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世子从城外接回个哭哭啼啼的表姑娘,我刚进门,连茶都没喝上,便被他堵住。
他皱着眉看我。
“你就是我爹给我定的乡下未婚妻?”
“我心里只有婉娘。你若识相,趁早自己走。侯府不是你这种乡下女子攀得上的地方。”
他身后的姑娘眼圈一红,柔柔弱弱唤了我一声妹妹。
“妹妹别怪世子。都是我不好,占了他的心。”“你若实在不肯走,我愿意让你先进门做正妻,只求你容我一席之地。”
我看了看他,半天没接上话。
未婚妻?
昨天我刚跟他爹永宁侯拜完堂。
今日该给我敬茶的人,是你。
1.
我叫阮明棠,今年二十。
三年前北境缺粮,我家开仓助军,立了大功。
后来和永宁侯陆怀砚相识,太后便赐婚,让我成了永宁侯续弦。
新婚第二天,侯府世子陆景衍却在园子里拦住了我。
昨日婚宴他正在外地游学,不在府上,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个继子。
他身量高,眉眼也生得俊,只是看我的眼神,跟看讨债的差不多。
秦婉娘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帕子,眼眶泛红。
她穿着浅绯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倒比我这个新妇还像刚拜完堂。
“妹妹一路从乡下来,想必也吃了不少苦。”
她轻声道。
“可感情这事不能强求。世子对我有情,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将他让出去。”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接话。
“阮姑娘,侯府上下都知道,世子心里只有我们姑娘。”
“您若真要进门,往后也该敬着些。”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大红礼服。
昨夜拜堂时,他爹陆怀砚亲手替我揭了盖头。
今日天还没亮,他被宫中急召走,临走前还说,等他回来再让世子来敬茶。
结果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被误会成了世子的乡下未婚妻。
我身后的钱嬷嬷气得脸都青了,刚要开口,被我抬手拦住。
我问陆景珩:“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的未婚妻?”
他冷笑。
“还用谁说?父亲被太后逼着点头,非要替我定什么阮氏。”“你们阮家有几个钱,便以为能买下侯府姻缘?”
他越说越厌烦。
“我告诉你,我不会娶你。你要是现在离开,我还能给你留几分体面。”
秦婉娘忙拉了拉他的袖子。
“世子别这样,妹妹脸皮薄。”
她转向我,眼神温柔得很。
“妹妹也别怪世子。你放心,只要你安分些,我会劝世子给你一处院子住。”“将来我若有了孩子,也愿意记在你名下,叫你这一生有个依靠。”
我听得差点笑出来。
进府不到半个时辰,她连我的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
钱嬷嬷终于忍不住。
“放肆!我家姑娘是——”
“是什么?”
陆景珩身边的小厮长顺抢着上前。
“一个商户女,也敢在侯府门口摆架子?”“世子肯同你多说两句,已经是给阮家脸面。”
我看向正堂方向。
门帘后,有个老嬷嬷探出半张脸,神色急切,却又像被什么人按住,不敢出来。
看来侯府里有人故意让陆景衍不知道真实情况。
这是个针对我的局。
陆景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就是出头鸟。
我将手里的团扇轻轻合上。
“你说侯府上下的奴仆都认秦姑娘为主母?”
陆景珩眉心一皱。
“自然。”
“那就把他们都叫出来,让我认认,都是那些人这么不懂规矩。”
长顺嗤了一声。
“区区乡下商户,一身铜臭味,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秦婉娘忙轻斥:“长顺,不许无礼。”
她话说得软,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妹妹初来,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来人,先带阮姑娘去客院安置,别叫她在前堂闹。”
几个奴仆立马冲上前,要抓住我。
2.
