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抢走前妻那天的第一桌客人,才看见她已经备好的4只碗。
我的粥已经端上桌。
姜桐的面也端到了隔壁门口。
她看着坐在我店里的许师傅,停了一下。
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故意喊得响亮。
“姜老板,今天第一桌归我了。”
许师傅握着筷子,笑得有些尴尬。
“他这儿出得快,开业又便宜。我们明天吃面,明天。”
“行,那我把预留的收了。”
姜桐没接我的话,端着碗回去。
我隔着两扇敞开的门,看见她把4只大碗放回案台。
3只碗边点着蒜末,另一只干干净净。
许师傅不吃蒜。
我跟他认识好几年,还在上菜前多问了一遍。
刚才那点得意忽然噎住了。
我原本只想让姜桐知道,跟我较劲,她不一定赢。
她偏偏不跟我比谁嗓门大。
半个月前,这间店还挂着招租的纸。
我第一次来找她,坐的是她家靠窗的长桌。
她把面放到我面前,两个荷包蛋,少葱,辣油另盛。
我当时心都软了。
离婚3个月,她连我的吃法都没忘,哪能一点旧情也没有?
“桐桐,我想跟你重新过。”
她先拧紧了后厨的水龙头,才回来。
“我不想。”
我捏着筷子,余下的话没地方放。
她却摊开手,掌心是一张收款码。
“18。开业前三天,第二个蛋送的。”
我把那碗面吃得一根不剩。
结账时还撑着脸说了句:“盐再少一点就好了。”
姜桐抽走空碗。
“下次点单备注。”
我以前管连锁餐饮的门店运营,辞职后替人筹备过几家小店。
她开一家面馆,我当然也能开。
我找房东吴姨签了一年,租下她隔壁,主打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咸肉菜粥,添上豆浆和蒸点。
吴姨收钥匙钱时问:“真做生意?你们俩的事,我不夹中间。”
我说真做。
至于做生意之外的心思,我不肯承认,姜桐却一眼就看穿。
“周竞,要是想拿店逼我回头,押金现在退,还能少亏点。”
“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祝周老板生意兴隆。”
她拎着香菇走了。
我站在一堆装修材料中间,气得半晌没把袋口拆开。
如今第一笔钱进账,我偏想拿给她看。
帮工小贺跟着我往隔壁张望。
“哥,人家没接你的茬。”
“看锅。”
“锅也没接。”
我瞪他一眼,他端着蒸笼跑了。
许师傅他们赶着接班,吃完连声说方便。
我收着碗,给自己找回一点底气。
便宜是开业引流,出餐快是实打实的。
我总有她需要的地方。
6点,姜桐在门上贴了张手写纸。
“早班可预约,进门即下锅。汤面、干拌,按口味留。”
她没有跟着降价。
下一拨人来时,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指着纸问:“6点10分能好?我就10分钟。”
“您说几分到,我几分下。要是晚了,提前给我个电话。”
那人当场订了明早的面。
姜桐拿笔记口味,笔尖在小本子上停得稳稳的。
我摸出手机,想给许师傅也发个优惠。
打完两行,又删掉。
她站在不到50平方米的店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办法。
我不太喜欢这个发现。
7点多,第一波忙完,我盛了一碗菜粥过去。
姜桐正踮脚够架上的纸袋。
围裙在腰后勒出细细的一道,袖子卷到肘上。
我记得那双手捂在我后颈的温度。
也记得她从前一尝我的粥,就要把第一勺肉挑走。
“早上没吃吧?”
她低头看了看。
“多少钱?”
“给你的。”
她没接,继续取纸袋。
我心里一刺:“一碗粥而已,你用得着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给许师傅留的,也是几碗面而已。你抢走的时候,可挺高兴。”
我张了张嘴。
她从我手里接过碗,搁在门边,没有喝。
“周竞,生意可以抢。别一边抢,一边等着我夸你对我好。”
门外的风把预约纸吹起一角。
她用指尖按平,回头补了一句。
“明早第一桌,我不让了。”
我本来已经难堪得想走。
听见最后这句,又忍不住看她。
她下巴微微抬着,眼里有股我熟悉的倔劲。
我把粥端回来,喝了一大口。
烫得舌头发麻,还想笑。
她终于肯跟我较劲了。
1
第二天,许师傅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到了第4天,我把原定3天的优惠延了一周。
小贺拿着新价签,一脸欲言又止。
“说。”
“除了房租人工,咱剩下的就是热心。”
我当然算过成本。
多卖一份挣不了多少,可看见有人从姜桐门前转进来,我就觉得账能再等等。
我管店时最烦这种老板。
轮到自己,倒能把面子算成未来收益。
街上的人很快摸清了便宜,豆浆要大杯,蒸点要刚起锅的。
还有客人吃完问:“你们不是两口子吗?两边能一块打折不?”
我找零的手顿了一下。
姜桐恰好提着面粉路过。
“以前是,现在两家店。”
那人笑:“男的都追到门口了,吵两天就得了。”
姜桐没笑。
“您吃得合口就再来。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办。”
袋角磨破,面粉在她袖子上落了一层白。
我想接过去,她转了半个身。
“让让,后门开着。”
我让出路,看着她进门,心里仍不服气。
熟人替我说一句,她怎么也跟听见坏话似的?
中午,一件更让我不痛快的事来了。
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拎着两只饭盒,直接走到她后厨门口。
姜桐给他分汤,另取一个纸袋装面。
男人说了什么,她抿着嘴笑起来,还替他把提手理顺了。
我收着账,连同一笔钱都按错了两回。
小贺瞧了眼隔壁,拿走计算器。
“哥,机器没得罪你。”
我去街口买烟,路过她门口,脚到底停了。
“饭盒不错。”
男人回头。
姜桐看我一眼:“什么意思?”
“付钱的没见你这么和气,送饭盒的待遇还挺好。”
话说完,我自己都嫌酸。
男人的笑先收了。
姜桐放下汤勺,脸也冷下来。
“罗师傅是汽修厂的。他爱人手受伤,吃饭不方便,我把汤和面分开装。”
她把最后一只袋子递出去。
“罗师傅,今天的没放辣。您慢点。”
罗师傅点点头,没再多说,走得比来时快。
我想挤出一句玩笑,姜桐已经转向我。
“你不是很会做生意吗?我在跟客人谈午饭,你过来摆这张脸,准备让谁以后不敢来了?”
她声音不大,越不大,我越抬不起头。
“我刚才……”
“我跟谁笑,用不着先看你高不高兴。”
她拿抹布擦掉溅在台面的汤。
那条被拧紧的布,让我忽然想起离婚前的最后一晚。
她也是这么低着头,手里攥着东西,不看我。
我没再解释,转身追出去。
罗师傅还在街口开车锁。
“刚才我嘴欠,跟您没关系。对不住。”
他瞧着我,脸色并不好。
“我媳妇一只手不能动,我下班还得回去洗衣做饭。没工夫陪你猜这些。”
“是。”
“她卖碗面,挣的辛苦钱。你要真心疼她,就别添这个乱。”
我站着听完,烟盒在兜里硌着手,没拿出来。
回去时,姜桐正擦长桌。
我在门槛外说:“跟他道歉了。也对不住你。”
她看了我片刻。
“嗯,我听见了。”
我习惯性地等她再说一句。
等到她把最后一把椅子推进去,才发现她没有替我解围的意思。
“我还生气。”她说,“你先回去。”
那天下午,我把优惠截止的纸贴了出去。
有人嘟囔涨价,我解释分量和搭配,没再把即将出口的便宜许出去。
小贺重新算账,肩膀终于松下来。
收摊时,他问:“哥,你们当初到底怎么离的?”
“没出轨,没欠债,也没动过手。”
这话我说过好多遍。
说得像有这3样,就够让她跟我过一辈子。
小贺没顺着夸,只看着我。
我拧干抹布,隔壁传来推桌子的声音。
“她想开店。”
“你不同意?”
“我说过同意。”
我把抹布搭好,手心里全是潮气。
“可每回她真想动,我都有件更要紧的事。”
2
我和姜桐刚结婚时,住的屋子不到40平方米。
窗户对着高架,夜里货车过去,玻璃跟着震。
她在商场面点档工作,我做门店巡检。
两个人倒班,常在冰箱上贴纸条。
她写饭在锅里,我写房租交了。
有时下夜班回来,她会在被窝里摸我的手,问我怎么这么凉。
我把脚藏远一点,故意说:“年轻人火力旺,不冷。”
她一脚把我的脚勾回来,骂我死要面子。
后来我升职,收入多起来。
母亲腰不好,我把她接来住。
姜桐从晚班换到白班,买菜、做饭,早上替母亲贴好膏药再出门。
她想开面馆,我说等存款厚一点。
奖金发下来,她带我看了城南的铺子。
卷尺一头递给我,眼睛亮得让我心软。
我答应回去算。
最后却先拿那笔钱付了房子的首付。
姜桐知道时,我已经签了字。
“房子是咱俩的,店晚一点有什么关系?”
那时我真觉得自己替这个家作了最好的打算。
她拿着看铺子的照片,很久没说话。
后来不再拿给我看,我还松了一口气。
以为她终于想通。
她离婚后在老桥街开店,开业消息却是许师傅发给我的。
我拿着手机坐到深夜,最先冒出的念头是:她怎么能不告诉我?
