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刚中进士,就嫌我一身铜臭,脏了他的官途。
他将一纸贬妻为妾的文书推到我面前。
“你一身铜臭,怎配做翰林夫人?”
“念在六年情分上,我肯留你做妾,已是仁至义尽。”
我看着他身上的锦袍,忽然觉得可笑。
六年前,他被权贵顶了功名,跪在衙门前求告无门,是我替他讨回公道。
如今他要留京入翰林,也是我花万两白银,替他铺好了路。
我撕了文书,“陆景行,我们和离吧。”
他却嗤笑一声:
“别闹了,暮岁安。”
“等我入了翰林,你一个二嫁的商户女,求着做我的妾都难。”
我没再争辩。
当夜,我便让管事给贵人递了话。
陆景行留京的事,不必再费心了。
1、
正厅的酒刚温好时,我还以为今夜会是个好日子。
后厨忙了一整天,炖的是陆景行最爱的老鸭汤,连桌上的酒杯都换成了他中举那年买的白瓷盏。
陆景行从书房回来,却只瞥了一眼席面,便将那纸文书搁在酒杯旁。
“我也是为你考虑。相府顾小姐已经应了与我议亲,我总不能叫她进门便矮你一头。”
他正理着袖口,袖上云纹是我托绣娘赶了七日才绣好的。
我看着他身上的锦袍,忽然明白了。
“你想要顾明珠的家世,又舍不得我的产业,所以才要将我贬为妾室。”
陆景行皱了皱眉。
“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顾小姐是相府嫡女,父亲又是朝中重臣。我的前程才刚开始,总得有人陪我走官场的路。”
我逼近他。
“那这六年,我算什么?”
他似乎觉得我问得可笑。
“你管好铺子便是。”他语气理所当然,“你有钱,我有功名。你做妾,我也不会亏待你。”
我盯着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六年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在县衙门外跪到双膝渗血,嗓子哑了还说,读书人不能向权贵低头。
那时我撑伞站在他身后,心疼得连伞柄都握不稳。
我为他查卷宗,求见督学,一趟趟奔走,才讨回他被夺走的解元名次。
后来他说,要让我做状元娘子。
我信了。
那时他连半两银子的药钱都舍不得花,却会冒雨走十里路,替病中的我买一包蜜饯。
我以为那份真心,足够抵得过门第。
父皇曾提醒我,本朝驸马不得任实职,嫁他便是断他的仕途。
我缠了父皇许久,求他准我继续以商户女的身份嫁给他。
谁想六年后,他嫌的恰是这个身份。
我将文书撕成两半,扔到他面前:
“既如此,我们和离。”
陆景行脸色一沉,随即嗤笑:
“岁安,你别拿和离吓我。六年了,你舍得?”
他将撕碎的文书拢到一旁,像收拾几张废纸。
“你如今二嫁,便是家财再多,哪家清贵门户肯娶?我是为你留后路。”
我忽然连解释的念头都没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
“明日我请同窗来府里,你把席面办好。别尽拿做买卖那套待客,叫人笑话。”
他走后,青禾捡起那几片纸,气得眼圈通红:
“殿下,奴婢去请陛下做主!”
“不必。”
我取下他留在书案上的金丝笔架,交给管事:
“珍宝阁、酒楼、车马行,从明日起,他的赊账和专用车马全停。”
“往后该付多少,便付多少。”
管事应下,又迟疑:“那翰林院那边……”
“我会让人给贵人递话。先前替他求的举荐,不用再费心了。”
“沈砚之文章比他好,若贵人愿意,不妨看看沈砚之。”
沈砚之,是陆景行的死对头。
青禾愣住:“您真不要他了?”
我看着满桌已经凉透的菜。
“我给过他体面。”
“是他自己不要。”
2、
次日一早,青禾抱着账册进来,看见后厨仍在备宴,脸都气红了。
“他都要娶旁人了,您还给他请同窗?”
“请帖是以府上名义发出去的。该待的客,照常待。”
我合上账册,“省得他日后说,是我因妒误了他的前程。”
青禾咬了咬唇:“可他会以为您服软了。”
“那便让他以为。”
陆景行果然高兴。
他进门瞧见席面,昨日绷着的脸舒展开了,偏还要挑剔:
“这屏风太华丽,读书人讲究清雅,撤下去。”
他站着指点,我正叫人换上素色屏风。
几位同窗陆续到了。
李书生见满桌佳肴,笑着拱手:
“陆兄好福气,嫂夫人果然周到。”
“听说陆兄虽殿试名次稍后,留京之事却已有眉目?”
