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折尺立阶前
我娘被装进竹笼时,还在替族里算那四十匹布的交期。
她的左脚没穿鞋,脚跟磨出一道血口,嘴里却不停地说:“西屋那批经线没吃透浆,今夜不能开机。”
没人听她的。
伯祖沈敬堂站在祠堂台阶上,叫人把一块写着“私通”的木牌挂到她脖子上。墨汁没干,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像一只只黑虫。
我挤进人群,先把那块牌子摘了。
堂叔沈成业抓住我的腕子:“沈禾,你爹不在了,没人教你规矩?”
“我娘同谁私通?”
“一个外姓男人,半夜进你家后院,抓了现行,你还问?”
“人呢?”
他把我往旁边一甩:“跑了。”
我又问,谁看见他进门,谁看见他跑,哪一个时辰,翻的哪面墙。人群里有人低头,有人清嗓子。最后,站在伯祖身后的五婶赵桂香说了一句,她看见一件男人的青布褂。
一件褂子,就要我娘的命。
我娘隔着竹篾朝我摇头。她额头肿着,眼睛倒很清醒。我认得她那个眼神,小时候我把热锅撞翻,她也是这样,先看我的手有没有烫,再叫我往后站。
可这回我没往后。
我问伯祖:“你要把她送去哪里?”
他垂着眼说,柳氏败坏门风,要先送到河边净屋,待三日后的族议处置。
旁边抬笼的人已经把绳子挂上了肩。我看见笼底拴着两块磨盘石,石头上新钻的洞,碎屑还留在麻绳里。
净屋在岸上,用不着石头。
我爹五年前死在这条河里。他们抬回来的也是一块门板,伯祖说,他为护族产下水救料,是个有义气的人。娘从那以后就穿灰色,再没添过一件新衣裳。
如今连那点灰色也容不下她。
我没去抢绳,也没哭。我走到祠堂旁的小织房,从门后取出那根乌沉沉的分经尺,横在石阶上。
“娘不回来,今日不起机。”
沈成业笑了。他说全村六十八架织机,难道少了我一个十九岁的丫头,沈家的布就织不出来?
我把分经尺折成两截。
木头断开的声音不响,倒让靠门的几个女人同时抬起了头。
“起得来。”我说,“但后天验货,你们交不出一匹合格的回纹布。”
那一瞬,伯祖终于看了我一眼。
第二节 丁婆婆装瞎护场
我娘管织坊十七年,学会的头一件事,是不在男人说话时抬头。
第二件事,是把所有人的错接下来。
丝贵了,是她配料不省;布慢了,是她督工不勤;布卖得好,祠堂就给我爹添一盏长明灯,说沈家祖宗庇佑。
她的名字不在契书上,只在妇人们的嘴里。
东边说秀娘替我接了半日经,西边说秀娘帮我讨回一吊钱。到了月底,真正付她的银子总比别人少。伯祖说寡妇住族屋,吃族田,不能事事算得那样清。
可我们吃的米是娘换的,住的屋是爹生前修的。连祠堂门前那块平整石板,也是娘织坏了右眼之后拿到的赏钱买的。
我跟她吵过。她说我不懂,没有族里的单子,女人拿织机去哪里换饭?
我确实不懂。
直到前一日,我从县城送样回来,娘忽然叫我把户帖和两身衣裳放进米缸,明日一早去外婆家住几天。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说,账上少了一批东西,她得找成业核清。
我嫌她又替别人操心,背身睡了。
今早醒来,院门被撞开,四个族丁把娘从灶边拖走。锅里的饭才开水,白沫一路流到柴灰上。
那时我还以为,只要说清就行。
祠堂里,伯祖叫人收走断尺,命丁婆婆另派人分经。
丁婆婆七十一岁,指节弯成蚕钩。她坐在门槛上捻线,好像没听见。
沈成业催她,她才说:“我眼睛花,分不清。”
“你昨日还替三房接线!”
“昨日没花,今日花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马上咽下去。
丁婆婆把线团搁在膝上,抬头问我:“你折的可是公中的尺?”
“我娘陪嫁的。”
“那就折得。”
伯祖重重咳了一声。丁婆婆这才起身,说她可以试,不过错一根经,整匹花都要歪,耽误商家验货,她赔不起。
我知道她不是立刻肯站在我们这边。她只是给我腾出了一点缝。
我顺着那道缝说:“放我娘回家,我替她坐在这里。真要查,找里正,找衙门,拿证据来查。若是我们跑了,我拿自家房契抵。”
伯祖没有答应,只叫人把笼子抬进河边旧仓,暂且看守。磨盘石也被卸下来,搁在祠堂墙根。
我一直看着它们,直到抬笼的人走远。
至少今天,石头没进水。
第三节 蓝绳藏红粉
先停机的是六婶。
她丈夫瘫了半边身子,三个孩子都没长成,欠着织坊十一两预支银。平日里她连添一勺灯油都要问价,却在午时敲钟之后,把梭子放进了围裙。
沈成业问她为什么不织。
她指着机头:“秀娘说过,这批线起毛,得换梳。新的没来,织坏了算谁的?”
“照织!”
“那请你写个字据。”
他当然不写。
六婶出门,看见我坐在屋檐下,脚步略停了停,没同我说话。我也没有向她道谢。门里门外都是眼睛,一句多余的话,就能叫她家那十一两债今日到期。
第二个停的是阿满。她还没嫁人,左手小指去年被卷进机轴,只剩半截。她拿着一绞缠乱的线,坐到丁婆婆身边,说不敢碰了。
接着三架,五架。
到日头偏西,东坊二十一架机里,只剩九架还在响。
那声音比平日更刺耳,零零落落,像漏雨的瓦。
我去每一家,只说娘被关在哪里,绝口不提要她们一起停工。有些女人刚听半句,婆母就在里面骂,让她关门。有些人给我一碗水,却说对不住,她还有孩子。
我都点头。
我不是来挑谁胆子大的。我娘在仓里,她们的饭也在锅里,两头都是真的。
走到赵桂香家,她反手把我拖进灶房,掐得我胳膊疼。
“你别闹下去了。”她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三日后,他们未必真沉。”
“那两块石头你看不见?”
她脸白了一下,转身往锅里添水。她儿子阿冬躺在里屋咳嗽,药碗放在门口,碗底一圈干黑的渣。
我问她看见的青褂是什么样。
她说天黑,没看清。
“那你为什么认得是男人?”
勺子撞在锅沿上。她叫我走。
我走出院门,却在柴堆里看见一根断了的蓝绳。绳上粘着细细的红色粉末,是染坊扎料常用的石红,不是我们家用的草灰。
这也许什么都不说明。
我仍把它拾起来,用布包好。娘说过,乱线不能猛扯,越急,结越死。先找到线头,才知道该往哪里解。
那天傍晚,我去旧仓送饭。看守不让进,我就坐在离门十步远的地上吃,吃一口,念一口今日哪几家停了机。
念到六婶,我娘在门里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第四节 空竹筒留后手
娘隔着门说:“禾儿,你去找陆家商号的人。”
我把耳朵贴在门缝。
“后日来的不是陆掌柜,是他女儿陆青棠。她去年验过一批货,记得咱们的织口。”
“她会救你?”
“她要布。”
我娘总是这样,把能指望的东西说得很小。天晴,米熟,一个买布的人守自己的约,都比空口许诺稳。
我问账上到底少了什么。
门内静了片刻。
“六十斤好丝,四桶青料。三个月里,东西照数领了,进坊的却不对。我问过你成业叔,他说是损耗。”
“你有凭据?”
“我写在旧花本上,没来得及带走。灶间梁上,竹筒里。”
她还想说什么,看守已经走过来。我把饭罐递过去,对方翻了一遍,连饼也掰开,才准放进门。
回到家,我爬上灶台,伸手往梁上摸。竹筒还在,里面却空了。
地上有一撮新落的灰,米缸的盖子也偏着。
我先摸户帖。油纸包仍压在米下,边角却湿了,显然有人翻过。那人找的是账,不是衣裳。
我把户帖塞进怀里,坐了很久,直到手心不再发抖。
爹留下的旧算盘挂在窗边,横梁上刻着我六岁时划的一道鱼。娘不让我用,说珠子坏了,容易错账。我取下来,发现右边三颗珠子果然裂着,却一直没换。
竹筒空了,不代表娘什么也没留下。
我把算盘放进包袱,去找丁婆婆。
她正在灯下挑一匹布的纬疵,看到算盘,手停了。
“你娘让你拿的?”
