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频衍生 > 穿书后退了女主,我娶她最恨的女匠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9:05

柳明珠把庚帖推过来,叫我再拿800两。

“程叙,新街的铺子只差最后一笔。你既要娶我,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嫁。”

她身旁坐着谢临川,喝茶时,袖角正压着她画的商号招牌。

我先将庚帖抽回。

“上回的800两还没还。这回不借,亲也不结了。”

满厅的笑声停住。

柳明珠看向我的手,像在等我把那张红纸重新推回去。

我却折好,交给身后的母亲。

她在桌下攥了半天的帕子,终于松开一点。

我穿进这本《明珠照京华》,已有3日。

原主程叙,是个守着制闸工坊的富家少爷,也是女主随叫随到的钱袋子。

书里,他为柳明珠造游船、垫货银,把自家的木料款拖成了烂账。最后工坊丢了河署承造资格,他还替她守着卖不掉的新街,等一句迟来的喜欢。

她嫁给谢临川那天,他连贺礼都是借的。

我读到那里,只想将他的账本摔在他脸上。

如今账本真到了我手里。

纸上每一笔迟付的工钱,都比那句“她其实在意他”刺眼。

“你一定要在今天说钱?”柳明珠问。

“今天要说的,原本就有钱。”

我把借据副本放在桌上。

“第一笔写的是借款,3个月归还,没有写送你。如今铺面是你与谢世子合办,我不再添银子,有什么不明白?”

谢临川放下茶杯。

“程兄缺周转,直说便是。议亲席上逼问女子,未免有失风度。”

安平侯世子,书里的男主。

他靠新河与新街重振侯府,手里最缺的,恰是愿意赊账的承造行。

我将借据转向他。

“世子要代还?”

他没接。

“800两不是什么天大的数目。”

“好。现银、银票都收,程家管事就在门外。”

茶盖在他指间停了一下。

柳明珠先红了眼。

“我跟你认识10年,你只记得这800两?”

熟悉的话一出来,胸口便起了一点酸涩。

属于程叙的旧日里,她也曾在他练手磨破指头时,送过一盒药。她不是从未给过好,只是每一点好,都被他拿来抵后来无数次失望。

我没必要连那盒药也否认。

“我记得,所以先来与你说,没有去铺面堵你的门。”

“你不愿嫁,我不强求。借银分3次归还,两家礼物照单退,今天便散了。”

柳夫人沈氏的脸沉下来。

“阿叙,闹开了,两家都不好看。”

母亲起身,将庚帖放进袖中。

“沈妹妹,世子既然也在,我倒觉得话说明白好些。省得孩子们各有各的盼头。”

这一句,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谢临川终于将压在袖下的招牌纸抽出来,交给随从。

柳明珠抿住唇,目光从他袖口移回我脸上。

我站起时,侧门恰好开了。

一个青灰衣裙的女子抱着长木匣进来,袖口两道墨,发间只插一根乌木簪。

“租契未满,南仓不能交。旧图也请还我。”

她将一叠工单放在管事面前。

“货你们已经验过,余款拖了4个月。想把仓再转租,先把这两件事了结。”

柳明珠眼里的泪一下收住。

“柳照微,你偏挑今天来拆我的台?”

我认出了这个名字。

城西柳记的女匠,与城东柳府同姓不同宗。她母亲徐娘子曾给柳家做河工图样,后来养腰伤去了外县,她接手了那间小作坊。

书里,她反对新街占退水地,拦过柳明珠买仓,也不肯白交图样,是女主最恨的女人。

作者用半本书骂她贪利刻薄。

可眼前,她讨的是自己的工钱。

“我早了7日递帖,等了3回。”她说,“再不挑日子,南仓里的人就没地方吃饭了。”

柳明珠攥紧帕子,忽然看向我。

“程叙,你说过,最烦她这副只会算账的样子。”

我望着那只边角磨白的木匣。

许多人等着我像从前一样替她出头。

“那是我以前犯蠢。”

柳照微也抬眼看我。

我朝她拱手。

“柳姑娘,我家有一副样闸,想请你看。”

柳明珠猛地站起来。

“你刚退了我的亲,就找她?”

“欠你的礼,我会退清。以后找谁,不必再请你点头。”

我说完,心口那股酸意还在,却不再拽着脚。

柳照微看了我一会儿,将工单副本留下。

“明日三槐巷。先带图,别带空话。”

她转身出了门。

我母亲经过我身边,低低说了一句。

“这回,记得给人现钱。”

1 她不肯白收一个夫君

三槐巷比我想的窄。

进门两架晾板,檐下吊着半截闸齿,一位白头老匠蹲着修刨子。

见我抬脚,他先把铜盆挪远。

我想起原主曾陪柳明珠来过,嫌院子脏,踢翻过那盆木榫。

“童伯,上回是我混账。”

我将靴底在门外刮干净,才进去。

“今日没带脾气。带了图和定钱。”

他拿着刨子,眼睛仍没离开我的脚。

柳照微从屋里出来,手里一截炭条。

“你若来演悔过,定钱留下便是,不必费这份力。”

“你这价开得倒省心。”

“对你,先收钱最省心。”

我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书里那种句句咬人的阴沉,倒像一把刃口亮着的小刀,谁伸手占便宜,谁自己疼。

我在长凳上坐下,摊开程家的旧样。

她只扫了两眼,便问:“你们这副齿,泡水试过没有?”

“没有。这就是来找你的原因。”

“从前不是说,程家师傅不必听女人指点?”

“以后这句话,谁说谁去搬木头。若是我说,我搬两趟。”

童伯终于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柳照微把图翻过来,却没立即动笔。

“我做的是样,不替你跟明珠赌气。出了门,也别说我如今投了程家,叫人拿我当新热闹看。”

我本该就此点头。

可她微低着头,发间木簪斜斜压住几缕碎发,炭灰沾在指节上。我忽然想到书里她后来孤零零离开临州的样子。

那样一个能把账理清、把闸做稳的人,若与我一起,程家何必再走旧路?

“柳姑娘。”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合作?”

她看向我。

我话赶话,将那句冒进的心思说了出来。

“我想娶你。”

刨子哐当一声落地。

童伯没捡,先望向了门,像在找趁手的扫帚。

柳照微倒很平静。

“刚退了一个,便来订下一个。你做亲,比买木料还快?”

这话将我噎得结结实实。

她坐直了一些。

“你看中我的图,我看中你的工坊,写雇契便能办的事,凭什么还要我搭一个人?”

“是我说急了。”

“急什么?怕明珠嫁得比你快?”

“怕你被人抢走。”

她眉梢微动。

我没把后半句藏起来。

“如今主要是怕本事被抢走。别的,我还没资格说。”

她看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算柔和,却比满厅里那些劝人讲情分的话痛快。

“那先挣资格。”

她把一张空纸推过来。

“工钱按次结,制样记名,原图不入你家库。试过不成,各算各的损失,不拿成亲作补偿。”

我提笔,逐项写下。

没有把替她追回旧图当成条件,也没拿自己知道的情节吓她。

书里只写她在柳家吃亏,没写她在这里怎样过每一天。

我不能仗着读过,就把自己当她唯一的出路。

落印时,她看见我带来的银子,终于伸手收了。

“这一笔,是看图的钱。”

“明白。”

“方才那一桩,不算答应。”

“也明白。”

她抱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闸,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木匣边缘擦过她的指腹。

那里有一道新裂口,结着薄薄的血痂。

我不知为什么,将手往下移了移,让她不必用伤处托重。

她察觉了,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明早先试这个。”

“你也来?”

“我不来,你又凭本事把它做坏了呢?”

童伯这才弯腰捡起刨子。

我抱稳木闸,出门前还特意绕开那只铜盆。

她在身后短短地笑了一声。

我头一回觉得,被人记住一回不好,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有机会,让她亲眼再看一回。

2 水会自己说话

邱满仓看见木闸,眉头先拧成了绳结。

“少东,昨日退亲,今日请柳师傅。咱们是做闸,还是陪您换个人追?”

我把腰间的玉解下来,放到工台上。

“先拿去当,补上欠的工钱。”

他没动。

那是父亲给原主的玉。

旧记忆里,父亲的大手替他把绳结系了又系,怕顽皮的小孩跑丢。

我掌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您舍得?”

“舍不得。可工钱不是我舍不得,就能不发。”

我将玉往前推了推。

“等活做成,我再赎。”

邱满仓终于收下,没夸我懂事。

“人心不能拿银子买回来。今日先看您怎么干。”

柳照微来时,我正和学徒抬水槽。

她没急着摆闸,先将3粒木珠放进槽底。

珠子全滚向左边。

学徒阿喜脸红了。

“只差一点……”

“今天看不出它的毛病,换到河里,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毛病。”

她卷起袖子,自己托住槽沿。

我立即拿木片去垫。

半个时辰后,小闸落了水。

先开侧口,再试主闸,确实比旧样轻便。

邱满仓盯了一阵,抱着的双臂慢慢松开。

“这道梁薄了,久用会不会走形?”

“您来改,我来试。”

柳照微把炭条递给他。

他下意识看向我。

“看我做什么?”我蹲在齿边,“我又不能替木头扛水。”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那一点隔在工台上的生疏,总算松了。

我前世做机修,知道干着顺手的东西,放到实际工况里,往往另是一个脾气。

木头不是钢铁,我不能照搬熟悉的尺寸,只能提出想试的地方。

“换泡过的木齿,再让它咬一次。”

柳照微垂眼,看见我指着那道发白的磨痕。

“你也留意这里了?”