直到此刻想起,我都觉得胸口发堵。
不是被她气的。
是终于看见那副理直气壮的自己。
周五清晨下大雨,我刚摆好蒸笼,隔壁就响了一声闷响。
我跑出去,姜桐蹲在门边捡碗。
旧雨棚积水,一角垮了,把周转箱砸翻,地上全是瓷片。
我伸手抬棚架。
“别动,上面还有水!”
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我停下,找来长木柄,把低处慢慢顶高。
浑水顺着外侧泻下去,鞋面一下湿透。
两个人合力把棚布收回来,雨从我后领灌进去。
姜桐半边肩膀也湿了,碎发黏在脸上。
我抬手想替她拨开。
她抬眼看我,手就停在半空,改捡了地上的夹子。
“棚得换,我认识人。”
“电话发我,我问。”
我差点说你跟我还客气。
话到嘴边,看见她指尖往回缩了一下。
一道细口子,冒出一点血。
“别抹,先看有没有碎片。”
我抓住她手腕,她立刻挣了挣。
那一下把我心里的急和委屈都拽了出来。
从前她一点小伤也会举给我看。
可我记得最清楚的回答,竟是“家里有创可贴”。
我松开她,把药箱拿到干桌上。
“自己弄,还是我来?”
她看我一会儿,把手伸过来。
“先洗。”
水流被我调得很小。
我托着她指尖,隔着那么一点湿冷的皮肤,整个人反而热起来。
她垂眼看我,忽然说:“周老板,贴手指,不用屏气。”
我这才呼出那口气。
“怕贴歪,影响你揉面。”
“怕我给差评吧。”
她嘴角动了动,我也跟着松一点。
贴完,她抽回手,自己按紧边缘。
我收药箱,听见她说:“后院蓝毛巾是干的,你用那条。别拿黄的,黄的擦桌。”
我答应得太快。
她瞥我一眼,又去扶周转箱。
天亮时,许师傅他们来了,站在两家中间问今天还能不能做。
“能。”我和她几乎同时答。
许师傅一拍腿:“那面要4碗,周老板再来壶豆浆。我就想吃早饭,不想每天站这儿选边。”
姜桐先笑了。
我送豆浆过去,她正在把靠窗的湿桌擦干。
我把壶放稳,伸手朝她比了个数。
“12,现结还是挂账?”
“你也会算账?”
“正在学,别赖。”
她给我转了钱,收款声从隔壁传来。
我听着,竟比开业第一笔还高兴。
走到门口,回头看见她低头夹面,刚贴好的手指翘在碗边。
我想再看一眼,又怕太明显,险些撞上自家门框。
小贺在里头笑得弯腰。
中午,吴姨在商户群里发了张通知。
街区要给附近夜班单位找长期早餐,有意向的店一起去谈。
我先看份数,再看时间。
屏幕一滚,姜桐已经回了“参加”。
我打了同样的两个字。
这回,总得让她看见我点别的本事。
3
碰头会在街口的小会议室开。
我提前做了搭配,保温箱里放粥、蒸点和咸菜,另带一张取餐时间表。
姜桐拎着旧保温袋,坐在靠门的位置。
那袋子从前是我出差用的,提手断过,她拿黑线一针针补了回来。
我刚看了两眼,她就把它往椅子下收。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漏的,要不要换一个。”
“用了两年没漏,遇见你就该漏了?”
我闭上嘴,替她拉好旁边那把歪椅子。
原来的同行宋启明也来了。
他如今给集中配餐公司管业务,手里一沓精致的册子,进门先跟组织活动的陈姐握手。
看见我,他笑着捶我肩膀。
“周总,下场开夫妻店啦?”
“两家,独立经营。”
我指指她,再指自己。
宋启明顿了顿:“那更有意思。”
陈姐把情况说清。
附近有人5点下夜班,有人6点接班,单位只帮收集意向,职工各自选,先试供。
我问清领取点和取消时间,打开自己的样品。
女职工拿起一份蒸点,问冷了会不会硬。
“会有影响,所以我只接半小时内能到的地方。再远得换搭配。”
她点点头,在纸上记下。
姜桐那边也没报汤面。
“来店里吃能做,带到集中点,我先接拌面和饼。”
宋启明说:“选择少,量不容易起。我们那边品种全,能统一送。”
“那远的您接。”
姜桐笑着把酱和菜分开放好。
“我把近的做好就行。”
她说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示意试吃的人怎么拌。
面条在她腕下翻开,细亮的一层酱均匀裹上去。
那个女职工吃完,又夹了一口。
“这不糊嘴。”
姜桐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坐在斜对面,看见她想笑又怕太明显,低头抿了抿唇。
那是我熟悉的样子。
从前我夸她做的东西好,她也这么装矜持,转头就多往我碗里拨一点。
我又骄傲,又觉得心里缺了一小块。
她今天跟每个人说话都自然,唯独没朝我看过。
我不再是那个她拿主意前先找一眼的人。
散会后,大家各报了能接的数量。
宋启明能接大头,我和姜桐都报得少。
他把我拉到一边,摊开册子。
“你俩合一下多好。她做面,你管单,再接我们的半成品,能省不少工。”
“我们不合店。”
“她手艺好,你会管,何必浪费?夫妻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望向门外。
姜桐正问女职工要不要蒜,笔帽咬在唇边,腾出手拢住散下来的头发。
那句你的我的,我从前说着特别顺。
可她今天坐在这里,样品是她熬夜备的,接多少也是她自己定的。
我凭什么拎回去合一下?
“她姓姜,店里她做主。你有想法,直接问她。”
宋启明挑起眉,没再劝。
我刚转身,姜桐已经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袋子。
不知道听见多少。
“走吗?”我问。
“买酱油。”
“顺路。”
她看我一眼,像是等我解释去哪儿顺路。
我脸有点热,硬撑着没说话。
她把袋子递过来。
“那提着吧,里面还有两盒,挺沉。”
黑线补过的提带压进掌心。
我接得心满意足,走出去还想把袋子晃一下,又怕把她的盒子晃翻。
她侧过头,嘴角微微翘着。
“顺路的人,你店在那边。”
我只好拐回来跟她并肩。
去批发店,要经过商场以前的面点档。
姜桐朝里面看了一眼。
我问:“以前许师傅就在这里吃?”
“嗯,有趟车停附近。他那时候就说,我以后得有自己的店。”
我手指收紧。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停了一下,又向前走。
“说过。你那天忙,说开店没他说得那么容易。”
路旁的小货车倒车,提示声响得刺耳。
我等声音过去,才低声说:“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她没再说,进店挑了酱油。
我拎着她的样品站在后面,忽然特别想把每一句已经错过的话都找回来。
可她现在要挑的,只是一瓶生抽。
我看清她够的是哪一排,替她拿下来,没再把瓶子换成我常用的那种。
4
试供第一天,我3点就把米洗好了。
小贺打着哈欠进店,见锅里冒着气,吓得摸出手机。
“我迟到了?”
“没有,今天不能出错。”
“哪天能?”
我塞给他一个热包子。
“吃,吃完再顶嘴。”
隔壁传来擀面杖滚过案台的声音。
姜桐请的阿芬姐也到了,两个人把面、饼和装盒的地方分开,门边摆着一排贴好名字的袋子。
我第一次送粥出去,就听见有人催。
“昨天说了3份,怎么只有2份?5点半就得拿!”
姜桐翻着本子,指尖停住。
是她自己记漏了。
我脚步也跟着停了一瞬。
她没看我,只把现有的两份递出去。
“这两份您先拿,余下一份我送去。钱退您,东西也补。”
“我还得替同事挨说。”
“您把我电话给他,让他找我。”
她报出号码,手里已经往锅里铺饼。
我拎着保温箱走出半条街,才把那句“早说了别用纸本”压下去。
从前她做事有一点不顺,我就忍不住证明自己早就料到。
我想帮她少走弯路,也想听她认一句我说得对。
有时后面那个心思,还更重一点。
送完回来,姜桐坐在后院的小凳上,啃着半只凉饼。
我搬了另一只凳子过去。
她抬头看我,先竖起一根手指。
“别说早就。”
我被她堵得一噎。
“没准备说。”
“那你坐。”
我把手机上的旧表格打开。
“这个能把名字、口味和取餐时间分开。用不用?”
她咽下饼,低头看屏幕。
“收费吗?”
“尝我个新品,换。”
“不好吃能直说?”
“也别太直。”
她终于笑了点,把手机接过去。
“名字放前头。熟客进门不说吃什么,先报姓。”
我照她说的挪。
“别用红色标没取,像一早睁眼,欠了这么多钱。”
我换成浅黄。
她手指带着面粉,想点一下,又收回来。
我握住手机边,往她那边送了点。
“点,能擦。”
她指尖落下,在屏幕留了个淡淡的白印。
我忽然想起刚买这手机时,她碰一下,我就说手上有油。
如今屏幕上多出这么一个印子,我竟想再晚一点擦。
表格调好,我给她盛了南瓜粥。
她喝一勺,脸皱起来。
“太甜,像哄小孩。”
“南瓜本身……”
她看我。
我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话咽回去。
确实甜。
小贺在门边忍了半天,终于出声。
“我昨天也是这个意思,哥说年轻人不懂养生。”
姜桐端着碗,笑得直晃。
我把一块新抹布扔给小贺。
“现在你懂了,擦桌。”
她笑完,舀起第二勺。
“其实稠度好,比以前细。下回少放点糖,别一口气全改了。”
我看着她低头喝粥,心里那点被笑话的不服,慢慢变成了热。
她以前也这么评我的东西。
不是只挑错,尝得出来我哪一步真下了工夫。
试供渐渐稳下来。
许师傅他们一三五吃面,二四六喝粥,星期天随谁先开门。
我和姜桐为了一个星期天,连着两周提前亮灯。
第三周,他站在两家中间,撑着腰骂。
“我都没睡醒,你俩先把街照亮了!谁不来还得扣分?”
