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澜比我大7岁,接吻时敢扯我的领带,谈到结婚却只肯说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等到她点头,订了两桌求婚宴。
她前夫带着旧婚照闯进来,把照片压在我的戒指盒旁。
“小陆,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嫁你吗?因为她穿过一次婚纱,就知道这东西没用了。”
满桌人都不说话。
我拿起照片,还没开口,闻澜已经按住我的手。
她叫朋友把门边那只长盒子拿来。
白缎在灯下铺开,裙摆里藏着一小片深蓝。
她把婚纱托在手臂上,盯着我问:“陆迟,刚才的话,你还算不算数?”
我本来备了整整一页求婚词。
那一刻,我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1 口袋
求婚宴之前6个星期,闻澜把我堵在工作室的裁剪台旁。
她刚结束一天的庭审,黑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衬衫皱了。
“陆迟,我不想再结婚。”
台面上的剪刀停在我指间。
我等她往下说。她却低头,拨开卡在袖口的一截线头。
那天是我们恋爱满14个月。
我订了餐厅,买了她喜欢的白色郁金香,还把一枚戒指藏进外套。
戒指并不昂贵。我攒了4个月,选了一颗很小、很亮的钻。
她没见过戒指。
只是看见我手机里那张婚礼场地的照片,先开了口。
“我不是今天要逼你答应。”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硬。
“我想问,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跟我结婚?”
闻澜抬起头。
她有一双不大爱躲人的眼睛。第一次看我,就像量衣尺从肩膀一路量到了脚踝。
现在那双眼睛里却有了迟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好。”
我把剪刀平放下去。
“谁要你来我家应聘了?”
她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没笑出来。
“你别拿这事逗我。”
“那你也别拿一句不知道,把我往外推。”
外间的机器还在响。
许禾带着罗师傅赶一批舞台服,针脚哒哒往前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我替闻澜改的外套挂在她身后。
原来的侧袋只能塞半张交通卡,她每次下班,手机都捏在手里。我把两边袋布换深,留足了放手机和钥匙的位置。
她来试衣,顺便跟我说不想结婚。
我忽然觉得那两个口袋做得很可笑。
好像只要把她的东西都装下,我就能在她生活里多占一点地方。
“我29岁。”我看着她,“我知道自己在谈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说到以后,都像我明天就会后悔?”
她的手停在外套上。
那只手很漂亮,指甲剪得短,虎口有一道很浅的疤。
我曾经问过,她说是很多年前,赶着出门,被碎杯子划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前夫正催她替一份合同收尾。
“我不是嫌你年轻。”她说。
“可你总替年轻的我做决定。”
话说出口,我也疼。
她在工作上雷厉风行,替当事人争到最后一项权益,回家却常常连吃什么都问我。
我喜欢她把下巴压在我肩上的重量。
也喜欢她半夜从书房出来,先不找水,先找我。
可我不喜欢,她明明已经走进来,却始终把离开的鞋摆在门口。
闻澜靠在桌沿,静了好一会儿。
“我怕最后又只剩下我收拾。”
这句话终于不是替我着想。
我的气慢慢落下来。
“怕什么,可以告诉我。你要多久,也可以谈。”
我把原定餐厅的订单翻给她看。
“今天这顿饭照吃。花也买了,不许浪费。结婚的事先不在饭桌上问。”
她看着屏幕,目光落到备注里。
我写的是:女朋友不吃香菜,汤别太烫。
“你不生气了?”
“生气。”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给她一个过分大方的答案。
“我想娶你,这事被挡回来,我还不能难受一会儿?”
她走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脸埋在我胸前,好半天才说:“能。”
我抬手,碰到她后颈温热的皮肤。
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闻律师。
我松开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捏着车钥匙。
许禾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
“陆迟,这位邵总说来谈《晚渡》的服装。”
闻澜的背一下挺直了。
男人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伸出手。
“原来小陆就是你男朋友。”
我没急着接他的手。
“陆迟。这里的服装负责人。”
他收回手,视线滑过那件改好的外套。
“邵承安。闻澜的前夫。”
那晚我给闻澜做深的口袋,先装进去的不是她的手机。
是她紧紧握住的一只拳头。
2 她先来的
邵承安进门时,没看工作室的招牌。
他伸手把裁剪台旁的椅子转了半圈,像在挑一个适合自己坐的位置。
“剧组下周排练,我来看看进度。”
《晚渡》是一部商业舞台剧。
我们工作室接了整部戏的服装制作,合同签了3个月,已经收过首款,最费工的几件刚开始做。
投资名单里原本没有邵承安。
“你什么时候接的项目?”闻澜问他。
“最近。丁骁没跟你们说?”
他像是回答我,眼睛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你以前总说我不懂艺术,现在倒是碰上了懂行的人。”
我把转歪的椅子扶正。
“项目细节请跟制片确认。今天看样衣,可以约明天下午。”
邵承安没坐下,笑容淡了。
“年轻人,生意别这么做。”
“我今天约了女朋友吃饭。”
闻澜看向我。
我拿过她的外套,替她拎着,没有替她穿。
她自己接过去,一只手伸进新口袋,摸了摸,又把手抽出来,牵住我。
“邵承安,我的私人时间,不谈你的事。”
我们从他身边经过。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闻澜的脚步一顿。
我也停下,但没有抢着替她回答。
她转身,声音并不大。
“所以离婚了。”
许禾手里的熨斗差点放歪。
我很没出息,听见这一句,心里爽得连刚才那股酸气都散了一半。
餐厅就在两条街外。
闻澜一路没松手,掌心出了薄汗。
直到坐下,她才跟我解释,邵承安离婚后偶尔会来找她,问些公司合同的事,她都拒绝了。
“我不知道他进了这个项目。”
“我也不知道。”
我给她倒了温水。
她像还有话,我却先说:“你不用交代他是怎么追到你的。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让你为难。”
她捏住杯子,指尖慢慢松开。
“能让我烦,不能让我回去。”
我把花推过去。
“那就好。剩下的烦,我们分着烦。”
她终于笑了。
花束不大,包花的纸被我抱得有点皱。
她把那道皱痕压了又压,说我这人有时候真不讲道理。
我没反驳。
当初追她,我也没多讲道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2年半前。
那会儿我在城南剧场接零活,后台窄得一侧身就能蹭落半架衣裳。
闻澜陪朋友来看演出,散场后回来找耳环。
她穿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右边裙缝被椅子上的毛刺划开了。
我给她拿了件戏服外套遮着,让她坐在门后的折叠椅上,现场补那道口子。
她怕耽误我,问多少钱。
“先别动。你一动,我这针就得收工伤费。”
她低头看我,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律师。
只觉得这人长得漂亮,累得也真明显。
演出刚结束,其他人忙着换衣卸妆,她坐在热闹里,却一直盯着手机。
屏幕亮了好几次,她一次都没接。
裙子补好,她给了我200块钱。
我只收了20,又把剩下的塞回她手里。
“你要真觉得我手艺好,下次衣服坏了再来。”
她下次来,倒没带坏衣服。
她隔了一个月,拎来一袋我爱吃的糖炒栗子,说朋友问到了我的名字。
再后来,是我先约她吃饭。
她告诉我离过婚,36岁之前都不考虑再进入一段关系。
我当时26,算了算,说那我还有时间排队。
她问我有多喜欢排队。
我说不喜欢,所以你能不能先看我一眼。
她真的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我记到现在。
真正答应在一起,是一年多以后的雨夜。她来工作室接我,把伞往我这边偏,说不想等到36岁才做喜欢的事。
我问她,今天想做什么。
她看着我,耳尖慢慢变红。
“陆迟,排到你了。”
餐厅里,服务员送上了那碗去掉香菜的汤。
闻澜舀了一勺,忽然说:“那天后台,我不是在等谁回消息。”
“什么?”
“我刚离完婚3个月。前婆婆一直打电话,说家里乱,叫我回去帮忙。”
她看着汤面,嘴角抿得很平。
“我怕接,接了就会忍不住解释。你蹲在那里补裙子,一针一针,把手机响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我的喉咙有一点紧。
原来我很早以前,就碰过她藏起来的那点狼狈。
“那碗栗子呢?”我问。
“答谢。”
“只答谢?”
她看了我几秒,伸手替我扶正领口。
“还想再看你一眼。”
我那天把戒指带回了家,仍旧放在外套内袋。
但没有再觉得它沉。
3 两双筷子
星期天,我带闻澜去我妈家吃饭。
这不是她第一次去。
我妈已经记住她爱吃清蒸鲈鱼,买菜前还会发语音问她几点下班。
但这一次,闻澜站在楼下,迟迟没按门铃。
“你跟阿姨提过了?”