“没有。”
她看了我半晌,从脚边篮子里取出一页薄纸,上面是几个名字,后面连着日子和重量。
“秀娘上月说,怕记错,叫我帮着留一份。只有我经手的这几笔。”
我问她为什么白日不拿出来。
她把针插进布边:“拿出来之后呢?他一句你们两个老寡妇合伙污蔑,咱们还是得在这村里活。”
我低下头。她没有错。
丁婆婆叹了口气,把纸塞给我,又从柜里取出一双干净布鞋。
“先给你娘送去。她脚底怕凉。”
我抱着鞋,忽然想起早晨娘露在笼外的脚。那时候我只顾着问道理,竟没有先替她捡鞋。
第五节 磨盘石风波
第二日天没亮,族丁敲遍了各家门。
他们传伯祖的话,凡受过族里预支银的人,今日不进坊,便清账。不只清自己家的,出嫁的女儿也得替娘家偿。
六婶来的时候,把最小的孩子背在身上。孩子还睡着,脸贴在她后颈,汗把碎头发粘成一绺。
她不敢看我,只把围裙系得很紧。
我把水递给她,她没接,过一会儿才问:“你娘吃上饭了吗?”
“吃了。鞋也送进去了。”
“那就好。”
织机又响了起来。
每一下都像抽在我脸上。我头一回明白,叫别人替自己赌,嘴上说得再好听,也得有人把明日的米拿出来。
我去找里正。
沈家村在桑溪县南边,里正住在隔壁吴家桥。他姓吴,同沈家没有宗亲,可小儿子的婚事正由伯祖牵线。我站在他门口,把两块磨盘石的事说了,他说先前只听说族里有口角,若真要伤人,自然不能。
“那请你去看一眼。”
他端起茶,问我有无状纸,有无旁证。
我拿出丁婆婆的半页账,他摇头,说丝料和妇人名节是两回事。我说正是因为娘查丝料,才有人要害她。他问,还有谁这样说。
我张开嘴,没能答出来。
他把茶盖轻轻扣上:“我今日让人传句话。你先回去,别把全村生计掀了。”
我没有走。就在门外坐着,直到他出门。
他被我磨得脸色难看,终于叫两个保丁跟我去旧仓,却只让他们查看门锁,问娘有没有挨打。娘说昨晨被推倒,额头撞门,后来没有。看守便笑,说吃喝都有,哪是伤人。
我指着她肿起的额角,吴里正的嘴抿成一条线。
临走前,他总算留下一句话:“柳氏只许在屋里等查,谁敢移去河中,我不会当作不知。”
那不是我要的公道,却让看守把抬笼的杠子搬出了门。
我在他背后行礼,没有跪。
回坊的路上,六婶的二女儿追上我,把一小包米塞进我手里,说娘让带的,不许告诉爹。
我推回去,她就哭。
“我娘说,她今日不是不信你。”
我蹲下,替她抹掉脸上的灰,连着那包米一起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第六节 青棠验布发难
陆青棠比约定早到了一天。
她下船时没带多少人,两个伙计,一个老验工。裙角溅了水,她也没等人铺板,提起来便上了岸。
沈成业迎到埠头,说新布已上了机,请她先去祠堂用茶。
她问:“柳管事呢?”
“身子不爽。”
我从晒架后走出来:“被关了。”
沈成业脸色一变,伸手要挡。我先把一块样布递到陆青棠跟前。布是我昨日从机头剪的,边上留着一指长的乱丝,不能当整货,可验料够了。
她用指腹搓了搓,没说话,又让老验工拆一根纬线。
那人对着日头看,皱了眉。
沈成业连忙说,新丝颜色未定,进水就好了。
“进水只会更显。”陆青棠把样布递还给我,“去坊里。”
伯祖听说她来了,亲自迎到东坊。他拿娘的事说了几句,话里很体面,无非家门不幸,不敢污了贵客耳朵。
陆青棠没有接,只叫人展开契书。
四十匹回纹布,分批验收,最后十匹要与头批同料同色。违期有赔,错料重做。契书上写的是沈敬堂,保人是沈成业,柳秀娘只在后头留下一个小小的经手花押。
我看了那个押,像一根低头的草。
老验工接连验了三架机,下的结论一样:换过丝,纬线细,撑不起原定的纹路。勉强织下去,洗后花会浮。
伯祖说也许是下人领错,已在查问。
“还织吗?”六婶忽然抬头问。
屋里安静下来。
陆青棠看着那一排机:“停。”
我胸中堵着的气,终于动了一下。
她随即转向我:“谁错了我会找谁赔。你想借验货救人,先给我能验的东西。账可以假,丝也可以偷换,你凭什么说你娘没参与?”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
我说,娘若想偷,何必一笔一笔记下来。
“也可以是留来要挟同伙。”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沈成业的嘴角却松了。
陆青棠从伙计手里拿过木匣,放在织机上。
“别急着恨我。一个商人若只凭谁哭得可怜就认账,你今日可以用,明日旁人也可以用。”
她开了匣。里面是去年封存的布样和一张领料单。
“我只认能对得上的事。”
第七节 花押藏破绽
那张领料单上有我娘的押。
日期在八月初七,正是这次补料的那一笔。娘领了足数好丝,按了花押,这张纸是沈成业随样布送去商号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那个押确实像娘写的。她不善书,写柳字总把木旁拉得很长,仿佛底下还要牵着什么。
陆青棠准我将单子誊一份,却不许我拿走原件。
沈成业送我们出门,贴在我耳边说:“小孩子少碰大人的事。你娘若认个错,未必活不成。”
“认什么错?”
他笑着掸掉袖上一根丝。
我回到旧仓,隔着门把单子念给娘。念到八月初七,她立即说,不可能。
“那日你在做什么?”
“在丁家。她媳妇发热,我替她看了一夜机。”
娘顿了顿,又说,那晚丁家小孙女吐奶,她抱着孩子哄,到早上肩头都没干。
我去找丁婆婆。她承认娘去过,可说不准是不是初七。
“庄户人过日子,谁每日看历?”
我沿着她家院墙走了一圈。窗下挂着个破小木马,屋里坐着丁家媳妇,低着头给女儿梳辫子。我还没问,她先说自己那阵烧得糊涂,记不住。
我看着她发抖的手,知道她不是记不住。
她丈夫在族库管钥匙。
那串钥匙,能拴住一家人的嘴。
我没再逼她,去找当时送药的郎中。郎中翻了药簿,说初六、初八都去过,初七药由家人带走,没记是谁。证据像潮湿的柴,摆了一地,没有一根点得着。
傍晚我又去见娘。她靠着墙,膝上放着空饭碗,见我脸色,反倒先劝我不急。
我隔门问她:“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她把碗转了半圈。
过了很久,她说:“你爹那本旧工账,我找到了。”
五年前的账,早就说被水泡烂了。
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却没再说藏处。看守蹲在门外,支着耳朵,连草梗也不嚼了。
娘忽然抬高声音:“禾儿,回家把那碗咸菜收一收,晒久了就坏。”
我看着她。
我们家的咸菜缸,一直放在阴处。
第八节 旧账沉河年
旧账在缸底的夹层里。
娘把它裹了三层油布,压在一块薄陶板下面。缸里只有半缸咸菜,露出的菜卤仍是平日的味道,可我端着那团油布,手抖得几乎托不住。
里面不是传说中什么都记全的铁证。只是爹日常写的工账,字很笨,一笔一画,夹着运料时画的船和秤。
最后几页,有一笔三十两的垫付。
付给西渠修闸的工人。
下头还有一句:公中不支,先记我名,待布钱归还。
这三十两,爹死后却成了我们家的欠银。伯祖年年从娘工钱里扣,说爹救料时损了族产,不能全让公中担。
我把那几页翻了五遍。纸不会说话,可字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按住了我的眼睛。
那天夜里,我没有去敲祠堂的门。
我已经吃过一次没有旁证的亏。
我先拿账去找当年修闸的石匠。石匠姓陶,住在河对面,一只耳朵听不见。我把三十两念给他,他说记得,长青当时垫了工钱,大家才肯在涨水前收工。
