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秀兰,女,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城南街道幸福里社区的居委会主任,干了三十八年。
这三十八年里她调解过邻里纠纷两千余起,拆过违章搭建四百多户,骂哭过十七个往楼下泼脏水的老头,追着五个偷电动车的小贼跑过三条街。辖区里从三岁小孩到九十岁老太太,见了她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赵主任好。
退休那天,街道办事处给她发了面锦旗,上面写着铁面热心,为民解忧。她扛着锦旗回家,往客厅墙上一挂,第二天就开始浑身不得劲。早上六点准时醒,醒了就想往楼下走,走到单元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用去社区上班了。
闲了半个月,赵秀兰把小区里所有楼道杂物清了三遍,物业经理见了她绕着走。又过了半个月,她给区里写了封建议信,反映小区门口公交站没有遮雨棚,写了八页纸,附了三张手绘示意图。区里回复说正在研究,她等了七天没动静,直接坐公交去了区政府,在信访办坐了俩小时,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保证月底前装好。
遮雨棚装好那天,赵秀兰路过新楼盘御景华庭,看见门口立着块牌子,写着急招物业顾问,月薪八千,要求有社区管理经验。她琢磨了一下,进去填了张表。
面试她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姓周,说话细声细气,看着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他看了看赵秀兰的简历,表情有点微妙,问了一句,赵阿姨,您这简历上写的是……退休居委会主任。
赵秀兰点头,干了三十八年,去年刚退。
周经理咽了口唾沫,说他们这儿要招的是物业顾问,主要工作是处理业主投诉、协调邻里关系、管理保洁保安。
赵秀兰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拍。这些活儿我闭着眼都能干。你们御景华庭去年十月交房,到现在半年了,业主投诉两百多条,物业费收缴率百分之四十三,业主群天天吵架,上个月还因为停车位的事儿打了一架,派出所来了两回。你们这物业再这么干下去,明年就得滚蛋。
周经理的脸白了,问您怎么知道。
赵秀兰指了指窗外。你们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天天上午九点准时聚一帮老太太聊天,我上礼拜来蹲了三天,把你们小区的事儿问了个底朝天。你们物业经理姓孙对吧,上个月把业主交的装修押金拿去买了理财,到期赎不回来,业主找他退钱他躲着不见。这事儿都传遍了,就你们自己觉得捂得挺严实。
周经理当场给她倒了杯茶,问赵阿姨您明天能来上班吗。
赵秀兰说,能。
二
赵秀兰上班第一天就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保洁把小区所有楼道的杂物全清了,堆在小区广场上开了个失物招领大会。旧沙发、破自行车、腌菜坛子、缺了腿的凳子,摆了一地。她站在广场中央举着大喇叭喊,这些东西三天之内没人认领,全当垃圾处理,想要的话自己来搬,搬完了把楼道卫生费交了,一户五十,不交的从下个月物业费里扣。业主骂骂咧咧来搬东西,搬完了她真收钱,收了四千多,当场转给保洁队发了奖金。
第二件,把那个姓孙的物业经理叫到办公室,让他三天之内把装修押金的事儿摆平,摆不平就报警。孙经理不服,说赵秀兰多管闲事。赵秀兰掏出手机放了段录音,是她在小区凉亭里跟几个业主聊天时录的,孙经理在录音里承认押金买了理财。孙经理听完脸都绿了,第二天从亲戚那儿借了钱把押金退了。
第三件,建了个业主群,把小区里所有能拉的都拉进来,群公告写得明明白白——每天早上七点群里报修,下午五点通报处理结果,每周五开线上业主大会,重大事项投票表决。她把群二维码贴在每个单元门口,底下加了一行字——进群改备注,楼号加姓名,不改的踢。
一个月下来,御景华庭物业费收缴率从百分之四十三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九,投诉量降了七成,业主群从吵架群变成了拼团群,天天有人接龙买鸡蛋买水果。