“说了你最近忙。”
“陆迟。”
我看着她。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比平时矮了一点,手里拎着给我妈买的护手霜。
“别让我进去演一顿快结婚的饭。”
我心里又被轻轻扎了一下。
“没有让你演。就是吃饭。”
我妈在门里听见动静,直接开了门。
“站外头能吃饱?鱼都快凉了。”
陆秀琴在服装厂干了大半辈子。
她右手食指少半截,夹鱼时却比我利索。
她不问闻澜案子赢没赢,只问是不是又忙得忘了吃饭。
闻澜照例说没有。
我妈看看她的脸,把汤碗往她面前挪了挪。
“都瘦到耳朵底下了,还没有。”
我忍不住笑。
闻澜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这饭吃到一半,我妈从柜里翻出两双新筷子。
红木的,筷尾各嵌一颗小银点。
“邻居团购,我也买了两双。你们拿去用。”
闻澜的肩膀突然绷住。
我看见了,伸手想接。
她却比我快一步,把筷子接到自己手里。
“阿姨,有件事,我想先跟您说清楚。”
屋里只剩电饭煲保温的轻响。
“我跟陆迟感情很好。但我还没准备好结婚,您别因为我们在一起,就替我们筹备什么。”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没躲,筷子还拿在手里。
“是我的想法多了一点。”我说,“妈,你别问她。”
“谁问了?”
我妈瞪我。
“我买筷子,是看你家那双都磨毛了。过个日子也得先领证,才能买筷子?”
闻澜愣住。
我妈把鱼肚子上的肉拆下来,放进自己碗里。
“我也不全是好听话。你比他大,经历也比他多,我怕他不懂事,让你费心。我也怕你拿他当小孩,什么都不跟他商量。”
她端起碗,语气缓了些。
“你俩要是真好,就别谁一个人在心里排完整出戏,让另一个在门口等开场。”
我低头扒饭。
小时候她教训我,最多骂一句线头都收不明白。
今天倒是突然会说了。
闻澜低着头,很认真地点了一下。
临走,我妈喊我去厨房拿剩下的半条鱼。
关上厨房门,她压低声音问:“难受了?”
我没说话。
她拿铲子敲敲饭盒边。
“我儿子这么大个人,喜欢谁、受多少委屈,自己算。我不替你赶人,也不能替你讨一声答应。”
“知道。”
“但真难受就说。别装成什么都不在乎,她又不是跟木头过日子。”
我把饭盒盖严。
“我说了。”
我妈看我一眼,忽然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她已经好几年没这样摸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找袋子。
回家的出租车上,闻澜把那两双筷子放在腿上。
路灯一道道扫过她的手。
她忽然说:“我以前很怕去别人家里吃饭。”
“为什么?”
“吃完就有人问,明年是不是该带孩子来。”
她说得轻,我却没敢接玩笑。
她跟邵承安没有孩子,这件事我知道。但她不喜欢主动提起过去,我也没往伤处打听。
“我妈不会问。”
“我知道。”
她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所以我今天不是害怕阿姨。我怕她对我这么好,我最后却让你失望。”
我把手放到她腿上,覆住她的手。
“我也可能让你失望。”
“你别为了哄我,抢着认错。”
“真话。我脾气急,爱较劲,还很想在人前听你说我是你男朋友。别人叫我小师傅,我都没意见,唯独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特别小气。”
她望着我,没有立刻安慰。
车快到楼下,她才靠过来,额头碰了碰我的太阳穴。
“那我记住了。”
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那两双筷子被我们一起带回家。
第二天早晨,她洗干净,放进了原本只有一双筷子的筒里。
4 署名
星期一的排练,我带着6件样衣去了剧场。
闻澜要去外地开会,只在车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别吃掉我的那份排骨。
我回了个空盘子的照片。
她回过来一把刀。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直到丁骁把新的预算单递到我面前。
单子上,尾款少了4万。
“投资方进来,总得有点调整。”
丁骁把咖啡搁在服装箱上,被我移开了。
“这不是什么古董,没那么金贵。”
“这是演员今晚贴身穿的衣服。”
他笑了笑,没再碰箱子。
新版要求把两件主角的手工外衣换成现成款,领口细节照旧保留,制作名单只留服装团队四个字。
我拿笔圈出合同上相应的位置。
“领口要拆线重做,成本不降。个人署名原来就谈过,我和许禾都在里面。”
“你做出来,大家知道是你的,不就行了?”
我把笔盖扣上。
“既然没区别,为什么要删?”
丁骁终于不绕弯了。
“陆迟,邵总想自己带一支视觉团队进来。你们负责执行,更省心。”
我看向台上。
主演正拎着裙摆试走,衣服肩背上还扎着定位针。
为了她那一下回身,我们改了3次后背的余量。
我不是不能做执行。
但不能做完设计,等到亮灯时,被人从名单上擦掉。
“按原合同履行。确实要改,我们逐项谈费用和署名。”
“你再想想。”
丁骁合上单子。
“年轻人有点脾气好,可别把私人情绪带进生意。”
我盯住他。
“那请邵总也做到。”
我原以为这句话会被传到邵承安耳朵里。
没想到他本人就在剧场侧门。
他看完一轮排练,才走过来,夸衣服好看。
“闻澜眼光一直不错。”
我把衣架上的外套扶平。
“邵总要试服装吗?不试,我还得干活。”
“我跟她结婚那年,比你现在还小一点。”
他像没听见我的话,站在我和门之间。
“那时候她也喜欢替我撑腰。有什么麻烦,她总能找办法。后来忙起来,日子过得就像两家公司。”
我收针的手停了一瞬。
他准确地看见了。
“她最擅长照顾人。你别把她的照顾,误会成一定要跟你过一辈子。”
这是他第一次把刀递得这么明白。
我心里最怕的,不就是闻澜在我这里暂时歇一歇,等气力恢复,就回到更熟悉的世界里。
可我没打算让他看见。
“你跟她过了多少年?”
“6年。”
“6年还得靠猜她怎么爱人,挺辛苦的。”
他的脸冷了一下。
我把针扎进针垫,避开他,去台边给演员调袖口。
手指其实在抖。
我有时候很恨自己那点虚荣。
别人越拿年龄和工作扎我,我越想赶紧拿个结果出来。
最好下个月就结婚,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选的是我。
可闻澜不是我拿来反驳邵承安的一张奖状。
当晚,她拖着行李回家,我正在水池边洗碗。
她从后面抱我,脸颊贴着我的背。
“排骨呢?”
“冰箱里。”
“真给我留了?”
我擦干手,转过身。
“闻澜,我今天很想跟你求婚。”
她的手慢慢松了。
我赶在她开口前说完:“但有一半是想赢你前夫。我不打算这么干。”
她看着我,脸上的倦意一点点散成另一种神情。
“他找你了?”
“嗯。他说你只是擅长照顾人。”
她伸手扯住我的领口,把我拽低。
吻落下来时,我还握着那块洗碗布。
她亲得很重,退开一点,又贴上来。
“我没这么照顾过别人。”她说。
我把布扔到台面上,抱紧了她。
冰箱里那份排骨,后来又等了半个小时。
5 一台机器的钱
我跟邵承安较上劲,最先受影响的是许禾。
她算完新一轮的料款,拿计算器敲我手背。
“你有火,可以冲他。房租不能冲他,罗师傅的工资也不能。”
工作室是我和许禾合开的。
我负责版型和现场,她管面料、排期和客户。账上每笔钱,她比我清楚。
《晚渡》的首款,已经大半变成了布和人工。
按原价做完没问题,一旦拖尾款,我们撑不过两个月。
“我没答应减价。”
“你不答应,他拖着不确认,也一样。”
她给我看邮件。
丁骁要求再送一轮样,理由是投资方对色差有疑问。可上周的样片,他明明已经签了字。
“先把确认记录归好。”我说,“明天带同一块布去现场,问清到底改哪里。”
“行。你也别逞能,闻律师懂合同,可以请她看。”
我点头,心里却有点闷。
回家以后,我把合同摆到桌上。
闻澜很认真地看完,没说包在她身上,只把几个要补齐的书面确认圈给我。
“合同是你们跟制作公司签的,投资人不能站在那里说一句,条款就变了。但真拖起来,你得算清时间成本。”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一听见他的名字,就想赢。”
我把水杯放重了。
她抬头,看着我。
“我说错了?”
“没错,但你能不能先听听,我到底要什么?”
