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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59:34

夫君刚中进士,就嫌我一身铜臭,脏了他的官途。

他将一纸贬妻为妾的文书推到我面前。

“你一身铜臭,怎配做翰林夫人?”

“念在六年情分上,我肯留你做妾,已是仁至义尽。”

我看着他身上的锦袍,忽然觉得可笑。

六年前,他被权贵顶了功名,跪在衙门前求告无门,是我替他讨回公道。

如今他要留京入翰林,也是我花万两白银,替他铺好了路。

我撕了文书,“陆景行,我们和离吧。”

他却嗤笑一声:

“别闹了,暮岁安。”

“等我入了翰林,你一个二嫁的商户女,求着做我的妾都难。”

我没再争辩。

当夜,我便让管事给贵人递了话。

陆景行留京的事,不必再费心了。

1、

正厅的酒刚温好时,我还以为今夜会是个好日子。

后厨忙了一整天,炖的是陆景行最爱的老鸭汤,连桌上的酒杯都换成了他中举那年买的白瓷盏。

陆景行从书房回来,却只瞥了一眼席面,便将那纸文书搁在酒杯旁。

“我也是为你考虑。相府顾小姐已经应了与我议亲,我总不能叫她进门便矮你一头。”

他正理着袖口,袖上云纹是我托绣娘赶了七日才绣好的。

我看着他身上的锦袍,忽然明白了。

“你想要顾明珠的家世,又舍不得我的产业,所以才要将我贬为妾室。”

陆景行皱了皱眉。

“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顾小姐是相府嫡女,父亲又是朝中重臣。我的前程才刚开始,总得有人陪我走官场的路。”

我逼近他。

“那这六年,我算什么?”

他似乎觉得我问得可笑。

“你管好铺子便是。”他语气理所当然,“你有钱,我有功名。你做妾,我也不会亏待你。”

我盯着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六年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在县衙门外跪到双膝渗血,嗓子哑了还说,读书人不能向权贵低头。

那时我撑伞站在他身后,心疼得连伞柄都握不稳。

我为他查卷宗,求见督学,一趟趟奔走,才讨回他被夺走的解元名次。

后来他说,要让我做状元娘子。

我信了。

那时他连半两银子的药钱都舍不得花,却会冒雨走十里路,替病中的我买一包蜜饯。

我以为那份真心,足够抵得过门第。

父皇曾提醒我,本朝驸马不得任实职,嫁他便是断他的仕途。

我缠了父皇许久,求他准我继续以商户女的身份嫁给他。

谁想六年后,他嫌的恰是这个身份。

我将文书撕成两半,扔到他面前:

“既如此,我们和离。”

陆景行脸色一沉,随即嗤笑:

“岁安,你别拿和离吓我。六年了,你舍得?”

他将撕碎的文书拢到一旁,像收拾几张废纸。

“你如今二嫁,便是家财再多,哪家清贵门户肯娶?我是为你留后路。”

我忽然连解释的念头都没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

“明日我请同窗来府里,你把席面办好。别尽拿做买卖那套待客,叫人笑话。”

他走后,青禾捡起那几片纸,气得眼圈通红:

“殿下,奴婢去请陛下做主!”

“不必。”

我取下他留在书案上的金丝笔架,交给管事:

“珍宝阁、酒楼、车马行,从明日起,他的赊账和专用车马全停。”

“往后该付多少,便付多少。”

管事应下,又迟疑:“那翰林院那边……”

“我会让人给贵人递话。先前替他求的举荐,不用再费心了。”

“沈砚之文章比他好,若贵人愿意,不妨看看沈砚之。”

沈砚之,是陆景行的死对头。

青禾愣住:“您真不要他了?”

我看着满桌已经凉透的菜。

“我给过他体面。”

“是他自己不要。”

2、

次日一早,青禾抱着账册进来,看见后厨仍在备宴,脸都气红了。

“他都要娶旁人了,您还给他请同窗?”

“请帖是以府上名义发出去的。该待的客,照常待。”

我合上账册,“省得他日后说,是我因妒误了他的前程。”

青禾咬了咬唇:“可他会以为您服软了。”

“那便让他以为。”

陆景行果然高兴。

他进门瞧见席面,昨日绷着的脸舒展开了,偏还要挑剔:

“这屏风太华丽,读书人讲究清雅,撤下去。”

他站着指点,我正叫人换上素色屏风。

几位同窗陆续到了。

李书生见满桌佳肴,笑着拱手:

“陆兄好福气,嫂夫人果然周到。”

“听说陆兄虽殿试名次稍后,留京之事却已有眉目?”