陆景行端起杯,慢悠悠道:
“朝廷选官,自有章程。景行不敢妄言。”
话这么说,酒杯却举得很稳。
另一人笑道:“嫂夫人这些年供你读书,又替你四处奔走,你们夫妻同心,往后定有好日子。”
陆景行脸上的笑淡了。
“文章是我一字字写的,科考也是我亲自下场考的。”
他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妇道人家料理银钱,算不得什么功劳。诸位莫把正事说得像买卖。”
席间一静。
我把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他没看我,只低声道:“茶浓了,下回记着。”
从前我会立刻让人重沏。
今日我只是应了一声,转身退开。
有人连忙岔开话头,提到同榜的沈砚之:
“他殿试名次还在陆兄之前,文章又好,翰林院怕也有望。”
陆景行嗤了一声。
“沈砚之只会死读书,家中连个能在京里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名次高些又如何?”
“做官,可不是只看几篇文章。”
我捏着茶托的指尖微微一紧。
昔年他最恨旁人拿家世压人,如今说起寒门,竟比那些权贵还轻慢。
客散后,他难得来寻我。
“今日席面不错。”
他目光扫过我,“你既知道轻重,昨日的话我便不计较了。”
“和离书呢?”我问。
他眉头顿时皱起:
“你怎么还提?我不是说了,等我入了翰林,自会给你一个安稳名分。”
“我原本就有名分。”
他一怔,随即失笑:“那是从前。人总要往高处走。”
他伸手来拍我的肩,我侧身避开。
他只当我还在吃醋,摇头叹道:
“女人家,终究心窄。”
等他走远,我叫住青禾:
“往后他的茶,叫他自己吩咐下人沏。”
青禾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眼角却还湿着。
3、
第三日,珍宝阁掌柜派人来报信。
“东家,姑爷带着顾小姐挑中一套红宝石头面,三千两。”
“三千两?”青禾差点摔了手里的笔,“他拿什么付?”
小厮苦笑:“姑爷说,照旧挂账。”
我放下账册:“按新规矩办。”
珍宝阁离得不远。
我到时,正听见陆景行笑着对顾明珠说:
“不过一套首饰,喜欢便戴着。”
顾明珠穿着湖蓝锦裙,耳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着。
她看了眼那套头面,笑得有些矜持:
“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收?”
“我送的,你收着就是。”
他把匣子朝掌柜一推:“包起来,照旧。”
掌柜躬身:“陆公子,东家已吩咐,您往后在阁中购置物件,需当场结清。”
陆景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叫往后?”
“从昨日开始,您名下的挂账已取消。”
顾明珠笑意微敛:“陆公子不是说,这阁里的东西你随意取用么?”
陆景行耳根一红,随即沉下脸:
“我是这家东家的夫君。她的铺子,我用不得?”
掌柜仍躬着身:“铺子是东家的私产,小人只按东家吩咐办事。”
陆景行看见我,像是找到了出气处。
“暮岁安!你故意叫我在顾小姐面前丢人?”
顾明珠转头打量我,目光从我的素衣扫到手上的账册。
“原来这位就是暮姑娘。”
她顿了顿:“听陆公子说,你已应了降妾,怎么还为难他?”
我看向陆景行:“我何时应过?”
他眼神闪了闪,声音却更高:
“不过是还没走完手续。你如今来这一出,不就是舍不得我娶顾小姐?”
我忽然笑了。
“陆公子既嫌我满身铜臭,想必也不愿花我的银子讨别的姑娘欢心。”
他脸色发青:“六年夫妻,三千两你也计较?”
“六年夫妻,你尚且要我做妾。”我把头面匣子轻轻合上,“三千两为何不能计较?”
顾明珠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并不傻,已听出几分不对,轻声问:
“陆公子,我只是觉得这套头面好看,并没说一定要你送。”顾明珠轻轻合上匣盖,“既然今日不方便,便先算了吧。”
陆景行摸了摸袖中的银票,手背青筋绷起。
最后冷着脸道:“今日先不买,改日让人送去相府。”
出了门,他还回头撂下一句:
“暮岁安,你闹得越难看,只会越显得你放不下我。”
当晚,京里便传出我已被贬为妾的消息。
青禾气冲冲来问要不要澄清。
我还没开口,管事又送来一张字条:已有同窗议论陆景行忘恩负义,连当初供养他的妻子也容不下。
我捏着纸条,许久没说话。
他把六年的照顾当作本分,却连一句实话也不肯留给我。
“先收好。”
4、
陆景行很快听见了那些议论。
据书斋的伙计说,他本来正与同窗论文章,有人劝了句:
“陆兄,嫂夫人为你操持多年,如今忽然降妾,外头难免说闲话。”
陆景行当场摔了茶盏。
“你们只知她给我出过银子,可知她背地里做过什么?”
有人问:“暮夫人做过什么?”