她合上笔,示意我说。
我说我可以接别的活,先扛过这段时间;也可以谈分批交付,别一次把全部成衣交出去。
她边听边问,最后点了头。
这一晚我挺高兴。
直到3天后,设备商打电话来,问新机器什么时候送。
我说我们没订。
对方报出闻澜的名字,还有一笔已经付清的款。
那是我念叨了很久的一台锁边机。
原来的机器老断线,厚料一过就卡。我确实想换,可现金紧,推了两次。
她听见过,都记住了。
我站在工作室楼下,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有,难堪也有。
特别是许禾在旁边看我,明明想说好事,又看见我脸色不对。
晚上我没有发火,先问闻澜为什么。
她正在换鞋,听完,动作停住。
“送你的。又不是帮你付房租。”
“你送之前,为什么不问我?”
“你会说不要。”
“那你知道我会说不要,还是替我决定了。”
她站直了,外套还挂在肩上。
“陆迟,一台机器而已。”
我看见她的眉心皱起来。
她是真不明白。
她一天经手的数字,常常比我们半年营业额都大。那笔钱在她眼里不够成为负担,只是让我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我却像被人拍了拍头。
“我在跟你商量怎么做生意。你听完,直接给我买了台机器。”
她的脸沉下来。
“所以我有钱,也是错?”
“你有钱很好。我喜欢你开漂亮的车,也喜欢你请我吃贵的饭。我没清高到不肯花女朋友一分钱。”
我喘了口气。
“但这台机器是工作室的事。许禾也是老板,你问过她吗?”
她终于没有再说话。
我们隔着玄关站着,谁也没往前。
过了片刻,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听她问能不能退款,愿意承担已经产生的费用。
她回来,把处理结果告诉我。
机器还没发货,能退,但要等几天。
“对不起。我把省事当成了对你好。”
她说得很直,我心里反倒酸起来。
“我也不是完全不喜欢。”
闻澜抬眼。
“我接电话那会儿,先高兴了一下。”
她绷着的嘴角终于动了。
“你真难伺候。”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话出口,我立刻后悔。
她眼神凉下去,声音也低了。
“以后别拿分开说这种话。”
我走过去,抓住她正要收回的手。
“好。这句是我错了。”
她没有马上抱我。
直到我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她才慢慢靠过来。
我们都还有气,却也都不想把这晚过成各自关门。
那台机器退掉后,我在自己的订单表上添了一行。
年底,自己买。
闻澜看见,拿笔在旁边写:可以送线吗?
我回她:可以,别一次买够我用到退休。
6 她的那一场婚礼
闻澜生日在5月。
那年她满36岁,我给她做了一件蓝色家居衬衫。
尺码量过很多次,扣子却是我故意选的。
小小的贝壳扣,光打上去,像一层不太明显的月亮。
她拆开纸袋,先摸了摸袖口。
“这件也有口袋?”
“有。你半夜找眼镜,总塞枕头底下,迟早压断。”
她当场换上,把手机塞进去,像发现什么新玩具。
我给她拍照,她一开始不肯,后来站到窗前,偏过头问:“脸看得清吗?”
“太清了,挺耽误我干正事。”
她把一个抱枕扔到我身上。
那天晚上,生日蛋糕吃了一半,她接到邵承安母亲的电话。
她没有接,手机却反复亮。
最后她发过去一句:生日祝福收到,其他事请找邵承安本人。
我去收盘子,她叫住我。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怕结婚吗?”
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把蛋糕盒转了半圈,停在缺掉一角的位置。
“我第一次结婚,没有自己的婚礼。”
不是没办酒。
办了,在邵家公司一个周年庆的晚上,台上换了块背景板。
客人来了很多,合作方、供应商,认不全的人一桌接一桌。
她挑好的一件婚纱,邵承安说裙摆太长,不方便敬酒。
后来换成租来的白色礼服,肩膀不合适,别了两枚别针。
“我那天一直在笑。因为他忙,我得替他照顾客人。”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肩。
“别针扎进去,我以为只是磨破了。回家脱下来,里面都是血点。”
我下意识碰向她的肩。
那里早没有痕迹,她却抓住了我的手。
“我也没全怪他。我当时真的觉得,结婚以后,日子总能慢慢补。”
婚礼没补。
蜜月变成出差,纪念日变成饭局。
她在一家律师事务所从普通律师做到资深律师,忙自己的案子,还要接他的电话。
公司遇上麻烦,他说只有你能帮我。
她帮了,下一次还是只有她。
我听得胸口发闷,问她为什么不早走。
闻澜没替自己找一个特别漂亮的理由。
“舍不得。也觉得我这么能干,不该连日子都过不好。”
她低下头,拽住衬衫下摆。
“最难受的不是做多少事,是我一说累,他就问我,别人家的妻子都能做,你为什么不行。”
后来她提离婚,邵承安第一次推掉饭局,回家陪她。
他买花,订旅行,说这次听她的。
她差点心软。
直到出发前一晚,他又拿来一份急着签的合同。
“他不是不喜欢我。他就是觉得,既然我喜欢他,就能一直往后排。”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把她手里已经捏皱的纸巾抽走,换了一张新的。
“你以为我结婚以后,也会这样?”
她没有立刻否认。
这个停顿有点疼。
我却知道,她今晚肯把它交给我,已经费了力气。
“我知道你跟他不一样。”她轻声说,“可我以前也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我望着桌上的小蛋糕。
蜡烛已经熄灭,只剩一缕很浅的甜味。
“闻澜,我没办法证明十几年后的自己。”
她的手指收紧。
“但你可以看看今天。机器那件事,你道歉,我也道歉。没有谁赢了就能要求另一个以后都闭嘴。”
我把她揽过来,额头抵住她的。
“我想跟你结婚,不是因为家里缺个能干的人。我下班回来,看见你那双鞋,就觉得这一天到地方了。”
她闭上眼,睫毛蹭过我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那我能不能,还有不会做的事?”
“太能了。你煮的粥至今还能用来贴海报。”
她笑出一声,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抱住她,不再说那些哄人的话。
那晚她哭得不响,手指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我第一次知道,被她依赖,不是替她挡住所有麻烦。
是她终于肯在我怀里,把能干这件外套脱一会儿。
7 不是玩笑
生日过后,闻澜没有立刻改口说要嫁我。
她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周三她有应酬,提前告诉我,可能要晚回;周五我去邻市给一支小剧团试装,她问我要不要一起订下个月的休息日。
有一天她在超市里,站在两套餐盘前很久。
“买哪套?”她问。
“左边。”
“太素了。”
“那右边。”
“你有没有自己的意见?”
我笑得推不动车。
“闻律师,你这问法很像诱供。”
她最终买了左边那套,结账时却在我看中的一只丑猫杯前停下。
“拿着吧。”
“你不是嫌它眼神不正经?”
“像你。也不能家里只放我喜欢的东西。”
我把杯子抱在胸口,得意得一路都想找人聊天。
可《晚渡》的进展没有这么顺。
色差的事,对方一直拖着排期。等终于答应复核,我把原始样布、签字样片和现场灯光记录一起带过去。
负责灯光的师傅把台面上的白光换成暖光,裙子立刻变了颜色。
主演站在台上,摸着自己的裙摆,问丁骁究竟要哪一种效果。
“现在这个就可以。”丁骁说。
“那签一下。”我把确认单递过去。
他抬头,眉头已经皱起来。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有。我们还得按这个颜色做剩下的衣服。”
我站着没走。
场务在催下一组排练,演员也在等。
丁骁终于把字签了,笔尖用力划破了一点纸。
回工作室的车上,我反复看那张纸。
不是赢了多大的事。
只是我终于没有为了怕丢单,装作每一句临时变更都无所谓。
首批成衣也在这天交付。许禾逐件核过数量,让对方签了收货单,和这张确认单一起装好。
许禾看我把纸装进文件袋,给我递来一个小面包。
“今天表现不错,奖励。”
我拆开吃了,嘴里还是干。
“如果尾款真拖住,你会怪我吗?”
她把车停在红灯前。
“我会怪你没跟我商量。别的,既然一起签的合同,就一起担。”
我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我忽然懂得,自己其实也有闻澜那点毛病。
总想先把所有坑填平,再给在意的人一个体面的结果。
结果越怕丢脸,越容易把人挡在门外。
晚上我把工作室的真实情况都告诉闻澜。
包括账上的钱够撑多久,最差可能损失多少,还有我希望她能帮着判断的两处条款。
她没说早点问我不就好了。
她把电脑移过来,跟我一起看了两个小时。
夜里11点,她揉眼睛,我给她把眼镜摘下来。
“剩下的明天再看。”
“你不着急?”
“急。也不至于让你熬坏。”
她靠在沙发上,忽然抬起脚,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
“陆迟,如果我一直不结婚呢?”
我的手停住。
这问题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我会难过。”
她盯着我。
“难过多久?”
“不知道。我现在还喜欢你,愿意等。但我也不敢答应,你永远不往前走,我就永远不疼。”
屋里很静。
这不是最讨她喜欢的回答,我却不想再用一句都听你的,把我们两个都糊弄过去。
她垂下眼,指腹摩挲着丑猫杯的杯耳。
“你想要的,究竟是那张证,还是那场婚礼?”