陆景行端起杯,慢悠悠道:

“朝廷选官,自有章程。景行不敢妄言。”

话这么说,酒杯却举得很稳。

另一人笑道:“嫂夫人这些年供你读书,又替你四处奔走,你们夫妻同心,往后定有好日子。”

陆景行脸上的笑淡了。

“文章是我一字字写的,科考也是我亲自下场考的。”

他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妇道人家料理银钱,算不得什么功劳。诸位莫把正事说得像买卖。”

席间一静。

我把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他没看我,只低声道:“茶浓了,下回记着。”

从前我会立刻让人重沏。

今日我只是应了一声,转身退开。

有人连忙岔开话头,提到同榜的沈砚之:

“他殿试名次还在陆兄之前,文章又好,翰林院怕也有望。”

陆景行嗤了一声。

“沈砚之只会死读书,家中连个能在京里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名次高些又如何?”

“做官,可不是只看几篇文章。”

我捏着茶托的指尖微微一紧。

昔年他最恨旁人拿家世压人,如今说起寒门,竟比那些权贵还轻慢。

客散后,他难得来寻我。

“今日席面不错。”

他目光扫过我,“你既知道轻重,昨日的话我便不计较了。”

“和离书呢?”我问。

他眉头顿时皱起:

“你怎么还提?我不是说了,等我入了翰林,自会给你一个安稳名分。”

“我原本就有名分。”

他一怔,随即失笑:“那是从前。人总要往高处走。”

他伸手来拍我的肩,我侧身避开。

他只当我还在吃醋,摇头叹道:

“女人家,终究心窄。”

等他走远,我叫住青禾:

“往后他的茶,叫他自己吩咐下人沏。”

青禾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眼角却还湿着。

3、

第三日,珍宝阁掌柜派人来报信。

“东家,姑爷带着顾小姐挑中一套红宝石头面,三千两。”

“三千两?”青禾差点摔了手里的笔,“他拿什么付?”

小厮苦笑:“姑爷说,照旧挂账。”

我放下账册:“按新规矩办。”

珍宝阁离得不远。

我到时,正听见陆景行笑着对顾明珠说:

“不过一套首饰,喜欢便戴着。”

顾明珠穿着湖蓝锦裙,耳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着。

她看了眼那套头面,笑得有些矜持:

“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收?”

“我送的,你收着就是。”

他把匣子朝掌柜一推:“包起来,照旧。”

掌柜躬身:“陆公子,东家已吩咐,您往后在阁中购置物件,需当场结清。”

陆景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叫往后?”

“从昨日开始,您名下的挂账已取消。”

顾明珠笑意微敛:“陆公子不是说,这阁里的东西你随意取用么?”

陆景行耳根一红,随即沉下脸:

“我是这家东家的夫君。她的铺子,我用不得?”

掌柜仍躬着身:“铺子是东家的私产,小人只按东家吩咐办事。”

陆景行看见我,像是找到了出气处。

“暮岁安!你故意叫我在顾小姐面前丢人?”

顾明珠转头打量我,目光从我的素衣扫到手上的账册。

“原来这位就是暮姑娘。”

她顿了顿:“听陆公子说,你已应了降妾,怎么还为难他?”

我看向陆景行:“我何时应过?”

他眼神闪了闪,声音却更高:

“不过是还没走完手续。你如今来这一出,不就是舍不得我娶顾小姐?”

我忽然笑了。

“陆公子既嫌我满身铜臭,想必也不愿花我的银子讨别的姑娘欢心。”

他脸色发青:“六年夫妻,三千两你也计较?”

“六年夫妻,你尚且要我做妾。”我把头面匣子轻轻合上,“三千两为何不能计较?”

顾明珠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并不傻,已听出几分不对,轻声问:

“陆公子,我只是觉得这套头面好看,并没说一定要你送。”顾明珠轻轻合上匣盖,“既然今日不方便,便先算了吧。”

陆景行摸了摸袖中的银票,手背青筋绷起。

最后冷着脸道:“今日先不买,改日让人送去相府。”

出了门,他还回头撂下一句:

“暮岁安,你闹得越难看,只会越显得你放不下我。”

当晚,京里便传出我已被贬为妾的消息。

青禾气冲冲来问要不要澄清。

我还没开口,管事又送来一张字条:已有同窗议论陆景行忘恩负义,连当初供养他的妻子也容不下。

我捏着纸条,许久没说话。

他把六年的照顾当作本分,却连一句实话也不肯留给我。

“先收好。”

4、

陆景行很快听见了那些议论。

据书斋的伙计说,他本来正与同窗论文章,有人劝了句:

“陆兄,嫂夫人为你操持多年,如今忽然降妾,外头难免说闲话。”

陆景行当场摔了茶盏。

“你们只知她给我出过银子,可知她背地里做过什么?”