姜桐伏在柜台上,笑得肩膀发颤。
我说:“下回我遮一半灯。”
“省省,周老板。你粥里少放两片肉,我就去吃面。”
“姜老板那儿蛋也不白送。”
姜桐抬起头:“许师傅送,你不送。”
几个人一起笑。
我隔着热气看她,她也看我,眼尾还存着笑出来的一点湿。
等客人都落座,我回去装粥,发现有碗面放在自己的柜台上。
半份面,一只蛋,辣油另盛。
旁边压着张小票。
“新品试吃,换南瓜粥。”
小贺伸筷子要夹蛋,被我挡开。
“你再蒸一笼去。”
他一脸看透了的表情。
我把那碗面捧到里面,尝了一口。
盐比上回少一点。
我想起自己那句刻薄的备注,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她不是没听见。
5
母亲星期天下午来,拎了两大袋菜。
她进门先找姜桐,见我把袋子接过,才坐下来揉腰。
“怎么还分两个招牌?白花两份钱。”
我倒水的手停了停。
“我们离婚了,妈。”
“我知道。你不都追过来了吗?小两口哪能真散。”
她望着隔壁,声音放轻些。
“这次你多让着点。她回来,家里原来的房间都没动。”
那间房放着母亲的理疗床,和几箱一直说要收的东西。
姜桐曾想用它做个练面的小间。
我当时说,先让妈用,闲下来自然有她的地方。
后来我甚至忘了,她开口要过。
“她不回原来那个家。”
母亲抬起头,脸上的轻松没了。
“你俩生气,别把话说绝。我也不是非要去住,腰疼起来,自己起不来怎么办?”
我把水推到她手边,坐下。
“您的腰我管。陪诊、买东西,您找我。”
“那时候你上班……”
“那就另外找人帮。不能我上班是正事,她上班就能往后排。”
母亲握住杯子,嘴角绷紧。
“你现在怪我了?我还不是怕你们没房子,受我当年的苦。”
我胸口也堵。
她一个人供我读书,什么都省,腰累坏了还不肯花钱歇。
她想要的安稳,我一直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我从前总能借她的担心,把自己的主意说得更不容商量。
“钱是我拿的,字是我签的,不怪您。”
我看着母亲,喉头有点紧。
“可也别说小桐开店是任性。她不是心血来潮,跟我说了几年。”
母亲半天没接话。
外面响起脚步,姜桐拿着我借给她的漏勺,停在门边。
我们3个人都僵了一下。
母亲先站起来。
“小桐,吃饭没?”
“吃过了。阿姨,您坐。”
那个称呼落下,母亲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向我,像等我替她找回从前。
我站起来接漏勺,没有插话。
姜桐要走,母亲忽然叫住她。
“你店里……累不累?”
“还好,忙起来就顾不上想。”
“我以前总说,你喜欢做饭,多做几个菜也顺手。”
母亲低头摸着袋口,摸出一把鲜葱。
“自己做生意,跟回家再做一桌,也不一样。”
姜桐没说话。
母亲把葱往前送了点,又停住。
“我种的,你要是用得上,拿去。”
姜桐伸手接了。
“谢谢阿姨。”
她走后,母亲坐回去,杯子里的水都快凉了。
我给她换了一杯,陪她慢慢喝完。
送到公交站,母亲问:“她肯拿,是不是还肯跟咱们来往?”
“她没赶咱们走。”
我看着母亲有些泛红的眼睛,放缓声音。
“以后您要给葱就给,别顺带劝她回去。她现在挺好的。”
母亲点了一下头,车来了,又攥住我的袖子。
“你也别光顾追人,把自己店开好。她从前跟我说,你管店有本事,我到今天还记得。”
我怔住,等车门关上才回过神。
原来在母亲面前,她也替我骄傲过。
晚上收摊,姜桐在后院洗围裙。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
“别拿跟你妈吵架换我心软。”
“没吵。”
我把挡住水池的筐挪开,还是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你跟她说过我有本事?”
姜桐拧围裙的手停了。
“你本来就有。”
我望着她,心口猛地一热,又更酸。
她把围裙抖开,水珠落在我的鞋尖上。
“以前公司有难接的店,你一去就能弄顺。我不替你高兴,替谁高兴?”
“那你……”
我没有问完。
她看懂了,夹衣服的手慢下来。
“今天听见你那些话,我会高兴。”
我抬头。
“也会想,我以前站在那个家里,怎么一句都等不到。”
她抱起空盆,没有再说。
我蹲在水池边,手指抵着砖缝,眼前是她湿围裙晃动的影子。
这一次,我连一句“以后不会了”都没敢追上去许。
6
没过两天,我就得去敲她的后门。
新到的炉具点不着,另一口锅正熬当天的粥。
5点前要取的单排好了,米已经泡下,小贺抱着盆站在灶前,脸比米还白。
我关好设备,联系售后。
对方最快也得天亮才能过来。
“哥,要不先给客人打电话?”
“先别,等我两分钟。”
姜桐正在擀面,听我说完,回头看自己的灶。
“6点我要用。现在借给你,能赶上吗?”
“能。按半天结给你。”
“先把米拿来,再说价。”
我抱锅过去,站在门口等她清出位置。
她手上沾着粉,用手背指了指角落。
“放这里。这个旋钮松,别拧过头,热水那边有。”
我一项项听,小贺也跟着点头。
他端着盆往里挤,差点撞上阿芬姐,被她拎着后领截住。
“后厨看脚下,不是让你赶集。”
“姐,我记住了。”
他一下老实,贴墙侧着走。
姜桐腾出半张案台给我们装盒,自己退到窄处切菜。
两个人错身时,我下意识收腹,背还是轻轻碰到她肩膀。
她手里的刀没动,先抬眼看我。
“周老板,别往灶上躲。”
“我没那么想不开。”
我把锅铲横到胸前,让她先过。
阿芬姐瞅我一眼,低头切自己的菜,嘴角却抬起来。
我耳根热,赶紧搅粥。
姜桐过去取盐时,顺手把我后腰快碰到水的围裙带提起,系了个短结。
她做得太顺手,我却僵了好一会儿。
“别糊了。”她提醒。
我盯着锅,觉得米粒都比平时难伺候。
5点多,第一批粥装完。
我和小贺抬走锅,把台面擦干,垃圾带出去。
姜桐低头看时间。
“还挺准。”
我站在门前,没忍住问:“下一句,能不能夸周老板靠谱?”
“周老板,门在后面。”
小贺憋笑憋得脸通红,被我赶去送餐。
回店后,姜桐又把落下的锅盖送来。
我刚接起一通电话,是一处夜班工地临时要加餐,原来的供应接不上,愿意自己派人来取。
我清点剩下的料,报了能做的搭配和最早时间。
对方确认,才开始做。
忙到最后一盒封好,肩背都汗湿了。
姜桐还没走,在门边看小贺包蒸点。
小贺把一个包歪的藏起来,越藏越显眼。
“这个别看,周老板作品。”
我乐了:“我教你的第一天,你就学会甩锅了?”
姜桐笑着把那个歪的放到另一边。
“留员工餐,馅没露。”
我看着她,又想起刚才后厨那一下顺手的动作。
心里有些东西往外涌,差点把一句“一起开多好”顶出来。
我咽回去,另拿两盒刚做好的粥。
“吃不吃?我也没顾上。”
她看了眼时间,点头。
后院头顶晾着她的围裙。
风一吹,带子扫到我耳朵上,我拨开一次,又扫回来一次。
姜桐起身,给带子打结。
“你躲一下不行?”
“它先动的手。”
她拿着筷子笑了一声,终于在我对面坐稳。
我把借灶的钱转过去。
她看完,退了些。
“水电和阿芬姐的工,我收。锅又不是借一次就缺个口。”
我没再推来推去,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刚才其实有点怕。”
我停住勺。
“怕我烧了你厨房?”
“怕你做不完。也怕你做完了,回头来一句,碰上事还得是一家人。”
她挑掉粥里一根细葱,放在盒盖上。
我盯着那根葱,心里甜起来的地方又酸下去。
她刚才愿意借灶,原来还压着这些念头。
“今天你救我的单,我领情。”
我把盒子放稳,才接着说。
“就算以后不跟我过了,我也该给钱,说谢。没别的附带条件。”
她没立刻动筷。
院外有人经过,鞋底踏过雨后的小水洼。
我又忍不住补:“不过,我确实还想跟你过。”
姜桐抬头瞪我。
“知道了,吃饭。”
她耳边红了一点。
我低头扒粥,不敢看得太明显,心里又热又难受。
我想抱她。
不是为了让谁看见,也不是因为她帮我保住一张单。
就是眼前这个人,坐下来跟我吃半顿饭,我还想多留她一会儿。
7
试供结束,两家都留下了一批固定客人。
我开始知道下雨备多少米,哪一班工人周末会晚到。
姜桐却把晚间菜单减了两样。
她本来想什么都卖,客人一问,就舍不得拒绝。
连着几晚收到很晚,阿芬姐切菜时都差点打瞌睡。
新营业时间写好,她拿着纸迟迟没贴。
我走过去,问怕不怕客人跑了。
“怕。也有点不甘心。”
她抬眼看我。
“好像少卖一样,你从前那些话就又说中了。”
我心里一紧:“我没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今天没说。”
她抹掉纸角的一点墨,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脑子里有个周竞,天天替你说。”
我被她说得脸热。
她把纸往门上一按,伸出手。
“胶带。”
我递给她,又托住翘起来的角。
“脑子里那个,能不能先让他闭嘴?”
