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当恩怨各一半,我怎么圈揽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8:12

发小把许知意在酒吧和别的男人接吻的照片发给我时,骂我是个没尊严的疯子。

“快五年了,她出轨几回,你还没忍够?不分留着过年?”

我看着照片里她搭在男人颈后的手,回了三个字。

“再等等。”

所有人都以为,我爱许知意爱到连背叛都能忍。

没人知道,2023年我病危,亲生父母签字要求放弃后续治疗时,是最爱漂亮的她撕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后街的饭馆端了一年盘子,替我凑齐了救命钱。

命是她替我挣回来的。我总觉得,自己没资格先走。

直到那晚,她把照片里的男人带回家,指着正在给她找胃药的我,笑得漫不经心。

“当年随手救下的一条狗。他欠我一条命,赶不走的。”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焐热的药盒,忽然想起,当年她守在病床前,明明是盼着我好好活着。

而不是这样活。

1

药盒上有一圈潮气。

许知意胃疼时,不肯喝冷水,我便总把水放得温一些,连药也习惯攥在手里。

赵恺坐在我们一起挑的沙发上,把脚搭上茶几。

听完那句话,他看了我一眼,笑着伸手。

“兄弟,麻烦也给我倒杯水。”

我没动。

许知意正低头换鞋,细细的鞋跟卡在脚后,她有些烦躁地喊我。

“陈叙,过来帮一下。”

往常我会蹲下,替她松开鞋扣。

这次我把药和温水放在玄关柜上。

“饭在锅里,药按说明吃。”

她终于抬起头。

我回房间,拖出床底那只旧箱子,把桌上的工作电脑装进去。

充电线,身份证,病历,装药的分格盒。

衣服拿了几件,很快就塞满了。

许知意跟到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高跟鞋。

“你干什么?”

“搬出去。”

她笑了一声。

“赵恺就来坐一会儿。你至于吗?”

“至于。”

“陈叙,你现在闹,挺没意思的。”

我拉好拉链,拎起箱子。滚轮坏了一只,拖起来会在地板上刮出很响的声音。

赵恺在外头喊她:“知意,别哄了,他就等你给台阶。”

她像终于想通,往门框上一靠。

“行啊,走。钥匙留下,别半夜又敲门。”

我从钥匙圈上摘下大门钥匙,放在柜面。

那个钥匙圈是她第一份工资发下来时买的。塑料小熊,肚皮里的灯早就不亮了。

我把小熊也留下。

许知意看见,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你来真的?”

我点头。

“房租交到了月底,我那半个月不要了。剩下的东西,周末找人来拿,会提前联系你。”

“还有,六月底到期那笔借款,按之前说好的还。”

她一下站直。

“你什么意思?跟我算账?”

我没有在门口回答。

她太熟悉我的沉默了,以为只要再往前逼一步,我仍会退。

她拽住箱子提手。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第一次是在她深夜和别人暧昧,被我看见以后。最近一次,是上周我劝她少喝一点酒。

每一次,我都先低头。

这次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没有。”

“所以我到今天,才走。”

楼道里没有开灯,我摸到扶手,慢慢往下。

身后传来玻璃砸碎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手已经习惯性伸进口袋,想给她发消息,提醒她别光脚。

屏幕上还停着周放发来的照片。

我把手机按灭了。

2

周放开车来接我,看见箱子,愣了好一会儿。

“这回能撑几天?”

我坐进副驾,把药盒放到腿上。

“不回去了。”

他没再挖苦我,伸手把空调关小。

我在他家客房睡下,半夜醒了三次。

第一次,听见厨房里有响动,下意识起来找温水。

第二次,梦见许知意把我从急救室门口往外拖,哭着说不治了。

第三次,什么梦也没有。我只是忽然不知道天亮以后,要给谁准备早饭。

床头放着我的病历袋。

最下面压着一张缴费凭条,日期是2023年八月十七日。

那年我十九岁,被确诊为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病名很长,医生说的话也很长。我只记住了严重感染、出血风险和需要长期治疗。