“不劳烦你们动手。”
我摆摆手。
“我就跟你们走一趟。”
似是没想到我这么听话。
秦婉娘松了口气,眼圈又红了些。
“妹妹肯退一步就好。往后日子长着,总能慢慢相处。”
我没接她的话。
客院倒不破,就是偏。
一路过去,绕过半座花园,又穿了两道夹墙,连正堂的檐角都看不见了。
两个婆子站在门口,身边小几上摆着纸笔。
为首的婆子朝我笑。
“阮姑娘一路辛苦。表姑娘吩咐了,你既然来了侯府,就不能再像在乡下那般散漫。”“这里有几条规矩,姑娘先按个手印,也省得日后闹出笑话。”
钱嬷嬷伸手拿过那张纸,只看了两行,脸色彻底沉下去。
我接过来。
头一条,未经世子允准,不得入正院。
第二条,不得私见侯爷。
第三条,不得过问侯府账房库房。
第四条,所带行李先交侯府账房点验封存,以免夹带不该有的物件。
最后一条最有意思。
阮氏名下铺契田契,既入侯府,便由府中代管。
我慢慢抬眼。
“这是谁写的?”
婆子笑道:“自然是府里的规矩。”
“侯府的规矩,秦姑娘做得了侯府的主?”
她脸上笑意一僵。
“阮姑娘这是什么话。表姑娘也是为您好。”“您孤身来京,钱财太多,容易招人惦记。交给府里,才稳妥。”
正说着,外头传来木轮碾地的声响。
我的嫁妆箱笼被一担担抬了进来。
长顺站在后头,扬着下巴。
“世子吩咐,箱子放这儿。钥匙也一并交了吧。”
钱嬷嬷冷冷道:“这是姑娘的陪嫁,侯爷昨夜亲自验过礼单,谁敢动?”
长顺不以为意。
“侯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小事?”“再说阮姑娘若真想进侯府,不交点诚意,怎么叫人信她不是冲着富贵来的?”
我看向抬箱子的护卫。
这些人是我从江州带来的,不归侯府管。
“箱子原地落下,没有我的话,谁碰一下,剁谁的手指。”
婆子脸色变了。
“阮姑娘,这里可是侯府!”
“我知道。”
我笑了笑。
“所以才只剁手指,没要命。”
院门外,秦婉娘扶着丫鬟慢慢走来。
她像是听见了后半句,轻轻蹙眉。
“妹妹何必这样凶?大家也是替你打算。”
陆景珩跟在她身边,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阮明棠,你别得寸进尺。”
秦婉娘走到箱笼前,指尖抚过最上头一只描金木箱。
“妹妹的箱子果然精致。听说阮家有三十六间铺子,还有两条粮船,是吗?”
我看着她。
“秦姑娘莫不是狗鼻子,消息倒是灵。”
她脸色白了白。
“京中人多口杂,我只是听过几句罢了。”
她垂眼,声音越发委屈。
“妹妹若觉得我多事,我不说便是,只是妹妹商户出身,怕是不能管理好这些产业。”
陆景珩立刻挡在她身前。
“你少拿话刺她。婉娘自小在侯府长大,从小替我打理起居。她比你更适合当侯府的女主人。”
我问:“女主人?”
陆景珩脱口而出:“自然是未来的世子妃。”
秦婉娘眼底一亮,又立刻低头。
“世子慎言。”
我身后的钱嬷嬷闭了闭眼。
我倒是平静。
“既然如此,秦姑娘为何不住主院?而住在这个偏僻的破落院。”
这话一出,秦婉娘的手指猛地一紧。
陆景珩沉声道:“那本就是给世子妃的院子,自然就是婉娘以后的住所。”“若不是父亲糊涂,怎会让你住了进去?”
“本想着若你是个本分的,我们倒还能给你几分脸面。”
“既如此,没什么好说的了!立刻从主院搬出来,把院子还给婉娘!”
3.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主院把东西收拾出来。”
他朝身后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拦在我身边。
我看了她们一眼,倒也没生气,只淡淡道:
“世子既然这么着急,那就去主院吧。”
陆景珩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瞬。
秦婉娘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身,朝主院走去。
主院在东边。
秦婉娘比我先一步进门。
她停在门口,望着满院红绸,眼眶渐渐泛红:
“景珩,这里原本该是我们成亲后住进来的地方。”
陆景珩脸色微沉,伸手握住她的手。
“祖母亲口说过,东院离我的书房近,日后娶妻,便住这里。”
秦婉娘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还亲自挑了这些红绸和喜烛,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在这里做一对恩爱夫妻。”
说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谁知道,最后竟成了别人的新房。”
陆景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婉娘,你放心,这里本就该是你的。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我听明白了。
侯爷续娶,侯府早早把主院布置成了新房。
陆景衍却误以为,这里是留给世子妃的。
我看着满院红绸,忽然笑了。
“秦姑娘既然这么喜欢这处院子,怎么不早些嫁进来?”