有人问:“暮夫人做过什么?”

他停了停,才含糊道:

“我原本要休妻。念在多年情分,才留她一条退路。”

话说得不明不白,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消息传进宫时,我正陪父皇用茶。

父皇听到“私德有亏”四字,手里的折子狠狠拍在案上。

“朕捧在掌心的女儿,竟叫这么个东西糟践?朕这就召他进宫!”

我起身,轻轻按住父皇的手。

“父皇,当初隐瞒身份嫁他,是儿臣自己求的。”

“如今不想过了,也让儿臣自己了断。”

父皇盯着我:“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他。”我摇头,“是儿臣不想让他到最后还觉得,是权势毁了他的前程。”

“那授官的事?”

“照章办理。儿臣不再替他求人,也不请父皇因我罚他。”

父皇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

“受了委屈就回宫。朕的女儿,不必受这份气。”

我应下,走出宫门时,才发现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浅痕。

不是不疼。

只是疼过这一回,我不想再疼第二回。

可陆景行显然不打算收手。

影卫传信,顾明珠私下问他:

“你如今连妻室的事都料理不清,若传到我父亲耳中,我还怎么开口提婚事?”

陆景行攥紧手里的信,低声哄她:

“是她不知分寸。我会叫旁人明白,我已经够仁慈了。”

几日后,一场文会设在京中别院。

请帖是以往熟识的夫人送来的,我去了。

酒过三巡,一名侍女给我换了杯温酒。

青禾忽然按住我的腕,轻声道:

“方才那侍女从侧门出去,接过陆公子随从递的一只小瓶。”

我没有碰那杯酒。

青禾借着添茶,将酒换下,另唤心腹盯着那侍女。

不多时,又有人来请我去西厢房,说顾小姐在那儿等我说话。

我起身,走到廊下,便听见厢房里有男子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青禾脸都白了:“他们这是要——”

“毁我的名声。”我替她说完。

我没有进厢房,反而在拐角停下,示意青禾噤声。

透过半开的窗,我看见一名陌生男子正躲在屏风后,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我唤出影卫,低声吩咐他从后窗进去,把人悄悄带走。

没过多久,前院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行竟带着几位同窗和两名女眷赶来了。

他脸色铁青,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有人亲眼看见岁安与外男进了西厢。我本不愿相信,只好请诸位替我做个见证!”

一位同窗迟疑着劝:“陆兄,事关嫂夫人清白,还是先问清楚……”

“我待她已仁至义尽!”陆景行一把推开房门,“她若真做了丑事,也怪不得我!”

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扇还在晃动的屏风。

陆景行怔住,猛地转头看随从:

“人呢?不是说已经——”

他突然住了口。

众人看看空屋,又看看他,神色都变了。

我这才从另一侧回廊走出来:

“陆景行,你这么急着带人来,是想找我,还是想在这里抓到什么?”

他眼中闪过慌乱,勉强道:

“我是听下人说的,怕你受人蒙骗……”

“你连问都不问,便带着这么多人来?”我看着他,“倒像是早知道屋里会有什么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青禾气得眼圈通红。

我按住她的手,没有当场撕破脸,只让心腹将药酒、被带走的男子和引路侍女的口供一并留好。

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我却只记得六年前,那个跪在县衙前说绝不向权贵低头的书生。

如今为了自己的清名,他竟能亲手毁掉我。

这一次,我对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5、

吏部授官宴的请帖送来那天,陆景行特意换了新袍。

青禾说,他对着铜镜整了半个时辰的冠,连佩玉都换了三回。

我正核对酒楼的席位,听完只道:

“别怠慢吏部的客人。”

此次宴席设在我名下的酒楼。

官员定的菜单与席位,掌柜已提前对了两遍。

陆景行前一日还派人来问,可否给他留最靠前的位置。掌柜回说席次由吏部定,不便擅改。

他听完倒没发火,只让人带话:

“不必争,等授官后,自有人请我坐上席。”

陆景行携顾明珠到时,我正让小厮撤掉一道凉了的菜。

“岁安。”他叫得十分自然,“今日来的都是日后同僚,别误了我的脸面。”

我看向他:“陆公子放心,吏部的宴席,我自会照规矩办。”

他怔了一下,大约是听见那声“陆公子”,脸上有些不快。

顾明珠却先开口:“暮姑娘,有劳了。”

我点点头,转身去看下一桌。

身后传来陆景行压低的声音:

“她也就这点本事了。你不必同她计较。”

顾明珠没有接话。

酒席开了,李书生第一个端杯来贺:

“陆兄,听闻翰林院编修之位已有人选。你这些日子喜气盈门,莫不是早有消息?”