“看你表现。”
她贴好后退,端详有没有歪。
“我开的是店,也不是给你看的奖状。”
她说这句时,脸上反倒轻松了。
我看着她,也跟着松下一点。
周四晚,她提前收摊,要去市场买碗。
我跟着关了门,拿起车钥匙。
小贺看看我,又看隔壁:“今天统一停电?”
“老板出去办事。”
姜桐在门边听见,抬下巴拆我的台。
“买碗,是他非跟。”
“重大采购。”小贺拖长声音。
我抬腿,他已经抱着抹布跑了。
市场的碗摊一排挨一排,灯光落在白瓷上,晃眼。
姜桐挑中一款细黄边的大碗,托在手里转了几圈。
我脱口而出:“这边容易看出缺口,纯白的好补。”
她把碗放下,没说话。
我立刻补:“也不是不能用,黄的……”
“周竞。”
她看我一眼。
“不用每句话都赶着拐回来。你嫌容易坏,我也嫌贵,可我喜欢。”
她重新拿起黄边碗,朝灯举了一下。
“早上天黑,端上来亮一点。人本来就困,看着也舒服。”
我伸手托住碗底。
从前我只觉得白的省钱,连她喜欢什么都急着拿成本盖过去。
如今灯映着她指尖,我忽然也看出那圈黄的好来。
最后买了一箱。
老板找绳,我已经抱起来,姜桐在旁边催别逞能。
我说不沉,走出市场,手心就被纸边勒红。
她看出来,买了两串烤年糕,又带我在台阶上坐下。
“箱子先放地上,它不会跑。”
“你那是新碗。”
“你还是旧腰呢,也不爱惜。”
我笑得差点没接住年糕。
酱很辣,她吃得慢,嘴角沾了一点。
我摸纸递过去,手碰到她下巴边,停住了。
她看着我,没往后退。
我心口一跳,轻轻替她擦掉那一点酱。
纸收回来,她的耳朵红了。
我低头咬年糕,明明已经不烫,还是吃得舌头发紧。
台阶上来来往往,我们坐着,谁也没急着站。
我不愿意把这点安静白白放过。
“下周还出来吗?不买东西也行。”
她拿竹签的手停住。
“约我?”
“嗯。吃饭,逛逛,你想早回就早回。”
她看着路边车灯,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
“我跟你出来,是想跟你待一会儿。没忘以前的事,也没答应复婚。”
“我知道。”
“真知道?”
我把箱子往脚边挪近,老实说:“想多一点,但今天先要这顿饭。”
她望着我,慢慢笑了。
“火锅,我选。”
“行,辣的也行。”
“你少逞能。”
她站起来,替我把纸箱下面那条松绳拉紧。
我重新抱起碗,忽然想起从前她给我系鞋带时,我也会有这种发虚的得意。
走出几步,她回头等我。
我紧跟上去,没舍得换手。
到街口,吴姨正和宋启明站在门前。
看见我们一起回来,吴姨先笑了。
“正好,后院空房要收拾,商量商量。”
姜桐开门,让我放碗。
宋启明在外面等我,重新拿出那份册子。
“你们现在能聊合作了吧?她要那间储物房,我这次能给个好条件。”
掌心的勒痕还在发烫。
我回头看了看姜桐。
她正在拆箱,把第一个黄边碗放到架上。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把册子推回去。
8
后院那排空屋,是吴姨兄妹共同的。
屋顶、电线都得修,她弟弟想连着街面一起整理。
宋启明愿意出一部分改造钱,把这里做成配餐公司的展示点和取餐点。
他想借小店现做的口碑,小店也能省下场地投入。
这笔账本身不难看。
姜桐一直想租靠后厨的一间,放面粉和包装盒。
以前吴姨总说等等,如今终于有了报价。
我把方案放在她柜台上。
她翻到统一采购、统一收款那页,就合起来了。
“我不参加。”
“这两项可以谈,他们又不是不能改。”
“那也不参加。今天是我不接受,改了未必就变成我想做。”
我有点急,手指按住册子。
“你先听完。后院能省一大笔,生意也有现成的——”
她看着我的手。
我停住。
刚买回来的黄边碗码在柜台后,她从中取了一只,用干布慢慢擦。
我忽然想起那顿还没吃的火锅,勉强把话收回来。
“行,那我谈自己的。”
她点头,没有拦我。
宋启明果然换了单店报价。
投入高了,后院也得另划位置,我看中的那块取餐区没法照旧。
“你要单店,我就按单店算。”他把笔推过来,“合两家那个条件,我给不了。”
“我也没让你白给。”
“那你定。你们的关系,我不问。她能不能合作,你得讲准。”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一阵烦。
他没说错,正因为没说错,我更不想显得拿不定主意。
我从前管那么多门店,最擅长的就是把难处拆开,找出都能接受的路。
姜桐不要统一采购和收款,那就拿掉。
只把菜单放在同一张表里,客人看着方便,各自收钱,各自出餐。
后院按两家配套预留,眼下最紧要的地方就能保住。
我越想越觉得可行。
宋启明听完,问:“隔壁答应这个办法了?”
我看了眼手机。
姜桐刚发消息,问周日火锅订不订,没空她就陪阿芬姐买衣服。
我立刻回有空。
那两个字发出去,心也跟着热起来。
她都愿意跟我吃饭了,合作难道还不能再谈一次?
“菜单我熟,先报个意向。我回去跟她讲。”
宋启明把拟合作商户栏推到我眼前。
“我按这个做展示,你负责谈妥。后面反复撤换,物料场地都是钱。”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滑到下一栏,又写了“桐食”。
写完那一刻,我甚至松了口气。
她想要的储物房,这下有着落了。
晚一点解释就行。
我回店时,她正给一个少拿了餐的客人补东西。
那人声音大,她抿着嘴,拿着手机反复找记录。
我没好意思再添事,想着等晚上。
晚上她切了一盆料,问我周日要不要鸳鸯锅。
我刚开口,她又说辣的那边归她,我别假装能吃。
她笑起来,我便舍不得在这时拿出一份她已经说过不要的方案。
我把话又拖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陈姐带着单位负责人来。
她指着手机上的展示图,问姜桐:“你们面和粥能一起订了?正好,我们还有几个人想换着吃。”
姜桐手里捏着找零的钱,先没明白。
接过手机,看见“桐食·周记联合早餐”几个字,她的手停住。
我隔着门看见,脚底像踩空了一下。
她把零钱交给客人,才朝陈姐开口。
“抱歉,这个没有确定。我这里只接自己的单,不能从这张表下。”
负责人把已经打开的订餐页退了出去。
陈姐看向我,脸上的笑也收住。
“小周,你不是说两家谈过?”
我走过去,喉咙发干。
“是我没讲清。我来解释。”
姜桐没看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在柜台上。
“芬姐,帮我看一下。”
她向后院走,我拿着册子跟上。
进门前,我还在想,至少钱没绑在一起,采购也分开,这回跟买房不同。
她关上后门,转身看我。
“你那回说,房子是咱俩的,也是这个意思吧?”
册子被我攥得发皱。
准备好的那些好处,一句也没能先拿出来。
9
后院靠墙养着一盆葱。
是母亲拿来的那把,姜桐挑了带根的种下,才冒出新绿。
她站在盆边,手指蹭着收银时沾的墨。
我盯着那一点墨,急着把事情解释清。
“我没签你的名,也没把你的钱放进去。就是先留位置,你不是一直想要后面那间——”
“我昨天说不参加,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为什么报我的店?”
我把册子摊开,翻到改过的地方。
“统一采购、统一收款都删了。我以为换个办法,你会愿意。”
她低头看着那两道线,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说不,就是我没想清楚。等你把路铺好,我再走,是吗?”
我想否认,却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否认。
我回来前,想的就是怎么让她看到好处。
我甚至算过,她接上单后多久能把改造的钱赚回来。
唯独没想过,她知道以后会这样看我。
她把第二页翻过来。
“面放谁的菜单上,客人从哪里订,出错找谁,这些你问过我吗?”
“可以改。”
“你连要不要改,也没问。”
她松开纸,手臂垂下来。
“周竞,我肯跟你吃顿饭,就这么贵吗?”
