诛。

姜美人牝鸡司晨理当废黜。

武安侯浴血沙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世人皆敬之。

如此忠臣良将,若被逼咽下此等屈辱,不止是他麾下的十万兵士,乃至全天下将士都会寒心。

武安侯夫人,体弱多病,经此一击,雪上加霜,在家中多次吐血。

陛下若只惜眼前人,却罔顾其他女子的贞洁、性命,会令全天下女子失望,亦非民心所向。

裴箐带领后宫其他嫔妃,加入其中,长跪在御书房外,恳请皇帝从严处置。

那日。

裴箐被叫进御书房。

御案前,皇帝神情倦怠,眼眸暗藏厉色。

看着裴箐。

“你往日最是安分,通情达理,为何连你也来逼朕?”

裴箐跪在地上。

却不卑不亢:“因为臣妾也是女子。”

“臣妾不敢想象,倘或此事发生在臣妾身上,又无人给主持公道,臣妾将会多么绝望。”

只此寥寥数语。

皇帝掉了手中的御笔。

良久之后。

他说:“朕,明白了。”

“你下去吧。”

裴箐再拜。

躬身退出。

随即,皇帝降下罪诏——

姜恒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籍没姜家家产。

其余人,皆被贬为庶人。

姜美人降为采女。

可姜美人不满这样的结果,夜闯御书房,大闹一通。争执间,挠伤了皇帝的脸。

皇帝一怒之下,将其贬为冷宫宫人,永不复见。

22

翌日,宫中赏赐送到武安侯府。

除了财帛珍宝。

还有一道敕书:

特许玲珑阁和锦绣坊,供应内廷女眷所用香膏、首饰、绸缎等。

我现在多了一重身份——

御供夫人。

即皇商。

23

可我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谢蕴竟然毫无无伤。

从前她有父兄护着。

如今又多了一个淮南王给她撑腰。

这一日。

我坐在蓬莱阁喝茶。

眼前忽然罩下一片暗影。

一抬头,竟对上一双阴鸷的厉眸。

我缓缓放下手中茶杯。

眉目含笑。

“真巧,淮南王也喜欢到蓬莱阁喝茶。”

他声音没有起伏。

但听起来不善。

“不巧。”

“本王见武安侯府的马车停在下面,猜就是你在这儿,于是就上来了。”

我假装客气。

“姐夫请坐!”

并命小二多布一套茶具。

朱晟坐在我对面。

黑眸似点漆,不带一丝温度。

“本王到过大理寺狱,见过姜恒。”

“他已向本王和盘托出。”

“那日。你本想杀了他,不料被你长姐撞破,你当即便改了主意,逼迫姜恒陪你演戏,攀咬你长姐是主谋。”

我神色丝毫未乱。

徐徐饮了一口茶。

“王爷信他?”

“本王信!”

“为何?”

“就凭你当年设计夺走你长姐的婚事,本王便信你是个工于心计,心如蛇蝎之人。”

生活不易,美人叹气。

再次对上朱晟那双肃杀的眸。

“王爷如果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吗?”

朱晟咬牙。

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

身子向我倾过来。

威压迫人。

“本王警告你,别再打你长姐的主意。”

“否则,本王绝不会对你客气。”

我绽开笑靥。

他瞬时一愣。

我温声道:

“好。我不打她的主意。”

顿了顿,又说:

“我打你的主意,总行吧?”

朱晟眸光一滞。

喉结上下滚动。

“你说什么?”

我用帕子沾沾唇角。

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姐夫?”

24

是夜。

云雨初歇。

我抱着周洵的脖子,在他怀里撒娇。

“你能不能杀了淮南王?”

周洵的笑僵在唇角。

眸子暗沉沉地朝我看过来。

“他又来招惹你了?”

我点头。

“今日,我在蓬莱阁喝茶,他专程来找茬儿。”

周洵猛地支起身。

眸光犀利如电。

“他怎么你了?”