“干的顺,湿的不一定。先别急着庆功。”

她将另一截炭条递来。

“你画想留的空,邱师傅看能不能做。”

这回我心里那股高兴很实在。

她不是哄我出银子。

她真肯把我的话放进图里。

午后,谢临川带着陆监造来了。

柳明珠也在,雪白的鞋边站在刨花外,迟迟没再迈一步。

谢临川看过水槽,便笑。

“程兄若怕误工,侯府可垫木料。按旧样做,至少验收有成例。”

陆监造却没有附和,接连问了造价、工期、试用的地方。

我的得意被他问得落了地。

这些,靠看过话本都答不出。

柳照微摊开另一页纸。

“先用南仓退水渠试,不上主河。试样费已由程家出,出毛病便改,不能用便停。”

陆监造看了我一眼。

“程家肯认试坏的料?”

“肯。”

“那就先造小的。”

柳明珠终于走近。

“你为了她,连世子的好意也不要?”

我还蹲着,抬头看她。

“她是来做事的,不是来领我偏袒。你想问活,便看图。想问我还回不回头,昨日已说完。”

她的脸一下涨红。

身后忽然传来绞绳的轻响。

邱满仓拉起泡过水的试齿,主闸顺顺当当地抬了起来。

“这回不咬齿!”

我猛地转头,恰看见柳照微眼里的亮光。

她没看谢临川,也没等柳明珠服气。

她只冲我扬了扬下巴。

“你留的那一点,有用。”

我低头,藏了一下过于明显的笑。

这一句,比什么程少东风流阔绰,都好听。

3 这回不是谈生意

连着8日,柳照微都来得比我早。

第一日,我还特意在门口候她。

到第三日,她已能绕过我,直接招呼邱满仓开槽。

我在旁边捧着两碗粥,忽然很想给自己也找点不可替代的用处。

“柳师傅,先吃早饭。”

“放着。”

“再放,你能拿它砌墙。”

她低头,才发现碗沿结了一圈米皮。

我把她手里的炭条拿走,换上勺子。

她看我片刻,忽然问:“你天天这么闲?”

“忙。忙着让给我干活的人别饿晕。”

她喝了一口粥,唇边粘着一点米粒。

我指给她看,她擦错了地方。

我伸手之前,停了一下。

她却先把脸偏过来。

“这里?”

指腹擦过她唇角,很轻的一点热。

我忘了答。

她咽下那口粥,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脸上,也慢了半拍。

“程少东,还忙吗?”

“比刚才忙。”

我转身去抬木梁,听见她在身后笑。

那一整天,我看什么都比往常顺眼。

到了傍晚,南仓却来了人。

柳府的管事带着一张转租书,要她月底腾仓。

柳明珠新街的货要临时存放,童伯与几个匠人住着的后屋,也算在要腾的地方。

“租期到夏日。”柳照微说。

“东家肯退你半季租银,不让你白走。”

她用指甲压住那张纸。

“我若只欠半季工钱,你肯不肯说,我也没让人白做?”

管事脸色一僵,收了纸离开。

我送她回三槐巷,路上见她一直揉右手食指。

“伤口又裂了?”

“小事。”

我没再问,去街边买了药膏与干净布条。

她站在原地,等我回来时竟没走。

那点等候,让我胸口软了一下。

檐下,童伯端出热水,她将手伸给我。

我不太会包,头一回系的结大得像给伤处加了个木疙瘩。

她低头看了半晌。

“你做闸,也是这个手艺?”

“闸要是会笑,我怕也这样。”

她忍不住,笑得手指动了动。

我赶紧握稳。

“别动,包好了随你骂。”

她安静下来,看着我将布条重新绕平。

“南仓若丢了,我能带童伯他们去外县。先前总舍不得,这回也未必真守得住。”

我手上慢了一点。

“你想走?”

“没想好。这里每一家铺面都有人认得明珠,换个地方,或许清静。”

我没再装成只有工坊缺人的样子。

“我不想你走。”

她抬眼。

“程家后街有个空院,我能替工坊租下来。你们照付租银,往后不接我的活,也能住。这件事明日便可谈。”

她的目光软了些,又问:“那你呢?”

“我想娶你。这回不是谈生意。”

街角有人收摊,木轮轧过石板,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竟比第一次说时紧张得多。

“我会等你来,听见你同别人说笑,也想凑过去。你说一句我画得有用,我能惦记到半夜。”

“以前我觉得聪明人该会说好听的话,如今却想,有个人肯把坏处当着我的面挑出来,吃饭时又愿意给我多留一只碗,就很好。”

她垂眼,看着包好的手。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相处。忙起来,我嫌人烦,别人不肯听,我也不愿多说第二遍。”

“我见过。”

“你才见几日?”

“那就再给我些日子。可你若真要走,也让我先把这句说清楚。”

我松开她的手,让她能自己拿回去。

她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将指尖轻轻搭回我腕上。

“明日,我去见你母亲。”

我猛地抬头。

她别开眼,耳尖泛红。

“上回你当场求亲,吓得童伯差点拿扫帚。这回总该有个像样的长辈在。”

第二天,我带她进小厨房。

母亲正在剥莲子,见到我们,先递给我一盆没剥的。

“坐下干活,别傻站着。”

柳照微接过一颗,手指利落地分开莲衣。

母亲看见包着的指头,又将那颗拿回去,给她盛了粥。

她们谈起外县的徐娘子,才发现母亲买过她做的水轮小屏。

“如今腰好些了没有?”

“天暖时好些。她在信里总说我,回去探望她,不许只带图。”

母亲笑起来。

“那就带他去。让她亲眼看看,值不值得留。”

我手一滑,莲子滚出老远。

柳照微弯腰替我拾回来,没有再装作听不懂。

“也好。”

她把莲子放进我手里,声音轻,却清楚。

“我想带他回去看看。”

4 她亲自选的

婚期定在半月后。

柳明珠知道时,我正陪柳照微去取图。

不是去向谁讨成亲的许可。

旧工单里,有6卷写明“借存待誊”,柳府再拖,童伯便要带着收单去找行里的保人。

沈氏最终让管事开了库。

余下3卷涉及早年的制样费用,双方说不清,先列单封存,没有混着拿走。

柳照微也没为求快,把新的闸样搭进去。

我替她一卷卷垫上干纸。

柳明珠站在门外,看了半晌,忽然叫我。

“程叙,我有话同你说。”

柳照微看向我。

我问:“你在车边等我?”

“好,别太久。童伯催着回去吃肉。”

她没把图交给我替她守着,自己抱了匣子出去。

柳明珠望着她背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倒放心。”

“她等的是我回来,又不是看着我不许走。”

廊下的海棠还未开。

枝头有去年原主系上去的彩绳,雨打褪了色,挂在那里,像一桩久未兑现的盼头。

柳明珠伸手摸了一下。

“你说过,要亲手给我造水榭。”

记忆里,少年磨红掌心,捧着歪歪的小木桥,等了许久。

我确实替他觉得可惜。

“说过。”

“如今这些话,就不算了?”

“你也说过不让我为难。如今你要的是世子的照应、程家的银子,再要我像从前一样等你,总有一样不能算。”

她眼圈红了。

“我没有想叫你等一辈子。”

“可我已不想再等。”

她攥住那条彩绳,指节发白。

“为什么偏是她?你明知道,我最恨她。”

“我不能因为你恨她,就也恨她。”

我看着那朵被她拽歪的绳花。

“我喜欢的,她肯给我。她要的,我也愿意做。明珠,这回是我自己选的。”

她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问:“她若让你后悔呢?”

“那也是我往后的日子,我自己过。”

出门时,柳照微正在车边等。

我接她手里的木匣,她没有立即松。

“说完了?”

“说完了。”

她这才将匣子给我,又把一块酥饼塞进我空着的手。

饼还温着,边上缺了一小块。

“我先尝过了,甜得很。”

我咬了一口,确实甜。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程叙,我也会不大方。你方才若出来得再晚,我就把这块也吃了。”

我将剩下半块递到她唇边。

“那如今也来得及。”

她没躲,低头咬了一口。

车夫清了清嗓子。

我这才发现,车门挡住了半条路。

成亲那日,程家工坊比前院更热闹。

邱满仓做新门,童伯嫌刨得粗,坐在凳上骂着,又自己接过刨子,将最显眼的一道边修得发亮。

徐娘子腰伤不宜赶远路,请了本行长辈来送嫁,另寄来一封信。

我只看见信末一行:闸做坏还能改,人要自己看准。

柳照微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看准了吗?”我低声问。

盖头底下传来一点笑。

“你今天要是让我踩着衣角摔了,我就再想想。”

我连忙扶住她的手。

那只手指腹有薄茧,落在我腕上,分量却轻得让我不敢乱动。

夜里,她看见我用旧红木做的小匣子。

匣盖内并排刻着两道槽,放得下一支炭笔、一把折尺。

里面还有工坊新刻的印样。

照微制样,程记承造。

她摸到第一个字,许久没有抬头。

“母亲说,能把东西做出来,总有人看见。”

“那就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她抬起眼,湿亮里有一点强撑的笑。

“程少东,讨我高兴,倒很舍得费工。”

“还有没做好的。”

“什么?”