我爸把医生叫到走廊,问了三遍大概要多少钱。

我妈进来收拾东西,说家里还有弟弟,不能全搭进去。

他们签过一张要求放弃后续治疗的文件。

当时我感染发热,意识时好时坏。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也不是他们一签,就能替一个成年人的余生做决定。

可他们不肯再交钱,是真的。

许知意赶到时,我爸正在拔充电器。

她把我的手机抢回来,站在床尾,声音都在抖。

“他还能治。”

我爸说:“你这么有能耐,你来。”

她真的来了。

我们高中毕业后在一起,我先工作,她复读一年,刚收到录取通知书。

她原本打算去外省学服装设计。那封通知书是淡蓝色的,她拿到时,找我拍了十几张照片。

后来她当着我的面把它撕了。

“别看了,不去了。”

我求过她去报到,她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她在医院附近找到一家包吃住的饭馆,白天端盘子,打烊后洗锅。午间有空,就带着保温桶来病房。

她的手泡得发白,指缝里有洗洁精的味道。

一次我发现她藏着右手,硬拉过来看,才看见虎口烫起两个水泡。

我问疼不疼。

她说:“你别死,就不疼。”

治疗的钱并不是她一个人出的。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她跑着申请了救助,也向亲戚借过钱。

但剩下的窟窿,是她一桌一桌收碗补上的。

她后来把账本给我看过,自己承担的八万六千元,末尾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等你能上班了,要请我吃顿好的。”

2024年,我终于能稳定工作,从小广告公司的排版做起,后来转去做商业空间的图纸和效果图。

我分着给她转钱,备注一直写“还医药费”。

转完最后一笔时,她回我一个亲亲的表情。

“算你有良心。”

钱还了,我却没有松一口气。

她那一年被热油烫过的手,她没去成的大学,能转账转回来吗?

于是她第一次越过界限时,我说服自己算了。

第二次,第三次,也都算了。

直到昨晚,我才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当年拼命挣回来的那条命,只剩下低头这一个用处。

天快亮时,我给周放转了一个月的房费。

他隔着门骂我有病。

我回他:“那就算伙食费。我想在你这儿住两周,找房子。”

门外安静一会儿。

“想吃什么?”

“面条。”

“加蛋?”

我把病历收好。

“加两个。”

3

上午九点,许知意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客厅茶几上有两个外卖盒,地上是碎掉的杯子。

“家里弄成这样,你不管了?”

我看了片刻,回复:“请保洁,费用你自己出。”

她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接,改成文字。

“搬家的时间、费用可以说,其他暂时不谈。”

她发了十几条语音,我一条没点。

下午,赵恺加我好友,申请里写着“男人之间聊聊”。

我没有通过。

下班以后,我和周放去拿剩下的东西。

许知意不在,提前在微信里同意我们进去,钥匙放在门口密码盒。

我拍了进门时的照片,没碰她的东西,只拿自己的衣物、书和一台显示器。

周放在书架下找到一个铁盒,问要不要。

是装旧票据的。

我接过来,里面除了住院凭条,还有一份借款协议。

借款人许知意,出借人陈叙。

金额,十二万八千元。

期限两年,2027年六月三十日前还清,无息。

那是她开服装工作室时借的启动资金。

店铺押金、第一批货款、缝纫设备,我陪她跑了整整一个月。

协议不是我提议写的。

那时她还很骄傲,说谈恋爱归谈恋爱,做生意的钱必须分清。

她写名字时,用力很重,纸背都有笔痕。

后来她赚到第一笔钱,给我买了件外套。

我以为那是我们生活变好的开始。

我把协议装进文件夹,许知意恰好回来。

她看见周放,脸立刻冷了。

“我说他怎么突然这么硬气。你教的?”

周放刚要开口,我先说:“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扫了一眼空掉的书架,攥紧手中的车钥匙。

“想分手可以。你把给我的东西都拿走,别以后说我占你便宜。”

“送你的不用退。这份借款是另一回事。”

我把协议拍给她,提醒她离到期还有二十三天。

她没看手机,盯着我问:“那我救你的钱呢?”