陆景行笑着摆手:“尚未宣旨,怎好妄说。”

嘴上谦虚,手却已经接过了酒。

有人提醒:“名册还没定,还是等结果吧。”

他笑意不减:“自然。只是六年寒窗,总不能白费。”

顾明珠在一旁替他理平袖口,低声问:

“景行,你当真有把握?”

“放心。”他握了握她的手,“等任命下来,我便上门提亲。往后你就是翰林夫人。”

我站在屏风后,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从前,他也曾这样对我说,要让我做状元娘子。

那时我真以为,只要两个人同心,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要的从不是并肩的人,而是一条能让他踩上去的路。

这时,沈砚之进了门。

他穿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衫,向众人行礼,便在末席坐下。

陆景行看见他,忽然朗声笑道:

“沈兄,日后打算去何处任职?”

沈砚之拱手:“朝廷尚未授官,不敢妄猜。”

“你倒是谨慎。”陆景行抿了一口酒,“不过也好。寒门能中进士已是不易,若去了地方上,磨炼几年,说不定也有出头之日。”

席上有人不自在地放下筷子。

沈砚之只说:“多谢陆兄指教。”

没同他争。

陆景行反而笑得更舒心了。

我看见他将酒杯举到唇边,眼里全是志得意满。

片刻后,吏部官员携任命文书入席。

厅中顿时静了。

陆景行将杯子放稳,抻平袖袍,站得笔直。

官员展开文书,先宣翰林院授职。

“沈砚之,授翰林院编修。”

陆景行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末席,像是没听清。

可下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陆景行,外放北境宁安县,授县令,即日赴任。”

北境宁安,地僻民贫,冬日大雪封路,京中进士人人避之不及。

陆景行的手一抖。

酒盏撞在桌沿,酒水洒了他一袖。

我坐在席间,静静看着他。

6、

陆景行盯着那份任命文书,半晌没有动作。

吏部官员收起文书,正要宣读下一人的任命,他忽然上前一步。

“大人,方才是不是念错了?”

官员抬眸看他:“陆进士何出此言?”

陆景行勉强笑了笑:“下官殿试虽排名稍后,但此前已有贵人答应替我引荐翰林院。如今怎么会被外放到宁安?”

官员看了他一眼。

“朝廷选官,自有考量。陆进士若对任命有异议,可按规矩递呈文书。”

这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景行脸色发白。

他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方才他不是还说沈砚之只能去地方上磨炼?”

“如今人家进了翰林,他倒去了宁安。”

“听说他妻子这些年替他花了不少银子,原以为能留京,没想到……”

声音不大,却足够传进陆景行耳中。

他猛地转头。

“诸位慎言!”

众人顿时闭了嘴,脸上的神情却各不相同。

最难堪的还不是这些议论。

而是顾明珠。

方才她还亲手替陆景行理过袖口,如今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

陆景行察觉到她的动作,连忙低声道:

“明珠,你先别急,今日或许只是安排有变,我会再想办法。”

顾明珠看着他,神色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温柔。

“你不是说,翰林院的事十拿九稳吗?”

“我……”

“你还说,等授官之后便去相府提亲。”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陆公子,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你让我父亲的脸面往哪里放?”

陆景行急了:“我只是暂时外放,宁安县虽偏远,也不是没有回京的机会。”

顾明珠没有回答。

她只是朝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陆景行想追,却被前来道贺的同窗拦住。

“陆兄,恭喜啊。”

那人说得客气,眼底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

陆景行一把甩开他的手。

“有什么可恭喜的?”

“外放县令也是朝廷命官,总比无官无职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落在他耳中却比嘲讽还刺耳。

他攥紧拳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正端着茶盏。

从始至终,没有起身,也没有看他。

他终于忍不住,拨开人群朝我走来。

“暮岁安!”

我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陆公子,有事?”

他像是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

“你跟我出来!”

我没动。

“陆公子如今已有任命在身,还是先去向吏部官员道谢吧。”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他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怒火。

“是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越发认定了什么,声音也急了起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被外放,对不对?”

“你故意让人撤回举荐,又把沈砚之推上去!”

我轻轻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说,沈砚之只会死读书,凭文章不可能入翰林吗?”

“如今他入了翰林,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陆景行脸色铁青。

“我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我终于放下茶盏。

“我只是撤回了原本替你求的那份人情,又向贵人提了一句沈砚之的文章不错。”

“至于朝廷最终如何选授,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怔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陆景行,你不是说,你的功名是自己考来的,仕途也该凭自己的本事吗?”

“如今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明知道我留京有多不容易!”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六年前,我替你讨回解元名次。如今你殿试名次不佳,我又替你打点翰林院的门路。”

“可你嫌我一身铜臭。”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给你添这份铜臭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陆景行,先提出贬妻为妾的人,是你。”

“如今觉得事情做绝的人,也是你。”

“你究竟想让我怎样?”