我胸口猛地缩紧。
“不是,我没想拿这个换——”
“现在别人都以为我答应了。我得一个个解释,还得让人猜,我是不是得了便宜又反悔。”
她说到这里,嘴唇绷得发白。
“我天天从天黑站到天亮,攒了这一点敢跟我订餐的信任。你一句先报意向,就替我用了。”
前厅有人要加汤,阿芬姐应了一声。
我下意识望向门,想起她还得回去,把这一早上的生意做完。
而我堵在这里,让她连生气都得挤出工夫。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去解释。图撤掉,表删掉,是我擅自报的,不是你变卦。”
她看着我,没有松口气。
我还在等她回应,心里却不敢再碰那个周日。
她先开口了。
“饭不吃了。”
我攥住纸,指节抵着硬封面。
那家火锅店我翻了很久。
怕太贵她不自在,怕太普通又像敷衍,还特意查了停车的地方。
此刻那些小心都变得难堪。
“好。”
我把声音放稳。
“你不想见我,我不过来。”
姜桐抱起靠墙的盆,抱到半空,又慢慢放下。
她眼底终于有了水光。
“以前,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说话的。”
我抬起头。
“我给你画过店的样子,你还记得吗?浅黄的墙,早上给赶班的人留一桌,晚上剩的料熬一锅汤。”
我记得。
她在出租屋里趴着画,画到一半问我招牌叫什么。
我随口说周家小馆,她的笔停了停,后来也没跟我争。
“我讲过好多次为什么想开。你每次说,我知道,等以后。”
她声音发颤,又压住。
“我一直等你觉得我够格。等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觉得,这就是个没用的念头。”
我嘴唇动了动。
想说我不是不信她,又发现自己拿不出一句能站住的辩解。
姜桐抹掉眼角那一点湿,弯腰抱盆。
我忽然叫住她。
“后来你真开起来,我也不高兴。”
她的背僵住。
那句话说出来,我反而能继续往下说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你做成了,是你不告诉我,也能做成。”
我喉头发涩,看着她的背影。
“我怕你发现,不跟我过,你过得更好。所以我非得让你知道,我能带客,能管店,能替你解决麻烦。”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棚边的滴水声。
我攥得手疼,才没把那些话再包得好听些。
“我想你要我,却总想让你先缺我。”
姜桐很久才转身。
她眼泪已经擦了,眼底仍红着。
“我以前爱你的时候,也不缺饭吃。”
我低下头,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抵着盆沿,指节泛白。
“有回我被店长骂了,坐楼下吃炒面,不想回屋。你找过来,没劝我懂事,就蹲在路边听我骂了半个小时。”
“面都凉了,你还分着吃,把那几根肉丝挑走,我骂你,你说我光顾生气,肉不吃浪费。”
我记得她哭着笑,拿筷子敲我的手。
那会儿我口袋里没多少钱,连个能让她暖和坐着的店面都没有。
可她最后抓着我的袖口,跟我一起回了家。
“那时你也没多大本事。”她轻声说,“可我什么都想跟你讲。”
我望着她,鼻子猛地发酸。
原来她曾经给我的位置,我早就得过。
我却只顾着把那个位置垫高,忘了她怎么才愿意走过来。
我伸了一下手,想替她接盆。
她往里抱紧一点,我就停住。
她从我身边走过,拉开后门。
“这些话我听见了。这回,别急着问我,听见之后该怎么办。”
门合上,我拿着那本册子站了一会儿。
纸角已经被我攥软。
我把它展平,带回自己的店,第一次没想着先发一条长消息让她安心。
10
宋启明把已经做好的展示牌摆在桌上,一张笑脸也没给我。
“我问过你,她能不能谈妥。”
“是我说了大话。”
“现在撤,人家觉得我们办事不稳。你从前管店,这个还用我说?”
我站在桌前,没有拿感情当解释。
他收起联合单,我认下自己该出的重印和撤换费用。
有一项算到整体场地,我拿出前面的报价,跟他分清。
他看我没推卸,也没闭眼全认,脸色反倒缓了些。
“周竞,我做生意。你要合作,咱们可以谈;你要追老婆,这套帮不了你。”
“知道了。”
我笑得嘴里发苦,把该签的签完。
去找陈姐,我当面说明姜桐从头没答应。
“她没有临时反悔,是我没问就把她店写上了。那位负责人要解释,我自己去。”
陈姐揉着眉心,问我怎么能凭感觉。
我答不出来。
之前做好了的试供还能留,新增的联合自选先停。
我把发出去的消息挨条改掉,说明桐食只接本店订单。
手机震一下,我就看一眼。
看来看去,都是办事的人,没有姜桐。
那笔费用付出去,我打算添的冷柜得缓一缓。
回店跟小贺说,下午茶暂时不加,答应的工资照旧。
他抱着纸袋看我半天。
“哥,我能吃个卤蛋吗?”
我一愣:“什么时候不让了?”
“你这几天的脸色,我怕一口蛋吃没了下月工资。”
我从锅里捞了两个,烫得在碗边滚了滚,推给他。
“吃,记员工餐。”
他这才敢叹气,坐下来剥壳。
“你也吃一个,别光瞪着人家的门。”
我确实又在看隔壁。
姜桐没把我当陌生人。
她照常问哪天方便关水修管子,箱子挡路也会叫我挪。
我在后院打喷嚏,她顺手关了迎风的窗。
我差点把这当成好转,晚上捧着手机等了半小时,才想起她只是怕凉风吹进去。
她不再问我想吃什么。
那只黄边碗摆在架上,每天都用,唯独没再装我的半份面。
到了原定吃火锅的周日,我在店里择了一大盆葱。
订位早取消了,脑子却总按原来的时间走。
3点想该换衣服了,4点想该去接她了。
我还穿着围裙,手上全是葱味。
姜桐换了件浅绿外套,跟阿芬姐一块出门。
她以前很少在我面前穿这颜色,我看得出了神。
阿芬姐先瞧见我,轻轻咳一声。
姜桐也转头,目光落在那盆葱上。
“择完收盒里,别晾。”
“好。”
我差点问她几点回来,最后只把葱拢紧一点。
两个人走过街角,浅绿色的衣摆一下不见了。
我低头,才发现手里那根已经被我剥得只剩细芯。
小贺没笑我,过来把保鲜盒放到旁边。
我把葱收好,重新打开单店的经营表。
这里得养我,也得给小贺发工资。
不能我心里一堵,整间店就陪着停。
晚饭前,吴姨问后院位置还要不要。
“我的店暂时用不到那么大。”我说,“小姜想不想租,您直接问她,别再从我这儿听准话。”
吴姨在那头叹气,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握着手机,只嗯了一声。
9点多,姜桐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商场的纸袋,进门前看了眼我这边。
我隔着玻璃,和她对视了一瞬。
她没来,我也没出去。
等她的灯关上,我才把柜台的灯调暗。
这时宋启明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接个短期顾问的活。
外地新项目,缺能盯落地的人,酬劳比守店强。
“前面的归前面。你做事的能力,我知道。”
我看着面前还没填完的表,没有马上拒绝。
离开几个月,或许就不用每天对着隔壁的门,猜一扇窗是替谁关的。
这个念头很轻松。
轻松得让我不太敢立刻答应。
11
顾问的事还没定,阿芬姐先提了要走。
她女儿换工作,接孩子的时间排不开。
宋启明的配餐点也问过她,钱差不多,班次固定,离女儿家近。
她怕姜桐误会,特意把话说直。
“不是拿孩子跟你讨价。我也得顾家里,晚上一迟,孩子就得在门口等。”
姜桐手陷在面团里,好一会儿没抽出来。
“应该的。你提前讲,我能安排。”
阿芬姐说可以再多做几天,她摇头。
“按说好的日子,你那头也等着。”
我站在后门外,听完没进去。
下午招工纸贴出来了。
姜桐问了几个人,时间都对不上,晚上仍一个人试着配料。
我收摊经过,看见她把同一种菜切了3份,眉头紧皱。
我原本准备走。
这会儿出现,像赶着让她知道一个人不行。
走出两步,又觉得憋屈。
从前她累,我没看见;如今我看见了,还得假装没看见?
我回头敲门框。
“有半小时。哪样来得及学,你分我点,工钱记着。没活就算。”
姜桐抬头,眼里都是血丝。
她看向案上的菜,又看我。
“今天不用,我想试一遍,看自己能做到哪儿。”
“行。门外那箱货我给你往里挪点,不挡道。”
她没拒绝。
我挪好,回去把自己的蒸点包完。
第二天,她停了临时团单,午间只开到1点。
有人抱怨生意一好就难伺候,她解释人员调整,那人没听完就去了别家。
姜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点单的本子。
我很想过去骂那人两句。
她却转身把牌子重新贴稳,进屋下了剩下那碗面。
阿芬姐最后一天,姜桐结完工资,另装了几盒她女儿爱吃的酱。
阿芬姐推了一次没推掉,抱着她掉眼泪。
“你心里肯定不高兴。我在这里干顺了,也舍不得。”
“不高兴。”姜桐拍拍她背,“还挺怕的。”
阿芬姐更难受,张嘴又要说多留。
姜桐先把袋子塞进她手里。
“去吧,别让你外孙等我忙完。”
我在门边站着,头一回清楚看见她也有想拉住人的时候。
她没我表现得那么大方。
可她还是把人好好送出了门。
阿芬姐走后,隔壁安静了很久。
小贺隔着门看,问我要不要去。
“让她待会儿。”
半小时后,姜桐端着只空碗过来。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面皮。
“还有不甜的粥吗?”
“有,今天没多放糖。”
她站在柜台边,看着我盛。
我搬来椅子,添一碟脆萝卜,没问她今天卖了多少。
她坐下喝了几口,肩膀才慢慢垂下来。
“我刚才差点说,多给阿芬姐加点,让她再留一个月。”
“后来呢?”
“我加不起。说了又让她难受,好像她走,就是嫌我穷。”
她拿勺尖拨着粥面,笑得很轻。
“我是不是也挺会逼人?”
“你最后没说。”
“心里想了。”
“我以前不光想,还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她抬起头,瞧了我片刻,终于有一点笑。
我也跟着笑,又低下头去捏面皮。
这次她坐在我对面,不是来听我出主意。
我竟然有种迟来的受宠若惊。
一碗喝完,她按着碗沿,不让我收。
“记账,我手机在店里充电。”
“不许赖。”
“你那表不是连名字都排前面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去哪儿出差?”