“八万六,转账记录你那边也有。”

“陈叙,你真敢开这个口。”

她笑起来,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给你端了一年盘子,你现在拿一张破纸跟我说还清了?”

我把装好的箱子竖起来。

“没还清。”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你还——”

“你救我的事,我一辈子记得。可我们已经分手了。借给你的钱,也得还。”

她抬手把文件夹扫到地上。

纸散出来,一张是她当年开店的预算表。

她没再说话。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

门边那双情侣拖鞋还摆着,我的那只鞋头被踩塌了一块。

我顺手摆正,做完才发现,自己连离开都还在替她收拾。

我把手收回来。

周放搬起显示器,先出了门。

许知意在身后问:“那五年呢?”

我回头看她。

“我也过了五年。”

4

许知意有个从小照顾她的小姨,姓蒋。

我们在一起后,逢年过节都去她家吃饭。病得最重时,她也借过三千元给许知意。

分手第三天,小姨打电话约我。

我原本以为又是一场劝和,见面后她却先把一个纸袋推给我。

“你上次落在我家的衣服。”

她顿了顿。

“知意说,你带人上门讨债了。”

我把当天的聊天记录给她看:约定时间、同意进门、拿走的物品清单。

她慢慢看完,叹了口气。

“我就猜到,中间少了些事。”

饭馆上菜前,她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说复查稳定,药也一直按医嘱吃。

她给我盛汤的手忽然停了。

“那就好。当年看你那样,我也怕。”

我低头接过碗。

她是少数见过许知意那一年的人。只要她提起,我就仿佛又闻到饭馆后厨热油和潮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们真不能再试试了?”

我把手机翻到那张酒吧照片,递过去。

小姨看了两眼,立即扣回桌面。

我说:“不止这一次。”

她没有再劝。

饭快吃完,她从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本地一所职业院校继续教育的招生简章,夹着旧收据。

“前两年她想继续学服装,我替她打听的。她怕你伤心,不让我说。”

我翻开,里面那张收据却十分眼熟。

2025年三月,课程预报名费一千元。

那钱是我付的。

“她没告诉您,是我陪她去的?”

小姨愣住。

我们核对了时间,才发现自己听到的是两个版本。

她告诉小姨,我身体离不开人,工作室又忙,没有条件再上课。

而她告诉我,老师教得浅,不如自己做生意。

课程退费那天,我甚至提过,工作室可以晚些开,先学两年也没关系。

她说不喜欢坐教室,我便没再坚持。

小姨拿着汤勺,半晌没有动。

“可她一直说,她到今天没学历,是因为你……”

我没有接下去。

那本简章右下角,写着我的字。

夜课时间,周三、周五。最末一行是我给她算的通勤路线。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原来并非后来每一条路,都被2023年的病堵死了。

那一年她失去的机会是真的。

后来她自己没有走的路,也是真的。

这些年她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我也就把两件事一起认了。

小姨想把简章给我,我摇头。

“您留着吧,她以后想学,可能还用得上。”

她送我到门外,终于问:“十二万八,能宽限些吗?”

“可以商量。她得自己来谈,说清楚怎么还。”

“她脾气硬。”

我点了下头。

这我知道。可过去每次她硬着不肯下来,我都把自己折起来,垫在底下。

那天回去,我在公交上收到小姨的信息。

“她说你变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我说,人总不能一直是病人。”

5

月底,借款到期。

许知意没有还款,也没提分期。

她发了条朋友圈,九张照片,全是当年。

我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她穿着围裙站在饭馆水槽边的照片,还有那张被撕开的录取通知书。

配文很短。

“有些人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把撑船的人踹下去。”

她没有提我的全名,但共同好友都知道是谁。

我手机响了一上午。

有人骂我,也有人问,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周放在评论里替我解释,她很快把他拉黑。

我没有公开她的照片。

可我也不想再打出那句熟悉的“算了”。

我先把她公开的页面和收到的辱骂截图留好,再发消息要求她删除住院照片。

“我没有同意你公开我的病情。”

她回得很快。

“你都不认了,还怕别人看?”