“如今连新房都被别人住了,秦姑娘只能眼巴巴地站在门口,实在可怜。”
秦婉娘脸色一僵。
我故作惊讶地看向陆景珩。
“莫非世子根本没打算娶她?”
秦婉娘眼圈瞬间红了,咬着唇说不出话。
陆景珩勃然大怒。
“放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眨了眨眼。
“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男人若真心想娶一个女人,难道还需要等上这么多年?”
“你!”
陆景珩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我怒斥:
“你一个商户之女,满脑子都是市侩算计,怎懂什么真情?”
我笑意更深。
“怎么,嘴上说着情深似海,连一个名分都舍不得给?”
秦婉娘脸色骤白。
陆景珩怒道:“住口!”
长顺在旁冷笑。
“阮姑娘说话好大的口气,这侯府还是世子做主的。”
陆景珩攥紧拳头。
“你今日鸠占鹊巢,还一而再再而三羞辱婉娘,真以为我不敢把你送回乡下?”
我看着他。
“你确定,这间婚房是为你准备的?”
他像听见笑话。
“不然呢?难道还是为我父亲准备的?”
“我看了父亲送来的信,父亲被太后逼着点头,可我不会,你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我表情玩味。
“你真看了?”
秦婉娘连忙出声打断。
“世子,别为了我同家里伤了和气。”
她说着便要起身,脚下一软,身子直直往桌角歪。
丫鬟扑过去扶她,嘴里已经喊了起来。
“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被气着了?”
钱嬷嬷快一步把桌角挪开,秦婉娘没撞上,只能稳稳坐回榻边。
她愣了愣,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差点没忍住笑。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房一路跑到院门口,帽子都歪了。
“世子,宫里来人了!常公公奉太后懿旨,送来了新婚贺礼,说是给新妇的赏赐!”
陆景珩却神色自若,淡淡道:
“既然是太后赏赐新妇的,那便给婉娘吧。”
秦婉娘眼睛倏地一亮,又连忙低下头,故作惶恐。
“这怎么使得?我如今还没有名分……”
陆景珩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
“名分迟早会有。至于旁人,不过是占着虚名罢了。”
他瞥了我一眼,冷声道:
“这些赏赐就当是补偿婉娘的。往后,她才是这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长顺愣了一下,随即喜道:
“世子英明!表姑娘才是您心里认定的夫人,这份赏赐本就该给表姑娘!”
秦婉娘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仍推辞着。
可她起身时,已经整理好了衣裙。
我瞧着她急匆匆的背影。
挺好。
抢完婚房,又要抢宫赏。
4.
前堂已经摆好香案。
常公公站在阶前,身后小内侍捧着托盘。
我刚走近,秦婉娘便被陆景珩扶到了香案前。
她眉眼低垂,脸颊微红。
“常公公,婉娘身无品级,原不敢受宫中恩典。”“只是太后娘娘若真垂怜侯府,婉娘自当叩谢。”
常公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会说话的鸟雀。
“你是何人?”
陆景珩皱眉。
“她是秦婉娘,侯府表小姐,自幼养在侯府。”
长顺忙补了一句。
“也是世子未来的夫人。”
常公公脸上的笑淡了。
“咱家今日奉太后懿旨,是给永宁侯新夫人送赏,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冒出来的。”
陆景珩却误会了。
“婉娘虽未过门,但府中上下早已认定。太后娘娘慈爱,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我站在一旁,看着常公公眼角抽了一下。
秦婉娘忙道:“世子,别这样说。阮妹妹还在呢。”
她偏过头看我,眼底带着隐秘的得意。
“妹妹别多心。宫中赏赐是给侯府的,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日后你若安分,我也会照拂你。”
我问她:“你确定要接?”
她睫毛颤了颤。
“若真是太后娘娘恩典,我不敢推辞。”
丫鬟已经扶着她往前跪。
长顺还伸手想去掀托盘上的黄绸。
小内侍一步上前,挡住他的手。
“放肆!”