“方才拜堂,我紧张得忘了看你。”

我伸手,替她将耳边一缕头发拢好。

她终于红了脸,却没有将脸移开。

我靠近时,她先攥住我的衣襟,轻轻吻了我一下。

那一下太快,两个人都怔住。

我低头看她,想笑,心里又热得发紧。

“这个也算制样?”

她用额头碰了我一下。

“想得美。只给你。”

5 一扇闸的价钱

成亲后第5日,南仓退水渠开试。

出门前,柳照微找了半天簪子。

我从枕边拿给她,她接到手里,忽然瞪了我一眼。

簪尾是我削的,昨夜她嫌有一处不圆,我说早上磨,后来却一件正事也没做成。

“今晚补。”我保证。

“今晚我自己磨。”

她将簪子别好,转过身,嘴角却还带着一点没收住的笑。

我看得忘了拿尺,被她反手拍了一下掌心。

渠边,陆监造与几个承造商都到了。

谢临川站在青棚下,柳明珠披着浅绿斗篷,目光在那根木簪上停了很久。

我没去猜她想什么。

我今日想要的,是岸边那些看热闹的人,看完肯认程家的闸。

第一遍升降顺利。

第二遍,水中混进枯枝,侧口堵了,小闸只抬起一半。

岸上有人笑。

“做得精巧,河水可没你家澡盆干净。”

我脸上发热,第一反应是赶紧挑开枝条,再试一遍。

柳照微按住我的手臂。

“先别动,让记录的人看见卡在哪。”

她自己也下到木台,裙角顿时沾了一片泥。

“这里得改,写上。”

我那口不甘卡在胸口。

她偏头,低声对我说:“我也想让他们闭嘴。可把它藏过去,下回丢脸更大。”

不是她不想赢。

她比我更舍不得,赢一回后再输掉。

我松开手,将枝条捞起来,递给邱满仓。

“照这个尺寸再试。细的粗的,都放些。”

邱满仓改了挡栅的摆法,童伯在上头记。

水反复进槽,人来回走动,岸上的笑声慢慢少了。

等小闸再升起,南巷石阶一层层露出来,一名老妇提着裤脚,拍了下腿。

“能走了!”

她身后卖面的小贩立刻把扁担往干处挪,脸上笑得比我们还松快。

那一点看得见的便宜,比我在厅里辩赢十句,都有分量。

陆监造走下来,看过记满毛病的纸。

“留用一个月,程家再造两副备用。先做两副,不许拿今日的试样,便说新河都能用。”

“知道。”

邱满仓的嘴角已经压不住。

这是工坊近半年来,第一笔不用母亲典首饰垫着的正经活。

谢临川叫随从送来茶。

“侯府那一段也可试。图归河署统一誊录,承造行记程家,价钱不会叫你吃亏。”

我接了茶,问:“制样人呢?”

他的目光扫过柳照微。

“夫妻之间的体面,不必夹在公事里。”

“她做出的东西,为什么叫夹带?”

我将茶还给随从。

“她的名字留着,旁的可以谈。”

谢临川看着我。

“程兄,你家如今的周转,怕是容不得这样挑。”

我不是不知道。

袖里还有一张即将到期的木料单,刚才升闸的快意也未必够付下个月工钱。

但我看见照微指尖的伤,又想起她将印样捧在掌心的样子。

“那便先做两副。”

柳明珠从旁边经过,低声说:“你如今真把他拴住了。”

柳照微没有来挽我的手。

“他想做什么,自己会说。你刚才没听见?”

谢临川没再劝,带人走了。

收工后,附近住户送来两篮饼。

我与她蹲在闸房外分着吃,她将厚的一半给我,终于问起木料。

“拒得痛快,料从哪里来?”

“不知道,回去想。”

她眉梢一扬。

我笑了一下。

“总不能为显得有本事,继续哄你。”

她也笑,将自己那半块往我唇边递了一口。

饼硬得硌牙,却有热乎乎的葱香。

我嚼着,忽然觉得两副也很好。

至少这两副,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6 我怕,所以跟你来

木料的麻烦,比预想来得快。

两家相熟的木行先后推说春料紧,门口堆着整梁,却只肯卖我们零碎。

邱满仓跑了一天,鞋底都是泥。

“先前还说少东退亲有骨气,如今问他们卖不卖,个个都哑了。”

母亲拿来城南铺子的契。

我立即推回去。

“不动您的铺子。”

“铺子收着,是给家里用的,不是叫你对着它显孝顺。”

她说完,反把契留在桌上。

我闷了半天,柳照微拿起木料单。

“先别吵。主梁要新,备用里的小件,不一定非从整木上削。”

她带我们去了城西一座停用的染坊。

旧梁堆在院中,外面发黑,邱满仓刨开几根,看了木心,脸色渐渐松动。

能用的做小件,不能用的另放,没有一口气全收。

挑到午后,我才看懂照微这些年怎样撑着南仓。

她不总能争来最好的,却知道手边哪一件,还能留下用处。

出门时,她袖口勾了一道,手上又扎进木刺。

我替她捏着袖边,她便腾出手,将最后一根料记上单。

没人催谁,动作却很顺。

我心里忽然有一点隐秘的得意。

那些将她说成磨刀石的人,若见了她这副认真模样,大约只会惦记怎样叫她少收钱。

而我能看她回到家,散开头发,坐在灯下嫌我磨簪子慢。

余下的新料,向外县木商定。

先付一半,交货后10日内结清,违约有赔。

我拿自己的小宅作抵,笔刚落下,照微按住纸角。

“你娘知道?”

“知道。”

她没松手。

我只好叹气。

“知道要订料,还没说押哪一间。”

她看着我,我自己将笔放下,回家取了母亲签过的借支单,又重新划清两笔银子。

母亲只问了一句,最坏还能剩多少。

我给不出好听话,将算过的数摊开。

她看完,收回铺契,将小宅契交给我。

“那便去挣回来。”

回来路上,我问照微:“你不怕我真赔了?”

“怕。所以跟你来。”

她揉着手指,语气平常。

“你若满口保证不赔,我倒要怕得更多。”

我抓住她正要拔刺的手。

“回去再挑。路上晃,别越挑越深。”

“你会?”

“修东西的人,手上多少有点本事。”

她偏头笑。

“那也得看修什么。你前日包的结,童伯说能吊一筐料。”

夜里,我果然挨着她坐,将木刺挑出来。

她忍疼时不喊,只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的膝。

我挑得慢,她便越捏越紧。

“柳师傅,料还没买回来,先把夫君拆了?”

“少说话,手别抖。”

最后一点刺尖出来,她长长出气,身子往我肩上歪。

我顺手搂住,心里刚升起一点热,就见她低头碰了碰我腕上的红绳。

原主戴惯的东西,我竟一直忘了摘。

“这个也是你自己编的?”她问。

“她给的。”

我没让她问第二遍,自己去解。

结打死了,越扯越紧。

照微接过去,指甲一点点挑开。

她没板脸,越安静,我越急着说清。

“不是舍不得,是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洗料盆时都浸着,还能多当宝贝?”

我被她说得一怔,笑了。

红绳松开,腕上留着浅浅一道印。

她将它放进空盒,推给我。

“旧东西自己收好。别哪天找不着,又赖是我扔的。”

“那不能。”

我握住她正要收回的手。

她抬头时,眼里其实有一点等待。

我心口热起来,低头吻她。

这回没像成亲那夜一样浅碰便停。

她攥住我的衣领,呼吸乱了,膝上的那只手却慢慢松开,转而贴住我的腰。

门外母亲叫人添炭。

她猛地退开,额头撞上我下巴。

我疼得吸气,她捂着嘴笑,最后把脸埋进我肩头。

“忙完这个月,”我贴着她的头发说,“我们出城住两日。”

“等水稳了。”

我答得很快。

“好,来得及。”

书里的大雨,要到4月才来。

7 她湿透的鞋

2月底,临州连下了5日雨。

新料刚运到南仓,照微便提着灯回来,说仓得搬。

她在纸上画出岸边的水痕。

“东支渠堵了,南渠退不及。今日比昨日又高了一截。”

我正在与木商结第二笔账。

一半银子压在料里,搬去高处,得租院、调车,还要停两日工。

我看了一眼线,先想起书里从未提过南仓进水。

“先垫高,明日再看。”

她将灯放下。

“我刚从那边回来,后院木桩已有半截泡在水里。”

“以前也有涨的时候。”

“以前东支渠开着。”

我知道她说的有理,却偏不愿在木商面前显得毫无把握。

这阵子的生意刚有起色,我太想让别人看见,我已不是那个只会送银子的少东。

“这批料才卸,抬来抬去先伤了。雨总会停。”

她看着我。

“你去看过?”

“那一带我知道。”

“你知道的,跟我看见的若不一样呢?”

我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今日先这样。夜里加人看,有动静再报。”

照微把那张水痕图抽走。

“我去搬小件。能搬多少,先搬多少。”

她转身时,鞋底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水迹。

我明明看见,却没有叫住她。

后来想起那一刻,最难堪的便是这一点。

我不是不知道她刚淋过雨。

我只顾着守住自己那个算得准的样子,觉得等明日无事,她自然就懂。

半夜,阿喜来敲门。

“少东,水进后院了!童伯扭了腿,柳师傅叫再找两辆车!”