我看着屏幕,拨通她的电话。

这是搬走后,我第一次主动打给她。

她接起来,先冷笑:“终于舍得找我了?”

我问:“你希望我怎么认?”

“搬回来。把那张借条撕了,去跟我小姨说,我们就是闹脾气。”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像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谈判方式。

“赵恺以后不会来家里,你也别再跟周放乱说。”

“我们可以谈分期,其他不行。”

她安静了一瞬。

“陈叙,你就这么缺钱?”

“缺。这是我的工资和接单费。”

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指甲敲在桌子上。

“没了我,你当年早死了。现在倒开始心疼钱。”

我握着手机,掌心出了汗。

仍然会怕。

怕听见这句话,怕被人说忘恩负义,怕当年的许知意站在病床前,问我为什么要欺负她。

可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要求我把借条撕了。

我把桌上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许知意,删掉照片。借款的事,我会通过正式途径处理。”

她挂断电话。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份很短的说明,只发给几位来询问的共同朋友。

我承认她救过我,列明当年她承担的医药费用和我后来归还的记录。

借款协议只展示必要部分,其余个人信息都遮住。

末尾只写了一件事:我们因她多次违背恋爱关系的承诺分手,十二万八是独立的到期借款,不是我要求她退回的礼物或生活费。

有人让我把出轨证据全部放出来。

我没有照做。

我只是需要把自己的话讲明白,不需要开一个群,让所有人轮流评价我们五年的日子。

事情还是传到了公司。

项目主管把我叫进小会议室,给我看一张截图。是与我们合作的供应商转来的,问公司用人是否了解情况。

截图里没有借条,只有我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这是私人关系纠纷。我能说明涉及我的部分,但不想在工作群里讨论病史。”

主管点头,让我把必要的说明单独发给他。

我回工位,花了二十分钟整理材料。发出前,把许知意的手机号和住址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已遮住。

隔天,主管告诉我,他已向对方澄清,公司不会介入私人感情,也提醒对方不要继续传播员工的医疗照片。

“手上那个店铺的修改,你周五能交吗?”

“能。”

他便没再问。

我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要把那一年从头讲一遍,讲到每一个人愿意承认我没有错。

结果工作上的谈话,到交稿日期就结束了。

那天午休,我拿着饭盒坐到周放车里,跟他说这件事。

他问我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

“有一点。”

“那下午请假?”

我摇头,把盖子打开。饭已经凉了,我又拿回公司热了一遍。

我还是要交那套图,也还是要把午饭吃完。

第二天,有朋友转来许知意的新回复。

“说得这么好听,怎么不说她为他耽误的前程?”

我看着那个“她”字。

她已经开始用第三人称,向旁人讲我们的故事。

而在那个故事里,我只能永远躺在病床上。

6

我搬进新住处那天,父母找来了。

地址是亲戚从共同朋友那里问到的,我在楼下碰见他们,没让上楼。

我妈拎着两袋苹果,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许知意都发到网上了,你还嫌丢人不够?”

我爸说,她救过命,你让她几步怎么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刚买的洗衣液。

“你们来,是劝我回去?”

“人要知恩图报。”

我妈把苹果往我手里塞。

“她说了,只要你搬回去,大家都好看。”

我没接。

2023年他们走后,整整一年没有再来医院。

我好转之后,母亲给我打过电话,第一句却是,医保报销的钱能不能先拿些回家。

那时我刚结束一轮治疗,拿着电话,许久都没问出那句“你们有没有想过我”。

现在也不想问了。

我爸见我不说话,把声音压低。

“你弟明年谈婚事,你跟她闹这么大,人家一打听,说我们家养了个白眼狼。”

我忽然听懂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不是怕我难过,也不是怕许知意难过。

他们怕别人讲到那一年,顺便问一句,我亲生父母去了哪里。

“你们如果来谈弟弟的婚事,找错人了。”