他被问得一噎。

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离开了宴席。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

可我没有回头。

7、

回到暮府时,天已经黑了。

青禾早早让人备好了热水,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公主,陆景行呢?”

“还在酒楼。”

青禾撇了撇嘴:“这回他总该知道厉害了吧?”

我没接话。

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听见那句外放宁安县时,我也曾想过,若是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一幕,会不会也觉得可笑。

可惜人不能回头。

更不能拿曾经的真心,去换一个如今已经不值得的人。

我刚换下外衣,管事便进来禀报。

“东家,姑爷回来了。”

青禾立刻皱眉。

“他还来做什么?”

我将茶盏推远了些。

“让他进来。”

陆景行进门时,身上的锦袍已经皱了,袖口还留着酒渍。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坐下,而是站在厅中,直直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抬头。

“告诉你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留京的事有变,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他脸色一沉。

“暮岁安,我现在没心情同你说这些。”

我放下茶盏。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脾气。

“你既然有办法替我打点翰林院,就一定还有办法让吏部重新考虑。”

“你去找那位贵人,替我说几句好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要我能留京,之前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青禾听得险些笑出声。

我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景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肯开口,我就一定会答应?”

“难道不是吗?”

他皱眉。

“你为了我付出了六年,难道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忽然想起今日在酒楼,他听见沈砚之入翰林时,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那时他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像从前那样高高在上了。

可他仍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是觉得,我不该撤回那些帮助。

“你说得对。”

我轻轻点头。

“我确实为你付出了六年。”

“所以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所以我不想再付出了。”

陆景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暮岁安,你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妻子。”

“我何时说过不是?”

我抬手,让管事取来一份文书。

“这是和离书。”

“你看过后,若没有异议,便签字吧。”

陆景行扫了一眼,直接将文书推开。

“我不签。”

我并不意外。

“为何?”

“我如今刚刚授官,正是要紧的时候。你若此时与我和离,外人会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

“你不是早就不想要我这个妻子了吗?”

“我只是说让你做妾,又没说不要你!”

他语气急促,像是觉得我不该如此计较。

“等我去了宁安,安顿好之后,自会派人接你过去。你仍旧可以管家,银钱也不会少你的。”

青禾终于忍不住了。

“陆景行,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家姑娘凭什么跟你去宁安受苦?”

陆景行瞪她一眼。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

“青禾。”

我叫住她。

她气得胸口起伏,却还是退到了我身后。

我重新看向陆景行。

“宁安县既是你的任命,你便好好赴任。”

“至于我,不会去。”

他眉头紧锁。

“你一个女人,留在京城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

“你以为离开我,凭着那些铺子就能过一辈子?”

我看了他许久。

“陆景行,你是不是忘了,那些铺子本来就是我的。”

他一时语塞。

我让管事将账册放到桌上。

“这是过去六年的账目。”

“你在京中读书的花销、赴考的盘缠、住处的租金,还有这些年往来应酬的银钱,都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你拿这些给我看做什么?”

“只是让你明白,我没有欠你的。”

我将账册合上。

“这些银子,我不向你讨。”

“你当年送我的蜜饯,我也没忘。”

“只是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陆景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

可惜没有。

我是真的不想要了。

8、

第二日,陆景行便去了相府。

他原以为顾明珠昨日只是一时难堪,等自己解释清楚,婚事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刚到相府门前,便被门房拦了下来。

“陆公子,我家老爷今日不见客。”

陆景行皱眉。

“我与顾小姐有约,还请通报一声。”

门房面露难色。

“陆公子,小姐吩咐过,若您来了,便将这个交还给您。”

说着,递上一只锦盒。

陆景行打开一看,里面是他前些日子送给顾明珠的玉簪。

他脸色顿时变了。

“明珠什么意思?”

门房垂着眼睛,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顾明珠从府内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色襦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陆公子。”

陆景行连忙迎上去。

“明珠,你听我解释。”

顾明珠没有让他靠近。

“陆公子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翰林院的任命只是出了些差错,我会再想办法。宁安县虽远,但也只是暂时的……”

“暂时?”

顾明珠轻轻笑了。

“你当初说,留京的事十拿九稳,说只等授官之后便上门提亲。”

“如今连官职都不如预期,你还要我等多久?”

陆景行脸色发白。

“我到底是进士出身,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那是你的事。”

顾明珠抬手,将另一只锦盒递给他。

“这里面是你此前送来的首饰和礼物,我都整理好了。”

“婚事就此作罢吧。”

陆景行盯着她,眼底渐渐浮出怒意。

“顾明珠,你也觉得我去了宁安,便没有前程了?”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你我本就不是夫妻,我自然没有义务陪你去宁安。”

“何况,你连自己的原配妻子都处理不好,叫我如何相信你会善待我?”