长顺吓得缩了回去。
陆景珩脸色难看。
“一个奴才而已,也敢对侯府的人动手?”
常公公声音不高。
“赏赐该给谁就是谁,世子若是有意见,不妨进宫同太后娘娘说。”
陆景珩一噎。
秦婉娘立刻捂住胸口。
“都是我不好。常公公莫怪世子,他只是心疼我。”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我本不该争。可我照顾世子多年,府里人人都说我迟早是侯府主母。”“如今妹妹一来,便要夺走一切,我心里实在……”
我看向前堂侧门。
方才被拦住的老嬷嬷急得直抹眼泪,却被另一个婆子挡着。
这秦姑娘,倒是不怕成为笑柄,丢人丢到太后眼前了。
我朝钱嬷嬷递了个眼色。
钱嬷嬷悄悄退到侧门旁,将挡路的婆子挤开,把那老嬷嬷扶了出来。
那老嬷嬷想开口,却又被堂中情形惊得说不出话。
秦婉娘还跪在香案前哭。
陆景珩站在她旁边,冷眼看我。
“阮明棠,你现在满意了?非要逼得婉娘在众人面前受辱?”
“来人,把她给我绑住,扔出府去。”
几名仆从上前抓住我。
我刚要说话,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快,铁靴踏上青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怀砚进门时,还穿着朝服。
看着堂前一片狼藉,以及被仆从抓住的我。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在做什么?”
陆景珩立刻开口。
“父亲,您回来得正好。儿子不愿娶阮氏,求父亲替儿子退了这门亲事。”
堂中骤然一静。
陆怀砚缓缓看向他。
“你要退谁的亲事?”
陆景珩咬牙。
“自然是儿子的。儿子心里只有婉娘,绝不娶这个乡下来的女人。”
陆怀砚的眼神冰冷。
“她是本侯昨夜明媒正娶的夫人。”
“也是你该跪下敬茶的继母。”
5.
陆景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连扶着秦婉娘的手都松了。
“继……继母?”
秦婉娘往旁边晃了一下,被丫鬟慌忙扶住。
堂中那些按着我的仆从,也像忽然被烫了手,齐刷刷松开。
钱嬷嬷立刻上前替我理了理衣袖,冷冷扫过他们。
“方才谁碰了夫人,自己记清楚。”
几个仆从脸色惨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常公公终于重新笑了,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带着寒意。
“世子方才抢着替人认恩典,倒是热心。可宫里这赏,确实不是给秦姑娘的。”
陆怀砚快步走到我身边,目光先落在跪了一地的下人。
“谁下的令,绑夫人出府?”
堂中死寂。
陆景珩喉结滚了滚。
“是……儿子。”
陆怀砚抬脚踹在他身上,陆景衍陆捂着胸口,疼得脸色发白,却也不敢吭声。
那名老嬷嬷跪到堂下,眼中含泪。
“夫人,是奴婢没用,没能早些拦住这场闹剧,叫您进门第一日受了委屈。”
我看她年纪不轻,应是侯府旧仆,便道:“嬷嬷先起来。”
这声夫人落下,陆景珩脸色又白了一层。
陆怀砚转头看他。
“明白了吗?”
陆景珩喉结动了动。
他看向秦婉娘,像还想求一个解释。
秦婉娘却避开了他的眼。
“世子,我也是被人误导的。我若早知她是夫人,怎敢……”
“若早知我是夫人,便不敢抢我院子、抢我嫁妆、抢太后赏赐。”
我看着她。
“若我真是世子的未婚妻,这些事便都敢了?”