我妈脸色一下变了。

“当年我们实在没钱!你不能记一辈子仇。”

路边有人看过来。

我把洗衣液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尽量放平。

“你们可以不来。我也没有去家里讨过钱。”

“可你们不能现在站在这里,让我替你们把这件事遮住。”

我爸抬手,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翅膀硬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便利店老板探出头,问需不需要帮忙。

我摇头,说马上走。

父母最终把苹果放在地上。我妈临走前说,以后有事别来求家里。

我点了下头。

他们走出很远,我才发现瓶盖被我攥松了,洗衣液沾了半手。

我去便利店买了包纸,把地面擦干净。

老板递来垃圾桶,随口说:“大热天的,上去歇会儿吧。”

很普通的一句话。

我却在楼梯上停了许久。

回到家,许知意发来消息。

“连你爸妈都觉得你过分,你还不明白?”

我打了好几行,最后都删掉。

只留下两个字。

“明白。”

然后把她设置为消息免打扰,另留邮箱处理借款。

那晚,我在阳台装晾衣架。

螺丝落到地上,弯腰捡起来时,我看见自己新买的那双拖鞋。

一双,灰色,四十二码。

大小刚好。

7

我请了半天假,去咨询律师。

对方先看借款协议,再核对转账记录和聊天。

2025年六月三十日,许知意给我发过一张银行卡照片。

“先转八万,剩下四万八我签完设备合同再叫你。”

两笔钱都有对应流水。

她后来也说过,店里周转开就提前还,不让男朋友当冤大头。

律师把材料推回来。

“借贷和赠与要分清。吃饭、礼物、共同生活开销,不能因为分手就一锅端。”

“我只要协议里的钱。”

“可以先发催款通知,给一个合理期限。她愿意谈,就尽量落实书面方案。诉讼要时间,也不代表判完立刻有钱。”

我点头。

离开事务所,我在走廊坐了几分钟。

第一次发现,处理这件事可以只是准备材料、提出请求、等待答复。

不用先证明我有多痛,也不用让每个人都赞成我走。

催款通知发出后,许知意终于约我见面。

地点定在她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

她比以前瘦了一些,黑眼圈很重,把一份打印的表格放在我面前。

上面列着她照顾我的日子。

住院陪护多少天,送饭多少次,饭馆打工多少个月。

最下面,是她自己估算的大学四年“机会损失”。

合计五十余万元。

她说:“你非要按钱算,那就一起算。”

我看完,把表格放回原处。

“我承认你吃过这些苦。可这个数我不认可。”

“所以,你的命不值五十万?”

她问得很快,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句。

旁边一桌客人看了过来。

我没有跟着提高声音。

“今天是来谈借款的。你认为还有其他债务,可以拿依据,分别处理。”

她紧紧盯着我。

从前我最听不得她把救命的事标价。只要她这么说,我就会先道歉,先答应。

她大概没想过,我会把那张表格退回去。

“陈叙,我这辈子都没法重新读十九岁的大学了。”

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走?”

我抬头看她。

她问这句话时,是真心不解。

我忽然不想和她争论,那一年我有没有求她放弃。

那不会让她少吃一点苦,也不会让我更配活下来。

“我不能把十九岁还给你。”

我说得很慢。

“可我也不能再把后面的每一年,都交给你处置。”

她眼睛慢慢红了,手伸过来,抓住我放在桌边的袖口。

“我把赵恺删了。行不行?”

我看见她虎口那道浅浅的烫痕。

心口仍旧会疼。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一包纸巾,推到她面前。

“借款可以分期。你考虑好了,联系我。”

8

又过了两周,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是赵恺。

“她最近状态不好,你一个男人,差不多得了。”

他还发来几张工作室的照片,布料堆满了过道,许知意正蹲在地上点货。

我认出其中一台缝纫机,是开业那天我陪她买的。

我回复:“债务可以由她本人或有授权的人联系。请不要再发无关消息。”

他回了一个笑脸。

“当初投进去的钱,亏了就要回来,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我把这条消息截好,问他:“谁告诉你是投资?”