“都想要。”
我坐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想在你忙的时候,理直气壮问一句,我老婆什么时候回家。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以后。也想看你穿一件自己喜欢的婚纱,别再拿工作当饭桌上唯一的话题。”
她眼里渐渐有了水光。
“你想得这么具体?”
“我做衣服的,总得先知道成品是什么样。”
她笑了,眼泪却留在眼眶里。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问吧。”
我没听懂。
她把手从我掌心抽出去,又主动放回来。
“不是现在跪。你不是一直说,想认认真真问我一次?”
心跳一下撞到喉咙。
“闻澜,你别哄我。”
“我没有。”
她握紧我的手,一字一句说:“可以请最亲近的人吃顿饭。我想试着,跟你往前走。”
我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我没有马上去翻戒指。
这一次我想给她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把高兴认认真真咽下去。
8 长盒子
求婚宴定在3个星期后的周六中午。
两桌人,加起来14个。
我妈、闻澜的小姨陈秀,许禾和罗师傅,再加几个各自亲近的朋友。
闻澜父亲去世早,母亲住在外地,这阵子膝盖刚做完治疗,不方便长途来回。
她和母亲打了视频,我坐在镜头边,背挺得比量衣服的人还直。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女儿。
“你自己想好了?”
闻澜说想再认真走一回。
她母亲静了一会儿,才说:“那别光替人家想,替自己也留个位置。”
闻澜眼睛红了,笑着点头。
我订餐厅时,特意选了个有露台的小厅。
没有舞台,没有从天而降的气球。
我问她要不要鲜花,她说要;问她要不要我当众讲话,她想了一下,说可以,但不许让她临时背稿。
我就把自己那一页改了又改。
写到第三版,许禾从旁边路过。
“陆老板,布样清单都没见你检查这么勤。”
“那能一样?”
“是不一样。你求婚词里的第一句话,就把人家名字写错了。”
我一看,闻澜写成了闻兰。
那晚我被笑了半个小时。
闻澜也开始神神秘秘。
她有个做服装设计的朋友,叫唐榛,常年接定制婚纱。
我见过两次。人很爽快,第一次见面就说我的袖山处理得好,害我那顿饭特别爱讲话。
后来闻澜去见她,回来带着一小截白色线头。
我从她头发上拈下来,她立刻抢过去。
“职业病别带回家。”
我笑着举手投降,心里却起了一点不敢坐实的猜测。
她没明说,我也没去问唐榛。
有些礼物,拆早了就少一点意思。
距离求婚宴还有8天,陈秀约闻澜喝茶。
我去接人时,远远看见两人坐在窗边,脸色都不好。
闻澜走出来,没让我问,先说了缘由。
陈秀把吃饭的时间地点告诉了邵承安。
小姨以前常受邵家照应,觉得离过婚的人再嫁,总不如原来的人知根知底。
“她还问我,是不是为了气他。”
闻澜说这句话时,手指压在包带上,白得很明显。
我把车停稳,转头看她。
“你怎么回答?”
“我说,陆迟不是给我演戏的人。”
我心里一下热了。
可热过之后,还是觉得不安。
“他会来吗?”
“我已经告诉他,不欢迎。”
她给我看发出去的消息。
内容很短,没有解释,也没给对方留下谈判的余地。
邵承安回了一句:我只是想祝福你,你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她没再回。
我看着那句话,把手机还给她。
“餐厅那边我会打招呼。”
她点头,过了片刻,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的事特别麻烦?”
“你看我工作室,哪天不麻烦?”
她没笑。
我就伸手,把她紧扣包带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会烦你小姨乱说话,也会烦他。我不会把这笔账全算到你头上。”
她望着我,眼神终于软下来。
“那小姨还请吗?”
我反问她:“你想让她来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
“她在我小时候,照顾过我很多。我想让她看见,我这次选了什么。但她如果再替我做主,我会让她走。”
“好。”
我去餐厅见负责人,把未经邀请的人可能来扰席的情况说清楚。
小厅由服务员看门,需要时请经理和安保协助。
我没有把这件事交给闻澜收尾。
回家,她在阳台接唐榛的电话。
我只听见一句:“长盒子你先收着,到时候替我带过去。”
她挂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耳尖慢慢红了。
我装作只来拿衣架。
手却笨得连同一只夹子都捏了两遍。
9 谁准你坐这里
求婚宴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餐厅。
许禾蹲在桌边替我理花,罗师傅戴着老花镜,检查我衬衫的袖扣。
我妈从布袋里掏出一包针线。
“万一扣子掉了呢。”
我笑她,我好歹也是做衣服的。
她却又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今天你少干点活。”
闻澜到得比约定早。
她穿一条米色裙子,头发挽起来,耳边戴的是我去年送她的珍珠耳钉。
她走进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领带不错。”
“人呢?”
“人也不错。”
我不满意,靠近了一点。
她抬手替我压平领口,轻声说:“特别不错。”
我就是在这一声里,彻底忘记了紧张。
唐榛随后到了,把一只长盒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外头套着深灰防尘袋,看不清里面。
闻澜没解释,唐榛也只冲我眨了眨眼。
客人陆续落座。
陈秀迟到10分钟,进来先向闻澜道歉,说自己那天是多嘴。
闻澜让她坐下,没当着满桌人继续追究。
我去外间确认上菜,再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只戒指盒。
闻澜看见了。
她的背微微挺直,右手从桌沿慢慢收回腿上。
我还没走到她面前,小厅的门开了。
邵承安跟着送茶水的服务员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经理在他身后追,说先生这里是私人用餐。
“我是新娘家里人。”
他话音刚落,闻澜就站起来。
“你不是。”
那一瞬间,所有椅子的动静都停了。
邵承安穿一身很正式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齐整,明显不是顺路。
他看看陈秀,陈秀脸上的血色褪下去,没敢接他的目光。
“小姨说你今天有喜事,我总得来看看。”
“我明确说过不欢迎。”闻澜道。
他没有接她的话,径直走向我。
“陆迟,别紧张。我来祝福。”
我挡在桌边,没有给他让位置。
“花可以留在前台。人请出去。”
他的笑僵了一瞬。
周围坐着的都是熟人,没有他设想里那种一见邵总就起身递烟的场面。
他只好把玫瑰放到空椅上。
我伸手拿起来,交给身后的经理。
“麻烦帮他一起带出去。”
邵承安没再笑。
“你这点气量,以后怎么跟她过?”
“我跟她过日子,不跟她前夫过。”
许禾绷了半天,直接低头喝了一口水。
闻澜站到我身边,对经理说,按正常规定处理,我们不接受他的祝福。
邵承安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他动作很快,把照片压在桌角,正好压住我那只戒指盒的缎带。
照片上,他和年轻几岁的闻澜站在酒店门口。
她穿着白礼服,肩膀微微歪着,笑得很规矩。
我想起她说过的那两枚别针。
“小陆,我没别的意思。”他声音压低,却足够让两桌人都听清,“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再结婚吗?婚纱穿过一次,就知道这东西没用了。”
闻澜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捕捉到了,像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谈话位置。
“别为了一时新鲜,把人逼到台上。你现在觉得自己能陪她,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
“你先把照片拿开。”
我打断他。
我的声音不高,胸口却像顶着一团火。
那不是嫉妒照片上的男人。
是他竟然敢拿闻澜最难过的那一天,来教我怎么爱她。
他没动。
我俯身拿起照片,捏在手里。
闻澜却在这时,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
我回过头,看见她眼睛亮得厉害。
不是要哭。
她先看了一眼门边的长盒子,然后叫了唐榛的名字。
10 她的婚纱
唐榛把盒子拿过来时,我还捏着那张旧婚照。
闻澜从我手里接过去,翻过来,放到邵承安面前。
“这是你今天带来的东西。拿好。”
她没撕,也没藏。
照片就那样扣在桌上,像一段终于不必再向谁解释的过去。
邵承安看着长盒子,眉头慢慢拧起来。
闻澜解开外面的防尘袋,抬起盒盖。
白色的缎面在灯下浮出来。
唐榛帮她托住裙腰,把折好的裙摆慢慢展开。没有夸张的拖尾,领口干净,肩线是照着她的身形做的。
我一眼就看出,腰侧藏了两个口袋。
裙摆晃动时,内侧露出一小片深蓝。
那颜色我太熟了。
是给她做生日衬衫时,裹着备用扣子的那块布。
我当时顺手塞进纸袋,嘱咐她留着,以后补衣服能对上颜色。
她没有用来补衣服。
她把它留在了这条婚纱里。
屋里一时谁都没出声。
我妈盯着那条裙子,慢慢把手里的纸巾攥紧了。
邵承安的目光从裙摆移到闻澜脸上。
“你不是说,穿这个没意思?”