他停了停,才含糊道:
“我原本要休妻。念在多年情分,才留她一条退路。”
话说得不明不白,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消息传进宫时,我正陪父皇用茶。
父皇听到“私德有亏”四字,手里的折子狠狠拍在案上。
“朕捧在掌心的女儿,竟叫这么个东西糟践?朕这就召他进宫!”
我起身,轻轻按住父皇的手。
“父皇,当初隐瞒身份嫁他,是儿臣自己求的。”
“如今不想过了,也让儿臣自己了断。”
父皇盯着我:“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他。”我摇头,“是儿臣不想让他到最后还觉得,是权势毁了他的前程。”
“那授官的事?”
“照章办理。儿臣不再替他求人,也不请父皇因我罚他。”
父皇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
“受了委屈就回宫。朕的女儿,不必受这份气。”
我应下,走出宫门时,才发现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浅痕。
不是不疼。
只是疼过这一回,我不想再疼第二回。
可陆景行显然不打算收手。
影卫传信,顾明珠私下问他:
“你如今连妻室的事都料理不清,若传到我父亲耳中,我还怎么开口提婚事?”
陆景行攥紧手里的信,低声哄她:
“是她不知分寸。我会叫旁人明白,我已经够仁慈了。”
几日后,一场文会设在京中别院。
请帖是以往熟识的夫人送来的,我去了。
酒过三巡,一名侍女给我换了杯温酒。
青禾忽然按住我的腕,轻声道:
“方才那侍女从侧门出去,接过陆公子随从递的一只小瓶。”
我没有碰那杯酒。
青禾借着添茶,将酒换下,另唤心腹盯着那侍女。
不多时,又有人来请我去西厢房,说顾小姐在那儿等我说话。
我起身,走到廊下,便听见厢房里有男子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青禾脸都白了:“他们这是要——”
“毁我的名声。”我替她说完。
我没有进厢房,反而在拐角停下,示意青禾噤声。
透过半开的窗,我看见一名陌生男子正躲在屏风后,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我唤出影卫,低声吩咐他从后窗进去,把人悄悄带走。
没过多久,前院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行竟带着几位同窗和两名女眷赶来了。
他脸色铁青,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有人亲眼看见岁安与外男进了西厢。我本不愿相信,只好请诸位替我做个见证!”
一位同窗迟疑着劝:“陆兄,事关嫂夫人清白,还是先问清楚……”
“我待她已仁至义尽!”陆景行一把推开房门,“她若真做了丑事,也怪不得我!”
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扇还在晃动的屏风。
陆景行怔住,猛地转头看随从:
“人呢?不是说已经——”
他突然住了口。
众人看看空屋,又看看他,神色都变了。
我这才从另一侧回廊走出来:
“陆景行,你这么急着带人来,是想找我,还是想在这里抓到什么?”
他眼中闪过慌乱,勉强道:
“我是听下人说的,怕你受人蒙骗……”
“你连问都不问,便带着这么多人来?”我看着他,“倒像是早知道屋里会有什么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青禾气得眼圈通红。
我按住她的手,没有当场撕破脸,只让心腹将药酒、被带走的男子和引路侍女的口供一并留好。
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我却只记得六年前,那个跪在县衙前说绝不向权贵低头的书生。
如今为了自己的清名,他竟能亲手毁掉我。
这一次,我对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5、
吏部授官宴的请帖送来那天,陆景行特意换了新袍。
青禾说,他对着铜镜整了半个时辰的冠,连佩玉都换了三回。
我正核对酒楼的席位,听完只道:
“别怠慢吏部的客人。”
此次宴席设在我名下的酒楼。
官员定的菜单与席位,掌柜已提前对了两遍。
陆景行前一日还派人来问,可否给他留最靠前的位置。掌柜回说席次由吏部定,不便擅改。
他听完倒没发火,只让人带话:
“不必争,等授官后,自有人请我坐上席。”
陆景行携顾明珠到时,我正让小厮撤掉一道凉了的菜。
“岁安。”他叫得十分自然,“今日来的都是日后同僚,别误了我的脸面。”
我看向他:“陆公子放心,吏部的宴席,我自会照规矩办。”
他怔了一下,大约是听见那声“陆公子”,脸上有些不快。
顾明珠却先开口:“暮姑娘,有劳了。”
我点点头,转身去看下一桌。
身后传来陆景行压低的声音:
“她也就这点本事了。你不必同她计较。”
顾明珠没有接话。
酒席开了,李书生第一个端杯来贺:
“陆兄,听闻翰林院编修之位已有人选。你这些日子喜气盈门,莫不是早有消息?”