这次他没再回。

我没有去套他的口风,把信息发给许知意,请她确认是否对借款性质提出异议。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时,背景有卷帘门下降的声音。

“是我跟他说,那是你支持我开店的钱。他以为是你送的。”

“协议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

她声音低了。

我这才知道,她和赵恺筹备了一个线上服装项目,打算租棚、拍短视频、找小主播带货。

原本该留着归还借款的钱,被她又投进了新货。

她发来一张自己的进货单,问能不能等卖完秋装。

我看着上面的尺码和件数,想起过去很多次,她让我帮忙核库存。

我会一直做到账对得上,直到她睡熟。

这次我只问:“你能拿出什么还款计划?”

她说先给两万,余下的每月两千。

照这个速度,要四年多。

我没有答应,让她结合真实现金流再算。

第二天,小姨打来电话,说工作室房租也快到期,许知意在考虑搬到更便宜的地方。

“她这回不是故意赖。”

“那就把困难和计划写下来。”

小姨沉默一会儿,忽然问我:“你以前,替她做了多少事?”

我愣了一下。

她说自己去了店里,才知道许知意不会续云盘,不清楚设计图存在哪一层文件夹,也不知道平常合作的快递站为什么没来收件。

这些事情不是她学不会。

是我做久了,她就没再问过。

我把属于工作室的公用文件整理好,通过邮件交付,列明最后协助日期。自己的作品和私人账户单独留下,店铺权限全部退出。

合作过的快递员问我,还用原来的号码对账吗。

我把许知意的工作电话发给他。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最后只留下一句:“你一定要断得这么干净吗?”

我坐在新买的小书桌前,正在填项目工时。

填到晚上九点,停住了。

过去这个时间,我该催她吃饭,催她回家,或者看着定位一点点从酒吧挪到陌生的街道。

我起身去煮了一碗面。

吃完以后,把剩下半小时的工作做完。

9

八月,复查的日子到了。

血常规、肝肾功能,按医生要求检查完,我拿着结果在诊室外等。

候诊区有个女孩,穿着饭馆的工装,趴在腿上填写救助申请。

旁边的男孩戴着口罩,手背上贴着针孔胶布。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直到女孩拿着表格来问我,复印处怎么走。

我给她指了楼梯旁的牌子,她说谢谢,又急急忙忙跑开。

我捏着自己的报告,坐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给许知意打电话。

不是想复合。

只是忽然想告诉她,我还记得她当年在医院走廊跑来跑去的样子。

记得她第一次填救助表,写错了两行,舍不得再花钱打印,拿修正带涂了又涂。

我把手机翻出来,又放回去。

叫号屏上亮起我的名字。

医生看完结果,说整体稳定,后续依旧按时复查,别擅自停药,生活作息也要规律。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偶尔睡不好。”

“持续多久了?”

我认真想了想,竟不知道从哪一天算起。

医生又问了几句,建议如果长期受情绪影响,可以寻求心理咨询。

我点头,把建议记在手机里。

出诊室时,小姨发来消息。

“她想把以前的东西给你。”

照片里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被拼回去的录取通知书。

我回复:“那是她的,不用给我。”

过了一会儿,许知意自己发来邮件。

她说收拾店铺时翻到了通知书,背面还有我当年写的字。

“许设计师,毕业以后给我做套最帅的西装。”

那时我以为,我们能一起走很远。

她问:“你看了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

我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回她。

“难受。”

“那你回来一次。就一次。”

我把手机放在膝头,没有立即打字。

旁边那对年轻人走了出来,女孩拎着两个馒头,先掰了半个给男孩。

他没接,说你先吃。

女孩直接把馒头塞进他手里,自己咬了一大口。

我低头回复许知意。

“难受也不会回去。”