我问愿不愿写下。
他沉默了。
“闺女,五年了。”
“你不用说谁害谁。你只写收过我爹的钱。”
他看看我脚上沾着的泥,让我坐。儿媳端来一碗热水,他喝一口,终于叫孙子拿纸。
那张纸写得很短:收沈长青代沈氏族坊付修闸工银三十两。年月和工头名字也在。
我付了一文纸钱。他不肯收,我放在桌角。
过河时夜风很大,船家嫌迟,原要加钱。我身上只剩九文,掏完还差一文。他看我抱着油布不肯松手,就摆摆手,叫我坐稳。
远处的沈家村黑着一半灯。
我忽然想起爹死前一夜,也是这样过河。他回来时袖子湿透,娘骂他不等雨停,他笑说,答应别人的钱,不能总让人等。
那时我十四岁,只惦记他买没买糖。
这回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买。
第九节 粥锅引织娘
第三日一早,族里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柳氏私德有亏,暂撤经管;其女煽动妇人,误族生计,限今日归还一切公中器具,余事候议。
最下面还有一条:凡擅往外坊接活,逐出族居。
我站在告示前,才知道伯祖怕的是什么。
他不只怕没有布交。他怕女人们发现,不进沈家的坊,也许还能织。
可这只是也许。
村里大多数织机是族产,丝料也是族里预支。女人住在各家,手伸出去,就有丈夫、公婆、儿子握住她的腕子。没有人能扛起织机,像扛一袋米那样走掉。
我回家,照娘以前的办法煮了一大锅稀粥,把六婶那包米也倒进去。阿满来了,带来两把豆。丁婆婆送一篮芋头,说土里埋的,没吃过族里半滴水。
我们在自家院里支起锅,没写什么招牌。
午时,先来的是几个孩子,接着才有女人端碗来。她们站得散,话也少,只问这粥能不能赊。
我说,今日不要钱,明日就不敢答应了。
这样说,比大包大揽好。一个女人笑了,说你倒老实。
陆青棠就是这时来的。
她看了一眼粥锅,问我凭什么让她再等。
“我没让你等。我想请你看一份账。”
她在灶间读完旧账,又读石匠的凭条,手指落在三十两上。
“这能说明有人冤你家的债,不能说明布料去了哪里。”
“我知道。”
“也不能让我免掉这批布的违约。”
“我也知道。”
她抬眼看我,似乎头一回认真打量我。
我把算盘推给她:“这账是我爹记的,这算盘也是。我娘说他珠子裂了,舍不得换。我想请你找个人,重新算一遍这五年的扣银。多少钱归谁,不用可怜我们。”
陆青棠没碰算盘,只叫伙计去船上拿小秤。
“先算现在这批丝。旧账慢慢算。你娘能不能出来,要看今天能找到什么。”
她让老验工坐在门口,称量我带来的线头。
隔墙的机声,渐渐又停了几架。
这次没人折尺。
有个女人从墙那边问,陆姑娘,她家的线也能不能看一看。
第十节 青褂秘事曝光
先后送来的十七小包丝,粗细不一,却有一个相同处:每斤都比旧样少了重量。
湿丝容易含水,不能只在一刻称。我娘从前把同一批线留出一点,晾到第二日再记数,那些小包就存在各家。她不是为防谁,只怕用料算不准,月底叫织娘赔。
娘做了十七年的小事,忽然有了用。
老验工没急着下结论。他找来三种秤,叫三个不相干的人看着,先核秤,再称同样干湿的样料。每笔都记,连不能比的几包也另放一边。
沈成业来时,院里已经围满了人。
他一脚踢在门槛上,说公中的丝不许随便拿出来。我站在门内,问他每个女人留给自己核账的半两线,哪一条写着不许。
他说话不清,转去斥六婶。
六婶把碗放下,第一次没有往后退。
“我丈夫卧床三年,工银你一月一扣。上月说我浪费丝,扣掉八百文。我认了。现在陆家的老师傅说,这线本来就不够,八百文算谁的?”
“你听外人几句话——”
“八百文,我织了七夜。”
她没吵,声音甚至很低,越低,院里越静。
沈成业想叫人搜屋,陆青棠却拦住了。
“这些留样涉及我的货,今日谁动,我去县里告谁毁物。”
她并没有替我们说娘的事。我反倒庆幸。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的银子和货,伯祖想把她说成被小姑娘骗来的善人,也没那么容易。
沈成业走后,赵桂香来了。
她手里没有线,只站在院角,脸被晒得红一阵白一阵。我走过去,她忽然抓住我的衣摆。
“阿冬不能断药。”
我明白了。
“他们替你买了多少?”
她像被打了一掌,猛地松手。
过了片刻,她才说不是钱,是她丈夫偷拿了药铺的料,被成业撞见。成业答应替他填平,只要她说看见一个男人进我家。
我问她青褂是谁穿的。
她低头看着地。
“我。”
我浑身一凉。
昨晨把牌子挂到娘脖子上时,她的手还扶了扶竹笼,像怕笼子扎破她的衣裳。
第十一节 花押收笔玄机
我没有立刻把赵桂香拉去见伯祖。
我让她坐在娘平常坐的矮凳上,倒了一碗水。
水是热的,她抱了半天,喝不下去。
“你穿着青褂去我家做什么?”
“送一包东西。成业说秀娘白日问错了账,要我给她看原单,别惊动旁人。我原以为真是账。”
“包里是什么?”
她摇头。她把包放在后窗,看娘从屋里出来,连人都没见,转身就走。第二天一早,有人从屋里搜出一条男人的汗巾,还有一封纸。纸上写些什么,她也不识。
“你为什么还要说看见男人?”
她的眼泪掉进水里。
“我说我穿了褂子。他就说,既然你穿着,那也可以说是你男人同秀娘私会。他要把两家都拖进去。”
我把手指掐进掌心,不让自己伸手。
我想起她说“三日后未必真沉”,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刀会落。她只是希望刀落在别处,再慢一点。
“你得说出来。”
“我儿怎么办?”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时,我自己也难受。可我不能许诺救下她全家,更不能说我娘出来就会原谅她。
我只说:“他今日能拿你儿的药逼你,明日还会拿别的。你若肯说,我陪你去里正那里,把药铺的事分开查。你若不说,我也会找下去。”
她坐到天黑,起身走了。
阿满气得眼睛发红,说就该当众揭穿她。我没答。丁婆婆在一旁慢慢剥芋头,剥完一个放进碗里,才开口。
“别以为等一句认错,事情就能省许多力气。”
我知道。
夜里,我拿着那根染红粉的蓝绳去旧仓。娘看过,认出是成业包账纸用的绳,她前一晚已经解过一次,里头是两张重抄的领料单,没有原单。
“他让我按押。我没按。”
“可陆家的单子有你的押。”
娘靠近门缝,压低声音。
“你去看那张纸的柳字。我的木旁最后一笔,是往回收的。你爹教我时说,落笔要站得稳。我不会往外挑。”
月光照在门缝里,只亮出她的一小片指甲。
她比划了三次。
我把那个动作记在掌心,回去一路都没敢攥拳。
第十二节 柳氏跳河诈死
领料单的花押,果然往外挑。
只是差得太小,没人能仅凭这一笔就断真假。
陆青棠也不肯。
她把原单放平,让我看下头的日期。墨色比正文新,纸上还有一层刮过的细毛。
“这张单子动过。但谁动的,仍要找。”
我想起丁家媳妇说不清日子,不死心,又去了她家。
她这次没赶我,叫小女儿去外面玩。我注意到孩子的辫子上绑着一条黄绸,不像村里买得起的。
她顺着我的眼睛看,忽然红了眼圈。
“是秀娘给的。去年你爹忌日,你娘给你缝鞋,剩的边料。她说我闺女头发细,绸条不伤发。”
她手里捻着那条绸,越捻越皱。
我告诉她,不用说没看见的,也不用替娘认任何账。只告诉我,那夜到底有什么能记住日期。
她终于说,初八一早,伯祖家给新孙子剃胎发,她烧退了,去送过两只鸡蛋。全村都吃了红蛋,日子是算过的,记错不了。娘守她的那一夜,就是初七。
“你男人知道吗?”