周经理拿着报表看了半天,给赵秀兰发了五百块奖金。赵秀兰转手就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的是物业感谢大家配合。
事情开始不对劲,是赵秀兰上班第二个月。
三
小区七号楼二单元有个业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赵主任,我家门口昨天半夜有人敲门,敲了三下,我从猫眼看了,外面没人。今天早上门口多了张纸,上面写着别开门。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锅。有业主跟着说自己也遇上了,六号楼三单元、九号楼一单元、五号楼二单元,全有。有人说听见小孩哭,有人说看见走廊尽头有白影子,有人说自己家狗天天半夜冲着门口叫。
赵秀兰把群消息翻了三遍,做了个统计——涉及六栋楼,二十多户,全是顶楼和一楼。她打电话问了保安队,保安老吴说夜班巡逻没看见什么人,但监控确实拍到过几回,全是雪花,啥也看不清。
赵秀兰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跟当年处理居民纠纷一模一样。行了,别瞎猜了,明晚开始我值夜班,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这么不长眼,敢在我辖区里闹事。
第二天晚上,赵秀兰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七号楼二单元门口,腿上盖了条毯子,保温杯里泡了枸杞,兜里揣着手机和老花镜。十一点半,楼里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赵秀兰喝了口枸杞水,嗑了把瓜子。
十二点整,单元门外的电子锁突然嘀了一声,门开了。外面没人。
赵秀兰放下瓜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个东西,巴掌大的黄纸片,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别抬头。
赵秀兰没抬头。她低头把那张纸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写了字,抬头也行,反正你也不怕。
赵秀兰沉默了两秒,评价了一句,这什么缺心眼鬼。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业主群里,配了条语音——七号楼二单元,半夜十二点,有人塞小纸条,写了点废话。我看了,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还不如我孙子。大家别慌,明天我装个摄像头对着门口,看看到底哪个小兔崽子恶作剧。
群里瞬间刷了五十多条消息。赵主任牛逼。赵主任你不怕吗。赵主任需要陪值班的吗我报名。
赵秀兰把手机揣兜里,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了句,明天别来了啊,再来我就报警了。扰民,知道吧。大半夜的塞小纸条,够得上治安管理处罚法了,罚款五百,拘留五天。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像个小孩在赌气。赵秀兰耳朵尖,听见了,追过去一看,什么也没有。
四
第二天赵秀兰真装了个摄像头,淘宝买的,三百多,带夜视功能,就对着七号楼二单元门口。当晚十二点整,电子锁又嘀了一声。赵秀兰在值班室看监控屏幕,画面里单元门自己开了,一个半透明的小男孩站在门口,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褂,手里攥着一沓黄纸,正往门缝里塞。
赵秀兰对着摄像头自带的喇叭喊了一嗓子,嘿,小孩,干嘛呢。
小男孩吓得一哆嗦,黄纸撒了一地,抬头冲着摄像头龇牙。赵秀兰看清了他的脸,瘦瘦的,眼睛挺大,就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冻了很久。
她拿起对讲机通知保安老吴,七号楼二单元门口,有个小孩在塞小纸条,你过去看看。
老吴五分钟后跑过去,在门口转了三圈,对讲机里汇报,赵主任,没人啊,地上倒是有一堆黄纸。
赵秀兰看着监控屏幕,小男孩就站在老吴身后半米远的地方,冲老吴后脑勺做鬼脸。老吴浑然不觉。
赵秀兰琢磨了五秒,明白了。合着就她能看见。她想了想,拿起对讲机说老吴你回来吧,我下去看看。