她被我问得一噎。
陆怀砚眼神冷沉。
“常公公还在,这些账容后再算。先接旨。”
常公公这才展开懿旨。
“永宁侯继夫人阮氏,端谨持家,仁善济民。”“太后念阮氏昔年助军济粮之功,特赐诰命礼服一副,玉如意一柄,掌家金印一方。”
每读一句,陆景珩的头便低一分。
秦婉娘跪在旁边,身子抖得厉害。
读到“掌家金印”时,她猛地抬头,眼里那点不甘没来得及藏。
我看得清楚。
陆怀砚也看见了。
赏赐送到我手中,常公公笑道:
“阮夫人昔年助军济粮,那是陛下和太后都记着的大功。”
“若侯府有人不识礼数,夫人只管叫人递话进宫。”
陆景珩的耳根红透。
我谢过恩,亲自送常公公到门口。
临走前,常公公又看了秦婉娘一眼。
“宫里的赏,是赏功、赏德、赏名分。不是谁哭得好看,便能抢到手里。”
秦婉娘额头贴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回来时,陆怀砚已经让人备了茶。
那盏茶被端到陆景珩手中。
他跪在堂下,手指僵得几乎端不稳杯盏。
我坐在上首,看着这个比我还大三岁的继子,心情颇为复杂。
他若是个小娃娃,我还能哄两句。
可眼前这位方才还骂我攀附富贵。
陆怀砚冷声道:“敬茶。”
陆景珩闭了闭眼,终于俯身。
“母亲,请喝茶。”
这两个字,说得跟吞刀片似的。
我接过茶,没立刻喝。
“世子先前说,侯府不是我这种乡下女子攀得上的地方。”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景珩额角渗出汗。
“是儿子失言。”
“还说我不该妄想世子妃的位置。”
他脖子都红了。
“儿子糊涂。”
“还要将我绑了扔出府去。”
陆怀砚的脸色更冷。
陆景珩重重磕下去。
“儿子有眼无珠,请母亲责罚。”
秦婉娘忽然身子一软。
丫鬟惊呼:“姑娘!”
钱嬷嬷早有防备,一把扶住她后腰,硬生生叫她站稳。
“秦姑娘小心些。地上凉,摔出个好歹,又该说我家夫人气着你。”
秦婉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饮了半口茶,放下。
“起来吧。今日的错,不是一杯茶能说清的。”
陆景珩不敢起。
我看向他。
“现在说说,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的未婚妻?”
6.
陆景珩跪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
秦婉娘先哭了。
“夫人,是婉娘的错。世子只听人提起阮氏入府,又见我难过,才会误会。”“婉娘不该胡思乱想,更不该在夫人面前失礼。”
她倒是会揽,揽得不轻不重。
我问:“你听谁提起?”
她眼睫一颤。
“府中人多嘴杂,记不清了。”
陆怀砚看向陆景珩。
“家书呢?”
陆景珩终于抬头。
“父亲来信只说阮氏入府,须敬重。我以为……”
“拿来。”
长顺脸色微变。
陆景珩回头瞥他。
“去取。”
长顺不敢耽搁,很快从书房捧来一只匣子。
陆怀砚拆开信,只看一眼,脸色便沉得可怕。
信纸边缘被裁过。
原本该连贯的一行,被硬生生剪去前半,只剩“阮氏入府,须敬重”。
陆怀砚冷笑一声。
“本侯写的是,继夫人阮氏入府,尔等须敬重如母。”
陆景珩猛地看向长顺。
长顺扑通跪下。
“世子明鉴!小的取信时就是这样,绝不敢私裁侯爷家书!”
我看向秦婉娘。
她脸白得厉害,却还强撑着。
“许是路上坏了。”
“路上坏得挺准。”
我把信放回桌上。
“专挑继夫人三个字坏。”
陆怀砚眼神冷透。
“查!给本侯查清楚!”
方才那名老嬷嬷立刻跪下。
“侯爷,夫人,奴婢昨日便听门房说侯爷家书到了,可等奴婢去取,信已经被长顺拿走。”“后来秦姨娘身边的红缨又去过世子书房,说替表姑娘送汤。”
秦婉娘急忙道:
“周嬷嬷,您不能因为疼新夫人,就随意攀扯我姑母。”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秦姨娘。
我记下了。
陆景珩看着长顺。
“你把信给过谁?”
长顺冷汗直流。
“小的……小的只是交给表姑娘看了一眼。”“表姑娘说怕世子见了生气,要先劝劝世子。”
秦婉娘眼圈瞬间红了。
“长顺,你怎能这样说?我何曾动过侯爷家书?”
长顺慌了。
“表姑娘,明明是您说——”
“闭嘴!”