“知道。”
她低头,把绸条摊平。
“他让我别掺和。族库那点工钱,我们家不能丢。”
我起身要走,她一把拉住我。
“我跟你去。”
她说完,自己先哭了。哭得没声音,嘴唇却一直在抖。丁婆婆从里屋出来,没骂儿子,也没劝媳妇,只把门锁上,叫我走前头。
我们去吴里正家时,赵桂香已经坐在门槛上。
她手里攥着那件青褂。阿冬靠在她身上睡,咳一声,她就用手掌轻轻拍他的背。
她看见我,站起来说:“我也去。”
那一刻我几乎松了气。
可进了门,吴里正听完三个人的话,脸色反比上次更沉。
他派去旧仓的人很快跑回来。
“门开着,柳氏不在。”
我手里的纸掉了。
保丁又说:“沈家人说,她畏罪,今夜跳河了。”
第十三节 染棚活人惊魂
我往外冲时,丁婆婆一把抓住我。
她老得走不稳,力气却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
“去河下。”她说,“别去埠头。”
我不明白。
“潮没转。人若从旧仓下水,不会漂到上游。叫人沿下边找。”
吴里正已经慌了,连声叫保丁提灯。我扯开丁婆婆的手,顺着窄堤往下跑。鞋在泥里陷掉了一只,我没捡。
水声很近,每响一下,我就想到那两块石头。
跑到废染棚附近,我看见一线灯光,低低地晃在芦苇后头。
我还没喊,身后赶来的保丁先喝了一声。一个人影从棚后蹿出去,踩断了芦秆。另一个人想撑船,被吴家的汉子用篙拦住。
棚里不是空的。
我娘躺在一张旧门板上,嘴里塞着布,双手捆在背后,身旁放着一坛浊酒。那个竹笼拆开了,压在草席下面。
她还活着。
我扑过去,却不敢乱动,只先拿掉她嘴里的布。她喘了两口气,第一句话是:“别碰酒。”
她没喝。他们要灌,听见外头有人来,才慌着躲了。
我跪在地上解绳,手指抖得解不开。保丁拿刀割断,她的腕子红肿,肩膀垂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娘看见我光着一只脚,动了动嘴,像又要说我。
我抢先抱住她。
“鞋在路上,能找回来。”
她把脸贴在我的头顶,终于没有开口。
吴里正站在棚口,脸白得吓人。他留过话,不准移人,如今旧仓空了,柳氏却捆在下游染棚,他再也不能把这事当作族里口角。
他叫人锁住看守,请郎中,连夜送信去县里。
被拦下的汉子叫沈七,是成业的长工。他跪在泥里,一口一个只是照吩咐搬人,别的都不知道。
我娘听见他的声音,肩头猛地一抖。
我把外衣盖在她身上,不再追问。
她活着,今晚先让她活着。
可抬她上岸时,我看到门板后头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写好的认罪纸。
字里说,她同外男私盗丝料,拖累族人,自愧无颜,愿投河了断。
末尾的柳字,木旁往外挑。
第十四节 族坊逐客令
天亮前,娘被送到了吴家桥。
郎中替她看过肩伤,说需静养,腕子也不能再受力。她听了没吭声,眼睛却往我的手上看。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一身活计都在那两只手上,伤了,往后靠什么吃饭。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里,说先不算这个。
她看了我一会儿,闭上眼。没睡多久,又惊醒,问外头有没有人守。
我坐在门口,抱着那根断了一半的分经尺。那是我从祠堂墙边捡回来的,阿满替我藏着,昨夜才送来。
陆青棠赶到时,县里的差人也到了。
她没先进屋,只把两张纸并着递给差人。一张领料单,一张从染棚找到的认罪纸。一样的收笔,一样被刮过的细毛。
差人收好,叫我把发现经过再说一遍。
我说到磨盘石时,屋里的娘忽然出声:“石头还在祠堂西墙。”
她的声音哑,却每个字都清楚。
沈七被带走,看守旧仓的另一个人也被找到。伯祖派人来,说族里只是暂押,下面人擅自做主,自己毫不知情。
吴里正没敢替他传完,叫来人去向差人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伯祖的话到了一个门口,会被人挡回去。
可到了午后,村里传出的却不是娘得救,而是我勾结外商,要把全族送进牢里,好独吞织坊。
丁家儿子来接媳妇,站在门前骂了很久。丁婆婆出门,只问他一句,若被捆在棚里的是你妹妹,你还说不说家丑不能外扬。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话吞回去。
六婶没能来。她家的预支单被送到炕上,瘫着的男人砸了碗,叫她往后少见我。
我坐在娘床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陆青棠把带来的粥放在桌上,说现在若退,前面那些人就白露面了。
我问她:“你不怕这批布收不上?”
“怕。所以我得把该赔的人找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窗内。
“至于你娘,先让她吃点热的。谁都不能一直只靠一口气撑着。”
第十五节 爹的真相迟来
娘醒来后,先要一碗清水。
她喝得很慢,杯沿碰到嘴唇,就停一下。那张平时总在算工期的嘴,终于没再说布。
我把找到旧账的事告诉她。说到三十两,她眼圈红了,却没有哭。
“你爹不是去救丝料。”她说。
我坐直。
五年前河闸漏水,成业急着让船过,叫人先拆一道撑木。爹是记工的,不肯在未修好的闸口记“完工”,同他争过。后来涨水,几个工人被困,爹跟人去接应,被断木打进了水。
这事娘当时就知道。
她去问过伯祖。伯祖说,那是水势急,不能把意外怪在一个年轻人头上。爹已经死了,若再告,族里要赔更多,她和我往后住哪里,吃什么?
于是爹成了“护料殉义”,她成了“受族庇养”。
我盯着被角,手指一点点把布攥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自己的腕子。
“你那时才十四,夜里见河水都哭。那笔工账又不在我手里,别人说我记错。我想着,先养大你。”
这句话像一根钝针。
我很想问,养大我以后呢,等我出嫁,等我生孩子,等她自己织不动,是不是还要继续忍。我话到了嘴边,看见她肩上渗血的药布,终于没说出来。
她已为当年的沉默付过太多。
娘继续说,旧账是两个月前,拆屋顶漏瓦时从爹的旧箱夹板里找到的。她想先查清现在的料账,再一起讨,免得被一句旧事含混过去。
“我以为手里有数,说话就有人听。”
她抬眼看我,第一次像一个犯了错的人。
我握住她没受伤的指尖。
“有人听了。”
门外有脚步声。陶石匠来了,带着当年一同修闸的两个人。他们拿不出谁故意害人的凭证,却愿意证明爹去接的是工人,也愿意讲那根撑木为何提前拆。
娘靠着枕头,听见这些迟了五年的声音,终于把脸埋进我的肩。
那天她哭了很久。
我没有再说别哭。
第十六节 织机暗被抵押
沈成业是在县城外被截住的。
他带着两只木箱,一箱衣裳,一箱银钱,身上还有给外县绸庄的往来单。那些纸不是他的罪全写在上头,只是把一条断断续续的路接了起来。
陆家的好丝从埠头领走,在半路换到小船,转送外县;织坊收到掺过的次丝,仍按好丝记领。克扣织娘的钱填了账上的小缺口,余下的银子进成业自己的箱子。
娘查到的只是近三月,差人沿着往来单,又查到更早的。
伯祖仍说不知道。
他年纪大,脸皮松,坐在县衙廊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见到我,甚至朝我招手,说禾儿受苦了,若早告诉他,何至于闹成这样。
我没过去。
他又说,秀娘是沈家的人,外头的商号只认银子,今日帮,明日就可以卖,唯有族里才是一辈子的根。
我想起那根挂着磨盘石的绳,胃里一阵翻腾。
写状的讼师让我别在廊下争。他姓程,是吴里正找来的,收了明确的笔资,不肯帮我把猜测写成定案。
“先写拘禁、移人、伪作书纸,再写可查的料账。你爹的事另列,年代久,证人说得不齐,要查,不要混成一团。”
我一项项念,他一项项写。写到参与者的姓名,我发现自己连旧仓另一个看守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叫我回去问清。
我这才知道,告状也不是提着一口气走进去,把冤枉一倒,就有人替你收拾妥当。
钱、路、证人、等候的日子,样样要有。
当天下午,陆青棠带来一份新发现。
沈成业押给外头债主的,不只是未交的布。他还把六十八架织机一并写了进去,有伯祖的私印。
“他们借了多少?”我问。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债主已拿着契书进县,要求先封织坊,过期取机。
我抬头看向门外,那里站着刚赶来的六婶。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我们拼命停下的织机,原来早就被他们卖到了别人的手里。
第十七节 机腹刻梅为证
六婶来问我,机器真被拿走了,孩子吃什么。
我答不上来。
救娘这件事,我尚能咬着牙往前走。六十八架织机后头是多少口饭,我掰着手指也数不完。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是怪我,就是心里怕。
我也怕。
陆青棠把契书收好,说抵债是真是假,能抵多少,得看立契的人有没有权处置,不能听债主一张嘴。但在查明前,织坊很可能要停。
“能不能把没争议的机子先挪出来?”我问。
“哪几架没争议?”