“那是你说的。”
闻澜把婚纱托在手臂上,终于正眼看他。
“我第一次挑婚纱,你说太贵,不实用。第二次提补办婚礼,你说老夫老妻,别折腾。我后来不提了,你就以为我不想要。”
她说得很稳,最后几个字却有一点发紧。
我抬手,扶住她手臂下面那层缎子。
她感觉到了,侧过头看我。
我没抢她的话,只把那条裙子接得更稳。
邵承安的脸色变得难看。
“过去的事,有必要当着外人算吗?”
“你带照片来,就没把它当过去。”
她往前一步,挡住他还要投向我的视线。
“陆迟不是外人。他今天想娶我,我今天也想答应。这件事跟你同不同意,没有关系。”
我心脏猛地一跳。
刚才压在胸口的火,突然全变成了热。
她说想答应。
不是被逼到这一步,不是为了驳前夫的面子。
那条做了几个星期的婚纱,就落在我掌心,沉甸甸地证明着。
邵承安盯着我,像到现在才发现,我真的有可能坐进他以为永远空着的那个位置。
“闻澜,你想清楚。他现在会说好听话,过几年——”
“过几年怎么样,我会自己看。”
她打断他。
“如果日子不好,我会处理。我不用先替你证明,你不是唯一一个让我失望的人。”
这句话落下,陈秀很低地吸了一口气。
邵承安终于不说话了。
经理带着安保站在门边,再次请他离开。
他伸手想拿照片,指尖却压了两次才拿稳。
“我至少没亏待你。”他低声说。
闻澜没有跟他争这句。
她只是转向门口:“请吧。”
他捏着照片,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玫瑰还在经理手里,红得很突兀。
他没接,出门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我一直等到门重新关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唐榛想接过婚纱,闻澜摇了摇头。
她低头把裙边那一小片蓝色抚平,然后抬眼看我。
“陆迟,刚才的话,你还算不算数?”
我喉咙发紧。
戒指盒还在桌上,缎带被照片压出一道折痕。
我拿起它,才发现自己连哪边是开口都摸反了。
许禾在旁边小声提醒:“老板,转一下。”
满屋子紧绷着的人,终于有人笑出来。
闻澜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那层白缎上,很快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11 我还要娶你
我那一页求婚词,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句子顺不顺,停顿放在哪,练了不下20遍。
可真站到闻澜面前,脑子里只剩她刚才那句想答应。
我单膝跪下时,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妈差点站起来。
闻澜伸手要扶,我先抓住她的手。
“别扶,等一下。我就这一次,你让我站不稳一点。”
她咬着唇,笑得眼睛更红。
“你慢慢说。”
我把戒指拿出来。
灯光落在很小的一颗钻上,没有我想象中闪,却正好照见她指尖在抖。
“我本来准备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可你肯定比我会挑这句话的毛病。”
她笑着吸了一下鼻子。
“所以我换一句。”
我抬起头,直直看着她。
“我会把你放在我的日子里。有事跟你商量,难受就告诉你。生气可以吵,别用一句为你好,把你关在外面。”
我的声音开始发哑。
“我会有忙的时候,也会有没赚到钱的时候。我可能还会小气,还会吃醋。但我想回的那个家里,一定有你的位置。”
闻澜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身后的唐榛悄悄递了纸巾,又没舍得打断,把手收回去。
我攥着戒指,第一次不急着等一个结果。
我想把这些话说清楚,让她以后真生气时,也能拿出来跟我算账。
“你不用一直能干。做不来就放下,不想见的人我们就不见。你可以穿婚纱,也可以穿那件被你洗得皱巴巴的蓝衬衫。”
“但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一段等着结束的好日子?”
这一句说完,我自己的眼睛也热了。
我盼她答应,盼了太久。
盼到每次她靠在我身上睡着,我都会一动不动,想这人明明已经在这里,为什么我还总怕她转身就走。
“闻澜,跟我结婚吧。”
她几乎没等我说完,就点了头。
“好。”
一个字,轻得很。
我却像被人推了一把,连呼吸都断了一下。
我握住她左手,把戒指往无名指上套。
第一下没套正。
她主动把手往前送,指节一点点滑过去,最后稳稳停在合适的位置。
“正好。”她说。
我还跪着,看了那枚戒指好几秒。
她弯腰来抱我,婚纱从手臂上滑下来,唐榛赶紧接住。
我把脸埋到她颈边,站起来时腿都是麻的。
屋里终于响起掌声。
许禾拍得特别响,罗师傅不停推眼镜,我妈已经开始拿纸巾按眼角。
陈秀坐在靠门的位置,红着眼睛,没再说知根知底。
闻澜抱紧我,在我耳边说:“不是被他气的。”
我点头。
“裙子你过生日后就去做了,对不对?”
她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今天,就先挑了一件。我想,至少这次得是我喜欢的。”
我心口酸得厉害,偏又忍不住高兴。
“下次还瞒我?”
“看情况。”
我低头吻她。
身后有人哎哟了一声,大概是许禾,我已经顾不上辨认。
开饭前,闻澜去了隔壁更衣间。
唐榛陪她进去,把婚纱穿好,又替她把头发放下来。
门再次打开时,她有点不习惯,手指抓着裙侧。
我站起来,忘了把椅子推回去。
她隔着两桌人看我,眼神亮得像有一点炫耀。
“怎么样?”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口袋。
她把两只手都放进去,肩膀终于松下来。
“我专门让唐榛做的。婚纱也可以装东西。”
“装了什么?”
她从左边拿出纸巾,从右边拿出一颗糖。
“本来打算给你。你一紧张就不吃早饭。”
我接过糖,剥了两次才剥开。
她抬眼问我,怎么不评价衣服。
我看着她,认真说:“好看得我有点想显摆。”
她终于大大方方地笑起来,拉住我的手,带我走回桌边。
那天饭菜有点凉。
我们后来重新加热,照样吃得干干净净。
12 把桌子擦干净
散席以后,我才想起来问经理,刚才的事有没有影响别的客人。
经理说小厅隔音还行,安保也一直守在走廊,没有扩大。
我跟他道谢,结清账单,又买了一份甜点给当班的几位服务员。
闻澜站在旁边等我,婚纱外套着我的外套。
她没急着走。
陈秀从楼梯口回来,手里拎着没送出去的果篮。
“澜澜,小姨真没想到他会闹。”
闻澜看着她,刚才席间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我告诉过你,他一直来找我。”
“他以前对家里人确实不错,我就想着……”
“你可以觉得他好。不能替我答应让他进来。”
陈秀张了张嘴,看见我站在一边,转而向我道歉。
“小陆,你别记恨她,她以前日子也不容易。”
我没有替闻澜说没关系。
“我不怪她。小姨,您也不用替她向我讨一个不计较。”
陈秀的脸红了。
闻澜握住我的手,停了一会儿,才说:“以后我的消息,不要再告诉他。今天如果不是陆迟和餐厅提前安排,您想过会成什么样吗?”
陈秀低下头,终于没再解释。
“是我做错了。”
临走,她把果篮放到服务台,没强塞给我们。
我送我妈上车,她忽然隔着车窗握住闻澜的手。
“裙子好看。”
闻澜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裙摆。
我妈笑着说:“早知道你要穿,我那包针线还能多带点白的。”
我在旁边笑出声。
闻澜却弯腰抱住了她。
两个女人隔着车窗,姿势很别扭,谁都没先松开。
送走我妈,我们折回餐厅。闻澜换回米色裙子,把婚纱交给唐榛,托她带回去整理。
我没开车。我们沿着河边走,走累了就找地方坐,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把戒指举到眼前,路灯照得那颗小钻忽明忽暗。
“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报了日期。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停下脚步。
“就是我去改口袋那天之前?”
“嗯。”
“你那天带着?”