她裹上棉袄走到七号楼二单元门口,小男孩还在那儿,看见她来了,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瞪着她。赵秀兰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不吭声。
你住哪儿。
小男孩往楼里指了指。
几楼。
小男孩伸了五根手指。
赵秀兰抬头看了看七号楼,一共十八层。五楼。她记下了。
你塞这纸条什么意思。别开门,别抬头,吓唬谁呢。
小男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很久没说话。楼下搬来的那家,跟我玩,他们看得见我。我想吓唬他们。
赵秀兰琢磨过来了。合着这小孩是个鬼,七号楼底下新搬来一户,有个小孩能看见他,他就天天半夜敲门塞纸条吓唬人家玩。
你吓唬人家干什么。人家招你了。
小男孩瘪了瘪嘴。没人跟我玩。以前这楼里有个老奶奶看得见我,天天给我留饼干。她去年搬走了。
赵秀兰沉默了三秒。行吧。你跟我上来。
小男孩愣了,问你不怕我。
赵秀兰站起来往楼里走,小男孩飘在后面跟着。我干了三十八年居委会,什么样的没见过。你顶多算个调皮捣蛋的,跟我辖区里那个往电梯按钮上抹鼻涕的强强一个德行。强强后来让我治得服服帖帖,现在见了我喊赵奶奶。
五
赵秀兰带着小男孩上了五楼。五楼那户确实空着,门锁着,门口贴了张法院封条,已经泛黄了。她撕了封条推门进去,屋里落了一层灰,家具全搬空了,只有墙角堆着几床旧被子,被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的遗像。
小男孩指着遗像说,这是我奶奶。
你爸妈呢。
不知道。奶奶说我小时候他们就走了。
赵秀兰掏出手机给周经理打了个电话,问七号楼五楼那户怎么回事。
周经理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档案,说赵阿姨,那户业主姓刘,老太太去年冬天去世了,房子没卖出去,也没人继承,一直空着。
老太太叫什么。
刘桂芬。
赵秀兰把手机挂了,对着遗像看了半天。刘桂芬。她认识。以前幸福里社区的老居民,后来儿子买了御景华庭把她接过来住,搬走那天还跟赵秀兰打了招呼,说赵主任有空来新家坐坐。赵秀兰当时说行,回头去给你暖房。结果一忙就忘了。
她蹲下来看着小男孩,问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在这儿。
嗯。奶奶说让我等她,她去买菜。我等了好久她没回来。
赵秀兰嗓子有点堵。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劲儿压下去,说行了,以后别半夜塞纸条吓唬人了,听见没。你想找人玩,我给你想办法。
小男孩眼睛亮了,问真的。
真的。赵秀兰掏出手机,对着业主群发了条语音——七号楼二单元、六号楼三单元、九号楼一单元、五号楼二单元,那几张纸条是一个小孩塞的,我已经找到人了,批评教育过了,以后不会再塞了。大家散了吧,早点睡。
群里刷了一排大拇指。赵主任威武。赵主任您是怎么找到的。赵主任那小孩是谁啊。
赵秀兰没回。她把小男孩领回了值班室,给他泡了杯热奶粉,值班室冰箱里常备的,本来是给加班保安喝的。小男孩捧着杯子闻了闻,皱着脸喝了一口,说不好喝。
毛病还挺多。赵秀兰从抽屉里翻出半包消化饼干,掰了两块给他,说凑合吃,明天给你买好的。
第二天赵秀兰真去买了。超市儿童饼干,草莓味的,还买了包旺仔小馒头。小男孩吃了一口小馒头,眼睛瞪得溜圆,说这个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赵秀兰给他倒了杯温水,说从今天起你跟我上班,我值班你就在值班室待着,别出去吓人。听见没。
小男孩点头如捣蒜。他叫豆豆,大名没人记得了,奶奶叫他豆豆,叫了七八年。
六
赵秀兰收了个鬼孙子的事儿,在御景华庭物业内部传开了。保安老吴一开始死活不信,直到有天夜里值班,看见值班室的灯自己亮了,椅子自己转了半圈,赵秀兰对着空气说豆豆别闹,他信了。
老吴蹲在值班室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说赵主任,您这胆子也太大了。
大什么大。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活着的时候都没吓着过人,死了还能翻了天。赵秀兰给豆豆剥了个橘子,说你以前在幸福里社区不是也见过吗,三号楼那个老太太,走了之后天天晚上回来浇花。
老吴想了想,说那倒是。后来您把花盆搬走了她才不浇了。