我手按在他胸口,轻抚几下。

“没怎么我。”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让人心慌。”

周洵沉默片刻。

眸色却越来越厉,像一只即将出栏的兽。

手指捻着我的耳垂。

力道逐渐加重。

“以后,你少与他接触。”

“尤其本侯不在你身边时。”

我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乖巧地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

他一把攫住我的下巴。

指骨用力。

我疼得蹙眉。

他沉声说:“你不知道。”

倏然含住我的唇。

吻如疾风骤雨。

我像小猫似的呜咽。

内心悔极了——

好端端惹他吃醋做什么?

25

周洵发了狠,一直折腾我到后半夜。

及至鸡鸣三声,他起身更衣,入宫上早朝。

他回府时,我才睡醒没多久,正喝着绿映给我热好的牛乳。

周洵一挑帘进来了,脸色漆黑如墨,一言不发,大马金刀坐下。

绿映悄无声息退下。

周洵拾起桌上放凉的茶,一口吞了,但眉宇间的火气丝毫未寒。

与我说起来:

“蒲甘已连续三年未向天启进贡,野心昭昭,分明是毁约挑衅。下一步,便是攻打天启。”

“与其等它成了气候,不如天启先下手为强。今日早朝,我便提议向蒲甘开战。”

“淮南王和谢相领着那帮党羽,极力反对……实在令本侯恼火。”

说罢,仰头又灌下一杯凉茶。

我凝眉思忖片刻。

“侯爷说的蒲甘,就是那个盛产宝石,与我朝西南边境接壤的小国?”

周洵点头。

“正是。”

我唇角不由勾起。

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银财宝在向我招手。

盈盈坐到周洵腿上,半圈着他的脖子。抬手指腹轻碾,揉开他眉心的疙瘩。

“两国开战,必定劳民伤财。今年北方旱灾,南方洪涝,估计天启国库已经赤字。”

“当下开战,的确不是上策。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侯爷是否想听。”

他朝我定定看过来。

瞧我一脸认真。

“讲吧。”

我说:“可以用轻重之术”

周洵眉尖一蹙。

“轻重之术?”

他是个武将。

看重的是兵马精锐,部曲调度,粮草运输。

我正色道: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管子轻重之术,便是另一路伐谋。以通商为饵,重金诱一国舍本逐末。待其仓廪空虚,闭关断市,则其国自弱。”

周洵看我的目光多了一层深意。

眸色逐渐亮起,仿佛寻到一块宝贝。

蓦地,笑逐颜开。

“好妫妫,不愧为本侯的贤内助。能想到这么好的法子,每日我便奏报陛下。”

26

这日,御书房内。

皇帝打开武安侯递上来的折子,凝眉审阅,眉心紧了舒,舒了又紧。

周洵将轻重之法,以及对付蒲甘的步步布局,由浅入深,娓娓铺陈,令人为之一振。

关键,他竟直接点明,想出这项计策的人,是他的夫人,谢弋。

皇帝眸色沉沉,屈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又是谢弋。

当日,姜美人被废虽是他下的令,祸端却是由谢弋而起。

他不由蹙眉——

她搅动了他的后宫,如今还要把手伸向他的朝堂吗?

这个女人,他倒很想亲自见一见。

27

裴太傅喜得重孙,满月宴的请帖撒的到处都是。

武安侯府也收到一封。

只是刚好这日周洵军中有事,我只好独自前往。

绿映帮我准备了一身水红色衣裙,上等的缂丝织就,经线掺了细如发丝的金线,裙裾随着走路的动作流光溢彩,裙裾绣满缠枝海棠纹。缀着腰间的珍珠流苏腰带,最是动人。这套衣服,摆在锦绣坊,要价千金。

梳头的丫鬟为我梳了云髻,配合我今日的装扮刚刚好。

宴会上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轮流寒暄过后,我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

这时候,一个穿绿裙的姑娘,亲昵挽着谢蕴,往我这边走来。

绿映皱了皱眉,小声嘟囔:“真是阴魂不散。”

谢蕴开口又是庶妹。

我只好笑着提醒:“姐姐又忘了,你该称呼我为夫人。”

她笑容微僵,却并未改口。

绿衣姑娘指着我,嗓音尖厉地道:“原来你就是当年抢走蕴姐姐夫君的狐狸精?”