我没说话,她已经看出了答案。
她的眼睛又红了。
“我真是……”
我没让她把话说完。
“那天是难受。今天也是真的高兴。不用拿今天给那天补票。”
她靠到栏杆边,低头抿着嘴笑了一会儿。
我陪她站着,看河上最后一班游船经过。
她忽然拉开我的外套,把手放进内袋。
那里已经没有戒指盒了。
“以后这个位置装什么?”她问。
“账单。娶老婆花了多少,得记一记。”
她在我腰上掐了一下。
我疼得直吸气,心里却甜得像刚才那颗糖还没化完。
手机就是这时响的。
丁骁发来邮件,抄送了许禾。
说下一批服装的验收时间要延期,先前商定的第二笔进度款也暂缓,等待投资方进一步确认。
我盯着屏幕,脸上的笑一点点停住。
闻澜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这都是因为她,伸手拿出自己的手机。
“先回去。我们把合同和实际交付对一遍。”
我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立即打电话。
“今晚先回家。”
她看着我。
“账可以明天算。”我说,“我不想让今天最后记住的,还是他。”
她站在路灯下,慢慢点了头。
回到家,我把装戒指的小盒子放进抽屉,她把新筷子拿出来,煮了两碗面。
面有一点坨,荷包蛋却煎得像样。
我连汤都喝完了。
睡前,她把左手搭在我胸口,戒指贴着皮肤,凉了很短的一下。
“未婚夫。”她很轻地叫我。
我翻过身,把人连被子一起抱住。
“再叫一遍。”
她笑我没出息。
然后真的又叫了一遍。
13 该收的钱
第二天早上9点,我和许禾坐在工作室的小桌前,把每一笔交付重新核了一遍。
闻澜坐在另一侧,只带一支笔,没有替我们打电话。
罗师傅把最后两件外套挂好,等我们说还做不做。
“做。”我说,“已经确认的部分照常完成,临时追加先不动。”
合同里的顺序写得很清楚。
第二笔进度款对应已通过的样衣和首批成衣,后面的制作,要在这笔款到位后继续。
我们没欠前面的交付。
丁骁也不是不知道。
闻澜把签字页放到最上面,问我想要什么结果。
“把该收的钱收回来。照原价做完,保留署名。”
“不想一气之下不干了?”
“想。但那样邵承安只亏点面子,我们亏的是真金白银。”
许禾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总算清醒。”
我们一起拟好邮件,附上已完成清单、确认记录和待支付金额。
没有骂人,也没提求婚宴。
丁骁半小时后打来电话。
“有必要搞成这样?你把款催这么紧,大家以后还怎么合作?”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丁制片,我们没临时涨价,也没晚交一天。请您给个明确付款时间。”
“投资方在走流程。”
“那就请确认流程需要多久,后续排期会相应顺延。”
他沉默一会儿,说邵承安想见我。
“可以谈项目,您在场,许禾也在场。”
我没答应单独去。
会面定在第二天下午,地点是制作公司的会议室。
邵承安坐在长桌另一端,看见我和许禾一起进去,脸上的表情很淡。
丁骁递过来一份新的调整方案。
保留原价,删去个人署名,付款仍要等最终演出以后。
我把纸推回去。
“这两条我们都不同意。”
邵承安终于开口:“陆迟,人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我已经退了。”
我把原合同翻开,指给丁骁看。
“上次临时加的两件换场内搭,我们只收了成本。要保排期,罗师傅加班,我们自己补了工钱。你们现在要改的,是我们拿这份合同最初谈下来的东西。”
许禾把成本表摊到桌上。
她说得比我慢,也比我细。
哪一笔是人工,哪一笔已付给面料商,继续拖会把哪段排期挤掉,没有一项能拿人情两个字盖过去。
丁骁的脸越来越绷。
他原先大概以为,我会提闻澜,会吵那场求婚宴。
现在桌上只有账和签字,他反而没法说我公私不分。
邵承安看着我们,忽然笑了一声。
“这么点钱,至于吗?”
许禾直接抬头。
“至于。罗师傅这个月的工资在里面,我下季度的房租也在里面。邵总觉得少,可以今天付清。”
会议室安静了。
我忍着没笑,把银行卡信息又递过去一次。
制片助理推门提醒,下周演员要合成,衣服不能再拖。丁骁低头看了看排期表,手掌按在那份新方案上。
我把原定交付日期指给他看。
“按合同付,后面的进度我们负责。再晚,就得重新排人手。”
这一次,丁骁没有再往邵承安那边看。
最终是他先松口。
他要了7天,承诺按原合同付款,后续不再追加未经确认的改动。
我没把这当已经到账,要求对方写入会议纪要。
出门时,邵承安叫住我。
许禾站在门边没走。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终于没再摆出过来人的姿态。
“你真觉得这样能长久?”
“您问工作室,还是问我跟闻澜?”
他没答。
“工作室能不能长久,我会跟合伙人一起做。至于闻澜,今天不在这张桌上。”
我说完,和许禾一起离开。
电梯门合上,我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许禾靠着轿厢,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啊,未婚夫,今天没犯傻。”
“别笑我了,我腿都软。”
她低头看一眼,真笑出了声。
第6天,第二笔进度款到账。
我把到账短信转给闻澜,又发了一张罗师傅捧着新茶杯的照片。
她在开会,只回了一个大拇指。
晚饭时,她却带回一瓶小小的起泡酒。
“庆功。”
我给她倒半杯,碰了一下。
“咨询费怎么算?”
她想了想,把脚伸过来,踩在我的拖鞋上。
“今晚帮我按肩。不限时。”
我说闻律师真贵。
她眯起眼:“嫌贵可以不请。”
我赶紧举起杯子。
“请。以后也请。”
她笑了,仰头喝酒时,戒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声。
14 他终于听见
闻澜的事务所有一场内部活动,允许大家带家属。
她把邀请发给我时,我正在给演员收腰。
我看了两遍那个家属,拿着针的手差点没收住。
“想去吗?”她问。
“去。”
我回得太快,她在电话里笑了好一会儿。
那晚我穿自己做的西装。
闻澜在停车场等我,看见我下车,站直了一点。
“领子是不是低了一点?”她问。
“这是男装。”
“我又不是不认识男装。”
她伸手替我碰了碰领口,脸上那点不太讲理的在意,让我高兴得发飘。
我跟着她走进大厅。
她遇见同事,介绍得很自然:“这是我未婚夫,陆迟。做服装的。”
有人说听过我们工作室的名字,也有人问哪天能带衣服来改。
我一一答着,没有谁故意看低我。
倒是我自己,最初把背挺得太僵,坐下时腰都酸了。
闻澜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指尖。
“放松。他们问你改衣服,是真的想改。”
我侧头看她。
“我表现得很明显?”
“像来答辩。”
我被她逗笑,总算坐舒服了。
活动结束前,闻澜接到前台的电话。
邵承安来了,说有急事,带着公司的材料。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我问要不要在这里等。
她摇头:“你陪我去。材料的事我不会接,没什么需要你回避的。”
我们到会客区时,邵承安正低头看手机。
他看见我,先皱了一下眉。
“谈工作,他也要听?”
闻澜没坐。
“我没有接受委托。你如果需要法律服务,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联系其他律师。”
邵承安把文件袋往桌前推了推。
“以前的情况,别人没你熟。我可以按你现在的标准,再加。”
“钱多少都一样。我不接。”
他望着她,脸上第一次有了遮不住的急躁。
“闻澜,我们认识十几年,非要弄得像仇人?”
“我没有找你麻烦。”
她站在茶几旁,声音很平。
“我也不想继续处理你的事情。你愿不愿意接受,是你的事。”
邵承安看向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又要说年轻,又要说新鲜。
他却忽然把那句话咽回去,转头问闻澜:“你真打算这么嫁了?”
“对。”
“连再想想都不用?”
“想过了。”
这一次没有高声,没有婚纱,也没有满屋见证的人。
她只穿着工作时那套衣服,站在柔和得有点乏味的灯下。
却比求婚宴上更让邵承安无路可退。
因为他终于没法把她的决定,归给受了刺激、年轻男友逼迫,或者一时赌气。
他靠回沙发,手掌盖住文件袋。
“我一直以为,你迟早会回来。”
闻澜没有答。
“你不爱提要求,我也就没觉得那些事有多重要。”
我听见这句,心里还是一阵发硬。
她提过的婚纱,提过的旅行,他到现在仍能说不爱提要求。
闻澜却没有再向他证明。
她只是说:“以后不要给我母亲打电话,也别再通过我小姨找我。工作室的事,按合同走。”
他抬头,看了她许久。
“你们过得好,是不是就证明我以前很差?”
这句话里的狼狈,终于不像来祝福的人。
闻澜看着他,停了片刻。
“我结婚,是想过自己的好日子。我没打算拿下半辈子给你出评语。”
她说完,牵住我,转身离开。
走出会客区,她的步子才慢下来。
我低头看她握着我的手,指尖还是凉的。
“想喝水吗?”
她摇头,靠在我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总想把话说到他明白。”
“现在呢?”