我手里的茶一下泼在桌上。

到南仓,后院已积了齐小腿的水。

不是我记得的任何一幕。

木料压着篷布,短件堆在高台,童伯坐在门槛上,右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

他先叫我别走近松动的料架。

我却只觉得喉头发堵。

昨夜若听她一句,这个人此刻该在干燥的被窝里骂我。

照微站在台阶上分派人手。

“先送童伯去医馆,再把靠墙这排挪开。别在水里拖,木车进不来就用肩杠。”

我跑过去接她的活。

她只看我一眼,没争,转身去清剩下的数。

这一夜,我们抬料、铺垫、拦住想回仓拿衣物的伙计。

我前世做维修,最怕停机后才发现原本能修的小毛病,已把更多东西一起拖坏。

如今我亲手将一整仓推到了这一步。

天亮时,能搬的都搬了。

泡坏的料仍堆在那里,不会因为我知道另一个故事,便自己变回好木头。

童伯被大夫固定了脚踝。

伤得不轻,要养些日子,暂时不能再上下爬。

我去柜上结药钱,看见照微坐在廊下,终于将鞋脱下来。

袜子湿透,脚背被磨出一片红。

我蹲下,想替她拿干布。

她没拒绝,也没有把脚交给我,只自己接过去。

“照微,是我错了。”

她擦着脚背,过了许久才问:“昨夜,你到底凭什么那样肯定?”

“我……”

“你有河署的新水报,还是有人去查过东边?”

我答不出。

她抬眼,眼底一片熬夜的红。

“从前别人不肯听,我总想,等做成了,他们就知道。我不愿与你也这样过。”

我心里狠狠一沉。

她将湿鞋放到一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盖住。

“我昨夜一直在想,你若跟我走一趟,哪怕最后还是不搬,也不会连我的鞋湿成什么样,都没看一眼。”

我握着干布,半晌没能开口。

那些准备好的赔情话,在这双鞋面前,一句也说不出了。

8 我读过的,并不全

我在医馆后院,向照微讲了那个故事。

没有说自己只是做梦,也没有编一个神仙给的卦。

我来自另一个地方,病醒之后成了程叙。读过的话本里,有她,有明珠,也有这间工坊。

我知道的是书上写出的部分。

不知道水位,不知道工匠哪日受了委屈,连她一句刻薄话之前,究竟被人逼过几回,都没读到。

她听得很安静,起初望着我,后来低头盯住石桌上的水渍。

药炉咕嘟响着。

很久,她才问:“所以你知道,谢临川会来找程家垫料?”

“是。”

“知道我会同柳家争图?”

“是。”

她抬眼。

“那你上门求亲,也是书里有?”

“没有。书里的程叙厌恶你,一直替明珠与你作对。”

“那你为什么找我?”

我咽了一下。

“最初是想借你的本事,避开程家的亏空。我觉得你清醒,能救这间工坊,也能帮我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蜷了蜷。

我多想立刻说那些后来有多喜欢。

可现在抢着说,只像拿成亲后的甜,去压她眼前的难受。

“我一直没告诉你,一是怕你不信,二是舍不得只有我知道的那点优势。我以为自己看得比别人远,昨夜你说水变了,我却先觉得,不可能。”

她起身,走到廊边。

雨从瓦上落下,一滴滴溅在石沿。

“我不知道该信你说的,还是当你病里记岔。程叙,这太大了,我不能今日听完,便什么都懂。”

“我明白。”

“可有件事,我如今听懂了。”

她回过头。

“你不是没听见我说话。你是早觉得我说错了。”

我低下头。

她眼里终于起了水光,仍看着我,没有躲。

“我知道你刚才想说后来不同。我也看得见,你待我好,不是全为了活计。”

“可昨夜,我最想要你跟我走的时候,那些好,竟一件也使不上。”

我伸向她的手停住。

她抹去眼角的一点湿,深深吸气。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我今日留医馆,你别来劝我回去。”

我点头,没再将那句保证补上。

回工坊时,众人都等着。

邱满仓问该先补哪一项,我先将没搬仓的决定讲清。

不是守夜的人没尽心,也不是照微画得不明白。

是我压下了搬仓的主意,坏料与误工,由我从自己的份额里认。

邱满仓坐了好一会儿,没安慰我。

“木商不听认错,河署也不听。”

“我去谈。”

我拿小宅的抵契,又换来10日宽限。

将坏料分清,能用的逐根验,不能用的认损,没有混进备用构件里。

送去河署的单子上,我也写明要延工。

陆监造看完,眉头紧皱,给的期限比我求的短。

我拿着批条出来,才真正尝到那一点逞强有多贵。

晚间,我去看童伯。

老人问得很直接:“闹别扭了?”

“是我做错。”

“我问你们俩,不问木料。”

我站在床边,忽然鼻尖发酸。

“她不肯跟我回家。”

“你把人气得鞋里都能养鱼,还想牵上便走?”

我低头听着。

他叹气,让我把床尾的药拿近些。

我没跪,也没叫他替我劝,只将往后的医药、误工与照料说清,问他想吃什么。

“肉粥。你母亲做的,别拿医馆里那碗清水糊弄。”

我这才有了一件能去做的事。

出去时,照微站在门边,手里有张叠好的纸。

她听见了多少,我没问。

“我明日去河署,查东支渠怎么变了。”我说,“这回,先看他们的图。”

她将纸递过来。

是昨夜那张水痕图。

我接住,指尖碰到她的手。

她没回握,也没有马上抽开。

“带这个。”

她看着我,声音仍哑。

“别再空着手去问。”

9 河流换了去处

河署没立刻给我看总图。

书吏说,程家只领过南仓试闸的准用,不该问东边的工。

我在廊下等到午后,才等来陆监造。

他看见我,先问备用构件还差几日。

“依批的期限,能做完。”

“那就回去做。南仓进水,难道天也能归我管?”

我把照微的图摊开。

“天不归您,东支渠总有承办的人。旧例里,南仓的水分走两处,如今东边堵了,您验闸时,究竟按哪一种水路?”

陆监造原本抬着的脚,停住了。

他能将仓房进水说成程家失误,却不能拿两种不同条件,验同一扇闸。

“明日再来。”

他说完进屋,没叫人赶我。

我站在外面,将这句话想了好几遍。

从前看书,权势只是一句世子开口、众人俯首。

真正站进这里,才发现一道门、一张图、一句再等等,也足够把人耗得满肚子火。

傍晚,那位书吏抱着卷宗出来,见我还在,停了一下。

“您那闸,南巷说好。”

“你也住那边?”

“我姨母。”

他压低声音。

“总图未必给你,可旧水例,城东堤房也有。你别说我提过。”

我郑重向他道谢。

第二天,我去医馆找照微。

她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同行,先问:“你想比哪一处?”

“想看东边原来怎么退水,现在又改去了哪里。”

她这才拿起尺。

我接过木匣,她没有拦。

出门时,童伯叫我们回来带烧饼,不要都冷着脸,吓得人连饭都忘了吃。

照微终于低头笑了一下。

堤房的老卒认得徐娘子。

“你娘早年量水,冬天都卷袖。如今腰好了,还这么折腾?”

“她说不折腾了,前些日子信里,却还夹着一张水轮样。”

老卒笑着开门。

旧底图不许带走,我们便坐在冷屋里,一笔笔对。

我磨墨,照微描线,偶尔问我哪一处看不懂。

我老实指给她,没有再拿话本里那些模糊印象充内行。

天将暗时,她将两张图拼在一起。

“看这里。原先东支渠往芦荡走,绕过侯府旧庄。如今口抬高,路也窄了,南渠要吃更多回水。”

我顺着她的笔看过去。

被挪开水的那片地上,标了新码头、行栈和一整排铺面。

明川商号。

原书里,谢临川重振侯府,柳明珠在新街开临州最大的商号,人人夸他们般配。

我记得他们剪彩,记得程叙站在人群外。

却从未见过一页,讲这片地原先为什么总是湿的。

“他们想把水挪走,地才好卖。”

照微点头。

“可不是画掉一条线,水便没了。”

老卒从夹层抽出一页早年的附议。

署名徐。

她母亲当时便提过,东支渠若变,要另留退水地,旁边红笔批着“缓议”。

照微望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怪不得。”

“什么?”

“我娘当年从柳府回来,说这份活做完,便不再接。柳府说她抬价,我一直当真,还劝过她别和气钱过不去。”

她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里。

我没有拿一句你那时还小去堵她。

她把那页纸描完,认认真真添上原来的日期。

出门时,我替她撑伞。

她站到伞下,肩膀终于碰到我的胳膊。

“查下去,侯府不只会不卖木料。”

“知道。”

“你那本书里,我们赢过吗?”

我摇头。

“没有我们的这一段。”

雨从伞沿往下流,她抬眼看我。

“那便按我们查到的来。”

我点头,往她那边偏了偏伞。

走到街角,她忽然扯住我衣袖。

“先买烧饼。”

我怔了一下,才想起童伯的吩咐。

她看着我,没松手。

我终于敢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要热的,对吧?”