陆景行一时说不出话。

顾明珠顿了顿,又道:

“我原以为你虽出身寒门,却有读书人的风骨。”

“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了。”

这句话,比退婚更叫他难堪。

陆景行握着锦盒的手渐渐收紧。

“你是觉得我如今落魄了,所以才要退婚?”

顾明珠没有否认。

“我父亲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她转身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陆公子。”

“你那位夫人若真如你所说,已经答应做妾,今日为何还要你亲自来求我父亲?”

“你连这点事情都没有办妥,实在让我失望。”

大门缓缓关上。

陆景行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暮岁安在珍宝阁说的那句话。

你既嫌我满身铜臭,想必也不愿花我的银子讨别的姑娘欢心。

那时他只觉得她善妒。

如今才发现,原来他连送给顾明珠的那些首饰,都要从暮岁安的账上支取。

他在相府门前站了许久,直到门房再次出来提醒,才终于转身离去。

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苦读多年,最后只得到一个偏远县令的官职。

更不甘心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暮岁安,竟然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想起当初替自己牵线的那位贵人。

若不是暮岁安突然撤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要能让那位贵人重新出面,未必没有转机。

想到这里,他匆匆上了马车。

9、

贵人府上,陆景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管家出来时,他连忙迎上去。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陆景行求见。”

管家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我家老爷已经知道你的来意了。”

陆景行一愣。

“那大人可愿见我?”

管家没有回答,只道:

“我家老爷说,先前愿意替你引荐,是看在暮东家的面子上。”

“如今暮东家既然不愿再管你的事,我家老爷也不好勉强。”

陆景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暮东家?”

他似乎没有听明白。

管家点头。

“正是暮东家。”

“陆公子难道不知道,先前你能得到那份引荐,都是暮东家亲自托付?”

陆景行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贵人愿意帮他,是因为暮岁安。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铺好的仕途,竟然从头到尾都离不开她。

管家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家老爷还说,沈公子文章确实出众,殿试名次也在你之上。若不是先前有暮东家提起,他也未必会特意留意。”

“不过沈公子能入翰林,终究是凭自己的本事。”

陆景行脸色青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日为什么会被安排到宁安。

不是暮岁安直接决定了他的官职。

而是她不再替他铺路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了那些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便利。

他站在府门前,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竟然……”

他想说她竟然敢如此对自己。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初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

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怪她?

可他不愿承认。

他甚至觉得,暮岁安既然能替自己求来一次,也就应该替自己求第二次。

他转身上了马车。

“回暮府。”

车夫应了一声。

一路上,他的心越来越乱。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在县衙外跪得双腿发麻,暮岁安替他撑着伞,一遍遍说不会让他受这份委屈。

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是她将银票塞进他书箱,怕他路上舍不得吃饭。

想起高中之后,她连夜替他备下新衣,生怕他入京后被人看轻。

他从前只觉得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

如今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待他。

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他告诉自己,暮岁安只是气不过,等她冷静下来,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毕竟六年夫妻。

她怎么舍得?

10、

陆景行再次来到暮府时,我正在核对珍宝阁的账目。

他进门后没有坐,先问:

“你究竟还想怎样?”

我抬头看他。

“这话应该我问你。”

他脸色难看。

“我去见过那位贵人了。”

“然后呢?”

“他说先前替我引荐,是因为你。”

我没有否认。

陆景行盯着我,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所以你早就知道,只要你不帮我,我就不可能留京。”

我将账册合上。

“陆景行,你这话说错了。”

“你能不能留京,最终看的是朝廷如何选授。我只是替你递过话,替你争取过机会。”

“如今我不愿再替你奔走了。”

“这有什么不对?”

他被我问得脸色发青。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留在京城!”

“那又如何?”

“你就不能看在夫妻情分上,再帮我一次?”

我看着他。

“你昨日还说,我一身铜臭,配不上你的官途。”

“今日怎么又不嫌弃我的银子了?”

他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你若真觉得我的钱脏,便该从一开始就不收。”

“六年前你求我帮你讨回功名,我没有拒绝。”

“如今你高中进士,嫌我出身商贾,要将我贬为妾。我也没有纠缠。”

“陆景行,你不能一边嫌弃我,一边又要求我继续供养你。”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从未让你供养我!”

我看着他,笑意淡了。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冷声道:

“你今日撤回举荐,明日又把沈砚之推上去,难道就不怕旁人知道你以银钱干涉朝廷选官?”

我手指一顿。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

“陆景行,你少血口喷人!”