那不就结了。赵秀兰把橘子递给空气,说豆豆你吃橘子,别老扒拉人家老吴的帽子。
老吴的保安帽从头上飘起来,悬在半空转了一圈,轻轻放回去了。老吴后脖子汗毛竖了三根,但没跑。他想了想,从兜里掏了颗糖放桌上,说给孩子的,薄荷糖,不知道他爱不爱吃。
豆豆抓过糖塞嘴里,嚼了两口吐了,说辣。
那是薄荷,谁让你整个嚼的。赵秀兰把糖纸捡起来扔垃圾桶,说老吴你别惯他。这小孩现在胆儿肥了,昨天在群里看见有业主骂物业,他半夜跑人家门口学猫叫,吓唬人家。
老吴乐了,说这招好。那业主后来没骂了。
那是我给业主打了电话解释清楚了。不然人家能吓得连夜搬走你信不信。赵秀兰瞪了空气一眼,说再乱跑不给你买小馒头了。
空气里传来一声心虚的嘀咕。
七
豆豆在御景华庭住了半个月,业主群里开始有风言风语。有人说赵主任天天对着空气说话,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人说值班室半夜老有小孩笑声,瘆得慌。还有人说赵主任养了个小鬼,专门帮她吓唬不交物业费的业主。
赵秀兰把群消息翻了一遍,发了条语音——值班室确实有个小孩,姓豆名豆,是我远房侄孙,他爹妈在外地打工,放我这儿住一阵。谁有意见来值班室当面提,别在群里瞎传。
群里消停了。
但事情没完。第三周,七号楼二单元那个能看见豆豆的小孩,叫壮壮的,他奶奶在群里发消息说壮壮发烧了,三天不退,医院查不出来原因,嘴里老念叨别找我别找我。赵秀兰看到消息,拎着豆豆上了七号楼。
壮壮躺在床上,烧得脸蛋通红,看见豆豆进来,往被子里缩了缩。豆豆站在床尾,低着头搓衣角。
赵秀兰蹲下来,说壮壮,你跟豆豆闹着玩可以,但他现在生病了,等他好了再玩行不行。
壮壮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说他老半夜敲我门。
那是我吓唬你玩。豆豆小声说,谁让你看见我就跑。
你天天晚上站我床头。
我没站你床头,我站窗户外面。
窗户外面更吓人好不好。壮壮喊了一句,咳了两声。
赵秀兰把俩人各按一边,说行了,都别吵。豆豆,你以后想找他玩,白天来,敲门,等他开门你再进去,别半夜翻窗户。听见没。
豆豆点头。壮壮,你看见豆豆别跑,他又不咬人。他比你小,你得让着他。听见没。
壮壮也点头。赵秀兰从兜里掏出两包小馒头,一人一包,说吃了,握手,和好。
壮壮伸手跟空气握了握。豆豆的手冰凉,但壮壮没缩。俩小孩一人啃着一包小馒头,啃着啃着开始比谁吃得快。壮壮烧还没退,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他奶奶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
赵秀兰站起来拍拍手,说行了,壮壮你好好养病,过两天退烧了来找豆豆玩。豆豆你跟我回去,晚上还有三户的物业费没交,我打电话催,你帮我记名单。
豆豆嚼着小馒头跟在她后面飘出去了。壮壮奶奶追到门口,问赵主任,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孩子闹着玩,你别管了。壮壮烧退了就没事了。赵秀兰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说对了,下个月物业费该交了,你记得交啊。
壮壮奶奶愣了半天,说了一声哦,交。
八
赵秀兰和豆豆的组合在御景华庭出了名。业主们一开始还有点怵,后来发现豆豆顶多帮忙找找走丢的猫、提醒谁家钥匙忘拔了、往乱停车的电动车上贴条,比物业保安还勤快,就慢慢接受了。有业主在群里开玩笑说赵主任您这编外保安比正式的管用,赵秀兰回了个语音,说那当然,我带的兵。
但麻烦也来了。小区八号楼住着个神婆,姓马,六十来岁,据说在城北开了二十多年堂口,家里供着七八尊像,天天给人看事儿。她盯上豆豆了。
马神婆在业主群里加赵秀兰好友,发了条消息,说赵主任,你那个小鬼,我出三千块收了,我堂口正好缺个跑腿的。
赵秀兰回了个问号。
马神婆又发,五千。不便宜了,现在市面上收个小鬼就这个价。
赵秀兰回,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
马神婆说,你报警有什么用,你又没证据。
赵秀兰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发到业主群里,配了条语音——各位业主,八号楼马某在群里公开提出要买卖儿童,我已经截图保存,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有没有懂法的邻居帮我看看这算不算拐卖儿童罪。