“他明不明白,我都想回家了。”
我抬手替她拢好外套。
回到车边,她先钻进副驾驶,鞋一脱,把脚缩到座椅上。
“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我给她系好安全带,没忍住,亲了一下她嘴角。
“特别好看。”
她抬手推我,自己先笑了。
那天之后,邵承安没有再直接来找我们。
我没有指望他彻底想通。
只要他把手收回去,已经够了。
15 没写进请柬的事
婚期定在10月。
闻澜母亲那时方便出门,剧场的首轮演出也已经结束,我们都能腾出几天。
请柬还没印,我妈先拿来一本老黄历。
我问她什么时候信起这个。
她瞪我:“不识好歹,我是给你挑个能好好吃饭的周末。”
闻澜坐在旁边笑。
那阵子家里常常热闹。
我妈带菜,闻澜买水果,我拿着卷尺到处量,想给餐桌边添一个窄柜。
那天饭后,我妈帮着把碗收进厨房,忽然小声问我,婚后是不是准备要孩子。
她声音压得不够低。
闻澜刚从阳台回来,听见了。
我妈看见她,索性把话说完:“我没有催,就是她这个年纪,你们总得先想想。”
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闻澜站在餐桌边,指尖碰了碰还没收走的杯子。
我以前拍胸脯说我妈不会问。
现在那句话像一口没咽下去的饭,卡在我喉咙里。
“妈,想过。我们会自己安排。”
“我又没说一定得有。你别那么敏感。”
她有点不高兴,手里的碗叠得更响。
我往前一步,把碗接过来。
“我不是拦你说话。但你不能把闻澜的年龄拿来提醒,好像这件事只剩她一个人着急。”
我妈的脸慢慢沉下去。
“你一结婚,我就连问一句都不行了?”
闻澜开口想劝,被我轻轻握住手腕。
这次该我把话说完。
“可以问。她不想当着大家说,也可以不答。妈,我们不是只有生个孩子,才算成了家。”
我妈转身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她半天没再看我。
我也不舒服。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累了一辈子,想看见孙辈,是再普通不过的愿望。
可愿望一旦变成压在闻澜身上的期限,就又绕回她最怕的地方。
闻澜没有在那顿饭后留下来扮圆满。
她跟我妈道别,先回家。我把厨房收好,陪我妈坐了一会儿。
她拿遥控器换了几个台,终于说:“我真不是嫌她。”
“我明白。”
“我怕你以后想要,闹起来,又怪她。”
我看着她。
原来她的担心不是没有来处,只是习惯把出口放在女人身上。
“那你问我就行。”
我把遥控器放下,认真跟她说,我喜欢孩子,也喜欢现在的日子。
我们会谈,会考虑身体、工作和谁来照顾,最后的决定由我们共同承担。
“要是以后我变卦,是我自己要说清楚,不能让你先替我给她上压力。”
我妈垂着眼,没应声。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我。
“你小时候也这么犟,想做衣服,不肯去你舅舅厂里。”
我回头。
“我那时说了很多不好听的。”
她摸着右手那半截手指,声音低下来。
“我就是怕你过得累。”
我鼻子酸了一下,走回去,抱了抱她。
“我现在也累。有她在,好一点。”
她抬手拍了拍我的背,没再说话。
回到家,闻澜坐在床边,婚礼清单摊在腿上,一项都没往下勾。
我脱掉外套,坐到她面前。
“今天让你难受了。”
她低头摸摸戒指。
“其实我也一直没敢问你。你那么喜欢你朋友家的小孩。”
我一愣。
她把清单放下,终于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不是完全不想要。我是怕我答应结婚以后,连自己还没想清楚的事,也得跟着一起答应。”
我握住她的手。
“那今晚我们就谈这个,婚礼先放一边。”
那一晚,我们谈到很晚。
没有拿一个立刻达成的一致,假装以后都不会再有分歧。
她说自己也想过抱孩子,但不愿意为这件事先放弃工作。我承认我没想细,不能只说一句我会帮忙,仿佛那本来是她的活。
我们把能想到的麻烦一件件摊开。
谈到最后,她困得打哈欠,反而比我先笑出来。
“结个婚,怎么这么多会要开。”
我给她盖好被子。
“会议纪要,闻律师明天再写。”
她从被子里伸出脚,踢了我一下。
第二天,我妈发来语音,只发给闻澜。
她说自己昨天说急了,不该拿年龄催她,往后不当着人问这件事。
闻澜听了两遍,回了一条不长的语音。
没说您都是为我们好。
她只说:“阿姨,谢谢您跟我说这些。下次吃饭,我想吃您做的鱼。”
我站在门口,等她发完,才进去抱她。
16 灯亮的时候
7月,《晚渡》首演。
最后一次联排前,主演那件外套被舞台上的木刺勾破,我接到电话,半夜带着工具赶去剧场。
闻澜当时已经睡了。
我在床边蹲下来,推醒她,说清楚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她迷迷糊糊抓了我一下。
“明天下午呢?”
明天下午,我们约好去试婚礼当天的鞋。
我张口就想说,改一天也行。
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她已经完全醒了,靠在枕头上看我。
那一眼,让我想起她第一场婚礼里那两枚扎在肩膀上的别针。
“下午照去。”我说,“我先把衣服处理好,剩下的让许禾盯。”
“你别为了我硬撑。”
“不是硬撑。我不能什么都要自己在场,又让你一直等。”
她松开手,把床头那杯水递给我。
“那我等你回来睡。”
“别等。我一会儿回来,得有人替我把被子捂热。”
她笑着拿枕头砸了我一下。
我到剧场,把破口的位置重新衬好,又检查了演员第二天要做的动作。
天快亮时,许禾来换我。
我把工具和处理记录交给她,嘴上说得挺顺,脚却没挪开。
她看了我一眼。
“陆迟,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大家就都不会缝衣服了?”
我被问得耳根一热。
罗师傅正好拎着早饭进来,听见了,把一根油条塞到我手里。
“赶紧走,你杵这儿,我还得听两个人指挥。”
我终于笑着走了。
下午试鞋,闻澜换了3双。
第一双好看,但鞋跟太高;第二双宽松,走路却不跟脚。
她试到第三双,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我。
我正坐在矮凳上打瞌睡。
脑袋往下一点,差点栽进鞋盒。
她没叫醒我,先让店员把鞋留下。
我惊醒的时候,她已经在我旁边坐了好一会儿。
“抱歉。”我抹了把脸,“你穿哪双?”
她抬起脚给我看。
低跟的白鞋,鞋面没有多余装饰。
“走起来舒服。你觉得呢?”
我蹲下,摸了摸后跟有没有磨脚的地方。
她脚踝很细,皮肤被灯照得发亮。
我忽然有点不想在店里。
她从我眼神里看出什么,抬脚碰了碰我的膝盖。
“正经点,问鞋呢。”
“鞋好。人也好。”
她忍着笑,伸手把我拉起来。
买完鞋,她没安排别的事,直接带我回家睡觉。
我在她腿边睡了两个小时,醒来,脸颊上压出一道衣服褶痕。
她低头看着我,手机还举在半空。
“闻澜,删掉。”
“以后你说自己婚前一直成熟稳重,我得有证据。”
我把她拉下来,连人带手机一起抱住。
她笑得一直躲,后来不躲了,低头亲了亲我脸上那道红印。
首演那天,我们坐在第五排。
我把节目单递给她。
翻到制作页,我和许禾的名字,都在原来谈好的位置。
字不大,墨色也普通。
闻澜却盯着看了很久,用指尖沿着我的名字轻轻划了一下。
灯暗下来,她把节目单合上,握住我的手。
“我未婚夫真厉害。”
我嘴角压了半天,还是翘起来。
舞台上,那件改过3次后背的外套随着演员转身展开。
观众的掌声响起来。
我第一次安安心心坐在台下,没有再去想后台每一颗扣子会不会松。
8月,项目尾款结清。
我们扣掉人工和材料,把该分的钱分了,也把下一季房租留了出来。
锁边机还没买,没必要把账上剩的钱花空。
我给闻澜发消息,说年底的计划没变。
她问我想不想收一份提前的婚礼礼物。
我警惕起来,问多大。
她拍了一盒线给我看,只有12卷。
色卡摆得整整齐齐,最旁边那卷是深蓝。
我盯着照片笑了很久。
这次我回她:要。本人来送。
17 他的名字,她的名字
9月的一个星期三,我们去登记。
日期是闻澜挑的。
那天我们都没有必须出门的工作,不赶纪念日,也不图什么特殊的数字。
她说想有一整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提前熨好两件白衬衫。
她早上洗完脸,看见挂在窗边的衣服,忽然问我:“你有没有一点怕?”
我正在系扣子,抬头看她。
“有。”
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怕什么?”