他冷笑。

“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商户女,哪里来的那么多人脉?还不是拿银子换来的?”

我看着他。

“你当年接受我的帮助时,可曾觉得那些银子脏?”

陆景行脸色难看。

“那是你自愿给我的!”

“是。”

我点头。

“我自愿给你,也自愿收回。”

“可你如今要把自己走不通的路,全部算在我头上,是不是太可笑了?”

他被激得脸色发红。

“你……”

我没有再理会他,只示意管事将东西送上来。

那是一只封好的锦盒。

陆景行皱眉:“这是什么?”

“你在暮府留下的私人物件。”

我道:“衣物、书籍、笔墨,都已经清点过了。若有遗漏,你可以让人再核对。”

他盯着锦盒,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暮岁安,你真的要与我断得这么干净?”

“是。”

“你就一点不念旧情?”

我想了想。

“念。”

他眼中顿时亮了一下。

我却继续道:

“所以我没有追讨你这六年花过的银子,也没有将你当年接受过的那些帮助公之于众。”

“陆景行,我已经给足了你体面。”

“别再让我后悔。”

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会继续发怒。

可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竟软了下来。

“岁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这几日是我不好。”

“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让你受委屈。”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避开了。

他手停在半空,神情有些难堪。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等我去宁安赴任,安顿好后,再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候,我仍旧可以给你正妻的名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十分荒唐。

“你还是没明白。”

“我不要了。”

他眼里的那点柔和瞬间消失。

“暮岁安,你别逼我!”

我没有说话。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你今日如此对我,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望着他的背影。

“我最后悔的,是曾经太相信你。”

11、

陆景行走后,我让青禾取来了那份和离书。

她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问:

“公主,您真的不再给他机会了?”

我看着窗外。

“青禾,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何不肯回宫吗?”

青禾点头。

“您说,想在民间过几年自在日子。”

“还有呢?”

她想了想。

“您说,陆公子是个有抱负的人,不该因为驸马身份,断送一身才学。”

我笑了笑。

是啊。

那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是件很幸运的事。

父皇曾问过我,若有一日陆景行知道我的身份,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待我。

我当时说,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身份。

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我喜欢他时,从未想过要用公主身份压他。

可他嫌弃我时,也从未想过,我曾为了他放弃过什么。

“青禾。”

我收回思绪。

“备车,明日回宫。”

青禾一愣,随即红了眼睛。

“公主,您终于肯回去了。”

我没有回答。

回宫并不意味着我输给了这段婚姻。

只是我终于不必再以暮岁安的身份,去迁就一个不值得的人。

第二日一早,陆景行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两个随从。

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事情闹大。

“暮岁安,今日你必须跟我走。”

我看着他。

“去哪儿?”

“宁安。”

他理直气壮道:

“我已接了任命,过几日便要赴任。你既然还是我的妻子,就该随我同行。”

青禾气得上前。

“谁答应做你的妻子了?”

陆景行冷声道:

“我与她尚未正式和离,婚书还在。她自然是我的妻子。”

我轻轻笑了。

“陆景行,你不是一直说要将我贬为妾吗?”

“如今又认我是妻子了?”

他脸色一沉。

“我那是气话。”

“那我说和离,也是气话吗?”

他不耐烦地伸手来拉我。

“你别再胡闹了!”

身旁的护卫立即上前,拦在他面前。

陆景行勃然大怒。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我?”

我抬手,示意护卫退下。

随后看着他。

“陆景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商户女,所以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只能受着?”

他冷笑。

“难道不是吗?”

我沉默片刻。

“那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你口中的商户女究竟是谁。”

我转头对青禾道:

“去请宫里的人吧。”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陆景行皱起眉。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我没有回答。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府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宫服的内侍与侍卫走进院中。

为首的太监见到我,立刻躬身行礼。

“奴才奉陛下旨意,恭迎安乐公主回宫。”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陆景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他像是没听清,怔怔地看着那名太监。

“你……你方才叫她什么?”

太监抬眸看了他一眼。

“安乐公主。”

“这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

陆景行踉跄了一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许久,他才挤出一句:

“岁安,你……你是公主?”

我平静地点头。

“是。”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不可能……”

“你明明是商户女。”

我看着他。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普通商户。”

“你只知道我经营铺子,便认定我出身低微。”

“六年前,你被权贵顶替功名,跪在衙门前求告无门时,我便已经有能力替你讨回公道。”

“你想留京入仕,我知道驸马不得任实职,便求父皇隐瞒身份。”

“我以暮岁安的名字嫁你,是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仕途。”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可惜,你终究还是辜负了我。”

陆景行脸色惨白。

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曾问过我,为何一个商户女能有如此广的人脉。

我只说自己运气好,认识几位贵人。

他没有深究。

后来他也曾见过我身边的管事,对我恭敬得不像寻常商户。

他以为那是因为我出手阔绰。

原来不是。

他忽然跪了下来。

“岁安,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是公主。”

“若我早知道,我绝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替他接下去。

“绝不会贬我为妾?”