群里炸了。八号楼马某被踢出群聊。第二天赵秀兰真去了派出所,民警看了聊天记录,说赵主任这算不算拐卖得看那小孩是不是人。赵秀兰说怎么不是人,我远房侄孙,有户口本的。民警说那您把户口本拿来我们看看。赵秀兰说小孩户口在他爹那儿,他爹在外地打工回不来,下个月回来了给你们看。
民警想了想,给马神婆打了个电话,口头警告了一顿。马神婆气得在楼下骂了三天,骂到第四天豆豆半夜蹲她家门口学鬼叫,把她吓得心脏病差点犯了,第二天就搬走了。房子挂到中介,至今没卖出去。
赵秀兰知道这事儿之后把豆豆训了一顿,说让你别吓唬人,你怎么不听。
豆豆瘪着嘴,说她骂你。
骂我的人多了,你一个个吓唬。赵秀兰拿筷子敲他脑袋,敲的是空气,豆豆配合着哎哟了一声。以后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本事正面刚,别整那些阴的。你赵奶奶我活了六十三年,从来都是当面骂回去,背后使绊子那是怂包。
豆豆点头,问那她以后再骂你怎么办。
我自己骂回去。用不着你。赵秀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豆豆吃不了真东西,但赵秀兰每次吃饭还是给他摆副碗筷,豆豆就趴在桌边闻味儿,闻完了说闻饱了。
九
入冬之后,豆豆奶奶的房子到期了。法院贴了通知,说无人继承的房产要收归国有,限期腾退。赵秀兰看到通知,跑了一趟街道司法所,问能不能办个手续把房子留在豆豆名下。司法所的人说你孙子呢,让他来。赵秀兰说小孩来不了,在外地。司法所的人说那不行,必须本人到场。
赵秀兰回家琢磨了一宿,第二天给豆豆烧了套纸做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又烧了张委托书,上面写本人豆豆,委托赵秀兰全权处理房产事宜。烧完了问豆豆收到了没。豆豆说收到了,纸户口本还挺好看,就是身份证照片拍得有点丑。
赵秀兰拿着纸户口本照片去司法所,司法所的人看了半天,说赵主任您别为难我们了。赵秀兰说我没为难你们,我就问你们一句,这房子按规定是不是得有人继承。司法所说对。赵秀兰说那我现在帮继承人办手续,你们说材料不全,那我问你们,一个去世的孤寡老人,她的孙子也去世了,孙子有个远房亲戚叫赵秀兰,愿意接手房子替他们看着,行不行。司法所的人面面相觑,说赵主任您这情况太特殊了,我们得请示上级。
请示了一个月,上级批复下来了——房子暂由赵秀兰代管,负责维护修缮,不得转卖出租,等找到其他继承人再议。赵秀兰拿着批文去了五楼,把封条撕了,换了把新锁,钥匙揣自己兜里。她跟豆豆说,房子给你留着,等你奶奶那边有信儿了再说。豆豆说行,反正我也不住,我跟你住值班室就行。
赵秀兰把五楼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当仓库,物业的维修工具、备用灯泡、消防器材全搬进去了。她让豆豆负责看管,丢了东西扣他小馒头。豆豆说扣多少。赵秀兰说丢一样扣一包。豆豆说那我天天守着,谁也别想偷。
十
年底街道搞优秀物业评选,御景华庭报了名。周经理把材料递给赵秀兰,让她在评审会上做汇报。赵秀兰上台讲了二十分钟,从物业费收缴率讲到业主满意度,从停车位改造讲到楼道杂物清理,数据详实,案例生动。讲完了底下鼓掌,评委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秀兰想了想,说有。我们物业有个编外员工,叫豆豆,今年八岁,负责夜间巡逻、失物招领、乱停车贴条和哄走丢的小孩。工资是每天一包小馒头。我提议给他发个特别贡献奖,奖状就行,不用奖金。
评委们面面相觑。编外员工,八岁,小馒头,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实在有点抽象。
赵秀兰从包里掏出一张奖状,是她自己用毛笔写的——兹授予豆豆同志御景华庭物业特别贡献奖,表彰其在夜间巡逻及社区和谐工作中做出的突出成绩。底下盖了个萝卜刻的章,刻的是御景华庭物业办公室。
她把奖状举起来给评委看,说这是我昨晚写的,你们要是没意见就盖个章,我回去给他贴上。有意见也保留,反正他已经知道了。
台下笑成一片。评审结果出来,御景华庭拿了全区第三。周经理说要给赵秀兰涨工资,赵秀兰说不用,给保安队加个鸡腿就行。
十一
开春之后,豆豆奶奶那套房子终于等来了消息。街道查档案查到老太太还有个远房侄子,在邻省农村,联系上了。侄子来了一趟,看了看房子,说不要,太远了管不着,让赵主任接着管吧。赵秀兰说那不行,你多少拿点钱,房子我帮你卖了。侄子说行,您看着办。