我指着丁婆婆和娘的名字:“有的是女人的陪嫁,只是借坊里用。不能全算族产。”
她叫我去找凭据。
这次不用我一家一家敲门。六婶回去说过,第二天,十几个女人就在吴家桥等我。有的抱着旧红纸,有的带来娘家兄弟,有人甚至背了一条机脚,上面烫着娘家姓氏。
她们七嘴八舌,说这架是谁嫁时带的,那架是分家时换的,还有两架先前写作公中出银,其实钱从儿媳嫁妆里扣,字据一直没还。
丁婆婆带来的是一块木牌。
她年轻时不识字,娘家父亲就在机腹刻一枝梅,花心钻了五个小孔。梅枝向左,五个孔排成一只手。
“我的机子,背得出来。”
她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程讼师把能证明的十四架单列,存疑的另列,不肯把所有女人的口述一概当真。有人急得骂他,他把笔搁下,说今日乱记,明日对方挑破一处,旁的都难办。
我请她们坐,逐一补。
那天我们借了吴家桥晒场,用石头压着一张张纸。风吹起来,像许多早已褪色的嫁衣。
娘拄着阿满的胳膊来了。她不能久坐,只在一架机的旧图前停下,问这台的左梁是不是曾接过。
女人连连点头。
娘记得。哪年断过梁,谁出钱换的,哪位木匠做的榫,她竟大半记得。
我第一次发现,她低着头过的十七年,并不是一片空白。
她有一本没写在纸上的账。
只是从前,没人问她。
第十八节 两银买平安
伯祖的长媳带着两个人来见娘,提了两盒点心。
她叫冯素云,比娘大四岁。年轻时嫁进大房,生了三个孩子,如今说话不急不徐,村里人人夸她有大家气度。
她坐到床边,先说成业糊涂,再说老人气急,最后把一张纸放在被上。
纸上写着族里愿免我们母女旧欠,另给十两银,日后不再干涉去留。娘只需写一份话,说之前误会,送去染棚是为了躲开闲言,不曾有人强迫。
我把纸拿起来,问她信不信。
冯素云的目光停在娘腕子上,半晌不语。
我替她打开点心盒。上好的枣泥糕,松软得一碰就掉渣。
“婶子,族里真缺十两银吗?”
她抬头。
“我娘被锁在仓里,吃的是掰开查过的冷饼。现在她能说话了,才有糕吃。”
她的脸红了。跟来的婆子要开口,被她按住。
娘却没发怒,只慢慢把被上的纸推回去。
“素云,我还怕。”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
冯素云握住盒沿,手背绷出青筋。娘望着她,继续说:“夜里门响一下,我就怕。他们说我跳河,我自己还在岸上。我要是认了这些话,以后我再不见了,还能有人找吗?”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来了卖豆腐的,梆子敲两下,声音隔着院墙,平平常常。我忽然觉得,这样坐在屋里,听一个卖豆腐的人路过,也是娘差一点没有的日子。
冯素云收起纸,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背对我们说,成业是她丈夫同父异母的弟弟,伯祖护他,早不是第一次。她若拿不回这张纸,家里不会罢休。
我以为她仍在劝。
她却说:“你们今晚别住这里。”
我抬头,她已经带人走了。
那夜我们搬进了县城一间小客店,房钱记得清清楚楚,由我卖掉一副银耳坠支付。那是娘给我的及笄礼,只有豆粒大,打在耳上也不显。
掌柜称银时,我一直盯着秤。
娘转过脸,没看。
我没说往后再买。那时我还不知道往后能不能买得起。
第十九节 冯素云反水递契
第二回进县衙,娘终于能站着说话。
她穿了丁婆婆借给她的褐色袄子,领口不合,有一边总往下塌。阿满替她缝了两针,出门前又把针脚压平。
问话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所有人跪在一处,一问一答就天光大亮。
我们被分开,日子、时辰、哪只手递了什么,翻来覆去地问。赵桂香的供词前后有一处不同,她把送包的时辰记早了,被叫进去重说,出来时双腿发软。
她丈夫也被带来。他果然偷过药料,并不因妻子说出真话,就能免了那一笔。
她抱着孩子在廊下发呆,我给阿冬买了一小碗热粥。
她要跪我,我往后退了半步。
“给孩子吃的。”
我没有说原谅。
娘在旁边看着,也没替我说。
沈七先前一口咬定是自己会错意,认罪纸是在棚里捡的。另一个看守却供出,他亲耳听见成业说,柳氏若再活三天,谁的账都别想清。
两个说法对不上,差人再查沈七住处,找到一块从同批纸上裁下的余角。纸铺掌柜认出货,是成业家的账房买的,日期在抓娘之前。
余角和认罪纸的缺边不能完全严丝合缝,程讼师也不许我说“就是一张”。可纸纹、裁口、买纸的人,连起来,已足够让成业解释。
他先说写的是家书,后来又说是替人练字。
那张嘴越忙,越藏不住事。
伯祖却很稳。他说不知道单子被改,更不知道有人要灌酒;锁娘,是怕她遭村人辱骂,一片护持之心。
问到磨盘石,他说旧仓本来就存杂物。
我在外头听见这句,几乎冲进去。
程讼师拽住我,让我别坏了问话。
我站在柱边,把拳头松开,又握紧。
等候的尽头,冯素云从院外走进来。
她没带点心,也没带婆子,只抱着一只长匣。
匣里是族里未曾拿出的副契。抵押织机的那一份,伯祖亲笔作了保。
她看见我,没说话。
走过我身边时,她的肩膀一直绷着,却没有回头。
第二十节 娘拎葱归市井
冯素云带来的不止副契。
还有族库日常开支的签帖,一沓一沓,按月捆着。她管大房内院,原只替公爹保管私印和支用底单,成业没想过她会把这些拿出去。
染棚修门的钱,抓娘前一日就支过。
麻绳、酒坛、抬杠,也都有记。写账的人贪省事,把几项都列在修仓杂费里,没料到这些小数,后来会被人一笔笔追问。
更要紧的是一张手帖。
上面让沈七把柳氏移去下棚,连夜了结,不得生事。没有写怎样了结,但纸上盖着伯祖私印,收帖的沈七也承认看过。
伯祖见到冯素云,第一次失了体面。
他说她吃沈家的米,竟敢拿沈家的东西帮外人。
她在阶下跪得很直。
“儿媳保的是您的纸。上面的事,是您做的。”
我站在廊外,眼眶忽然发酸。
冯素云不是一夜之间不怕了。她的儿子还在沈家,丈夫等在门外,脸色像铁。她起身时膝盖发软,扶了一下台阶,没人伸手。
我过去扶她,她轻轻推开,说别让人以为事先串过。
她从我身边走开,背影比来时更矮了一点。
之后的几日,案子仍在查。
娘的名声先在县里的告示上得了澄清:私通、盗料的指控无据,相关书纸有伪,拘禁移人另行究办。那张告示很短,没有把我们挨过的每一下都写进去。
我站在告示前读,读到第三遍,娘伸手扯了扯我。
“买点菜回去吧。”
她不想再站在那里任人看。
我陪她去市场。她挑一把青菜,翻来覆去看根,问价钱,我差点又哭出来。
卖菜的妇人嫌她磨蹭,说都这个价。娘便拿出两文,认真讨了一根葱。
一路走回客店,她拎着那根葱,神情比拿到告示还松一点。
中午她坐在小灶旁,指挥我切豆腐。我切得太厚,她终于骂了我一句,说这样焖不透。
我应了一声,把刀拿稳。
那些天,我最愿意听见的,就是她嫌我做事不行。
第二十一节 破油坊租机风波
织机的事,比人的事更难分。
有据可查的陪嫁机,准原主领回。族产部分暂封,等债权、赃银、工钱一并核算。存疑的那些,没有因为女人们哭,就都判给女人。
其中一架是六婶的。
她出嫁时,娘家给过半副机梁,另外半副是丈夫家添的,后来几回修补,钱又记作公中出。如今谁也说不清,哪一段木头到底算谁的。
六婶在晒场蹲了一下午,最后只拿回自己那把梭。
她捧在手心,忽然笑了一下。
“这东西倒没人争。”
我不敢接她的话。
丁婆婆领回了刻梅的老机,叫木匠拆开,租一条船运到吴家桥。她家儿子不肯,说好好的人,跟着几个妇人往外跑,家里脸都丢尽。
她问他,要不要一起来吃饭。
他愣住。
“你若来,带米。机子是我的,不用再说。”
那架机装上船时,娘站在埠头看了很久。
她的陪嫁机也取回来了,只是右脚被换过,搬动时有点晃。她蹲不下去,便叫我扶着,用左手摸了摸机腹。
底下刻着一个柳字。
是外公刻的,比娘写得还笨。
她摸着那道凹痕,忽然说:“我以前总怕搬出来,机器就坏了。”
“现在呢?”
“坏了就修。”
船沿擦过石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直起身,像是终于肯把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背上放下来。
可到了吴家桥,我们才知道,没有地方摆这些机。
晒场不能遮雨,空仓有旧主,客店更不许。问到一家破油坊,房东开价高得惊人,还要我们找两个男人作保,说妇人做生意不长久,不能今天进,明天跑。
我气得转身走。
娘把我叫住,问房东屋梁漏在哪里,河涨时水会不会进。
她问得仔细,最后没答应租,只记下了修屋要花的数。
出门后她说,气可以生,地方还得一处一处找。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惭愧。
她并不是只会忍。
从前她只是把所有能往前走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个不许她走的地方。
第二十二节 改契争分利
陆青棠给我们的第一份新契,不大好看。
她愿租一间临河的空库,借给我们做工,先由她供料,织成抵扣租钱;每匹算工,头批验过再付七成,余下三成,整批交完结清。
不能转接别家的活。
我读到最后一行,抬头看她。
“这样,我们同在沈家有什么分别?”