“嗯。你也吃一个。”

10 世子开的价

谢临川约我在听雨楼见面。

桌上只有一壶茶,两只杯。

他将我们去过堤房的事说得很平常,仿佛问我昨日逛过哪一条街。

我捏着杯沿,问他东支渠的改线。

他没有解释,先叫随从摆出一个匣子。

里面是木商的欠款契,与我那间小宅的抵契。

我后背一寸寸凉下来。

“你接了我的债?”

“木商怕你还不起,愿意早些脱手。”

他把匣子留在自己那边。

“南仓的损失,我补。欠款可折进新河工料,程家往后10年都有活。你不必逮着一条旧渠,将自己逼到没路走。”

很重的价。

我看着那张抵契,确实心动。

只要答应,母亲不必半夜起身算账,童伯能用更好的药,工坊那一排缺了边的窗也可换掉。

谢临川见我不说话,语气松了些。

“谁也不是为害人修河。拨银不够,商户垫;商户垫了,总要有个回本的地方。新街起来,也能养河。”

“那退水的地呢?”

“有安排。”

“南巷的人知道安排在哪里?”

他脸上的笑淡了。

“程叙,你如今来问这些,到底是为水,还是想替自己那场失误找个更大的过错压住?”

杯沿硌着我的指腹。

他一开口,便正中我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我以前多半会急着证明,南仓不全是我的错。

这回,我将杯子放下。

“我压下搬仓的主意,坏料和伤由我认。认完了,后面有问题,仍要问。”

谢临川看着我,片刻后,将匣子向前推了一点。

“那就先接活。柳府的旧图,交河署统一用,程家照承造。柳照微能挣钱,能过好日子,比闹一个名头实在。”

我想起照微成亲夜摸着那方印的手。

又想起医馆外,她脱下一双湿鞋,问我为什么不肯走一趟。

这个人递来这么多银子,要买的恰是我再让她失望一次。

我将匣子推回去。

“图,她自己谈。我不代她交。”

“你还真拿她当个宝。”

“是。”

我答得太快,谢临川竟怔了一下。

我心头那点火,反而落得很稳。

“世子若想笑,便笑。我家如今的亏空,你看得见,我想跟谁过日子,也不怕你看见。”

他脸色彻底冷了。

“没有程家,她还能在哪里做她的柳师傅?”

“没有她,程家此刻还在按你的旧样等垫银。你倒替我算漏了一边。”

我起身告辞。

路上,终于尝到一点后怕。

债捏在他手里,钱又未挣回来,嘴上赢了这一场,不会让工坊明日轻松半分。

但我回去,能够看着照微,把条件原原本本说完。

她已搬回家两日,仍睡东间。

晚间洗过头,她坐在檐下擦发。

听到抵契,她的手停了一会儿。

“你真一口回了?”

“回了。”

“那么多银子,也没留个转圜?”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心软。”

她看向我,我没装得比实际更硬。

“我真想拿回来。你不知道,我今日看见那张小宅契,第一眼多想伸手。”

她将巾子递来。

我接过,站到她身后,轻轻拢起湿发。

那动作太熟悉,熟悉得我手心发酸。

“那你为什么没拿?”她问。

“因为你上回问我为什么不听,我没一句答得像样。今日若拿了,回来又得想,怎样说你才不生气。”

我低下头。

“我想让你真高兴一回。也想看谢临川知道,不是他开什么价,我就得卖。”

她沉默许久,往后靠了靠。

肩背轻轻贴着我的膝。

“巾子换干的那面。”

我应了,心跳忽然快起来。

擦到发尾,她伸手,拉住我垂在身边的手。

“程叙,今晚别去西间了。”

我低头看她。

她抬着脸,耳尖一点点红起来,仍没躲。

“东间的枕头,我没叫人收。”

我弯腰抱她,差点将凳子带倒。

她低低笑出声,手臂却很快搂住我的颈。

这回,不是我讲完一个故事,她便当一切没发生。

是她知道我仍会贪心、会怕,也看见我终于肯把那一份想要,拿到她面前。

而她愿意再让出半张枕头,等我靠近。

11 她要亲自写上名字

第二天,河署收走南仓试用的木牌。

说新式闸样源出柳府旧图,归属未明,两副备用的款子暂缓,待厘清后再议。

邱满仓抱着刚削好的闸齿,站在院里,半天没放下。

我知道谢临川会动手,没想到他先动照微的名字。

柳明珠亲自送来文书副本。

附在后面的,是徐娘子早年领银的收单,写着本项制样费付清。

“这些东西,家里不是没给过钱。”她说。

“我们取回的6卷,写明借存。”照微答。

“可小闸用的是不是旧样?你如今挂自己的名,又收一回钱,旁人怎么说?”

照微把收单展开,没有急着推回去。

“旧样中,柳府付过的部分,该怎么用可以谈。新改的齿、分水的小口、这一个月试过的挡栅,哪一项是你付的?”

柳明珠抿住唇。

“我哪里分得清这些。”

“分不清,便先问。你今日来,是问我,还是已经替我写完了答案?”

柳明珠的脸涨红。

我站在旁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见她红眼,便去找另一人的不是。

她终于转向我。

“你也信她一张图能值这些?程家垫工钱,垫木料,她不过画几笔。”

我胸口的火一下起来。

“那日闸卡住,你在岸上看着。改好后水退了,你也看着。你可以不喜欢她,不能到你这里,她下过的水、磨破的手,就全成几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这么说。”

她被我打断,眼里露出一点真切的难堪。

照微伸手,拿起收单。

“这份留给我。你回去取最早的工项清单,我也写新改的部分,给会做的人看。”

柳明珠冷着脸走了。

门外车声远去,照微仍立在原地。

我以为她要马上提笔,她却忽然问:“你也觉得我只会画几笔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喉头一紧。

那些话是原主说过的,她听过,疼也是真的。

我没用另一个程叙来替自己躲开。

“大约觉得只要肯花银子,别人就该将东西双手奉上。不必看你怎样做出来。”

她低下头。

“我有时也这样想我娘。她跟人磨价,我嫌她不够痛快。等我自己接了活,才知道少掉的那点钱,得用多少个夜里补。”

外县的回信恰在这日下午送到。

徐娘子知道南仓进水,寄了旧工单的底,另夹一点积银,叫她急用时取。

信写到末尾,只有几行家常。

腰暖了些,屋后杏花将开。若临州实在难做,带童伯回来,屋子挤一挤,总有地方。

照微拿着信,忽然不说话了。

我坐到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将额头抵上我肩头。

“我从前总觉得,她不肯多争,太软。”

我抬手,轻轻拢住她的后颈。

她靠了片刻,才坐直,将银子包回去。

“旧单留着。银子先不动,我想让她看看,这回不是只有退回去一条路。”

她写每一处改动,也写失败。

邱满仓改过哪道梁,我留过哪一点空,谁不信,便能再试给他看。

并没有把母亲的名字,或旁人的手,都划进自己名下。

到末尾,她端端正正落了3个字。

柳照微。

母亲进来时,看见两份要递的陈述,一份讲图,一份讲水。

她听完,问得很轻。

“若真与侯府闹到底,程家的承造资格,还保得住?”

我没能立刻答。

那是父亲挣了许多年的东西,母亲的害怕,比我原先想得更实在。

照微将纸向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旧图的事,我拿柳记的名递。程家的活,不必全压进来。”

我压住纸的另一边。

“娘,是我也想问。我不愿以后每接一桩活,都得先算,谢临川今天肯不肯给。”

我将能做的后路讲清。

即便丢了承造,民间修造也还能接。小宅可能保不住,工钱不能再拖;事情若做不下去,先让愿走的人结清离开。

母亲听完,坐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理平我的衣领。

“你如今倒敢把最坏的也说出来了。”

她手指有点抖,仍将那份陈述推回我们中间。

照微低下头,一点水落在纸角,赶紧要擦。

母亲拿帕子拦住她。

“别擦花了你的名字。”

12 先把水放到桌上

河署长廊里,我们等到了午后。

我替照微挡着穿堂风,她从包里取出热饼,先塞给我一块。

“别来回走了,地再磨薄,也不能早叫你进去。”

“我没急。”

她看了一眼我被揉皱的袖口。

我只好接过饼。

陆监造出来时,我正咬着,差点噎住。

他扫过我,又看照微手中的木匣。

“东西放下,闲人回避。”

“她是制样人。”

这次照微没等我将后半句讲完,自己上前一步。

“新旧改动,我分了单。若只留他,您问到做法,他也得出来找我。”

陆监造皱眉,最终没再拦。

屋内还有两名老河工与管图的书吏。

长桌上,总图东边覆了一块小纸,恰盖住新改的渠口。

照微先讲图样。

她不说柳府付的钱全不算数,只将旧样与新改分开,取出试验时留的几副小件。

一个老河工将湿木齿翻来覆去地看。

“这处空,是吃过亏才留出来的吧?”

我点头。

“第一次泡水,几乎咬死。”

他哼了一声,倒不再挑是谁画的。

陆监造仍不肯当场将所有争议定下,但将无争议的工料款先批了一半。

待这笔银子能领,我才觉出背后已绷得酸疼。

照微没急着收图,又把那张水痕放上去。

“还有南仓,不能再按旧水例验。”

她将新旧两张线并排。

不夸口说自己能算尽水势,哪里亲眼见了,哪里尚待测,讲得清楚。

老河工摸着总图被补过的一角。

“先前报的是清淤,何时变的封口?”