赵秀兰把房子挂到中介,卖了八十多万。钱打给侄子,侄子给她转了五万块感谢费。赵秀兰拿这五万在小区广场上修了个儿童游乐角,滑梯秋千摇摇马,立了块牌子——捐建人刘桂芬、豆豆。豆豆说赵奶奶你把我名字写大了,比奶奶的还大。赵秀兰说那改小点,重刻一块。豆豆说不用,大的好看。
游乐角修好那天,壮壮第一个冲上去玩滑梯,豆豆跟在他后面飘,俩人比谁滑得快。赵秀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嗑瓜子,老吴端着保温杯过来坐她旁边。
老吴问,赵主任,您说豆豆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该巡逻巡逻。赵秀兰把瓜子壳扔垃圾桶,说他奶奶那房子卖了,游乐角也修了,他在小区里住着,谁还能撵他。
老吴说不是,我是说,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吧。您看壮壮,九月份上小学,豆豆只能待在小区里,他俩以后玩不到一块了。
赵秀兰嗑瓜子的手停了。她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回头我去趟城隍庙,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豆豆投胎去。
老吴瞪了眼,问您还认识城隍庙的人。
不认识。但我可以问。赵秀兰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我干了三十八年居委会,什么单位我没跑过。城隍庙也是单位,有门卫有办公室有信访接待窗口,我去问问政策。
她拎着包往外走,豆豆从滑梯上飘下来追她,问赵奶奶你去哪儿。
去给你问上学的事儿。赵秀兰头也没回,说你要是能投胎,下辈子投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奶奶送你上小学。你脑子不笨,考试肯定比壮壮强。
豆豆跟在她后面飘,问那我能跟你姓吗。
能。赵豆豆,挺好听的。
赵豆豆。豆豆念了一遍,说比壮壮好听。
那肯定。壮壮他奶奶起名不行,没文化。
小区广场上,壮壮从滑梯上溜下来,冲着赵秀兰的背影喊,赵主任,豆豆明天还来不来。
来。你俩明天帮我把八号楼前面那排电动车摆齐了,摆不齐扣小馒头。
壮壮和豆豆异口同声,知道了。
赵秀兰坐公交去了城隍庙。门卫问她找谁。她说找管事的,反映个情况。门卫说您反映什么。赵秀兰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写材料,标题写的是关于解决辖区居民豆豆同志投胎转世问题的申请报告,底下附了豆豆的基本情况、在御景华庭的工作表现、获奖记录和两包小馒头的消费凭证。
门卫看了半天,说大妈,您这材料我们这儿真收不了。
那你们收什么。
我们收香火钱,烧香祈福去大殿排队。
赵秀兰把材料叠好塞回包里,说行,那我先烧个香,烧完了找你们领导。
她真去烧了香,烧完了在城隍庙里转了三圈,找到办公室,敲了门。里面坐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听她说完来意,表情跟那个门卫一模一样。
赵秀兰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说小同志,我干了三十八年居委会,什么疑难杂症没处理过。你这个态度不行,推诿扯皮,我要给你们上级写投诉信。
年轻人慌了,说大妈您别写投诉信,我帮您问问。您留个电话,有消息我通知您。
赵秀兰留了电话,满意地走了。出了庙门给周经理打了个电话,说周经理,下个月给我排两天假,我还得去趟民政局,问问投胎上户口的事儿。
周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赵阿姨,您这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广了。
广什么广。都是为人民服务。
十二
赵秀兰从城隍庙回来之后,真开始给豆豆跑投胎的事儿了。她先去了趟民政局,问投胎上户口需要什么材料。民政局的人说大妈我们这儿不管投胎。赵秀兰说那哪个部门管。民政局的人说您要不问问公安局。赵秀兰去了公安局,公安局的人说我们管户口登记不管投胎。赵秀兰说那你们给我开个证明,证明我辖区有个小孩需要投胎。公安局的人说大妈这个证明我们真开不了。