我笑意仍在,但冷了几分。

谢蕴侧脸瞥她一眼:“嫣儿,慎言。”

绿衣姑娘不忿道:“蕴姐姐,你就是太好性子了,才被她欺负到头上。如今有我和表哥护着你,你还怕什么?”

她扬声骂我是,妖艳贱货。

话音未落。

啪。

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快得猝不及防。

谢蕴和王嫣齐齐愣住。

我甩了甩麻痛的指尖。

“王小姐,现在会说话了吗?”

她咽了咽口水。

不等她开口。

巴掌便一个接一个落下,一记比一记很辣。

王嫣撑不住,捂着脸如风中枯叶一般跌坐在地。

我垂下眼眸俯视。

冷嗤一声。

“当众羞辱朝廷命妇,你可知是何罪?掌掴你,已经算轻。”

王嫣泪流满面。

眼睛满是恨意。

谢蕴倏然抬头,唤道:“王爷。”

我微微侧过脸向后一瞥。

淮南王正带着几名世家子弟朝这边走来。

王嫣眼底掠过一丝狠意,猛地伸手,去扯我腰带垂下的珍珠流苏。

绿映惊呼:“夫人小心——”

已经来不及。

珠线崩断,珠子稀里哗啦滚落一地,裙幅一松,我只觉胸口一凉。

我抬脚,踹在她胸口。

不等她挣扎起身,一脚重重踩在她小臂。

王嫣疼得大声尖叫,冷汗涔涔,脸上妆容迅速花了。

惨叫声引来众人。

“谢弋,你干什么?”淮南王的声音自我背后响起,沉而含怒。

王嫣大喊:“表哥,救我!”

淮南王厉声道:“谢弋,放开她!”

众目睽睽之下,我抓起王嫣的手腕,使力一拧。

只听嘎巴一声。

腕骨折了。

王嫣一声痛呼,径直晕死过去。

28

消息传入军营,周洵便立即赶了回来。

他进家门时,我已经被婆母罚跪在祠堂一个时辰。

他推开守在祠堂门口的两名嬷嬷,径直闯进来,当着婆母的面将我抱起。

婆母气得摔了茶杯。

“周洵!她闯出弥天大祸,你竟然还护着她?欲将侯府置于何地?”

我恹恹地偎在周洵怀中,嗫嚅道:“侯爷,快放我下来。”

他垂眸看我,眼底满是心疼。

对婆母道:“是王家姑娘主动挑衅,想当众毁谢弋名声。折断她一只手腕,是过激,却事出有因。”

婆母捂着心口,气息不稳:“你手握兵权,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这般宠妻无度,迟早给武安侯府招来灭顶之灾!”

周洵强行将我带走。

当夜,他独自去婆母院里领罚。

婆母用打了他一百家法,打得他后背血肉模糊。

即便如此,他依然咬定:“谢弋是我夫人,我若不护她,这世上便没人再护她。”

朝堂上,言官接连上奏弹劾周洵,斥他耽于美色,宠溺内眷,恃兵权以自傲,不堪担任大将军一职。

京中世家夫人也连成一气,联名上书,请走削去我的诰命,按律从重惩戒,以儆效尤。

这日,宫里来人拿我。

我取下身上所有首饰,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衫后,任由他们带走。

周洵送我到宫门口,便被守门的侍卫按规制拦下。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侯爷,安心等我出来!”

29

御书房内,跪伏在地,额头抵着手背。

“参见陛下!”

然而,无人回应。

殿内寂静。

只有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寒意从金石砖上沁上来,钻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屈了屈冷得发麻的指尖。

我至少应该庆幸,这么冷的天,皇帝没让我在外面跪着。

时间过了许久。

上首终于传来一道声音,沉若钟石。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起头。

与上位者对上视线,皇帝微微一怔,我很快又把眼皮垂下。

大殿两侧传来熟悉的倒抽气的声音。

皇帝轻咳一声:“起来说话吧。”

我说:“谢陛下,但是不必了!腿已经麻了,站不稳,反倒显得臣妇对陛下不敬!”