陆监造答:“东边另有疏导。”

“疏到哪里?”

照微递出笔。

“请您指给我们看。”

屋里一下静了。

陆监造没有接笔,叫书吏取今年的疏导册。

册子翻到末尾,书吏的手停住。

迁移南巷低户、预留退水田,两项都写了,落实栏却空着。

我心里发沉。

不是没人知道水会去哪里。

是知道,却先让新街长了出来。

“承办行还没报齐。”陆监造说。

“那就不能当已经齐了来验。”

我看着他,手心发热,却把话压稳。

“程家前日就因为一个想当然,付了代价。如今这里明写着空,下一场雨来了,您拿什么叫我们去守?”

陆监造猛地抬眼。

“你来教我办事?”

我没再顶,将那只备用小闸放到图边。

“这两副,我认做完。但它能做多少事,您比我清楚。”

风吹得窗纸微响。

陆监造看过那道小闸,又看过册子,终于拿起笔。

3日后会勘东支渠,两名老河工同行。

我们的陈述封一份,送交正在邻县巡河的州府来员。

落印时,我一直看着他的手。

出了门,照微捏了我一下。

“饼还在你袖里。”

我掏出来,已经冷了,边上碎成好几块。

她拿过最大的那块,自己吃了。

我望着她,忽然笑起来。

陆监造在门内叫住我。

“别以为我站了你这一边。我是不想完工以后,别人问我,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我回身作揖。

“能查这一栏,就够了。”

回到工坊,邱满仓终于有心情摆出长水槽。

不只摆一扇闸,还摆了南渠、芦荡与东口。

阿喜拿着几粒小木块,按自家、外婆家、书吏姨母家,一粒粒放下。

我看见那几粒木头贴着低处,喉咙忽然发紧。

图里只有深浅与线。

真住进去,便有灶、有床,有雨一来就搬不动的老人。

照微把渠边的小块扶正,让阿喜自己记住位置。

夜里,我看着一屋图样,心里又升起熟悉的不安。

原书里,柳照微最后失了图房。书上说她胡闹,没写图房究竟如何被收走。

我把这段告诉她。

她听完,取来一块布,将最容易散的几件包好。

“底图分开存,明日给童伯留一套。真有人来,不能又被堵住才想。”

我帮着装匣,手指偶尔碰到她。

她看我一眼,忽然将手覆在我手背。

“你如今肯说不知道,我反倒好想办法。”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指节。

她没骂我趁机,只将那只手多留了一会儿。

13 被拆开的小房子

会勘前一日,庄成来了。

他是侯府管事,身后跟着两个搬货的人,还有河署一名管取样的小吏。

小吏出示文书,要取3副有争议的旧式小样,留作复核。

照微看完,点头,去取列在纸上的东西。

庄成却径直进了图房。

“既然查归属,相关的都该一并带走。”

他看中的,是连夜摆好的河道模型。

阿喜刚将自家的小房子放上去,见人伸手,立即护住盘边。

我拦在庄成面前。

“文书上没有这一项。”

“有没有,带过去自然有人看。”

他笑了一下,目光掠过我。

“程少东,你的债也在侯府。别为几块木头,让后面更难说话。”

我身体往前倾,照微却先走到小吏面前。

“旧样照单取,新的要拿,请你添上名称与经手人。”

小吏脸色不安。

他原只想办完差,显然没料到庄成把这间屋也算进去。

“庄管事,不如先取这3副……”

庄成没听,抬手便叫人搬。

长槽接着临时支架,根本不能这样抬。

邱满仓刚喊别动,那人已将一头掀起。

槽边撞上架腿,整张小盘斜了过去。

木块哗啦滚落。

我伸手托住照微画的那一段渠,另一边却落地,细齿断了好几根。

阿喜蹲下去捡,手抖得抓不住。

他捡起一粒有斜屋顶的小房子,屋顶裂开了。

“这是我外婆的。”

屋里一下静了。

我放下残槽,扯住庄成的衣领。

脑子里只有一股热,连他说什么都没听清。

照微握住我的腕。

她也在抖,指尖冰凉,却没有把我往外推。

“程叙,看着我。”

我低头,看见她眼里的红,手才一点点松开。

她转向小吏。

“你眼前拿的哪3件,碎了哪几件,请写。我不拦取样,但不让人空手来,弄坏一屋,再说什么都没碰。”

小吏终于拿出笔,声音有些发虚。

庄成甩开我的手,整着衣领。

“一个模型,真当是座城了?”

我胸口又是一紧。

阿喜将断掉的屋顶贴回去,怎么也贴不齐。

我蹲到他旁边,接过木块。

“不是城,是人家。你搬东西时,不会连这也分不清。”

庄成脸上那点笑终于收了。

他还想带走长槽,小吏却把文书合上,硬着头皮只取列明的3件。

走时,照微没有追着争最后一句。

她蹲在地上,和阿喜一起找那些最小的齿。

母亲进屋,先看人,再看满地碎木。

没人受重伤,她仍扶了门框好一会儿。

那长槽是我与邱满仓连着熬了两夜接的。

它刚做好时,我想,会勘的人看过,总该懂这水往哪里去。

如今一节节散着,像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将那点盼头拆开,再告诉我们,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我把阿喜的屋顶贴好,手指按着等胶。

照微坐在我身边,忽然低声说:“我很想骂人。”

“骂。”

“先别让我娘听见。”

我抬头。

她红着眼,又气,又窘,自己也被这句话弄得笑了一下。

我胸口那股僵硬的火,终于有了个出口。

“那你小声点。我记着,下回替你补。”

我们将能拼的拼回去,不能拼的另画。

底图分存,旧记录也不在这里,庄成拿走的3件,毁不了全部来处。

但完整模型,赶不及了。

陆监造闻讯来,见了小吏留下的单,脸色很难看。

“谁准他搬这个?”

“他若肯问谁准,”我抬起头,“也不会今日就来。”

陆监造没再说话。

他将一张上游水报放在桌上。

雨还要加,东边疏导的落实,承办行依旧没有报。

照微接过水报,站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膝头落下一片细木屑。

模型没拼好,水却不会等。

她将阿喜那粒粘好的房子放回掌心。

“明早,先去看真正的水路。”

14 这回我听你的

东支渠前,水已漫上新垒的浅滩。

那排新街还未全成,匾额却做好了。

明川商号,红布盖着后两个字,风一吹,露了又藏。

柳明珠正在催人搬货。

沈氏守着几只大箱,问还来不来得及,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谢临川与陆监造站在木棚下。

“南渠已派人疏浚,东口一开,这边铺基都要泡。商户投下的银子,谁来担?”

陆监造手中攥着疏导册。

“低户没迁,退水田也没留。你报的是准备好了,我去看,连界桩都没有。”

“临时周转,总要有时日。”

“上游的水报,你也看了。”

谢临川脸色绷紧,转眼看见我们。

“图样还没说清,程家倒先忙着来改河。”

我把湿了边的水痕纸压上木台。

“图样留待复核。这里怎么退水,让河工看,不必先问我想赢谁。”

两名老河工已走过一段岸。

他们没凭照微一句话便定主意,逐处问原渠、低地与新街的位置。

她答得出的就答,不确定的,便随他们去看。

我带着尺与木片,跟在她身后。

雨将鞋面打透,那种阴冷我直到此刻,才算完整尝过一回。

走回木棚时,老河工终于点头。

先退开工役与车辆,再恢复原有退水口;南渠仍得留人守,不能开了东边便不管那边。

陆监造提笔,停了许久。

谢临川向前一步。

“你这一笔下去,新街收不回本,下一段河工谁垫?”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虚话。

地上的木、石、货,都是真银子,也有并不知道改河内幕的商户,盼着新街开张。

我没有因为那匾额刺眼,便觉得泡了最好。

可南巷那些屋子,也不是纸画的。

我将工坊备用构件的单递上去。

“能调的在这里。照实际用量记,先让这一次过去。缺的,您召别行一并议,别再只等侯府点头。”

陆监造看了单,抬眼瞪我。

“你倒会挑时候叫我担事。”

我没笑。

他最终落印,叫人鸣锣,将新街工役与货车往北退。

谢临川伸手想拿那道令,他先一步收回。

“河署的令,不交承办行。”

谢临川站住了。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在自己的人面前,无话可接。

柳明珠冲过来。

“那边的货还没搬完!”

沈氏让伙计再进仓,几个人看着积水,脚步迟疑。

照微指向北面的路。

“先把人和车从这里挪开。箱子太重,分着拿,别都堵在门口。”

柳明珠盯着她,嘴唇发白。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今日?”