我一怔,转头看向小贺。
他抱起一笼蒸点,迅速钻进后厨。
姜桐等着,我就把宋启明的提议原样讲了。
“还没定,得看店怎么安排,也得看看我自己愿不愿意。”
她手指在门框蹭了一下。
“你不用怕我觉得你跑了。”
我本来想说没这么想,看着她,还是说了实话。
“可我怕。”
她眼神动了动,没移开。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她要说,别去。
最后她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竞,你也不能天天只等我下早班。”
我低头看锅,里面的米还在细细翻滚。
门口有熟客问明早能不能留两份,小贺在里面高声答应。
我这才想起,这间被我拿来抢客的店,已经真有人每天惦记。
姜桐把空碗推到我手边。
“粥好吃。不是哄你。”
她出去后,我收起碗,站在灶边缓了好一会儿。
手机上的外地报价,还亮着。
我按暗屏幕,先去回明早那两份预约。
12
我去了一次宋启明的配餐点。
新餐箱一排排码在装车口,有人报数量,有人催车,熟悉得让我下意识想去理顺队伍。
他把外地项目的安排递给我。
“钱按这儿,住处公司管。你在这里盯一间小店,确实屈才。”
这话换从前听,我会很舒坦。
如今我想了一会儿,问他能不能只做前期流程,驻场另找人。
他有点意外。
“差的不是一点钱,你想好了?”
“想好了。店刚稳,要带小贺,也想试试我自己把它做下去会怎样。”
“为了隔壁?”
我没立刻否认,跟他一起看了会儿装车。
“有她。可我现在也舍不得我的客人只认优惠,不认我做的粥。再开一阵,看看我能留多少人。”
宋启明笑了一声。
“还争呢?”
“争,总不能一点脾气都没了。”
他把驻场那页抽回,留下需要我整理的部分,照样付费。
事情谈完,我往回走,买了半斤热栗子。
姜桐爱吃,嫌剥壳弄得指甲疼。
从前我买过,后来总说外面不干净,干脆别吃。
其实就是懒得再替她剥。
我站在她门口,先没进去。
新来的钟姨正在试工,50多岁,说话利落,先讲自己每周有半天得看父亲,时间不能随便改。
姜桐拿出排班纸,两个人把时间挨着说清。
钟姨揉了一团面,让她试软硬。
她捏过,指了指盆边剩的水。
“我这面略硬点,擀薄才有劲。您试着少加这一口。”
钟姨点头,重新下手。
我看着她,想起以前带店时,教新人会忍不住一把拿过来,做完再问看懂没。
小贺第一天包得不像样,我也差点这么干。
姜桐看见我,朝栗子袋看了一眼,没停手。
等她们把第一锅面做完,我才递过去。
“路上买的。你忙,我不坐。”
她打开袋子,手指探进去摸了摸温度。
“你今天没去外地?”
“没接驻场,给他做前期的事。够我添冷柜,还有剩。”
“真想好了?”
“小贺还没学会包圆,我不能把一间店都留给歪包子。”
她低头笑起来。
钟姨不知道我们的事,跟着乐:“小周自己也挺挑。”
我正想走,姜桐叫住我。
“晚上有空吗?”
我回头太快,差点碰到门边挂的价签。
她忍着笑,把话说完。
“想吃火锅。这周不陪阿芬姐买衣服了。”
“有空。”
“我订,你接我就行。”
我点头,回到自己店,拿着空杯子在柜台前绕了两圈。
小贺终于看不下去。
“哥,那杯水你还喝不喝?凉透了。”
我放下杯子,端起他新包的一只蒸点。
“这个像包子了。”
“前几天像什么?”
“有你自己的风格。”
他翻白眼,却悄悄把这一笼摆到了上面。
晚上我提前10分钟去,姜桐已经换好衣服。
还是那件浅绿外套,头发散着,领口里露出一条细细的项链。
我以前送的,坠子不贵,她却戴了几年。
我盯了一眼,没问她为什么还留着。
她往我面前走,伸手替我翻平领子。
“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跟我吃饭。”
我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越不是第一次,越怕。”
她手停了片刻,替我把最后一点褶按平,没再笑我。
火锅很辣,我连喝两杯水,还想再夹一块。
她拿漏勺挡住。
“没考你,点个不辣的。”
我只好叫来清汤。
她替我把藕片捞进去,自己又盛了小半碗红汤。
我们隔着两个锅,聊钟姨揉面的习惯,聊小贺想往馅里加辣条。
说起后院,姜桐说她只租小的一间,报价已经问好了。
我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讲,没有急着去算扩大后的生意。
吃到最后,她拿出手机,给我转了那碗粥的钱。
“欠账清了。”
我把钱收下,心里仍有一点不踏实。
“那件事,你还会想吗?”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认真看我。
“会。以后你再遇到特别划算的事,我还会怕你先答应再告诉我。”
我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她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但今天这顿,我吃得挺高兴。”
热气熏上来,我眼睛忽然有点酸。
我低头喝水,她没有催我再许什么。
回去等红灯,我的手放在我们中间,碰到她指背,谁也没立刻退。
我鼓起劲,才要伸过去,她先握住了我两根手指。
我猛地看她。
她盯着红灯,耳朵红得明显。
“看路。”
我慢慢收拢手,把她掌心握住。
有常年揉面留下的薄茧,暖的。
灯变绿,她往前一步,我就跟上一步。
走过路口,她没松,我也没舍得问还要牵多久。
13
许师傅宣布退休那天,照旧坐在桐食靠窗的长桌。
一碗面吃完,他把鸡蛋滚到桌边,拍拍肚子。
“最后一周夜班。往后你们谁先亮灯,都别叫我了。”
我提着豆浆过来,听见这句,手里的壶都停了。
“那我起这么早,还有什么盼头?”
“盼你卖完,早点找老婆吃饭。”
姜桐低头记账,笔尖在纸上划了个小弯。
我看见她耳边又红了,心里一阵得意,倒没敢接那声老婆。
许师傅从怀里掏出张折过的纸。
“孩子要请去饭店,我不爱折腾。下最后一次夜班,就想在这儿吃。12个人,算上家属,你们看能不能安排?”
姜桐把纸展平,先问到的时间,再看菜。
面和饼她能出,另加的几样她一个人赶不及。
她正准备说删掉,我朝菜单看了一眼。
“粥和蒸点在我这儿订,您要的这个拌菜,我也能做。面还是问姜老板。”
许师傅笑了:“两家还得分着点?”
“省得您想多加肉,找错人。”
他乐得拍桌,分别下了单。
姜桐画完自己能做的几样,把纸往我这边推。
“你那两张靠窗桌能留吗?外头怕下雨,两边坐稳妥些。”
“能,我回去量。”
“不够就少上个大盘,别硬挤。”
“姜老板放心。”
她用笔帽敲我手背,自己先笑了。
那一下很轻,我一路走回去,手背却总像还留着触感。
陈姐听说许师傅退休,也想来坐坐。
她正要问试供后面怎么排,不用我们另备样品,就吃平常做的。
宋启明也把后续远距离配送的菜单发来。
我跟他讲,远处他方便,近处大家自己争。
他回个笑脸。
“只替自己说话,总算习惯了?”
我隔着屏幕骂了一句,又有些想笑。
到了前一天,许师傅老伴先来了。
她戴一副花边眼镜,付清定金,把许师傅那份单拎出来。
“他不让写少辣,我给添上。老说自己胃好,晚上还跟我要温水。”
姜桐认真记下。
阿姨环顾店里,伸手摸了摸长桌。
“他头几年上夜班,回家没什么话。后来倒总提起你,说有个小姑娘,记得他不吃蒜,天冷就让坐里头。”
姜桐笑了:“那时候在商场,他总赶最早那班。”
“是啊。他说你做得好,迟早得有自己的店。我还说人家商场那儿不也挺好,他说,不一样。”
阿姨把手袋放到桌上,坐了一会儿。
“你开店,他比我还高兴。夜里翻来翻去,让我写个旺字带来,我说你字比我大,自己写。”
我望向门口那张红纸。
字确实大,占了半张。
我来时只注意他给我发过消息,从没问过那个字怎么来的。
姜桐拿着笔,笑容慢慢变轻,眼眶却红了。
“他以前说过,自己都没这份信,我哪儿能开店。”
她顿了顿,替阿姨倒水。
“后来我快签租约,还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站在柜台外,忽然不太敢看她。
那通电话,原来不是她不需要一个人替她高兴。
她只是终于不再找我等。
阿姨走时,姜桐送到门口,说那天不急,晚到了也有热的。
我在旁边等她回来,问面是不是得现下。
“嗯,他就爱热的,搁一下都不一样。”
“我粥先留着。蒸点也等人到再开笼。”
她抬眼看看我。
我朝那张菜单点了点头。
“人家吃了那么多年赶车饭,这回别再催他。”
姜桐眼里有一点湿,又笑了。
“对,这回让他慢慢吃。”
她进后厨,把菜单贴到墙上。
我回自己店,擦了两遍要留的桌子。
小贺问明天不是还有时间吗。
我说知道,手还是顺着桌沿摸了一遍,确定没有凸出来的毛刺。
这桌饭,我是真想跟她一起做好。
14
许师傅最后一次下夜班,雨果然来了。
4点多,屋檐下的水连成线,前厅玻璃全是雾。
他发消息,说交接要晚一点,让我们别下锅。
另一批订餐的职工却提前赶来。
单位临时挪了接送时间,人扎堆站在门前收伞,问自己的能不能先拿。
小贺一急,抱着盒子往外走。
“停,叫名字。”
我拦住他,把取餐纸挪到门口。
有人临时要换搭配,有人没订也已经扫码,熟客还在旁边加蛋,前厅一下乱起来。
我站到门外,让赶时间的先排一侧,现买的说明等多久。
鞋里灌进雨水,小贺想替我撑伞,我让他先顾盒子。
“谁的名字就递给谁,少拿一份也先叫我。”
他点头,把前几天还嫌麻烦的标记挨个朝外摆。
隔壁也忙了。
钟姨的公交车堵在路上,姜桐一个人看着面锅,还得翻饼。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把肩膀抵到墙边,腾手取了一摞餐盒。
我本能地想过去。
身后却响起小贺的声音:“哥,这份要分两袋,咱袋子不够了。”
我回头看着自己这批客人,先把脚收回来。
姜桐那边需要人,我这里也有人等。
我腾出一只周转箱给小贺,叫他先装不用袋的自带饭盒,再把最后几个名字核清。
现点的牌收起,不再加单。
我把门口清出一条路,等那批职工都拿稳了,才从后门去隔壁。
姜桐正在核两盒面的标记,眼皮都顾不上抬。
“我有20分钟,装盒还是切菜?”