陆景行笑着摆手:“尚未宣旨,怎好妄说。”
嘴上谦虚,手却已经接过了酒。
有人提醒:“名册还没定,还是等结果吧。”
他笑意不减:“自然。只是六年寒窗,总不能白费。”
顾明珠在一旁替他理平袖口,低声问:
“景行,你当真有把握?”
“放心。”他握了握她的手,“等任命下来,我便上门提亲。往后你就是翰林夫人。”
我站在屏风后,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从前,他也曾这样对我说,要让我做状元娘子。
那时我真以为,只要两个人同心,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要的从不是并肩的人,而是一条能让他踩上去的路。
这时,沈砚之进了门。
他穿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衫,向众人行礼,便在末席坐下。
陆景行看见他,忽然朗声笑道:
“沈兄,日后打算去何处任职?”
沈砚之拱手:“朝廷尚未授官,不敢妄猜。”
“你倒是谨慎。”陆景行抿了一口酒,“不过也好。寒门能中进士已是不易,若去了地方上,磨炼几年,说不定也有出头之日。”
席上有人不自在地放下筷子。
沈砚之只说:“多谢陆兄指教。”
没同他争。
陆景行反而笑得更舒心了。
我看见他将酒杯举到唇边,眼里全是志得意满。
片刻后,吏部官员携任命文书入席。
厅中顿时静了。
陆景行将杯子放稳,抻平袖袍,站得笔直。
官员展开文书,先宣翰林院授职。
“沈砚之,授翰林院编修。”
陆景行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末席,像是没听清。
可下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陆景行,外放北境宁安县,授县令,即日赴任。”
北境宁安,地僻民贫,冬日大雪封路,京中进士人人避之不及。
陆景行的手一抖。
酒盏撞在桌沿,酒水洒了他一袖。
我坐在席间,静静看着他。
6、
陆景行盯着那份任命文书,半晌没有动作。
吏部官员收起文书,正要宣读下一人的任命,他忽然上前一步。
“大人,方才是不是念错了?”
官员抬眸看他:“陆进士何出此言?”
陆景行勉强笑了笑:“下官殿试虽排名稍后,但此前已有贵人答应替我引荐翰林院。如今怎么会被外放到宁安?”
官员看了他一眼。
“朝廷选官,自有考量。陆进士若对任命有异议,可按规矩递呈文书。”
这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景行脸色发白。
他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方才他不是还说沈砚之只能去地方上磨炼?”
“如今人家进了翰林,他倒去了宁安。”
“听说他妻子这些年替他花了不少银子,原以为能留京,没想到……”
声音不大,却足够传进陆景行耳中。
他猛地转头。
“诸位慎言!”
众人顿时闭了嘴,脸上的神情却各不相同。
最难堪的还不是这些议论。
而是顾明珠。
方才她还亲手替陆景行理过袖口,如今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
陆景行察觉到她的动作,连忙低声道:
“明珠,你先别急,今日或许只是安排有变,我会再想办法。”
顾明珠看着他,神色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温柔。
“你不是说,翰林院的事十拿九稳吗?”
“我……”
“你还说,等授官之后便去相府提亲。”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陆公子,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你让我父亲的脸面往哪里放?”
陆景行急了:“我只是暂时外放,宁安县虽偏远,也不是没有回京的机会。”
顾明珠没有回答。
她只是朝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陆景行想追,却被前来道贺的同窗拦住。
“陆兄,恭喜啊。”
那人说得客气,眼底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
陆景行一把甩开他的手。
“有什么可恭喜的?”
“外放县令也是朝廷命官,总比无官无职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落在他耳中却比嘲讽还刺耳。
他攥紧拳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正端着茶盏。
从始至终,没有起身,也没有看他。
他终于忍不住,拨开人群朝我走来。
“暮岁安!”
我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陆公子,有事?”
他像是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
“你跟我出来!”
我没动。
“陆公子如今已有任命在身,还是先去向吏部官员道谢吧。”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他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怒火。
“是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越发认定了什么,声音也急了起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被外放,对不对?”
“你故意让人撤回举荐,又把沈砚之推上去!”
我轻轻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说,沈砚之只会死读书,凭文章不可能入翰林吗?”
“如今他入了翰林,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陆景行脸色铁青。
“我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我终于放下茶盏。
“我只是撤回了原本替你求的那份人情,又向贵人提了一句沈砚之的文章不错。”
“至于朝廷最终如何选授,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怔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陆景行,你不是说,你的功名是自己考来的,仕途也该凭自己的本事吗?”
“如今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明知道我留京有多不容易!”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六年前,我替你讨回解元名次。如今你殿试名次不佳,我又替你打点翰林院的门路。”
“可你嫌我一身铜臭。”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给你添这份铜臭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陆景行,先提出贬妻为妾的人,是你。”
“如今觉得事情做绝的人,也是你。”
“你究竟想让我怎样?”