回家后,我预约了第一次心理咨询。

咨询师没有立刻教我原谅谁,也没说我应该坚强。

她只是问,当我觉得自己欠别人一条命时,通常会做什么。

我想了许久,说会先猜她想要什么。

“那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竟回答不出来。

那次结束,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决定绕远一些回家。

路过文具店,买了一本没有用途的空白本。

不是给客户记尺寸,也不是替许知意记订单。

第一页,我写:周六想睡到自然醒。

10

九月,许知意同意坐下来谈正式方案。

在这之前,我已经提交诉讼材料,法院受理后,按程序安排了调解。

她到场时没有叫赵恺,只有小姨陪着。

我带了协议、流水和催款记录,没有带那张酒吧照片。

调解员先分别确认我们的意见,又让她说明现有收入和可以处置的物品。

许知意把打印好的清单摊开。

工作室不续租,退回押金。多余设备转卖,库存分批清。她找了一份服装跟单的工作,下月入职。

赵恺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

她说线上项目也不继续了,双方正在核算各自投入。

我没有追问他们是不是分手。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又低头翻到下一页。

她能先还三万二,剩余九万六分三次,每三个月一笔,还清为止。

我核对了时间,提出明确收款账户、每期日期,以及不履行时如何处理。

来回改了几处,最后达成协议,再由法院依法出具调解书。

那些纸页没有谁的眼泪值多少钱,也没有谁必须爱谁一辈子。

只有金额,日期,双方确认。

签字的时候,许知意的笔停了很久。

“如果我不发朋友圈,你会不会没这么绝?”

调解员正出去复印,小姨坐在另一边,攥着包带。

我看见许知意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戒指印。

戒指是她自己买的,那阵子她说,等我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就结婚。

我没有去算那个时候,她究竟爱不爱我。

“那天我已经搬走了。”

她低下头,签完名字。

出来时,下了小雨。

小姨去门口等车,许知意站在台阶上,忽然说:“赵恺说你不敢告我。”

我看着她。

“他也说,只要我一提当年,你就什么都答应。”

她笑了一下,很短,没笑出来。

“我居然信了。”

我没有告诉她,过去这句话确实管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我后来好像特别喜欢看你忍着。你越忍,我越觉得自己当年没救错人。”

雨落在台阶边,一滴一滴溅到鞋面。

“可你有时候不高兴,我又觉得,你凭什么不高兴。”

我握紧伞柄,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原来她不是一直看不见。

她看得见我的难堪,只是把它当成自己值得被爱的证据。

小姨的车到了。

许知意没有上前,问我:“那时候你真的爱过我吗?”

“爱过。”

我说。

“不是只因为你救了我。”

她突然蹲了下去,文件边角落在湿地上。

小姨急忙跑过来扶她。

我往前迈了半步,停住,把伞放在她们够得到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

11

第一笔三万二,按约到账。

转账备注里,许知意写的是“归还借款”。

没有多一个字。

我核对金额,把回执保存进文件夹,回复收到。

那天下午,周放约我去钓鱼。

我不会,他也不会,两个人在河边坐了三个小时,只钓上一只别人丢的塑料袋。

他气得要换地方,我说别折腾了,太阳快落山了。

“你以前哪坐得住这么久。”

他看了我一眼。

“手机一响就走,比急救车出发还快。”

我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已经两个小时没看。

有客户的消息,有工作群的新通知,没有许知意。

我回完工作,把手机重新扣在钓具箱上。

周放盯着浮漂,忽然说:“那天我骂你没尊严,骂得挺难听。”

“是挺难听。”

“我怕你好不了了。”

他把空鱼护往水里晃了一下。

“不是说你的病。”

我知道。

从我搬走开始,他没再说过“早听我的就好了”。带我看房,替我搬显示器,发现我晚上睡不着,只在第二天多煮一碗粥。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只能说:“今晚我请。”

“那必须吃贵的。”