他不怒反笑:“你倒刁钻。”

我把头垂下。

接下来,他不问我为何折断王家女的手,反而问我轻重之术。针对蒲甘的布策,他向我提问了几处细节,我一一作答。

他赞我聪慧。

我虚心接受。

他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时,我把头抬了起来,莫名看着他。

皇帝笑吟吟地,面上一团和气:“你以为,朕叫你入宫,是要治你伤长春侯之女的罪?”他摇了摇头,“这么点小事,还轮不到朕来管。”

“但这件事,你的确冲动。她试图毁你名声,自有太傅夫人出面教训,你何必自己动手,遗人口舌?”

我低下头:“陛下教训的是,谢弋知错。”

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

皇帝屈指叩了两下御案。

“这项针对蒲甘的轻重之术,出奇制胜,甚得朕心。你想要何赏赐,尽管说出来。”

我抬起头:“陛下是认真的吗?”

“我要淮南盐引!”

30

我从御书房出来,手里还多了一道敕封。

除去淮南盐引到手,我从翁主晋封成了县主。

皇帝说,我提的轻重之术,是治国安邦的良策,可造福千秋万代。他赞我有将相之才,可惜生为女子,不能入朝为官。

此前联名上书,要削去我诰命的世家夫人,得知我不仅无罪,反而晋封得赏,纷纷登门致歉,递贴赔罪。

却尽数被绿映挡在门外。

“呸!我家夫人受辱之时,怎么不见你们出言帮她,如今夫人晋封了,你们一个个又舔上来,好不膈应人!”

至于王家女。

大理寺已经深挖出她常年仗势欺人,构陷闺阁女子,强占百姓铺子等多条罪证。恶行累累,最终被叛流放。她父兄受其牵连,被薛去爵位官职。

各家都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反转。

31

我拿到淮南盐引后,最先慌的是淮南王。

他已然洞悉帝王深意——

皇帝忌惮他藩地权重,私蓄势力,因此有意收权削藩。

周洵早就防着淮南王,在他周围布下多个暗桩,日夜盯紧。是以,最先知晓淮南王与我爹谢相密谋谋反之事。

将铁证呈给皇帝后。

皇帝将计就计。

利用春猎,将淮南王射杀。

谢相一府因深度参与谋反,被下令满门抄斩。朝堂盘踞多年的谢氏势力,一朝倾覆。

我因为早已出嫁,脱离谢氏宗族,加之献策有功,数次辅政利国,未受牵连,反而得陛下重用。

32

谢府被满门抄斩前,我曾去狱中看过我爹。

他狼狈落魄,已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

可笑他竟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那我只好告诉他:“从我小娘死得那一刻起,我就想好要怎么杀你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到了下面该如何向我小娘赔罪吧。”

我离开大牢时,裙角忽被勾住。

我顿住脚步,侧身回眸,看到是谢蕴抓着我的裙子。

她眼眸像沁了毒液一般,狠狠瞪着我,说:“谢弋,我就是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轻笑一声。

拔出靴子里的匕首。

她吓得大叫一声,忙不迭缩回手。

我冷蔑道:“做人的时候你不是我的对手,做鬼就能行了?天真!”

我用匕首利落地割下被谢蕴碰过的裙角,随手丢在地上。

此生,我与她,与谢家人,不必也不会再相见。

33

几年后。

朝堂局势彻底稳固,淮南王与谢相旧党尽数肃清,天下安定,河清海晏。

周洵战功累累,辅政有功,已经由武安侯升为武安王。权倾朝野,圣宠无双。

我手握两淮盐引,商业版图遍布大江南北,商行安稳兴盛,年年完税助国库充盈,深得陛下信赖。

这日黄昏,我领着女儿安和君主从宫中出来。

安和说:“母亲,今日太子哥哥偷偷与我说,要我长大后做他的太子妃。”

我垂眸淡笑。

“你答应他了吗?”

她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我摸摸她的头。

“不急,我们安和还小。慢慢想,等想好了就告诉母亲。”

周洵在宫门外等候我们。

数年的风雨并肩,他眼底的偏爱与笃定,从未变过。

安和张开小手臂,抡开一双小腿朝他跑过去。

“爹爹!”

周洵一手接住女儿,一手搂住我的腰。

笑若和暖春风。

“回家!”

落日晚风平野阔,一家笑语伴归程。

(全书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