他被问得一噎。
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离开了宴席。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
可我没有回头。
7、
回到暮府时,天已经黑了。
青禾早早让人备好了热水,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公主,陆景行呢?”
“还在酒楼。”
青禾撇了撇嘴:“这回他总该知道厉害了吧?”
我没接话。
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听见那句外放宁安县时,我也曾想过,若是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一幕,会不会也觉得可笑。
可惜人不能回头。
更不能拿曾经的真心,去换一个如今已经不值得的人。
我刚换下外衣,管事便进来禀报。
“东家,姑爷回来了。”
青禾立刻皱眉。
“他还来做什么?”
我将茶盏推远了些。
“让他进来。”
陆景行进门时,身上的锦袍已经皱了,袖口还留着酒渍。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坐下,而是站在厅中,直直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抬头。
“告诉你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留京的事有变,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他脸色一沉。
“暮岁安,我现在没心情同你说这些。”
我放下茶盏。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脾气。
“你既然有办法替我打点翰林院,就一定还有办法让吏部重新考虑。”
“你去找那位贵人,替我说几句好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要我能留京,之前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青禾听得险些笑出声。
我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景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肯开口,我就一定会答应?”
“难道不是吗?”
他皱眉。
“你为了我付出了六年,难道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忽然想起今日在酒楼,他听见沈砚之入翰林时,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那时他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像从前那样高高在上了。
可他仍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是觉得,我不该撤回那些帮助。
“你说得对。”
我轻轻点头。
“我确实为你付出了六年。”
“所以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所以我不想再付出了。”
陆景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暮岁安,你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妻子。”
“我何时说过不是?”
我抬手,让管事取来一份文书。
“这是和离书。”
“你看过后,若没有异议,便签字吧。”
陆景行扫了一眼,直接将文书推开。
“我不签。”
我并不意外。
“为何?”
“我如今刚刚授官,正是要紧的时候。你若此时与我和离,外人会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
“你不是早就不想要我这个妻子了吗?”
“我只是说让你做妾,又没说不要你!”
他语气急促,像是觉得我不该如此计较。
“等我去了宁安,安顿好之后,自会派人接你过去。你仍旧可以管家,银钱也不会少你的。”
青禾终于忍不住了。
“陆景行,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家姑娘凭什么跟你去宁安受苦?”
陆景行瞪她一眼。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
“青禾。”
我叫住她。
她气得胸口起伏,却还是退到了我身后。
我重新看向陆景行。
“宁安县既是你的任命,你便好好赴任。”
“至于我,不会去。”
他眉头紧锁。
“你一个女人,留在京城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
“你以为离开我,凭着那些铺子就能过一辈子?”
我看了他许久。
“陆景行,你是不是忘了,那些铺子本来就是我的。”
他一时语塞。
我让管事将账册放到桌上。
“这是过去六年的账目。”
“你在京中读书的花销、赴考的盘缠、住处的租金,还有这些年往来应酬的银钱,都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你拿这些给我看做什么?”
“只是让你明白,我没有欠你的。”
我将账册合上。
“这些银子,我不向你讨。”
“你当年送我的蜜饯,我也没忘。”
“只是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陆景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
可惜没有。
我是真的不想要了。
8、
第二日,陆景行便去了相府。
他原以为顾明珠昨日只是一时难堪,等自己解释清楚,婚事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刚到相府门前,便被门房拦了下来。
“陆公子,我家老爷今日不见客。”
陆景行皱眉。
“我与顾小姐有约,还请通报一声。”
门房面露难色。
“陆公子,小姐吩咐过,若您来了,便将这个交还给您。”
说着,递上一只锦盒。
陆景行打开一看,里面是他前些日子送给顾明珠的玉簪。
他脸色顿时变了。
“明珠什么意思?”
门房垂着眼睛,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顾明珠从府内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色襦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陆公子。”
陆景行连忙迎上去。
“明珠,你听我解释。”
顾明珠没有让他靠近。
“陆公子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翰林院的任命只是出了些差错,我会再想办法。宁安县虽远,但也只是暂时的……”
“暂时?”
顾明珠轻轻笑了。
“你当初说,留京的事十拿九稳,说只等授官之后便上门提亲。”
“如今连官职都不如预期,你还要我等多久?”
陆景行脸色发白。
“我到底是进士出身,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那是你的事。”
顾明珠抬手,将另一只锦盒递给他。
“这里面是你此前送来的首饰和礼物,我都整理好了。”
“婚事就此作罢吧。”
陆景行盯着她,眼底渐渐浮出怒意。
“顾明珠,你也觉得我去了宁安,便没有前程了?”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你我本就不是夫妻,我自然没有义务陪你去宁安。”
“何况,你连自己的原配妻子都处理不好,叫我如何相信你会善待我?”