陆景珩厉声喝住。
他看秦婉娘的眼神已经乱了,却还是下意识护着她。
我看得有些好笑。
人被当刀使久了,刀柄还舍不得松。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进来。
“侯爷,秦姨娘听说前堂出了事,撑着病体过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虚弱的咳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由丫鬟扶着进门。
她衣着素净,面色苍白,一进门便跪下。
“侯爷,都是妾身不好。妾身病中管教不严,才叫孩子们闹出这样的误会。”
秦姨娘抬头看我,眼中含愧。
“夫人初来便受委屈,妾身该死。”
她认得倒快。
我问:“秦姨娘知道我是谁?”
她一滞。
“侯爷续娶是大事,妾身自然知道。”
“那秦姑娘不知道?”
秦姨娘的眼泪说来就来。
“婉娘年纪小,又同世子亲近,一时钻了牛角尖。她绝不敢有意冒犯夫人。”
“她不敢冒犯,可是你敢啊?”
7.
秦姨娘的眼泪僵在眼眶里。
“夫人这话,妾身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没关系。”
我看向陆怀砚。
“侯爷,既然太后赐了掌家金印,我今日便借这个名头,先看侯府近一年的账。”
陆怀砚没有半分犹豫。
“取账册。”
秦姨娘脸色微变。
“侯爷,夫人今日才进门,连府中人事都不熟,贸然看账,恐怕……”
“恐怕什么?”
陆怀砚冷冷看她。
“你是怕夫人看不懂,还是怕她看懂了?”
秦姨娘被噎住。
秦婉娘立刻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侯爷,姑母这些年操持府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夫人刚来便查账,明摆着不信任姑母,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说侯府苛待旧人?”
我笑了。
“我还没查,你们已经连名声都想好了。”
秦婉娘脸一白。
陆景珩终于忍不住。
“母亲,秦姨娘照顾我多年,她不至于……”
我看向他。
“你今日也说秦姑娘不至于抢赏赐。”
他闭上了嘴。
账册很快搬来。
一共六本,封皮磨得发旧,账页却干净得很。
太干净了。
我随手翻了几页。
“侯府每月胭脂水粉支出三百两?”
周嬷嬷低声道:“夫人,侯爷府中没有小姐,只有表姑娘用这些。”
秦婉娘急道:“我没有!我平日用的都是自己带来的。”
钱嬷嬷伸手翻出一页。
“上个月,织金绫十二匹,记在世子书房修帘帐。”
陆景珩脸色猛地一变。
“我书房从未换过织金绫。”
我又翻一页。
“老参十支,鹿茸八匣,雪莲三朵,记作秦姨娘养病。”
秦姨娘捂着帕子咳了两声。
“妾身身子弱,府医开过补方。”
“那你的命挺金贵。”
我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补药吃了一年,气色没补回来,倒把秦家药铺补肥了。”
秦姨娘猛地抬头。
“夫人慎言!”
“慎言?”
我指着账册。
“同样一支老参,市价二十两,秦家药铺记六十五两。”“你没吃,那就是虚账。你要是吃了,那我只好请太医看看,你这病有没有这么值钱。”
秦姨娘的手指攥紧帕子。
秦婉娘哭着道:“夫人何必咄咄逼人?姑母不过是姨娘,账房如何记账,她哪里懂?”我看向秦婉娘。
“这是侯府,不是秦家,轮得到你说话吗?”
秦姨娘忽然厉声道:“够了!”
她跪直身子,眼泪滚落。
“夫人若容不下妾身,直说就是。何必一进门就拿账本当借口?”
我看着她。
“我不是容不下你。”
“我是容不下贼。”
8.
秦姨娘脸色彻底沉下去。
她不再咳了,背也挺直了。
“夫人说妾身是贼,可有凭据?”
“有。”
我抬了抬手。
钱嬷嬷立刻让人把我的陪嫁抬上来一只。
秦婉娘看见那只箱子,眼皮狠狠一跳。
我打开箱盖。
里面只有一摞账单和契纸副本。
“我进京前,家中铺子同京中几家商铺往来过账。其中一家,正是秦家布庄。”
秦姨娘脸色变了。
我抽出一张单子。
“秦家布庄去年从江州低价买入粗绸,转头高价卖给侯府,价钱翻了四倍。”
又抽一张。
“侯府两间铺子,明明在闹市,每月租金却只有八两。巧的是,承租人也是秦家亲戚。”
陆怀砚拿过契纸,越看脸色越冷。
“这些本侯从未见过。”
秦姨娘急声道:“侯爷,妾身不知!都是账房私下办事!”