她看了我一眼,立刻把空盒推过来。
“装。你念名字,我说哪份。别把这边少酱的混进去。”
我洗手站到她留的位置,先把盒盖全朝外翻。
她报口味,我贴名字。
第一盒递出去,她已经捞起第二份面,手肘在我身前一停。
我侧过身,让出正对门的路。
她连头都没回,热面稳稳落进盒里。
从前我们在家做顿饭,半个厨房都能互相嫌弃。
这会儿灶火烧得人发热,两个人挤在更窄的案台边,倒没撞一下。
有盒少酱的,她顺手多舀了一点,马上停住。
我拿新盒过来,把旧的撤下。
外面的人催:“还没好?别人怎么都走了?”
姜桐抬头说是自己做错,马上重来。
我把对应的那袋提到门边,叫他名字。
“少酱那份,重做的,您看看。筷子在左边。”
他原本还要抱怨,接过盒子,伸手摸了摸热度,话就缓下来。
“行,下回快一点。”
我没回嘴,转身又去封下一盒。
钟姨终于到了,裤脚全湿,进门先说对不住。
姜桐把干布递给她。
“先换鞋,洗了手再来,别滑。”
我瞥了眼时间,刚好把最后一排封完。
前厅却又响起争执。
一个男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拿手机问怎么还没他的面。
我过去一看,他扫的是我店门口的码,人却一直站在桐食。
“钱在周记,我给您退。面您在这边点。”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我看过那个两个招牌的单!”
我胸口一紧。
那张撤掉的图,到今天还在给她添乱。
姜桐站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面,没有替我说话。
我当着她,把来由解释完。
“之前是我报错了,没定过。不是姜老板收了钱不做,是我这边没标明白。”
男人不耐烦,我先退钱,再问他赶不赶时间。
“这边面还得等,我那儿有现成的粥和蒸点,您要就重新买,不要也不耽误您走。”
他看了看雨,最后跟小贺去了周记。
我回头,姜桐已经把面送到客人桌上。
她拿了张大纸过来。
“写大点,各自点单。再画箭头,省得以后走错。”
我接过笔,手指有点发紧。
她站在旁边按住纸角,没有避开我淋湿的袖子。
我写到最后一笔,终于低声说:“又给你添事了。”
“先贴,纸湿了就白写。”
她把胶带递到我手里。
我贴好,她退后看了一眼,伸手把另一角按牢。
许师傅一行正好到了,伞在门外滴着水。
他见两家都忙,赶紧摆手。
“我们不急,这回真不赶车。你们慢慢来。”
姜桐转头,把黄边碗摆到灶旁。
我回自己的店去开笼。
锅盖升起的一瞬,她隔着门朝我喊了一声。
“周竞,豆浆等人坐下再端!”
“知道,热着呢。”
我应完,胸口那口从天没亮就提着的气,终于带着热意落下来。
15
许师傅那顿饭,从天色灰白,吃到了雨停。
他老伴起先在柜台边帮着分筷子,姜桐把筷子接走,让她坐到许师傅旁边。
“今天您也歇歇。”
阿姨坐下,还端端正正把包搁在膝盖上。
许师傅看了一眼,替她挂到椅背,又把那碗不辣的挪过去。
“往后不用等我下夜班了。”
“早不等了。都是你回来哐哐关门,把我吵醒。”
桌上一阵笑。
姜桐把黄边碗稳稳放下,面上卧着完整的荷包蛋,蒜另搁一碟。
“蒜给旁边几位,不是劝您试试。”
许师傅乐得直拍桌,拿筷子拨开面,看见底下还有肉,又抬头瞧她。
“今天没少花心思啊。”
“以后晚来,也给您留。别退休就不认我这面了。”
“哪能,我还等着来挑毛病呢。”
我端热粥过来,小贺跟在后头,蒸点难得摆得整齐。
有人认出一个歪褶,捏起来打趣。
“这是特意做的花样?”
小贺脸一下红了。
姜桐在旁边接话:“这个馅多,褶子挤不下。”
小贺感激得看她,我伸脚碰他鞋边,让他赶紧把空笼拿回去。
陈姐到时,刚好赶上分那碟拌菜。
她坐在边上,面和粥都吃了,才分别问我俩后面还能接多少。
我把周记的时间、数量说明,没揽新种类。
“先把小贺带出来,我一个人顾不全。”
小贺提着空壶站旁边,闻言把腰挺直。
陈姐让他也坐下,他先看我,我把椅子往外拉了点。
他有些紧张,话说得慢,可把哪几种蒸点先出、哪里容易漏讲清楚了。
我听完,心里有一点出乎意料的得意。
轮到姜桐,她把钟姨能接的时间说清,又推掉了送远处的汤面。
陈姐记下来,远处仍给宋启明,近处按各家擅长的安排。
后续的生意有了着落,姜桐低头收单子,嘴角也松了。
许师傅吃完,照例想赶紧站起来。
阿姨拉他:“赶哪儿去?车钥匙都交了。”
他愣了愣,自己也笑,重新坐下喝我添的豆浆。
那一桌人跟着笑,我看见姜桐偏过脸,悄悄按了一下眼角。
快散时,大家非要拍照。
两家的人端着碗挤到桐食门口,背后露着周记半块招牌。
我站最边上替人拿包。
姜桐排好椅子,回头找我。
“周竞,过来。”
我搁下东西,走到她旁边,还留了点距离。
她拽住我的袖口,往里一拉。
“再往外,照片就剩你半个脑袋了。”
大家笑着挤了挤,我肩膀碰上她的肩膀。
拍照的人喊看镜头,我偏偏慢了一下。
后来发来的照片里,许师傅笑得满脸褶子,姜桐站在中间,我正低头看她,傻得非常明显。
小贺截给我,配了个捂脸。
我回他:下午擦玻璃。
他赶紧撤回,我已经存好。
收拾到中午,两家都翻了暂停营业的牌。
我洗完最后一只碗,袖口湿了一圈。
姜桐拿干毛巾放在桌边,叫我坐会儿。
窗外新换的雨棚正往下滴水,没再积。
是她自己找人装的,那天我发的电话,她问过价,不合适,又另找了一家。
她坐在我对面,解掉围裙,头发松松挽着。
我第一次来求复婚,也是这张桌。
如今我盯着她,只想再坐一会儿。
“今天你没抢第一桌。”她说。
“许师傅带着老伴,不好下手。”
她笑了,指尖在杯沿停了停。
“早上你进来,我挺踏实。”
我喉头紧了一下,没急着往下接。
她伸手,把我湿袖口往上翻了些。
“你站进来,我没觉得自己又得往后退。我看见你在那儿,就知道这一排能按时装完。”
我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按过我的手腕。
“姜桐,我还是喜欢你。”
她手指停住。
我抬头,紧张得胸口发疼,还是把话说完。
“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我还想跟你在一块。看见你跟别人笑,我还是会酸。你愿意拉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
她眼底慢慢泛红。
“我可能还会犯蠢,但我不想只等你来找。你愿不愿意再跟我谈一次?”
这句问完,我连呼吸都放轻。
姜桐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有水。
“我也不是今天才喜欢你。”
我握着毛巾的手猛地收紧。
“离婚以后,也没一下就不喜欢。你刚搬来,我才那么生气,抢一桌客还非站门口冲我喊,烦得我早上揉面都多使劲。”
她轻轻吸鼻子,又瞪我一眼。
“可你真不来,我也看门。”
我往前挪,手伸到桌子中间。
她看一眼,把手放上来。
她掌心还是暖的,指尖比我想的更用力。
“那现在呢?”
“现在,想再试试。”
我眼里的热意一下漫出来,赶紧低头。
她夺走毛巾,哭着笑。
“刚擦完碗,你别往脸上放。”
我也笑,拉着她站起来。
她没躲,额头轻轻碰到我的额头。
我先亲了她一下,退开半寸,看着她。
她红着眼,抓紧我的领口,把那半寸又拉回去。
淡淡的皂香落在鼻尖,她的手贴上我后颈。
我终于把人抱进怀里,抱了又不敢太紧。
她在我肩上闷闷笑了一声。
“粥都比你胆大。”
我低头蹭过她耳边,手臂才慢慢收紧。
窗外有人走过,她往我怀里藏了点,谁也没先松开。
16
重新在一起,我们都没急着搬回原来的房子。
姜桐还住街后的小屋,我收摊骑车回去。
送她上楼,总要在门前多磨蹭一会儿。
她握着钥匙问:“又想进去喝水?”