陆景行一时说不出话。
顾明珠顿了顿,又道:
“我原以为你虽出身寒门,却有读书人的风骨。”
“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了。”
这句话,比退婚更叫他难堪。
陆景行握着锦盒的手渐渐收紧。
“你是觉得我如今落魄了,所以才要退婚?”
顾明珠没有否认。
“我父亲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她转身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陆公子。”
“你那位夫人若真如你所说,已经答应做妾,今日为何还要你亲自来求我父亲?”
“你连这点事情都没有办妥,实在让我失望。”
大门缓缓关上。
陆景行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暮岁安在珍宝阁说的那句话。
你既嫌我满身铜臭,想必也不愿花我的银子讨别的姑娘欢心。
那时他只觉得她善妒。
如今才发现,原来他连送给顾明珠的那些首饰,都要从暮岁安的账上支取。
他在相府门前站了许久,直到门房再次出来提醒,才终于转身离去。
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苦读多年,最后只得到一个偏远县令的官职。
更不甘心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暮岁安,竟然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想起当初替自己牵线的那位贵人。
若不是暮岁安突然撤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要能让那位贵人重新出面,未必没有转机。
想到这里,他匆匆上了马车。
9、
贵人府上,陆景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管家出来时,他连忙迎上去。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陆景行求见。”
管家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我家老爷已经知道你的来意了。”
陆景行一愣。
“那大人可愿见我?”
管家没有回答,只道:
“我家老爷说,先前愿意替你引荐,是看在暮东家的面子上。”
“如今暮东家既然不愿再管你的事,我家老爷也不好勉强。”
陆景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暮东家?”
他似乎没有听明白。
管家点头。
“正是暮东家。”
“陆公子难道不知道,先前你能得到那份引荐,都是暮东家亲自托付?”
陆景行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贵人愿意帮他,是因为暮岁安。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铺好的仕途,竟然从头到尾都离不开她。
管家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家老爷还说,沈公子文章确实出众,殿试名次也在你之上。若不是先前有暮东家提起,他也未必会特意留意。”
“不过沈公子能入翰林,终究是凭自己的本事。”
陆景行脸色青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日为什么会被安排到宁安。
不是暮岁安直接决定了他的官职。
而是她不再替他铺路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了那些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便利。
他站在府门前,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竟然……”
他想说她竟然敢如此对自己。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初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
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怪她?
可他不愿承认。
他甚至觉得,暮岁安既然能替自己求来一次,也就应该替自己求第二次。
他转身上了马车。
“回暮府。”
车夫应了一声。
一路上,他的心越来越乱。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在县衙外跪得双腿发麻,暮岁安替他撑着伞,一遍遍说不会让他受这份委屈。
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是她将银票塞进他书箱,怕他路上舍不得吃饭。
想起高中之后,她连夜替他备下新衣,生怕他入京后被人看轻。
他从前只觉得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
如今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待他。
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他告诉自己,暮岁安只是气不过,等她冷静下来,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毕竟六年夫妻。
她怎么舍得?
10、
陆景行再次来到暮府时,我正在核对珍宝阁的账目。
他进门后没有坐,先问:
“你究竟还想怎样?”
我抬头看他。
“这话应该我问你。”
他脸色难看。
“我去见过那位贵人了。”
“然后呢?”
“他说先前替我引荐,是因为你。”
我没有否认。
陆景行盯着我,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所以你早就知道,只要你不帮我,我就不可能留京。”
我将账册合上。
“陆景行,你这话说错了。”
“你能不能留京,最终看的是朝廷如何选授。我只是替你递过话,替你争取过机会。”
“如今我不愿再替你奔走了。”
“这有什么不对?”
他被我问得脸色发青。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留在京城!”
“那又如何?”
“你就不能看在夫妻情分上,再帮我一次?”
我看着他。
“你昨日还说,我一身铜臭,配不上你的官途。”
“今日怎么又不嫌弃我的银子了?”
他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你若真觉得我的钱脏,便该从一开始就不收。”
“六年前你求我帮你讨回功名,我没有拒绝。”
“如今你高中进士,嫌我出身商贾,要将我贬为妾。我也没有纠缠。”
“陆景行,你不能一边嫌弃我,一边又要求我继续供养你。”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从未让你供养我!”
我看着他,笑意淡了。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冷声道:
“你今日撤回举荐,明日又把沈砚之推上去,难道就不怕旁人知道你以银钱干涉朝廷选官?”
我手指一顿。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
“陆景行,你少血口喷人!”