她没有生气,反问我,库租谁出,材料谁出,坏货谁担。她眼下救的也是自己的交期,不是要养一坊闲人。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喉咙还是发紧。
娘坐在旁边,没替我讲价。
我把契纸带回去,连夜算。十四架机,真正能立刻用的九架,有五架得修。二十多个想做活的女人,不全能离家住。有人一日只能来半天,有人还要照顾老人,织出的量,绝不等于九个熟手日夜不停。
我按最慢的算了一遍,发现三成尾钱不结,第二个月就得断米。
娘看了我的数,叫我把灯移近。
“这笔,你少算了油。还有接线,不能全算织的人做。”
我们一项项补,补到窗外鸡叫。
第二天我拿着账去商号,不说契不公平,只说照这份契,我们第二月会停,她也收不到布。
我提了三个改处:租钱分三次扣,每交五匹结一次工银,留样和验收日当面写清;至于不接外活,我们答应在这批做完以前,不占用她的丝和机器另做,之后各凭本事。
陆青棠读了两遍,问是谁教我的。
“我娘。”
“她从前为什么不这么谈?”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娘。
娘自己答:“从前我以为,让一点,能换个安稳。”
陆青棠没接话,取笔改了两处,第三处仍要我们分清材料归属。谈到午后,我们各退一步,终于重新誊契。
娘按花押时,手腕不稳,我扶了一下纸。
那个柳字,最后一笔朝里收。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一回,它落在她自己读过、自己同意的纸上。
第二十三节 屋漏偏逢开机日
新坊开工的头一日,只有七个人。
说好来的二十几个,有的家里不准,有的怕新坊撑不住,还有的等着沈家族坊重新开门,不愿再动。
我先前铺了十几张草席,看着空出来的一半,心里凉得厉害。
阿满把多余的席子卷起,靠在墙边:“少七个人,也少七张嘴。先织。”
她嘴上利索,踩机时却比谁都谨慎。少了半截小指,她接细线慢,总怕旁人嫌她。娘给她换了一个位置,让她做验纬、理头,不必硬跟着别人抢。
第一匹布织出来,边口仍歪了。
六婶盯着那道斜线,说照以前的办法,缩一点幅,烫过就看不出。
娘摸了摸,摇头。
她没训人,只把陆家的样纸放在旁边,比出差的那一截。若藏着交,验出来不止一匹钱的问题。
“那谁赔?”有人问。
屋里静下来。
娘看我。我知道她在等我说。
我原想说公中担,话到嘴边又停住。新坊还没有公中,不过是我们几个人凑出来的十几两,随便一句,花的也是她们的钱。
最后我们把那匹布拆了头,查出机梁未校直,前一晚试机时我催得急,没让木匠再看。材料损耗记在修机项,做工的钱照给,日后每开一机都先试一小幅。若再有人明知不对还硬织,另算。
我当众在账上记了自己的错。
娘看见,没夸我,叫我把后头的空白也划一道,省得有人添。
午后下雨,库房西角漏了。我们把刚理好的丝挪开,拿锅和盆接水。雨声叮叮当当,像进来一班乱敲锣的人。
有个女人忽然哭,说好不容易出来,还是这样。
我蹲在她旁边,半天不知说什么。
丁婆婆把一只歪盆踢正:“屋漏,又不是天塌。哭完来扶梯。”
那女人抹了把脸,真的过来扶了。
我爬上梯子,头一回觉得,能被人叫去做一件具体的事,比听人说一定会好,心里稳得多。
第二十四节 欠工银终到手
沈家的案子入冬前定了下来。
伪作书纸、诬人盗料、拘禁移送、意图逼人赴死,分别查明。沈成业与沈敬堂所担的事不同,各按查实的情节受惩,侵吞的银货也追缴;参与看守和搬人的,不能用一句听命就全脱身。
具体判词写了很长,程讼师替娘念了一遍,又逐条讲明哪些银是还给谁的,哪些仍须变卖后清偿。
没有谁当场把银子一盘盘端到我们面前。
爹那年的三十两垫付得以确认,历年错误记在我们家名下的扣银须返还。至于他落水,证据能证明拆闸失当、未照实记工,也能证明他为救工人下水,却不足以认定有人蓄意把他打落河中。
我听到这里,盯着桌角很久。
娘把那份判词折好,说这样写,才是他做过的事。
他没能从水里回来,也没有留下一句轰轰烈烈的话。只是有人欠工钱,他去付;有人困在水里,他去接。
回程经过河边,我问娘要不要给他烧纸。
她说等天晴,纸潮了烧不透。
那一日我才觉得,爹终于从“沈家有义气的人”变回了我爹。
族坊的债后来也分清了。
成业侵吞、伯祖借用的部分,追他们的私产;确属族坊共同立下的债,由族产承担。陪嫁机逐架剥出,剩余机具、存料及一处空宅变卖,偿商号损失与已核实的欠工,没能立刻还完的,写明分期。
有几家从前拿过族里分红,如今分不到,闹到吴里正那里,说都怪柳秀娘把好好的日子拆了。
吴里正这回没有叫我们忍。
他把盖了印的清册摊开,说有哪笔不服,自己去对。
六婶拿到首笔欠工,先买了两袋米,把丈夫的药赊还了。她来坊里那天,背上没背孩子,脚步快了许多。
“家里说了,”她把新买的线剪放在桌上,“我做活的钱,先由我收。”
她说得小心,像怕太响,就把这句话惊碎了。
娘从机边抬头,朝她点了一下。
我把她那把线剪,放到她自己那一格木匣里。
第二十五节 娘拒领管事钱
娘的手腕一直没好全。
天气一冷就酸,捏不住细线,端一碗热汤也要两只手。我背着她问过郎中,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做活,郎中只说得慢慢养,不能替她保证。
我没敢告诉她。
可娘比谁都清楚。她有时趁众人吃饭,独自坐到机前,试着接两根线,接不上,就又拆开。我看见一次,她便把手藏进袖子,问我明日买不买炭。
我说买。
她点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第一回分工银时,我给她记了足份,还加了一笔管事钱。她看完,把账推回给我。
“你同谁商量过?”
“你教她们分经,核样,管得最多,当然该拿。”
“那就把这些事写清,拿出来说。不是因为我是你娘,你替我作主。”
我说别的人都不会反对。
她抬头看我:“不会反对,就不用问?”
我忽然觉得脸烫。
那天晚上,我拿着工账当众重新说了一遍。织多少算多少,分经、验样、教徒另计,不能只看最后谁坐在机上。娘那一笔要不要补,所有人都听了,也都讲自己的想法。
阿满先开口,说她验纬也该计工,过去总算替人帮忙。
六婶说煮饭的人也耽误时辰,不能天天轮着白做。
另一个女人问,孩子病了,少来半日,租钱还要照扣吗?