我看向她。
“账房每月把银子送去秦家,你也不知道?”
堂中死寂。
陆景珩猛地抬头。
“送去秦家?”
我没理他,只盯着秦姨娘。
“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我便带着账册进宫。”
秦姨娘瞳孔一缩。
秦婉娘彻底慌了。
“夫人何必闹到宫里!侯府内宅的事,关起门来解决就是。”
我笑了。
“你抢赏赐时,可没想着关门”
陆景珩脸上火辣辣的。
我转头看向院中的下人。
“今日的事,有一个算一个。那些仗着主子撑腰、不听管教的奴才,我可不敢留在身边。”
长顺想到自己私下做过的那些事,脸色发白。
他再也顾不上秦婉娘的警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饶命!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
秦婉娘厉声道:“长顺!你胡说什么!”
陆景珩转头看她,眼底终于冷了些。
“让他说。”
长顺抖着声音。
“家书……家书是秦姑娘让我拿给她的。”“她说只要把继夫人几个字剪掉,世子就会以为阮氏是给自己定的亲,世子必定恼怒,。”
秦婉娘尖声道:“你胡说!”
长顺哭道:“小的不敢胡说!姑娘说,只要世子今日闹得大,夫人便会失了体面。”“到时候秦姨娘再出来收拾局面,侯府上下仍旧听秦姨娘的。”
“她还说等她当上世子妃,必定提拔奴才,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啊。”
秦姨娘一巴掌扇过去。
“狗奴才!谁许你攀咬主子?”
长顺被打歪在地,却爬起来继续磕头。
“还有规矩单!是秦姑娘写的,说要先扣住夫人的嫁妆。”“秦姨娘说,阮家有钱,只要铺契进了侯府账房,往后就好办了。”
秦婉娘瘫坐在地。
陆景珩像第一次认识她。
“婉娘,你当真……”
秦婉娘哭着扑向他。
“景珩,我是怕失去你!我怕她一来,你便不要我了!”
“我在侯府寄人篱下,一直受委屈,我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我冷冷道:“你争的是陆景衍吗?”
“你争的是我的院子,我的嫁妆,太后的赏赐,还有侯府的钱。”
她被我问得浑身一抖。
“夫人厉害。”
秦姨娘忽然冷笑一声。
“夫人今日拿着几本账册,便要给妾身定罪,未免太过武断了。”
她转头看向陆怀砚,眼眶微红。
“侯爷,夫人这才进门,就这样苛待老人,往后这侯府还如何安宁?”
陆怀砚声音冷得可怕。
“你是在质疑夫人的处置,还是在质疑本侯的眼光?”
秦姨娘的笑僵住。
9.
陆怀砚这一句话落下,堂里没人再敢喘大气。
秦姨娘低下头。
“侯爷,妾身不敢。”
“本侯看你胆子大得很。”
陆怀砚把账册摔到她面前。
“大到敢裁本侯家书,敢算计夫人,敢拿景珩当刀。”
陆景珩肩膀一颤。
秦婉娘还在哭。
“景珩,我对你不是假的。我只是害怕。”
陆景珩看着她。
“你方才说,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她点头如捣蒜。
“是,我真的只有你。”
“那你为什么在给秦家的信里,说我好骗?”
秦婉娘哭声戛然而止。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手指抖得厉害。
“这是今日我回府前,长顺替你送出去的信。被门房拦下,原本要晚些给你。”
秦婉娘脸色惨白。
我倒有些意外。
陆景珩居然还留了一手。
他展开信,声音发哑。
“世子蠢而重情,只需哭一哭,便肯替我出头。”
“新夫人若识趣,便压她交出嫁妆。若不识趣,便借世子的手把她赶走。”
“待姑母重掌中馈,侯府可慢慢落入秦家。”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秦婉娘整个人都软了。
“不,不是这样的。景珩,你听我解释……”
秦姨娘忽然道:“婉娘年少,被家里人挑唆,写几句气话罢了。”
我笑了。
“秦姨娘,你救她之前,先想想自己。”
我让钱嬷嬷取出另一份东西。
“这个账本上,每月从侯府转出的银子,一半进秦家布庄,一半记在你的私名下。”
秦姨娘脸色灰败。
陆怀砚闭了闭眼。
“来人,把秦姨娘带去偏院看管。”
秦姨娘猛地抬头。
“侯爷!妾身伺候您多年,没有情分也有苦劳!”