他冷笑。
“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商户女,哪里来的那么多人脉?还不是拿银子换来的?”
我看着他。
“你当年接受我的帮助时,可曾觉得那些银子脏?”
陆景行脸色难看。
“那是你自愿给我的!”
“是。”
我点头。
“我自愿给你,也自愿收回。”
“可你如今要把自己走不通的路,全部算在我头上,是不是太可笑了?”
他被激得脸色发红。
“你……”
我没有再理会他,只示意管事将东西送上来。
那是一只封好的锦盒。
陆景行皱眉:“这是什么?”
“你在暮府留下的私人物件。”
我道:“衣物、书籍、笔墨,都已经清点过了。若有遗漏,你可以让人再核对。”
他盯着锦盒,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暮岁安,你真的要与我断得这么干净?”
“是。”
“你就一点不念旧情?”
我想了想。
“念。”
他眼中顿时亮了一下。
我却继续道:
“所以我没有追讨你这六年花过的银子,也没有将你当年接受过的那些帮助公之于众。”
“陆景行,我已经给足了你体面。”
“别再让我后悔。”
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会继续发怒。
可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竟软了下来。
“岁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这几日是我不好。”
“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让你受委屈。”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避开了。
他手停在半空,神情有些难堪。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等我去宁安赴任,安顿好后,再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候,我仍旧可以给你正妻的名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十分荒唐。
“你还是没明白。”
“我不要了。”
他眼里的那点柔和瞬间消失。
“暮岁安,你别逼我!”
我没有说话。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你今日如此对我,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望着他的背影。
“我最后悔的,是曾经太相信你。”
11、
陆景行走后,我让青禾取来了那份和离书。
她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问:
“公主,您真的不再给他机会了?”
我看着窗外。
“青禾,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何不肯回宫吗?”
青禾点头。
“您说,想在民间过几年自在日子。”
“还有呢?”
她想了想。
“您说,陆公子是个有抱负的人,不该因为驸马身份,断送一身才学。”
我笑了笑。
是啊。
那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是件很幸运的事。
父皇曾问过我,若有一日陆景行知道我的身份,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待我。
我当时说,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身份。
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我喜欢他时,从未想过要用公主身份压他。
可他嫌弃我时,也从未想过,我曾为了他放弃过什么。
“青禾。”
我收回思绪。
“备车,明日回宫。”
青禾一愣,随即红了眼睛。
“公主,您终于肯回去了。”
我没有回答。
回宫并不意味着我输给了这段婚姻。
只是我终于不必再以暮岁安的身份,去迁就一个不值得的人。
第二日一早,陆景行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两个随从。
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事情闹大。
“暮岁安,今日你必须跟我走。”
我看着他。
“去哪儿?”
“宁安。”
他理直气壮道:
“我已接了任命,过几日便要赴任。你既然还是我的妻子,就该随我同行。”
青禾气得上前。
“谁答应做你的妻子了?”
陆景行冷声道:
“我与她尚未正式和离,婚书还在。她自然是我的妻子。”
我轻轻笑了。
“陆景行,你不是一直说要将我贬为妾吗?”
“如今又认我是妻子了?”
他脸色一沉。
“我那是气话。”
“那我说和离,也是气话吗?”
他不耐烦地伸手来拉我。
“你别再胡闹了!”
身旁的护卫立即上前,拦在他面前。
陆景行勃然大怒。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我?”
我抬手,示意护卫退下。
随后看着他。
“陆景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商户女,所以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只能受着?”
他冷笑。
“难道不是吗?”
我沉默片刻。
“那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你口中的商户女究竟是谁。”
我转头对青禾道:
“去请宫里的人吧。”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陆景行皱起眉。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我没有回答。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府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宫服的内侍与侍卫走进院中。
为首的太监见到我,立刻躬身行礼。
“奴才奉陛下旨意,恭迎安乐公主回宫。”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陆景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他像是没听清,怔怔地看着那名太监。
“你……你方才叫她什么?”
太监抬眸看了他一眼。
“安乐公主。”
“这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
陆景行踉跄了一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许久,他才挤出一句:
“岁安,你……你是公主?”
我平静地点头。
“是。”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不可能……”
“你明明是商户女。”
我看着他。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普通商户。”
“你只知道我经营铺子,便认定我出身低微。”
“六年前,你被权贵顶替功名,跪在衙门前求告无门时,我便已经有能力替你讨回公道。”
“你想留京入仕,我知道驸马不得任实职,便求父皇隐瞒身份。”
“我以暮岁安的名字嫁你,是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仕途。”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可惜,你终究还是辜负了我。”
陆景行脸色惨白。
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曾问过我,为何一个商户女能有如此广的人脉。
我只说自己运气好,认识几位贵人。
他没有深究。
后来他也曾见过我身边的管事,对我恭敬得不像寻常商户。
他以为那是因为我出手阔绰。
原来不是。
他忽然跪了下来。
“岁安,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是公主。”
“若我早知道,我绝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替他接下去。
“绝不会贬我为妾?”