他低下头。

我轻轻笑了。

“陆景行,你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若告诉你身份,你便会好好待我吗?”

他抬起头,急切道:

“当然!你是公主,我怎敢……”

“所以,你不是舍不得我。”

我打断他。

“你只是舍不得我能给你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我却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你当初说,商户女配不上你的官途。”

“如今我告诉你,我是公主,你又说不敢怠慢。”

“陆景行,你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

“你只是在衡量,我究竟能给你多少好处。”

他跪在地上,脸上青白交错。

半晌,他忽然道:

“岁安,我愿意。”

“我愿意不去宁安,也愿意辞官。”

“只要你肯原谅我,我愿意做你的驸马。”

青禾听得冷笑出声。

我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陆景行。”

“你当初为了入仕,才让我隐瞒身份。”

“如今为了留在京城,又愿意做驸马。”

“你究竟有没有哪一刻,是为了我?”

他低下头,再也答不上来。

12、

当日下午,我回了宫。

父皇在殿中等我许久。

见我进来,他立刻起身。

“岁安。”

我走过去,向他行了一礼。

父皇扶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

“瘦了。”

我笑了笑。

“没有。”

他叹了口气。

“当年你执意留在民间,朕便知道,你是认准了那个人。”

“如今可算想明白了?”

我点头。

“想明白了。”

父皇沉默片刻。

“陆景行的事,朕已经听说了。”

“他竟敢如此对你,朕绝不会轻饶!”

我握住父皇的手。

“父皇,儿臣只想和离。”

“至于他的任命,既然吏部已经定下,便照章办理。”

父皇皱眉。

“你还要替他说话?”

“不是。”

我摇头。

“儿臣只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父皇看了我许久,终究点了头。

“好。”

“朕准你和离。”

他命人取来诏书,正式解除我与陆景行的婚姻关系。

至于陆景行的官职,仍依吏部任命办理。

我没有再过问。

当晚,陆景行便收到了宫中送去的旨意。

他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只要我愿意回头,自己便能重新成为公主的驸马。

可当他看见和离的旨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太监宣读完旨意,正要离开,他忽然开口。

“公公,能否替我向公主传一句话?”

太监停下脚步。

陆景行声音沙哑。

“就说……我知道错了。”

太监看了他一眼。

“陆大人,公主已经回宫了。”

“她说,往后与你再无瓜葛。”

陆景行的手慢慢松开。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暮岁安是真的不要他了。

第二日,青禾将那场文会留下的证据送去了官府。

酒中的药物、侍女的供词,以及陆景行随从收买人的银钱记录,都一并交了上去。

此事自有官府查验。

我没有再过问。

陆景行最终还是要去宁安县赴任。

离京那日,天上下着细雪。

他坐在马车里,望着越来越远的京都城门,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天。

那时他刚刚恢复解元名次,暮岁安撑着伞站在他身边,笑着说:

“陆景行,往后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他曾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等我高中,定让你做最风光的状元娘子。”

如今他确实中了进士。

只是那个曾经愿意陪他吃苦的人,再也不会等他了。

他掀开车帘,想最后看一眼京都。

远处,一辆华贵的公主车驾缓缓驶过。

车帘轻垂,侍卫随行。

陆景行一眼便认出了那辆车。

他猛地站起身。

“停下!”

车夫勒住马。

他掀开帘子,想要下车,却只看见公主车驾已经远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而宫中的我,正坐在窗边翻看新的商铺账册。

青禾将一盏热茶放到我手边。

“公主,陆景行今日已经离京了。”

我翻过一页账册。

“知道了。”

青禾犹豫了一下。

“您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我笑了笑。

“宁安县。”

“那地方听说冬日很冷。”

“那便让他多添几件衣裳吧。”

青禾愣了愣,随即笑了。

我重新低头看账册。

六年前,我为了他,放下公主身份,在民间经营产业,陪他走过最落魄的日子。

如今我终于可以不必再顾虑他的前程。

父皇说,若我愿意,便留在宫中,好好做我的安乐公主。

我却仍旧喜欢那些酒楼、铺子,喜欢看掌柜们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我求父皇,准我继续经营名下产业。

父皇无奈地笑了。

“你呀,还是这般不肯闲着。”

我也笑。

“儿臣喜欢。”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一次,我不必再为了谁,委屈自己去做另一个人了。

往后余生,我只做暮岁安。

也只做安乐公主。

我的路,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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