照微脸上的雨水往下流。

“我若盼,就不会告诉你走哪条路。”

她没等一句谢,转身去找观水的河工。

柳明珠站了片刻,终于跑回去,将仍要守着整箱布料的母亲拉开。

我看见她咬着牙拆箱,一卷卷往车上抛。

新街未成,她头一回要亲手尝,自己许下的盼头有多重。

照微要往上游高处去,我下意识抓住她。

她回头看我。

我心跳得很快。

原书没说清她失去图房后去了哪里,我先前却能凭那一点空白,想出无数种最坏的结局。

“我怕。”我说。

“我也怕。”

她握了握我的指尖。

“可这边有人等着你,那边也得有人看。我跟河工一道,不往水边挤。”

我看着她,慢慢松了手。

她没有立即走,替我将被攥乱的袖口捋平,又拉紧我斗篷的带子。

“湿透了就换,别硬熬。”

我点头,喉头热得发紧。

“这回我听你的。”

她眼里忽然有了一点笑。

“那就干活,程少东。”

水重新往旧渠走时,我正和邱满仓抬构件。

人声、雨声、木轮声混在一起,没人有空摆出赢了的样子。

新街脚下的浅地慢慢湿透,商号门前那块红布被风扯落。

谢临川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投下的银子变成一排要重新晾修的铺面。

他没有再叫谁替他拦住河署的人。

傍晚,南巷传来水报,不再往上窜了。

我蹲在泥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照微回来。

我看见她,猛地起身,腿麻得差点站不稳。

她忙扶住我,手心凉,掌心却贴得很实。

“上边稳些了。”

“南渠也是。”

我将干斗篷裹住她,顾不得有人在旁,低头把脸贴进她颈侧。

她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抱住我的背。

还没全完,夜里仍要轮守。

可那一刻,我抱着这个主动走回来的人,心里满得一句漂亮话都装不下。

她轻轻拍我。

“还有饼吗?”

我松开一点,笑得喉头发哑。

“有。热的,留着等你。”

15 谁的账,谁来认

方巡河到临州时,渠口还在轮守。

他从邻县一路看过水势,没有先去侯府赴宴,直接来了东边。

那日我蹲在棚下吃冷饼,照微靠着我睡着,手里还握着一截炭。

他问名字,我报了,又轻轻叫她。

她睁眼,先迷糊地看我一下。

我将热水塞进她手中。

“有人问图,得你自己答。”

她坐直,困意一点点从眼里退去。

方巡河听完,没有当场夸谁,带走水痕与底图,让人清点河务的账。

正式问话在5日后。

雨停了,南巷仍有两户低屋需要晾修,新街损了货,南仓坏料也还堆着。

没有谁能将这些损失,都塞进一句万幸里。

谢临川仍穿得整齐,手指却不再从容地敲桌。

问到迁户与退水田的款,册子上有一笔先转去了新街铺基。

他想等铺位售出,再将银子补回。

方巡河翻到那一页。

“你们等本钱回来,那边的人拿什么等?”

谢临川抿紧唇。

他说商户肯垫,是信侯府能让新河做成。新街若全停,往后的养河钱也没着落。

他并非一句道理都没有。

可那一页写着已备,实地却连界桩都不见,怎样讲,都不能把这差别讲没。

陆监造随后呈上改线与审核的经过。

他没有替谢临川遮住那几笔,也承认自己在该复查时只看了书面。

问到程家,谢临川忽然抬头。

“南仓的人因他失误受伤,他如今拿那张水痕来,倒显得自己早有先见。”

我起身,膝头还酸着。

“我没有。搬仓的提议是照微给的,我压下了,童伯的伤与坏料,我认。”

邱满仓送来过认损的账,时间在查河之前。

我将那一页翻给方巡河。

“这里已经列着,工钱与医药也在付。不是等今日才说。”

谢临川看着日期,眼里那点想激我失态的笃定,慢慢淡了。

方巡河点头,将两份账分开。

接下来才是图样。

柳府的旧工单、徐娘子的存底、程家试样的记录,都摊在桌上。

柳明珠也到了,站在沈氏身旁,看照微取出那些磨损的小件。

有人问:“怎么知道不是程家师傅做了,再添她一个名?”

我胸口一紧,照微却已经开口。

“可以叫师傅们来,也可以现在再做一遍。哪里先试,哪里改过,我讲给你们听。”

邱满仓进来时,还带着那截断掉的齿。

他平日见官便弯腰,今日抱着木头,反倒讲得比我清楚。

“这处是我改的,改错了。这里是少东提的,她画进图里又试。小口起先开得不顺,是她带我们一遍遍改。”

他把断齿搁下。

“柳府买过旧样,我们没说没买。可不能因为底下有旧梁,新盖一层屋,也是从前那个人盖的。”

照微一直挺着的背,微微松了一下。

方巡河问她想争到什么。

她没有要所有旧图都改成自己的名。

有出处的按出处存,柳府付过的工项照原约,争不清的几卷另列。

今年的新样,则记清制样与承造,不要借一句夫妻一体,将她从图后抹去。

她说完,指尖在衣袖里轻轻发颤。

我握住,她立即紧紧回握。

我忽然想起三槐巷那天,她问我,是不是将她当成一个好用的图匣子。

如今坐在这里的,是能亲自回答、也会因为紧张捏疼我手心的柳照微。

我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她察觉了,偏过头,眼里湿着,却轻轻瞪我。

我笑了一下,没有松手。

后续的查账又过了半月,结果才陆续落定。

侯府退出本段河务,先将挪用的款补足,再按过失承担新街及低户的损失。陆监造交出差使,审核遗漏另受处分。

庄成越过取样范围,损坏模型,照清单赔付,侯府也不能拿债务抵去这笔。

程家欠的料银仍按约结,不能说做过退水的活,旧债便一笔勾掉。

新样的制样人与匠人姓名,随档留下,程记领承造的款。

我拿到那张盖印的文书,先递给照微。

她看得很慢,看完,又从头看了一眼。

出门时,谢临川在廊下叫住我。

“你何时变成这样的?”

我回头,看见他仍不甘,也没有因为丢了差使,便显得忽然可怜。

我想了想。

“从不想再等谁施舍一桩好处开始。”

他没接话。

台阶下,照微正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将她的手握住。

这一次,她不是等我替她拿到那一张纸。

她拿着自己的名字,等我一起回家。

16 不是只差800两

领回的第一笔款,我带邱满仓一起去。

银子数清,他没先笑,将其中几封放进我怀里。

“到期的料款先清。小宅那张契,夫人路过那条巷子,已经看了好几回。”

我低头,鼻尖忽然发酸。

原来母亲只是没当着我问,并不是全不惦记。

我结了欠款,将抵契取回。

纸被折过几回,边沿磨软,拿在手里,竟比当初押出去时重。

回家,母亲先把契收进匣子,才问我吃过没有。

我忍了半天,说:“娘,往后不叫您这样担心了。”

她抬眼看我。

我立即改口。

“再有难处,早点说。”

她这才笑了,推来一碗热汤。

童伯也从医馆搬回来。

脚还不能多走,他最不满的,却是新住处太干净,连捡木屑都没地方下手。

我在工坊临院腾了间亮屋,问他愿不愿坐着教徒弟。

“你是嫌我废了,还是怕我闲了找你算账?”

“两样都不是。我是真怕徒弟将您的本事忘了,转头又把我的料做坏。”

童伯瞪我半晌,终于笑了一声。

“那头一个坐着听的就是你。”

我应了,替他把靠窗的凳子移好。

照微扶着门,看我们吵,眼眶红了,又很快转头去端药。

柳明珠来的那日,院里正晒着从南仓搬回的木件。

她没带谢临川,只带一个丫鬟与800两银票。

“新街清出来的货卖了些,又动了首饰,先还你。”

我收好银票,取出借据,在她面前交还。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泛白。

“你真什么都不留?”

“还清了,纸就该归你。”

她低下头,折了两回,没折齐。

照微端着洗笔的盆从后院出来,见到她,停了一步,没有避回去。

柳明珠看向那盆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天,谢谢你叫人先接母亲。”

“那条路当时还好走。”

照微将盆放下,没有把这点谢意接成别的。

柳明珠从袖里拿出一块小铜镇纸。

底下刻了个徐字,边角磕过,握在手里却被磨得很亮。

“旧匣清点出来的。母亲说是早年放图时留下,应该还你们。”

照微接过,拇指在那个字上慢慢擦了一下。

“我娘用了许多年。”

“以前她来讨制样的钱,我也说过她抬价。你……替我带一句,不好意思。”

照微抬头看她。

柳明珠像不习惯把这种话说出口,耳根都红了,仍没立刻躲开。

“图的账,按存下的单。”照微说。

“我知道。”

她没求一句都过去了,照微也没有忽然亲热起来。

我看着她们将这桩旧物交清,心里倒松了一点。

原来有些话不必说得漂亮,肯落到实处,已经很难得。

出门前,柳明珠叫住我。

“如果那日,我肯还这笔钱,亲事是不是就不会退?”

院中有风,木片被吹得轻轻相碰。

我看着她,认真答。

“明珠,不是只差800两。”

她眼里那点等待,仍未完全散。

我便将后半句也说清。

“你想做你的商号,我想做我的工坊。你要我将自己的事都放下,证明我在意你,可你从未真想过,过来看看我在做什么。”

“我不是一定要你学会做闸。只是我也想,有人看着我时,不会先想下一笔还能向我要什么。”

她眼眶慢慢红了。

这一回,我没有因为她红眼,便将说过的话收回来。

她站了许久,终于点头。

“我知道了。”

后来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铺,卖清出来的布料,沈氏仍会抱怨失去的体面,她也仍会嫌旁人讨价难听。

但账是她自己接,货款也自己催。

她与谢临川没有再议亲。侯府想把剩下铺位重新盘出去,她不肯再押那间小铺。

这些消息,是管事结旧账时说起的。

我没再特意问。

那天傍晚,照微把铜镇纸洗净,放到新图上。

我在旁边替她收纸,她忽然问:“今日说了这么久,饿不饿?”