他低下头。
我轻轻笑了。
“陆景行,你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若告诉你身份,你便会好好待我吗?”
他抬起头,急切道:
“当然!你是公主,我怎敢……”
“所以,你不是舍不得我。”
我打断他。
“你只是舍不得我能给你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我却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你当初说,商户女配不上你的官途。”
“如今我告诉你,我是公主,你又说不敢怠慢。”
“陆景行,你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
“你只是在衡量,我究竟能给你多少好处。”
他跪在地上,脸上青白交错。
半晌,他忽然道:
“岁安,我愿意。”
“我愿意不去宁安,也愿意辞官。”
“只要你肯原谅我,我愿意做你的驸马。”
青禾听得冷笑出声。
我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陆景行。”
“你当初为了入仕,才让我隐瞒身份。”
“如今为了留在京城,又愿意做驸马。”
“你究竟有没有哪一刻,是为了我?”
他低下头,再也答不上来。
12、
当日下午,我回了宫。
父皇在殿中等我许久。
见我进来,他立刻起身。
“岁安。”
我走过去,向他行了一礼。
父皇扶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
“瘦了。”
我笑了笑。
“没有。”
他叹了口气。
“当年你执意留在民间,朕便知道,你是认准了那个人。”
“如今可算想明白了?”
我点头。
“想明白了。”
父皇沉默片刻。
“陆景行的事,朕已经听说了。”
“他竟敢如此对你,朕绝不会轻饶!”
我握住父皇的手。
“父皇,儿臣只想和离。”
“至于他的任命,既然吏部已经定下,便照章办理。”
父皇皱眉。
“你还要替他说话?”
“不是。”
我摇头。
“儿臣只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父皇看了我许久,终究点了头。
“好。”
“朕准你和离。”
他命人取来诏书,正式解除我与陆景行的婚姻关系。
至于陆景行的官职,仍依吏部任命办理。
我没有再过问。
当晚,陆景行便收到了宫中送去的旨意。
他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只要我愿意回头,自己便能重新成为公主的驸马。
可当他看见和离的旨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太监宣读完旨意,正要离开,他忽然开口。
“公公,能否替我向公主传一句话?”
太监停下脚步。
陆景行声音沙哑。
“就说……我知道错了。”
太监看了他一眼。
“陆大人,公主已经回宫了。”
“她说,往后与你再无瓜葛。”
陆景行的手慢慢松开。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暮岁安是真的不要他了。
第二日,青禾将那场文会留下的证据送去了官府。
酒中的药物、侍女的供词,以及陆景行随从收买人的银钱记录,都一并交了上去。
此事自有官府查验。
我没有再过问。
陆景行最终还是要去宁安县赴任。
离京那日,天上下着细雪。
他坐在马车里,望着越来越远的京都城门,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天。
那时他刚刚恢复解元名次,暮岁安撑着伞站在他身边,笑着说:
“陆景行,往后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他曾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等我高中,定让你做最风光的状元娘子。”
如今他确实中了进士。
只是那个曾经愿意陪他吃苦的人,再也不会等他了。
他掀开车帘,想最后看一眼京都。
远处,一辆华贵的公主车驾缓缓驶过。
车帘轻垂,侍卫随行。
陆景行一眼便认出了那辆车。
他猛地站起身。
“停下!”
车夫勒住马。
他掀开帘子,想要下车,却只看见公主车驾已经远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而宫中的我,正坐在窗边翻看新的商铺账册。
青禾将一盏热茶放到我手边。
“公主,陆景行今日已经离京了。”
我翻过一页账册。
“知道了。”
青禾犹豫了一下。
“您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我笑了笑。
“宁安县。”
“那地方听说冬日很冷。”
“那便让他多添几件衣裳吧。”
青禾愣了愣,随即笑了。
我重新低头看账册。
六年前,我为了他,放下公主身份,在民间经营产业,陪他走过最落魄的日子。
如今我终于可以不必再顾虑他的前程。
父皇说,若我愿意,便留在宫中,好好做我的安乐公主。
我却仍旧喜欢那些酒楼、铺子,喜欢看掌柜们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我求父皇,准我继续经营名下产业。
父皇无奈地笑了。
“你呀,还是这般不肯闲着。”
我也笑。
“儿臣喜欢。”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一次,我不必再为了谁,委屈自己去做另一个人了。
往后余生,我只做暮岁安。
也只做安乐公主。
我的路,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