我说是。
她有时让我进,烧好水,却从架上抽出两张干净被套,要我帮着套。
我卷着袖子跟被角较劲,她坐在床边笑,笑完又凑过来帮我。
也有晚上她累了,撑着门打哈欠,我就低头亲一下,回去。
下楼到一半,手机震,她说到家发个消息。
我对着那几个字笑,小贺第二天一眼就看出来。
“哥,你昨晚肯定又喝上水了。”
我把账本往他面前推。
“先算你这两天做了几个歪的。”
他不服气,边算边问能不能早点下班,要陪姐姐过生日。
我点头,剩下那笼自己包。
姜桐来帮着记临时预约,看了一会儿,伸手抹掉我脸上的面粉。
“这褶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别说出去,影响我带人。”
她笑得笔都握不稳,最后替我把露出的馅拢回去。
有些晚上仍然会吵。
我嫌她进货太分散,她嫌我连冷柜都码得像检阅。
有回约了碰面,她临时给钟姨送东西,只发一句晚点。
我没看清具体地址,在她楼下站了40分钟。
她回来时,我脸色很不好。
她刚要解释我怎么不看手机,我就把屏幕递过去。
“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打个电话,行不行?”
她看完,收起辩解的话。
“行,是我没说清。”
我那股气没立刻消,她也没急着哄,先上去放东西,下来伸手牵我。
“还走吗?不想走我陪你站会儿。”
我被她气笑,牵着走了半条街才缓下来。
她晃了晃手,问要不要买年糕,我说要两串,她说撑死你。
那些不顺的晚上过完,我反而渐渐敢说自己也会不高兴。
秋天,附近一家餐饮培训点请姜桐去讲几次面点。
她拿着邀请回来,站在店门口就给我看。
“我想拿两种面团,让人上手摸。光讲软硬,有的人没做过,根本听不出来。”
她眼睛亮得厉害,越讲越快。
我跟着高兴,看到时间,却顿了一下。
其中一节,正撞上我的生日。
我们说好了都关半天,去郊外吃鱼。
她也想起来,纸慢慢落到腿边。
“我问问能不能换。”
我拿过去,把时间又看了一遍。
心里确实不痛快。
那顿饭我盼了好几天,连哪条路好走都看过。
可她刚才讲得那么开心,我又不愿意那双眼睛就这么暗下去。
“先问清。只能这一天,吃鱼改天。”
她望着我:“你会生气吗?”
“会一点。”
她抿住嘴,低头摸了摸纸边。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
“白天让给课,晚上你得回来。蛋糕我切。”
她眼圈忽然红了,笑着靠过来,额头在我胸口抵了一下。
“我想去。”
“嗯,我也想看看你站那儿什么样。”
到了生日,我白天照常开店,给几个熟客添了蛋。
小贺说老板大方得不正常,我让他闭嘴,晚上别来抢奶油。
姜桐到8点才回来,手里提着个歪了一角的蛋糕盒。
我坐在店里,忍着没给她连发消息,听见脚步,还是一下站起来。
她放下盒子,先往我手里塞了张纸。
是第一堂课用的讲义,上面有她自己画的面团小图。
“有人听完还问下次什么时候。我没敢先答应,得看钟姨的班。”
“照片呢?”
她翻手机给我。
镜头里,她站在长案台前,袖子挽着,正给人看一团面,神情专注得我移不开眼。
我替她选了一张最清楚的,让她发我。
“留着干什么?”
“我女朋友第一次当老师,不能存?”
她抬手捏住我耳朵,笑着催我拆蛋糕。
奶油有一点化,字还在。
周竞,生日快乐。
她点好蜡烛,关掉大灯,坐到我旁边。
我闭眼许愿,睁开时,她离得很近。
“都许什么了?”
“说了不灵。”
“关于我的,能不能先问问本人?”
我被她问得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想以后过生日,你也在。”
她没立刻回答,低头把蜡烛拔掉,切了一块给我。
“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开店。”
我叉子停住。
“我说是,有帮工。男朋友在隔壁,做粥。”
她把奶油蹭到我嘴角,自己先红了脸。
“生日快乐,男朋友。”
我放下叉子,把她抱过来。
她笑着拍我,怕蛋糕翻,我只好一手护住盒子,一手把她往怀里揽。
那一晚,我还是多亲了她好几下。
17
又过了一个冬天,母亲约好的复查,碰上我们共同歇的半天。
我陪她去,姜桐也来了。
回程母亲说要请吃饭,想了想,仍指着老桥街的方向。
“小桐那儿吃得惯,省得再找。”
我刚要开口,姜桐已经笑着摆手。
“阿姨,我今天不想做,想吃现成的。”
母亲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她。
“那吃饺子。我请,谁也别抢。”
她真捏着手机,吃完连付款都不肯让我去。
姜桐坐在对面,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
我低头夹饺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抬。
下午,我们去看了一套离老桥街近的小房子。
是租的,厨房朝东,窗外能晾衣服。
原来的房子还在。
离婚时该结的已经结清,姜桐拿的那笔钱,一部分开店,剩下的留在她自己手里。
我问过要不要回去住。
她说不愿意。
我心里难受了几天,最后也没有再提空着浪费。
那间房里有我的安稳,也有她一想起来就疲惫的晚上。
如今她站在新厨房,开了开水龙头,又伸手试窗子。
“早上有太阳。”她说。
“下班走过来不到10分钟。”
她回头看我,眼里有笑。
“先说好,不是离店近,回家就得接着做饭。”
“我也不想熬完粥再炒菜。”
她挑眉。
我赶紧把话说完:“想吃就出去,想省钱就轮着做。实在懒了,我煮面。”
“别煮成粥。”
“你不能一口没吃,先给差评。”
她笑得肩膀颤了一下,伸手替我拍掉衣服上的墙灰。
房子的事我们没当场定,约好回去再商量。
下楼时,姜桐却停在转角,从包里拿出一只旧信封。
背面写着很小的“桐”字。
以前装证件,她怕跟我的混,特意写的。
我看着那个字,心口忽然跳快。
她把信封握在手里,指尖有点发白。
“周竞,我想跟你重新过。”
街边有车驶过,风掀起她的围巾。
她伸手按住,望着我,等我答话。
我明明盼了那么久,这会儿脑子却空了。
半晌,只问出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眼里慢慢泛红,语气却稳。
“这段时间,跟你在一块挺快活。吵了架,也不总想着是不是又得搬出去。我想往后也这样。”
我伸手,握住信封,也握住她的手。
“好。”
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她摸了摸我的脸,我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那一会儿,车声、风声都离得很远。
我只听见她轻轻笑,手掌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不是挺能抢的吗?还得等我问。”
“等得快急死了。”
她笑出声,又用围巾蹭了蹭眼角。
我抬起头,攥着信封不肯松。
“这回真是你想?”
她握住我的手,放到自己外套口袋里。
“是我想。周老板,你再问,我可要紧张了。”
我连忙低头亲她,亲到她笑着推我肩膀,才舍得退开。
后来挑了个都能歇下来的上午,我们一起去领证。
回来时太阳很好,她把手伸进我的口袋,嫌自己手套薄。
我握紧,把那本小册子往包里又放稳些。
婚没大办,只在店里请亲近的人吃饭。
阿芬姐带外孙来,钟姨帮着摆椅子,母亲拎了菜,先问姜桐放哪儿,没有再催她去做。
小贺端出一笼总算不歪的蒸点,说是代表作,谁也不许笑。
宋启明路过,送来一袋咖啡。
他问往后有合适的单还接不接,我说接,条件照谈。
他又举着手机朝姜桐笑:“找桐食,直接找姜老板?”
姜桐举起自己的手机。
“对,周老板不代签。”
一桌人笑,我也笑,伸手把她快碰到锅沿的袖子挽上去。
她顺势在我手背拍了一下,夹走我碗里一块肉。
桐食和周记,还是两个招牌。
后院修好了,各自租一间小储物房,中间过道空着,早上推车过去不用再侧身。
许师傅不赶第一桌,常陪老伴睡够了才来。
两个人坐下,先问今天哪家有新花样,再嫌我俩站门口拌嘴,耽误上饭。
有天清晨,我比平时晚到一点。
小贺已经开门,自己掀起了第一笼。
我往柜台走,他伸手拦住,朝隔壁抬下巴。
“有人订了你这第一桌客,赶紧去,过时不候。”
我走过去,姜桐站在靠窗的长桌边。
两只黄边碗,荷包蛋各一只,辣油摆在中间。
她已经挂好围裙,给我拖出一把椅子。
“周竞,吃早饭。”
我坐到她身边,手指习惯性摸向手机。
她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今天不收你钱。”
“怎么,又送一个蛋?”
她把我碗里那只蛋拨正,抬眼笑。
“想跟你一起吃。”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挪近一点,肩膀贴住她肩膀。
她夹起面,吹了吹,侧过脸催我趁热。
我先尝一口汤,故意停住。
“盐怎么样?”她问。
我笑起来,拿起筷子。
“正好。”
这回,第一桌是她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