后来他在路边摊点了两碗牛肉面。

我的那碗加了两个蛋。

十月,我接到一个外地项目,要出差七天。

过去我总拒绝这种安排,怕许知意没人照顾,也怕她嫌我不在。

这次我先看复查时间,和医生确认用药与出行注意事项,再答应公司。

项目不是什么大单,现场还出了几处尺寸偏差,我和同事改图到半夜。

但结束后,负责人当着我的面说,陈叙,处理得不错,下次还找你。

我回酒店时已经很晚。

窗边挂着自己的外套,桌上是吃了一半的盒饭。

我把剩下的饭收好,拿出那个空白本,写了一行:今天工作做得挺好。

写完,又在底下补了一句。

明天买热饭,别老吃剩的。

回程前,母亲打来电话,说弟弟订婚要办酒,让我带许知意一起回去。

“你小姨那边我去说,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总有拌嘴。”

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你一个人来,钱也得准备些。你弟——”

我打断她,问具体哪一天,家里是否有其他需要我承担的法定义务。

她立刻骂我学了几个词,就拿来对付父母。

我没有继续争,明确说弟弟的婚事费用我不承担,结束了电话。

那晚没有睡得太好。

但第二天醒来,我没有转钱,也没有为了补救谁的生气,去买一张回家的票。

12

最后一笔还款,是第二年六月到账的。

中间有一期,许知意提前十天发来邮件,说工资延发,能否晚五天。

我让她给出确定日期,书面确认后,同意了那一次延期。

她后来没有再失约。

十二万八全部结清,我给她发了收款确认,注明这笔借款已经履行完毕。

她回信问,能不能见一面。

邮件附件只有一张照片,是她报名夜间课程的缴费凭证。

我把照片关掉,没有回复见面的请求。

隔了一天,小姨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是不是不愿意,以后就不再替她传话。

我说是。

她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随后她说,许知意现在白天做跟单,晚上上课,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单间。

日子不宽裕,但能自己应付。

“她让我替她说句对不起。”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也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到了。”

“她还说,当年如果重新来一次,她还是会救你。”

我站在厨房,锅里的水已经开了,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我把火关小。

“请您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后悔被她救过。”

小姨忽然哭了。

她很快掩住,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新合同签了,房子再续一年,打算把一直没考的职业证书补上。复查还是老样子,下个月去。

“谈朋友了吗?”

“没有,先把自己过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两个人的旧照片移进一个不常打开的文件夹。

我没有全删。

其中有一张,许知意十九岁,站在医院外面,双手举着一小碗馄饨。

她怕我嫌医院的东西没味道,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那家店。

镜头里的她没有妆,头发胡乱扎着,笑起来眼睛很亮。

那时候她真的想让我活下来。

这件事不需要随着后来的伤害一起被改写。

我把文件夹关上,预约了下一次体检。

下周还有一次咨询。最近我们开始谈工作,谈我为什么总不敢拒绝额外的任务。

有些习惯还没有改好。

上个月,同事临时想把一整套图扔给我,我习惯性答应后,晚上对着电脑,发现自己又没有吃饭。

第二天我去找他,重新分配了工作。

说出口时,心跳很快,没我想得那么容易。

同事却只愣了一下,说行,那他去找主管协调。

没有人因此离开,也没有人说,我从前帮过你,你怎么敢。

周末,周放来我家吃饭,见我把旧铁盒搬出来,问是不是还难受。

我说偶尔。

他没再追问,去厨房洗菜。

铁盒里,那张八万六千元的账本复印件还在。

末尾的小花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把借款结清的回执另装一袋,没有和它放在一起。

厨房里,周放问:“碗放哪儿?”

“左边第二层。”

“你这收拾得比以前顺手多了。”

我起身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碗。

窗边那盆快被养死的薄荷,前两天又长出了几片新叶。风一吹,厨房里有一点很淡的香。

饭桌很小,摆了两菜一汤,就没有多少空位。

我把自己的药盒挪到旁边,坐下吃饭。

手机亮了一下,是自动提醒。

六月十七日,按时服药。

我倒好水,把那一格药取出来。

药不需要焐热。

水温正好,我慢慢咽下去。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