“怕拍照不好看。你以后生气,翻结婚证一看,这人怎么还这么傻。”
她笑了,随后又很认真地等。
我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走到她面前。
“也怕我把日子过糟。可我想跟你过,这件事比怕大一点。”
闻澜点点头,抱住我的腰。
她靠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那以后,你别一听我说害怕,就以为我又要走。”
“你也别一听我说想要,就以为我在催。”
“尽量。”
她这个回答实在很像她。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鼻尖。
“行。尽量也行。”
到登记的地方,前面有一对年轻人正在拍照,男孩一紧张,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我看得想笑。
轮到自己,摄影师却叫了我两次,让肩膀放松。
闻澜坐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
“陆迟,别像来答辩。”
我没忍住,真笑出来。
快门就在那时落下。
照片里,她也在笑。
不是从前酒店门口那种被客人夹在中间、端端正正的笑。
她的肩靠着我的肩,头微微偏过来,看上去还有一点来不及藏的得意。
拿到证以后,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翻开,又合上,再翻开。
闻澜问我要不要干脆拿尺量一量。
“职业习惯,别带到这里。”她学我那天的语气。
我没有回嘴。
我看着她名字旁边的自己的名字,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不是终于把人留下来的轻松。
是我们走到这里,途中有过不高兴,有过谁也不肯退的晚上,她最后还是站在我身边。
我把证收好,伸手抱她。
“老婆。”
她耳尖红得很快。
“公共场合。”
“这儿还不让叫?”
她看着旁边进进出出的人,抬手压住我的嘴。
我就亲她的掌心。
她被亲得缩了一下,眼里却全是笑。
我们没急着回家,在街边吃了两碗馄饨。
闻澜把小碟里的香菜推给我,又从我碗里夹走一只。
我故意说她现在开始明抢。
她抬起左手,让我看戒指。
“有凭证。”
我装模作样叹气,又夹了一只放到她碗里。
那天我们都关了不必要的提醒。
饭后去看了一场电影,走进影厅才发现片子挺难看。
我中途睡着,她没舍得叫醒我,自己把那部电影看完。
出来她跟我讲结尾,讲得咬牙切齿。
我笑得不行,最后买了两杯冰淇淋补偿她。
傍晚去我妈家吃饭。
闻澜在门口踌躇了一下,叫了声妈。
我妈手里的锅盖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才连着应了两声,转身进厨房,说鱼马上好。
我跟进去,看见她拿袖子擦眼角。
“高兴就高兴,怎么还哭?”
“油烟。”
“你蒸鱼哪来的油烟?”
她拿筷子敲我的手背,叫我少讨嫌。
我出去时,闻澜正拿手机给她母亲看结婚证。
老人隔着屏幕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她问陆迟呢。
我凑过去,叫了声妈。
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纹一下深了。
“好好吃饭。等10月,我去看你们。”
晚上回到家,闻澜把两本证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我那只旧戒指盒,以及她第一次来我家留下的备用钥匙。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包里拿出另一枚钥匙。
是她那套房子的。
“以前说给你,总忘。”
我接过来,故意掂了掂。
“这么轻,交接手续不正式。”
她伸手把我拉近,抬眼问:“这样呢?”
我低头吻住她,直到她气息乱了,才贴着她额头说够了。
灯还亮着。
她没去关,伸手替我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
18 这一次,先吃饭
10月的婚礼,比求婚宴多了几桌。
没有商务客人,没有谁拿着合同来敲休息室的门。
闻澜母亲坐在窗边,膝盖上盖一条薄毯,唐榛蹲着替她调整椅背。
我妈穿着我做的新外套,跟她坐在一起,两个人翻我们小时候的照片,笑得都没注意我进来。
闻澜还在里面换衣服。
我端着一碗小馄饨,在门口等。
唐榛看见,先笑了。
“新郎今天还管饭?”
“她早上就吃了半块饼。”
我推门进去,闻澜正站在镜前,伸手摸自己肩上的缎面。
那件婚纱经过最后调整,比求婚宴那天更贴身。
裙侧的口袋没有改,里面那一小片蓝也留着。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先把手放下,像有点紧张。
我本来想说她特别漂亮。
嘴一张,先出来的却是:“吃两口再走。”
她愣住,随后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好不容易站出一点气势。”
“吃饱了更有气势。”
我把碗放下,拿纸巾垫在她领口。
她坐下来,小心地拎着裙摆,吃了4只馄饨,连汤也喝了几口。
我替她把纸巾撤掉,忽然看见她眼睛红了。
“烫着了?”
她摇头,伸手勾住我的手指。
“我今天从早到晚,只需要做我自己的事。”
我在她面前蹲下。
她低头看我,努力笑了一下。
“唐榛不让我管花,妈不让我操心座位,你又来盯我吃饭。我一开始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
我把她的手放进裙侧口袋。
“这里。”
她安静几秒,笑着握住我的手,不肯让我抽出去。
有人在门外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替她把裙摆理好。
她却先拉住我的领带,叫我低头。
吻落在嘴角,很轻一下,又补了一下。
“现在可以走了。”她说。
门外的掌声响起来时,她没有扶着谁的胳膊走向我。
我们一起从门里走出来。
她的鞋跟很低,走得稳稳的。我的手贴着她的手,直到站到大家面前,才发现两个人的掌心都湿了。
我望向台下。
许禾在第一排举手机,罗师傅怕挡住人,缩着肩膀坐得笔直。
闻澜母亲正用纸巾按眼角,我妈一边递纸,一边自己也擦。
陈秀坐在后面,穿一条暗红色裙子,安安静静鼓掌。
她后来没有再联系邵承安打听我们的事。
闻澜没逼着自己跟小姨恢复到从前那样亲密,但还是给她留了位置。
今天她坐在哪里,由闻澜自己定。
轮到说话,我没有再拿出那份改了好几次的求婚稿。
“闻澜,我其实特别爱显摆。”
台下已经有人笑。
“以前不敢。我怕你觉得我幼稚,也怕自己显摆过了,把你吓跑。今天有证了,我想多说两句。”
她笑着看我,眼睛亮得不行。
我握紧她的手。
“我老婆很漂亮,工作特别厉害,也会半夜趴在冰箱前找东西吃。她煮粥确实不太好,煎蛋进步很大。她不是随时都有办法,但她没办法的时候,现在愿意叫我的名字了。”
闻澜抿住唇,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想让她以后高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难受的时候,也别觉得非得整理好了才能回来。”
我停了停,喉咙发紧。
“我在家等你。不用先想清楚要说什么,先进门。”
她点头,用力点了一下。
接过话筒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第一行被划掉了。
“我本来想说一点稳重的话。”
她低头看看纸,又抬眼看我。
“后来觉得不合适。陆迟,我就是很喜欢你。”
台下突然响起一阵掌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我的耳朵一下热了。
她等掌声过去,笑着继续。
“不是因为你年轻、脾气好,能让我暂时忘掉以前。你脾气也没那么好。”
许禾第一个笑出声。
闻澜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
“我喜欢你在不高兴的时候,还愿意把事情跟我说完。也喜欢你明明怕得罪人,还是把自己的名字要回来。”
“我想跟你过日子。想在有空的时候,陪你去挑布,也想把我见过的地方,带你去看看。”
她的声音终于哑下来。
“以后我可能还会害怕。但今天,我很想嫁给你。很想。”
我没等后面的流程。
我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她。
她手里的纸蹭到我脸侧,窸窣响了一下,随后被她攥紧。
所有人的笑声和掌声都在周围。
我只听见她靠在我耳边,轻轻叫了一声老公。
这一回,我没有要她再叫一遍。
我怕自己真在台上哭得收不住。
那顿喜酒,我们从第一道菜吃到最后一道。
有人想拉我们去每桌敬酒,闻澜端起杯子,站在自己座位旁,大大方方敬过大家,又坐回我身边。
我替她夹了一块鱼,仔细挑了刺。
她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裙摆碰着我的小腿。
下午送完客,她累得不肯走路,拎起裙边让我背。
“婚纱会皱。”我逗她。
“唐榛说能整理。”
“鞋怎么办?”
“你拿着。”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笑着蹲下,把她背起来。
她的手臂环住我脖子,指尖轻轻蹭过我下巴。
从餐厅走到车边,不过一小段路。
她一直没再说话,只把脸贴在我颈边,呼吸温温热热。
冬天,工作室终于换了新锁边机。
机器送到那天,闻澜带着热奶茶来,跟许禾一起看我拆包装。
罗师傅试了两道线,满意得不肯挪凳子。
我没跟他抢,拿起桌上那件衣服继续收尾。
是闻澜生日时穿过的蓝衬衫。
她嫌袖口松了一点,专门带来改。
我低头缝扣子,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师傅,下班能不能跟我回家?”
许禾拿着奶茶转身就走。
罗师傅也把机器踩得格外响。
我抬头,看见闻澜脸上那点熟悉的、藏不太好的笑。
我故意慢吞吞问:“以什么身份请?”
她走近,握住我没有拿针的那只手,塞进外套那个改深的口袋里。
那里面没有手机,没有钥匙。
只有她先放进去、正等着握住我的手。
“你老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