原来不是没有人反对,只是没找到能开口的时机。
那夜我们算到灯油见底,仍没把所有事情定完。丁婆婆困得靠墙睡了一阵,醒来第一句就是,不能为了算一顿饭,把明日干活的人熬倒。
大家笑起来。
娘也笑了。她把我拉到外头,往我手里放了一块还温着的芋头。
“你想让我好,我知道。”她说,“可别把我供起来。”
我咬开芋头,热气扑在脸上。
她不需要我替她补回一个从此受人养着的位子。
她要自己有话能说,有活可做,也有一天不想做的时候。
第二十六节 错怪阿满风波
第一批五匹布交出,陆青棠按新契结了工银。
她验得一点不松,退回来一匹,让我们重修边口。六婶嘀咕,她对咱们比从前还严。
陆青棠听见了,便说:“以前有不对,我也退。只是退到谁头上,你们未必知道。”
六婶不吭声了。
我们把修边的工时记上,没让任何一个人私下背账。
第二批送货前,我发现小秤旁少了一包留样。
那是阿满前一日收的。她说放进了木匣,我翻过,没有。
屋里人人看着她。她的脸从红变白,左手下意识缩进袖子,像那半截小指忽然又疼起来。
我追问她最后给谁看过,她摇头。我又问是不是忘在家里,她眼圈红了,说没有。
娘走过来,把我叫到旁边。
“先找东西。”
“我就是在找。”
“你刚才的样子,像已经知道是谁拿的。”
我愣住。
我想起祠堂那天,所有人也只是站着,目光却先把娘压进了笼子。
我回屋,让大家继续各自的事,先把自己前夜誊账时动过的东西全搬出来。一张账纸,一根炭条,半卷封边布。最后,那包样丝在我搬去窗台的空茶罐里找到。
是我自己为了腾地方,顺手放的。
我拿着它站在阿满面前,当着所有人说了对不住。
她没立刻应我。
我把东西放好,继续称料。直到午后,她才坐到我对面,问以后收样能不能两个人一起点,封条也留两份。
我说能。
她看着我,又补一句:“不是怕我偷,也不是怕你忘。谁经手,都这样。”
我点头,把这条写上。
那天我才明白,写清规矩,不是因为我们比沈家的人更坏,也不是因为我们彼此不信。
而是人会累,会忘,会护短,会在害怕时急着找一个人来怪。
一间新织坊,不能只靠大家眼下还记得同受过的苦。
第二十七节 桂香求工留用
赵桂香是在下过第一场霜之后来的。
她瘦了许多,背着一捆柴,站在门外不敢进。阿冬跟在她身后,鼻尖冻红,手里捏着半只煮熟的萝卜。
她丈夫的药料案已经处置,欠账分期还,她在县里替人洗衣,入冬水冷,手背全是裂口。
她来问,有没有浆布、烧水的活。
院里静下来。
六婶先别过脸。阿满站起身,把门边的丝往里挪了挪。谁也没有出声赶她,可谁也不愿同她坐在一架机前。
我看向娘。
娘放下手里的样纸,让赵桂香先把柴卸了。
她又要跪,娘拦住。
“别总跪。膝盖一落,像我不应你,就是我不肯饶人。”
赵桂香的嘴抖了抖,眼泪落下来。
娘没有伸手替她擦,只说自己夜里仍会梦见竹笼,听见水声也怕。那些事不会因为她认了错,就像从没发生。
“可阿冬没有害过我。”
她叫我给孩子盛饭,自己同赵桂香去外面说。
回来后,娘提议先给她一份洗晒旧布的短工,不碰料账,也不逼旁人同她搭班。肯不肯接这份活,赵桂香自己选;坊里愿不愿用,大家也要说。
有人反对,有人没说话。
丁婆婆问,可有哪一项要用公中银?有就把价讲清,没有,就别叫孩子饿在门口等。
最后定下,只接娘自己买下的旧布,工钱由娘付,不拿大家的钱替她决定原谅。做好了,日后要不要再接坊里的活,再议。
赵桂香听完,擦干脸,捋起袖子。
她没再说往后做牛做马,只问水缸在哪。
我跟娘去抬布时,忍不住问她是不是真能放下。
娘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不能。”
她答得很平静。
“我只是不想往后的每一件事,都由恨她来决定。”
我抱着布站了一会儿,没再问。
有些宽与不宽,不该由没被装进笼子的人,替她说该怎样。
第二十八节 街头卖布碰壁
年关前,陆家的四十匹布终于交齐。
不是全由我们七个人织成。后头又来了几个女人,陆青棠也另调了别坊补足急件。迟期造成的损失,仍列在旧族坊该承担的账里,没因为新坊接手,就全压到我们头上。
最后一笔工银送来,我数了两遍,又让阿满数了一遍。
铜钱在桌上铺开,响得很好听。
娘却没笑。
她把那份到期的新契折好,说接下来不能只等陆家有活。
我说陆姑娘答应春天还来。
“答应来看看,不是答应养我们一冬。”
娘说得对。年里给孩子做棉衣,给老人买炭,给自己留几文回娘家的船钱,钱分出去,没谁手里还能宽裕多久。
我们带着三匹自己买丝织的平纹小布,去县城试卖。
那不是回纹,花少,费时短,本想让寻常人也买得起。可摊一摆,邻摊大娘就说贵,前头的粗布一尺少一文,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我讲我们的丝实,讲边口匀,讲下水不歪。她听完说,孩子长得快,穿两年就小,贵一文也得省。
站了一上午,只卖出半丈。
我带回去的饭团冻硬了,咬不开。娘把她的用手捂了捂,同我换。我又推回去,两个饭团碰在一起,像两块小石头。
我们都笑了,笑完有点想哭。
回去时经过一家成衣铺,娘停下来问,裁衣剩下的窄条一般怎么用。铺主说够长的留作带子,短的卖给别人夹鞋底。
娘又问,若布幅刚好配常做的衣型,省下裁损,愿不愿多付一点。
铺主抬头,这回认真看了看布。
他没立刻定货,只让我们留一块样,说年后再谈。
我把那句话记下,怕自己听着“再谈”就当作已经卖成。
娘没催他。
她把那半丈卖布的钱收好,回去先买了两块热豆腐。
“第一天出去,总不能只记得没人买。”
第二十九节 拔草祭爹坟前
除夕前两日,我们回沈家村取剩下的家什。
屋里的米缸没了,被邻家拿去装糠,说以为我们不要。我没同他吵,让他洗净送回来,等不到午后,我就去找现在管族事的人说。
他嘀咕两句,还是把缸搬了回来。
我把缸底洗了三遍。那一层藏过旧账的陶板,娘说留着吧,还能压菜。
旧物就是这样。装过天大的事,洗干净,往后也还要装萝卜。
院里的枣树被砍过一枝,砍口很新。娘站在树下看了看,没有问谁。她挑了一根落在地上的细枝,掰去刺,拢进包袱,说拿回去垫花盆。
我问她,还回来住吗。
她说暂时不。
这屋是爹留下的,我们不送人,也不急着卖。春天请人修屋顶,能租就租,租给谁,白纸黑字写清。
我本以为她会一把火烧掉过去,或者从此再不看这里一眼。
她没有。
她还从灶边挖出一只小坛,里面藏着去年晒的萝卜干,闻了闻,说没坏,别浪费。
去爹坟上的路,她走得慢,鞋底踩在薄霜上,沙沙地响。
娘把判词中抄出的那几行念给他,又说修闸的钱讨回来了,工匠都记得,不必怕再叫我们替他还债。
她没说自己受了多少苦。
我想替她说,张嘴却先哽住。
娘拍拍我的背,让我蹲下,把碑前的枯草拔一拔。我们一人拔一边,最后露出一小片干净土。
我从包里拿出两块糖。
小时候爹赶集,最常买这个,有时没有钱,就把空纸包吹起来,骗我说里头装着一个糖味的梦。我总骂他,最后还是追着去闻。
娘看见糖,笑了一下,眼里亮着水。
“他不爱吃这个,都是给你买的。”
我说知道,还是放了一块在碑前。
回村时,有人远远喊秀娘,想请她春后再回坊管事。机器少了,活总还要做。
娘没有假装听不见。
她回头说,若有生意,按两家坊的规矩来谈;若想让她仍住旧屋,照旧领那点钱,就不用等了。
那人讪讪点头。
她提着萝卜坛,越过石桥,没再回头。
第三十节 素云交钥留坊
冯素云的年,也过得不安稳。
丈夫把她送出的副契称作败家,说她害父亲落罪,连带几个孩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大儿子起初也怨她,来吴家桥送过一次话,问柳氏母女究竟许了她什么。
娘把那张返还工银的清单拿出来,说没许,一文也没有。
他红着脸走了。
冯素云本人倒没来诉苦。年后初五,她捧着一只修破的暖炉,问能不能借新坊后头的小屋,住三天。
“只住三天?”丁婆婆问。
她笑了笑,说先住三天。
我们给她收出一张床。她不会织回纹,手上也没那个力,却一眼看出灶间买菜的账有一笔重记。我原以为她只会管一家人的饭,直到她拿起算盘,拨得比我快得多。
“内院的账,也不是只算一碗米。”
她说时没看我,我却听出那点不轻不重的意思。
我给她赔了个笑,搬一张凳让她坐。
三天过去,她没回去。
第五日,丈夫来了,在门口叫她,说老人出了事,家里乱,正是她该撑起门户的时候,别跟着外人任性。
她坐在桌前,算完一行数,才起身出去。
我们没去听墙根。她回来时眼圈红,手却很稳,把他带来的大房钥匙放进一个布包。
她说:“我回去交接七日,回来接着住。你们若缺个算伙食与日用的人,我愿做,工钱照旁人的算。”
我问家里答应了吗。
“我告诉他们了。”
就这一句。
她不是没了儿女,也不是从此没有牵挂。年节该往来的仍往来,孩子病了她也去看。可那串钥匙交回之后,她不再因为一个人咳嗽,就连夜把全家的饭都重新煮一遍。