陆怀砚冷声道:“你若不是伺候多年,此刻已经在官府。”
秦姨娘跌坐在地。
秦婉娘爬过去抓陆景珩的衣摆。
“景珩,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忘了你说会娶我吗?”
陆景珩声音沙哑。
“我没忘。”
秦婉娘眼睛亮起。
下一刻,他却把衣摆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所以才觉得恶心。”
秦婉娘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陆怀砚看向我。
“夫人想如何处置?”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指了指秦婉娘。
“把她送回秦家。”
秦婉娘猛地抬头, 尖声道:
“不行!我不能回去,秦家不会容我的!”
我继续道:“把她今日所为写清楚,让秦家族长签收。若秦家不认,账册契纸便送官。”
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笑了笑。
“你不是总说自己在侯府寄人篱下,受尽委屈吗?”
“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受侯府的委屈了。”
10.
秦婉娘被拖出去时,嗓子都哭哑了。
秦姨娘也被带走。
前堂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陆景珩还跪着。
他脸上的骄矜没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父亲,母亲。”
他磕了一个头。
“是我蠢。”
我没说话。
陆怀砚也没叫他起来。
陆景珩继续道:“我明知道父亲不会害我,却只信自己愿意信的。”
“我怕被安排婚事,便把怒气撒到母亲身上。”
他喉咙发紧。
“今日若母亲没有撑住,我会亲手把侯府主母赶出门,还会把阮家的嫁妆送到别人手里。”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还有呢?”
他愣了愣。
随即脸色更白。
“长顺敢裁父亲家书,是因为我平日纵他。”
“下人敢听婉娘吩咐,是因为我一直说她会是侯府女主人。”
“秦姨娘敢掌着中馈不放,也是因为我从未问过府中账目,只顾自己痛快。”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双手奉上。
“这是世子私印。往后府中一切,儿子不敢再私自做主。”
陆怀砚看向我。
我接过那枚印。
“你今日交印,是怕你父亲罚你,还是当真知道错了?”
陆景珩抬头,眼眶发红。
“从前我觉得,侯府的一切本就该顺着我。”
“今日才知道,我连谁在害我都分不清。”
他重重叩首。
“请母亲给我机会。我会学。”
这声母亲,比敬茶时顺耳多了。
我把私印放到桌上。
“机会不是求来的,是做出来的。”
陆怀砚终于开口。
“明日起,跟我去营中。先学会听令,再学管家。”
陆景珩低声应下。
钱嬷嬷进来回话。
“夫人,秦姨娘屋里搜出三匣银票,两张侯府铺契副本,还有几封与秦家来往的信。”
我点头。
“封好,明日同账册一起清算。”
周嬷嬷也跪下。
“夫人,府中下人今日有失分寸,请夫人立规矩。”
我看向满堂跪着的人。
“从今日起,侯府只有一位夫人。”
“谁再拿旁人的话越过我,不必回话,直接赶出去。”
众人齐声应是。
三日后,秦家退回侵吞的银子和铺契。
秦婉娘被秦家关在内院,再没能借侯府名头露面。
秦姨娘送去庄子清修,终身不得回府。
陆景珩随陆怀砚去了营中。
再回府时,他晒黑了一圈,也沉默了许多。
进门第一件事,便到主院请安。
他站在廊下,规规矩矩行礼。
“母亲。”
我正在看账,头也没抬。
“会看账了吗?”
“还不会。”
他答得很诚恳。
“但能学。若看错了,母亲骂就是。”
我被他这副老实样逗笑。
钱嬷嬷在旁偷笑,给他添了一副碗筷。
窗外新雪初落。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们起初以为,我进侯府,是来争一个世子妃的名分。
可从我踏进这道门起,要坐的就不是偏位。
永宁侯府的主母位。
我已经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