“饿。”

她笑了,将一只装着热肉的小碗推来。

“母亲先给你留的。我吃了一块,没说。”

我看着那碗,忽然也笑了。

有些人得失都交清,才能好好走开。

有些人,会将热饭藏在手边,等我回来看见。

17 柳师傅的夫君

新门装好时,讲样间已坐满了人。

童伯嫌阿喜锯得斜,邱满仓嫌童伯坐着说话太省力,两个人隔着一屋刨花,照旧吵得谁也不让。

我替他们把门推开,照微站在外面,手里捏着第一笔单列的制样报酬。

数目没有承造的工料款多,却全由她自己领回。

她将银子摊在掌心,望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程少东,这回我请你吃饭。”

“只有饭?”

“你还想要什么?”

我原是随口逗她,见她真认真起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有肉便好。”

“那你先等着。”

她把钱收起,自己出了门,连我想跟也不许。

傍晚回来,她没先带我去酒楼,拉我坐到灯下,将一只小布包放进我手里。

里面是那块当出去的玉。

玉边一小道旧缺,正是我幼时磕过的那一处。

我握着它,半天没说话。

工坊回款,先偿料银、医药、误工,后来又修屋,我总觉得再过一阵,迟一点也无妨。

她却一直记着。

“掌柜说你月底还去问过。”

她坐在我对面,声音比平日轻些。

“怕他卖了,怎么不早说?”

“还能等。我本想……”

我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又是想等自己办得漂漂亮亮,再把舍不得的也藏过去。

她没有揪着问,只拿过玉,替我换上新的绳。

深青色的,结打得平整,坠在玉旁,像她一贯利落的手笔。

“这根我编了两回。头一回不好看,拆了。”

我低头看,心里那股热一点点漫上来。

她刻图、画样都稳,做这种没什么用的小东西,竟也肯耐着性子。

“你不是最嫌费工?”

“那得看费给谁。”

我抬眼,她也正看着我。

屋外那么吵,她这一句却很轻,轻得只有我听见。

我握住她的手,牵到唇边碰了一下。

她眼里浮起笑,又想将手抽回去。

我没让,往前靠了一些。

“柳师傅,我今日有点不想去酒楼。”

“为什么?”

“想多看一会儿,给我编绳的人。”

她红了脸,推了我一下,没推开。

饭最终还是出去吃了。

临出门,她替我把玉挂好,手指沿绳结捋到腰间,轻轻拍了一下。

“往后真急用,还能当。别为了这次是我赎的,又舍不得。”

我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先让我多戴几日。”

她笑着点头,任我牵着走。

入夏后,徐娘子的腰好些,终于能坐车来一趟。

照微提前收拾屋子,找了半天,那只铜镇纸摆在哪里,她都不满意。

我头一回见她这样拿不定主意。

“柳师傅也怕验收?”

“你少说两句,待会儿不许把我说成天天骂你。”

“可我还没挨够。”

她拿布巾打了我一下,自己先笑了。

徐娘子进来,先看女儿,再看工坊。

她没急着夸那方印,只在照微讲到新样时,安安静静听了很久。

到午饭,她将我单独叫到檐下。

我站得笔直,以为总有几句难答的话等着。

她却问:“她忙起来忘吃饭,你叫得动?”

“有时能。”

“剩下的时候?”

“饭端近点,我先吃。她看不过,往往便来抢。”

徐娘子怔了怔,笑出了声。

屋内照微听见,探头来问我们笑什么。

她母亲没替我遮掩,原样说了。

照微瞪我,我立刻将自己的碗往旁边挪,给她留下位置。

她走过来坐下,将我碗里的肉夹走一块。

徐娘子看着,眼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又过几日,外县木商送女儿阿禾来学样。

先前他催账毫不含糊,如今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说小女儿总想来看闸,拦也拦不住。

照微让阿禾先试几日。

第二天,小姑娘天未亮就来了,抱着一盒自己削的木片。

我刚开门,头发还没束齐。

她抬眼问:“请问,这里是柳师傅家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又问:“您是?”

照微从檐下走来,停在门里,眼中带一点促狭,等我答。

我接过木盒,让开门。

“我是她夫君。柳师傅在里面。”

她唇边的笑一下亮了。

阿禾进去后,她经过我身旁,悄悄挠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握住,没让她一下走掉。

“柳师傅中午有空吗?”

“做什么?”

“想请她夫人……不对,想请她吃饭。”

她终于笑弯了腰。

童伯在屋里敲杖,叫我们别堵路。

我让开一点,她却没立刻放手,拉着我,一起进了门。

18 明天还没写好

真正出城,已经到了初夏。

临走,照微还在找一张图。

我靠门等了半晌,伸手抽走她的炭笔。

“我们只住两夜,再迟,母亲装的吃食便够过冬了。”

她回头看见车上两只大篮,也笑了。

“好了,走。”

童伯在门里叮嘱,路上若有人请修水车,先当自己什么也不会。

邱满仓立刻接话,说这回尤其得嘱咐柳师傅,少东最多看看,她是真能下去。

照微抬手要回一句,我已拉她上车。

身后笑声一阵接一阵,车轮转过街角,才慢慢远了。

村舍外有片浅塘,塘边水车转得很慢。

我刚下车,照微就盯住了那边。

我也看了一眼,两个人对上目光,都没忍住笑。

“只看。”她先说。

“我还没问。”

“你眼睛先问了。”

我们坐在塘边,她终于肯把两只手都闲下来,搭在膝上。

没有图匣,没有炭条,衣角被风吹得轻轻动。

我看了很久。

她察觉,偏头问我,是不是忽然发现娶错了,少了能替她撑场面的气势。

“是发现你不用跟人争时,也这么好看。”

她抿了抿唇,想装成没听见,耳尖却红得很诚实。

我心里得意,往她旁边坐近了一些。

她没躲,手指悄悄勾住我的。

水车声一下一下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读过的那个故事,我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没写。”

我没有再替那本书添一个吓人的答案。

“只说你丢了图房,带着几卷图离开临州。再往后,便是谢临川和明珠的新街,他们的灯会,还有程叙站在外面看。”

她低头,捡起脚边一片叶子,在指间转了转。

“没写,我便不能自己过了?”

我望着她,胸口忽然松开一点。

“能。”

“我大约会去找我娘。她那小院,屋后有杏树,童伯从前也去过。地方挤是挤些,还能接活。”

她说得平常,像真在盘算哪间屋可以放下宽桌。

我想起初读时,自己也曾因为她消失几页,便觉得她输得一无所有。

如今她坐在我身边,能把没写出的日子,一件一件说得这样实在。

“不过我现在不想走。”

她将叶子放开,转过头看我。

“这里有我做好的样,有我娘能来住的屋子,也有人一听说我想走,便急着求亲。”

我被她揭了旧事,笑得有点窘。

“那回是太急了。”

“嗯,我当时真想把你赶出去。”

“后来怎么又肯?”

她看着我,没马上答。

风吹起她一缕碎发,我替她拢到耳后,指腹碰到微热的耳尖。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后来你天天送两碗粥,自己那碗凉透了,还坐在一旁看我喝。我觉得,这人把心思摆得这么明白,怪好笑。”

我正想辩,她又接着说。

“再后来,我会等你。听见门外抬料的人说笑,总先认是不是你的声音。你若一下午不来,我便想,是不是又有什么,叫你觉得比我更要紧。”

她说到这里,垂了眼。

我听懂那一点还没全散的委屈,将她拉近些。

她顺着靠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肩。

“程叙,我不是每次都那么清醒。有时就是想你先看我,哪怕我话说得不好听。”

“我现在看着呢。”

“现在看太多了。”

我笑着低头,她却没有再躲,先抬脸吻了我一下。

塘边没有门响,也没人喊添炭。

我将她抱稳,慢慢亲回去,直到她的手指又攥紧我衣襟。

分开时,她脸热得厉害,仍要嘴硬。

“说好了,今日什么活也不接。”

“这也算活?”

她在我腰上拧了一下。

我疼得吸气,又笑得停不住。

傍晚,主人来问饭摆哪里。

照微先问有肉没有,听说有,才满意地点头。

我看着她,想起她在南仓闸房外,把厚的半块饼递给我的样子。

“今晚不必分薄厚了。”

“还是要分。”她起身,朝我伸手,“我挑喜欢的,你吃剩下的。”

“柳师傅原来这样偏心?”

她拉我站起来,眼里有笑。

“你若也有喜欢的,便来抢。”

村舍门低,她先跨进去,回手替我挡了一下门楣。

我从她手下弯腰经过,将那只手牵下来,握在掌中。

饭还冒着热气,两只碗并排放着。

她坐下,先替我盛满,又从肉碗里夹出一块,放进我碗中。

“这块你的。不抢。”

我低头尝了一口。

她看着我,像当日递出那只小木闸,等一个真切的回应。

“好吃。”

她弯起眼睛,终于拿起自己的筷子。

窗外还有一条没走过的小路。

明日不必赶着回去,也没有谁预先写好,叫我们该站在哪里。

我把她落在桌边的手握了一下,才松开,给她夹菜。

灯下,她将另一块肉推到我面前。

“慢慢吃,还有。”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