赵秀兰跑了五天,跑了七个部门,盖了三个章,最后拿到一张表,表上写的是关于赵豆豆同志户籍问题的初步核查意见,结论是待进一步研究。她把那张表拿回家给豆豆看,说你看,有进展。豆豆说不认识字。赵秀兰给他念了一遍,念完了说下一步得找城隍庙盖章。豆豆问城隍庙管什么。赵秀兰说城隍庙管阴间的事儿,投胎归他们管。豆豆说我以前住那儿。赵秀兰来劲了,问哪个殿。豆豆说不知道,就记得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个老头天天写毛笔字。
赵秀兰第二天又去了城隍庙,找着那个写毛笔字的老头,姓孙,是庙里的文书。她问孙文书,投胎这个事儿你们这儿怎么办手续。孙文书说大妈我们这儿不办手续,我们这儿只登记。赵秀兰说那登记之后呢。孙文书说登记完了等着,上面批了就能走。赵秀兰问上面是谁。孙文书说城隍爷。赵秀兰问城隍爷什么时候办公。孙文书说每月初一十五,明天正好初一,您来排队。
赵秀兰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到了城隍庙,排在第一个。八点庙门开了,她进去找到城隍爷的办公室,门口贴了张条,写着今日办公时间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中午休息。赵秀兰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穿红袍的老头,正在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问办什么事。
赵秀兰把材料递过去,说办投胎。城隍爷接过材料翻了翻,说这个豆豆是谁。赵秀兰说是我辖区一个小孩,七八岁,死了七八年了,一直没投胎,在小区里帮忙巡逻。城隍爷说死了七八年没投胎的多了,慢慢排队。赵秀兰问排到什么时候。城隍爷翻了翻本子,说按现在的进度,大概三百年后。
赵秀兰沉默了三秒,问能不能加急。城隍爷说加急可以,加急费五千。赵秀兰说你们这儿也收钱。城隍爷说加急要加班,加班费得有人出。赵秀兰说五千是吧,我回去凑凑。城隍爷说您别凑了,您回去等通知吧,三百年后我给您打电话。赵秀兰说我没那么长寿命。城隍爷说那您让豆豆自己来排。
赵秀兰从城隍庙出来,给周经理打了个电话,说周经理,咱小区那个豆豆的投胎手续卡住了,城隍爷说要排队三百年,加急费五千。周经理说赵阿姨您真去城隍庙了。赵秀兰说去了,城隍爷还收了我二十块香火钱,给了张收据。周经理沉默了半天,说那五千块物业报销行不行。赵秀兰说报什么销,我自己出。周经理说别别别,我出我出,就当给小区编外员工发福利了。
周经理转了五千块给赵秀兰,赵秀兰又去了趟城隍庙,把钱交了。城隍爷在材料上盖了个章,写着加急办理,预计三个月内安排投胎。赵秀兰问投到哪儿。城隍爷说就近安排,您辖区那个新楼盘不是刚交房吗,有一户上个月怀孕的,预产期在秋天,正好。赵秀兰问男孩女孩。城隍爷翻了翻本子,说女孩。赵秀兰说那挺好,女孩省心。
她回来跟豆豆说了。豆豆问投胎之后还能记得你不。赵秀兰说记不记得不重要,你下辈子好好上学,别整天飘来飘去的。豆豆说那我能上你辖区那个小学吗。赵秀兰说能,我回头跟校长打个招呼,就说我有个远房孙女要入学,让他把名额留着。
尾声
秋天的时候,小区七号楼二单元新搬来那户人家生了个闺女,取名壮壮他爸妈帮着起的,叫壮妞。赵秀兰去看了,小孩长得白白净净,眼睛挺大,见了赵秀兰就笑。赵秀兰说这孩子跟我有缘,回头我给她办张小区门禁卡,长大点好帮社区跑腿。
壮壮趴在婴儿床边看了半天,问赵主任,这是豆豆吗。赵秀兰说不是,豆豆投胎去了,这是新来的,叫壮妞。壮壮说那豆豆什么时候回来。赵秀兰说豆豆回不来了,但他以前帮咱们干的那些活儿,以后归你干。壮壮说行,那我明天开始巡逻。
赵秀兰把豆豆留下的那沓黄纸收进抽屉里,和那面铁面热心为民解忧的锦旗放在一块。她给新来的壮妞在业主群里开了个账号,备注写的是御景华庭物业编外员工,试用期十八年,工资一包小馒头。
群里有人问赵主任,豆豆呢。
赵秀兰回了一条语音,豆豆升职了,调去总公司了。以后有事找壮妞,壮妞还小,大家多关照。
群里刷了一排收到。赵秀兰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去广场上嗑瓜子,顺便看看壮妞她妈推着婴儿车晒太阳。婴儿车里壮妞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赵秀兰伸手给她擦了擦,小声说了一句。
好好长大,长大了帮奶奶跑腿。
婴儿在睡梦里咧了咧嘴,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