起初她总睡不实,半夜听见动静就披衣,问是不是要热水。后来娘告诉她,谁要喝水,灶在那边,自己烧。
她站在门口,慢慢笑了。
那个春天,她学会的第一样新事,不是织布。
是听见有人叫,也可以先问一句,什么事。
第三十一节 学徒先学停机
阿满想收两个学徒。
一个是六婶的二女儿,一个是吴家桥磨坊家的姑娘。她们放了冬学,常来坊里玩,望着织机走不动,嘴里总问这个怎么接,那个为什么断。
娘本来答应教,我却拦住了。
不是嫌她们小,是我看见阿满那半截指头,心里总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我说先从认线、看样学起,机轴转时不准摸,下机才修,手脚够不到的位置也不能勉强。学多久,做哪些,给不给工钱,得同家里讲明。
六婶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家孩子,帮点忙也是应该。
阿满摇头。
“我当年就是先帮点忙。”
屋里静了一下。
她不常提那天。只知道机子赶活,她太矮,伸手去够脱掉的线,旁边的大人没停机。出了事后,成业给了她家一袋米,后来工钱还少算,说她手残,做不了整份活。
她摸了摸袖口,继续说:“我不是说不教。我是想,先教她们哪时候该让机停。”
娘点头,说这个先教。
我们在坊门旁挂一块小木板,写明修机先停、人病先歇、验样不过不硬织。写到最后,我还要添一长串,被丁婆婆拦下。
“写那么多,谁看得懂?先把眼前几件做到了。”
她说得有道理。
我把多的擦掉,又照阿满说的,用粗线画了个正在转的机轴,旁边画一只划掉的手。两个姑娘看了一会儿,反而比读字记得快。
六婶的女儿第一次领到理头的小工钱,捏着铜钱,问是不是可以自己买书纸。
六婶本能地伸出手,又停住。
她说可以,但回去要讲自己买了多少,不能乱花。
姑娘跑了两步,忽然折回来,给她娘买了一根针。
六婶骂她浪费,骂完,把针收进了头巾的缝里。
我站在门口看,娘在旁边说,别盯了,再盯,又想管人家怎么花钱。
我笑着退进门。
我知道,她是在说我,也是在慢慢提醒她自己。
第三十二节 深青布亏不熬工
成衣铺的春单,最后只定了十二匹。
比我盼的少,也比他们最初说的少。铺主嫌我们的窄幅虽省裁料,可颜色选择不多,若一下买进太多,衣裳卖不掉,便全压在手里。
我回去同大家说,只做十二匹,不先织到三十,等着他后头再买。
有人说,春天工多,先多做,兴许能卖旁家。
我差一点也这样想。
后来娘拿出我们冬天卖剩的那两匹小布,摸给我看。边缘晒久了,已有些灰黄。不是坏布,只是没有人买,就只能躺着,占着钱。
我们各说各的,最后按已经有定金的十二匹排工,余下时辰接些修补、理线的小活。赚得不多,饭能续上。
可到第二批验色,那一缸浅青还是出了问题。
雨后晒场潮,颜色比留样深了一层。铺主不肯照价收,又赶着出春衣,要么减价,要么五日内重做。
我把单子攥得起皱,第一念头是关门赶工。
六婶说五日得连着熬,家里孩子还没人照看。阿满说验不过的一缸不算全坏,可以另找要深青的买家。冯素云则说,先把延期和减价各亏多少算明白,再定。
我看着她们,忽然听见很久以前,沈成业在坊里喊的那声照织。
那声音竟离我这么近。
我把单子铺平,重新问,每个人能做多少。
我们最后同铺主谈妥,浅青部分退料重做,深色的两匹由他折价买下做小件,剩下一匹自留。他延后七日,我们承担说好的差价,不再额外把每一夜都压到织娘身上。
亏了几吊钱,账上很难看。
可验货那日,没有人头晕得从凳上跌下,也没有谁手裂着还得瞒我。
晚上收工,我拿那匹深青布铺在桌上,打算裁几条围裙。娘问给谁。
我说先问谁要,工料照规矩算,不因卖不掉就强分给人。
娘点头,转身去收窗边的花。
她那天没有夸我。
我却从她走路的样子看得出,她终于不再时时替我担心。
第三十三节 柳桥坊挂牌啦
娘在春末买了一盆石榴。
很小,叶片稀疏,只有两朵瘦花,卖花的说养得好,明年能结。娘没问一定结几个,只问怕不怕晒,要多久浇一次水。
她把花放在库房后窗下,用那根从旧院捡回的枣枝垫住歪盆。
我算完账,发现她给自己留出了每旬两日,不分经,不教徒,也不管我吃什么。
我逗她,说柳管事要偷懒。
她把湿泥从手指上擦掉,笑我口气像个讨债的。
我嘴上笑,心里却有点发空。过去十几年,我一抬头,总能找到她。她不是在灶边,就在机前;不是替我补衣,就是替别人核料。如今她忽然说有一天不在,我竟不知道自己的饭该什么时候做。
我没把这点空落说出口,怕她又把那两日填回去。
第一回休息,她去外婆的坟上坐了半日。
第二回,她搭船去了邻镇,回来带一包不是最便宜的茶。我问好不好喝,她说第一杯泡苦了,后头少放点叶就行。
她的手仍会酸,也还会做噩梦。有时半夜惊醒,我给她倒水,她接过,坐一阵,再躺下。我们都没有把那段日子当作赢了一场就能抹掉的旧话。
只是她能睡稳的夜,渐渐多起来。
新坊终于有了一个名字,叫柳桥织坊。
柳是娘的姓,桥是我们如今住的地方。不是我一拍脑袋定的,十几个人各写各说,最后挑中这个。丁婆婆说念着顺口,阿满说好写,冯素云说印钱也省。
牌子挂上时,有人问,这坊到底是谁的。
我说,房是租的,机各有主,出钱、出工、分利都有账。要问谁说了算,得看问的是什么事。
那人嫌麻烦,笑说做个小坊还这样讲究。
娘站在牌下,把肩上的披布往上拉了拉。
“以前不讲究。”她说,“后来就总有人替我们讲。”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午后日光照在牌上,木纹很浅。
娘提着茶壶往后院走,没有再等人来夸她贤惠。
第三十四节 娘踏船看戏去
入夏前,沈家村来过一批新客。
族坊换了管事,只留下三十余架机,接的是寻常粗布,挣得不比从前多,但料账每月张贴,欠工也照约在还。他们听说柳桥坊能做细回纹,想把做不来的六匹分给我们。
来谈的是我堂兄。
他比我大几岁,小时候常带我去河边捞鱼。娘被关的时候,他没在村里,回来之后也一直没来见我们。
坐下喝茶,他先叫了一声婶子,过一会儿才说,之前的事,村里有些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娘给他续了水。
“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别说。布样呢?”
堂兄从包里拿出样纸,一处一处讲颜色、幅宽和交期。讲到价,他有些为难,说毕竟都是一家人,能否先帮着做,等大货钱回了,再一同结。
我看着他。
他自己先停住,脸慢慢红了。
娘没有让他下不来台,只把我们常用的契纸递过去:“定金不够,可以先做两匹。两匹结清,再做后头的。”
他接过去,低头读了很久,最后说行。
那天没摆家宴,也没有谁来祠堂敲锣,宣告母女回族。我送他到桥边,他问我,还恨不恨沈家。
我望着对岸,那里看不见祠堂,只看见一排新长的桑叶。
我说,不是一家人的每件事,都能拿同一句话算清。
他点了点头,抱着样纸走了。
回到坊里,娘正在教新来的姑娘看一根细线。
我原以为她还在做工,刚要提醒她今日休息,就看见桌边放着船票。她准备午后去邻镇听一场戏,姑娘只是临走前来问,手里那根线要不要换。
娘说要换,说完就把围裙解了。
六婶接过样纸,阿满去核料,冯素云把契书收进自己的格里。屋里有织机响,也有人说话,谁也没因娘转身就慌乱。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禾儿,晚饭我在外头吃。”
我应了一声,问她带没带伞。
她拍拍包,叫我少操心。
我站在桥头,看她慢慢走向渡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的上衣,用的是我们那缸染深了的布,后来重新裁洗,颜色竟很好看。她头发里别一根素木簪,没戴灰头巾,脚上的鞋也终于合脚。
船还没到,她先同一个提篮的妇人聊了起来。
我听不清聊什么,只见她笑着比了一下,像在讲一件很小、很不值得记进账里的事。
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湿润的桑叶气。
娘回头朝我挥手,叫我回去吧。
我便回去了。
屋里那架老织机正停着,窗边摆了一盏没点的灯。我走过去,没有急着踩下踏板,先把松掉的一根经线接好。
后来常有人问,那一天,全村的织机究竟停没停。
停了。有的停了一刻,有的停了半日,也有的到最后才敢把梭子放下。没有谁一声令下,所有女人就整齐地站在一起。
她们是一个一个来的。
我娘也是。
我把接好的线轻轻拉直,确认不再打结,才坐下开机。
河那边,渡船离了岸。
这一回,没有人等着把她押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