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姚家那天,二叔把一碗冷茶推到我面前。
“喝了,往后便是姚家的人。至于少爷这个称呼,你还当不起。”
上一世,我为这声少爷忍了6年。
替他们背亏空,替他们跑险船,最后连妻子的命都赔进了江里。
这一次,我把茶推了回去。
“称呼留给您儿子。我想要的东西,在您兄长手里。”
满堂宾客还没笑完,我已走向主位,伸手按住那本红封船账。
岳父问我,想讨多少安家银。
我说:“账房的钥匙,调船的令牌,还有做错事就撤我的权。”
红盖头下,新娘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我正在渗血的虎口。
她低声问:“程砚,你想清楚。这条船上,可没有第二把舵。”
1 冷茶
她的指尖碰到伤口,我才真切地疼起来。
不是江火里被烫裂的疼,是今早扎婚棚,竹篾割破皮肉的疼。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今天是三月初一,我入赘姚家的日子。
离前世那场江火,还有6年。
没有旧伤,没有冬日泡水后肿起的骨节。
喜服袖口绣着一对银线鸳鸯,左边那只的翅膀歪了一点。
是照棠亲手绣的。
上一世,她说绣工不好,我却听成了敷衍。
那时我满心都是入赘受辱,连别人递来的好意,也觉得藏着针。
如今她坐在我身边,手温热,呼吸平稳。
我几乎想当着满堂人的面,把她拽进怀里。
可姚敬良还在笑。
“新郎官酒都没喝,就惦记起家产了?”
他坐在岳父左手边,腰间挂着调船铜牌。
姚家有12条货船,两处码头,两座粮栈。
外人称一声姚东家,指的向来是岳父姚敬川。
真能让船开、让货走的,却是这个二叔。
我把照棠的手轻轻放回膝上。
“若是家产,您便留着。我讨的是差事。”
岳父没有立即发火。
他瘦长的手指搭在桌边,盯着我,像在看一块突然开口说话的木头。
我父亲生前给姚家修船。我识字后进粮栈做小账房,两年前定下亲事。
他看中我无族无靠,也看中我会算账,肯吃苦。
最要紧的,是他以为我好拿捏。
这桩婚事的规矩,早在半年前便说了。
住姚宅,替姚家做事,子女有一个随姚姓。
我答应这些,从来不是因为喜欢受气。
我喜欢姚照棠。
也想把父亲留下的造船手艺,变成一份有奔头的家业。
上一世,这两个念头都被我埋在了那声少爷底下。
“你拿什么管?”岳父问。
二叔顺势把红账往回一抽。
“年纪轻轻,也不怕闪着舌头。先在席边坐稳了,再学着说话。”
我没有松手。
账册停在桌子正中,桌上汤盅被带得轻响。
“杜家粮号欠的1800两,过了两个月没结。西栈那批粮若还卖不出去,月尾便没有工钱。”
二叔的笑淡了。
这些数字,原本小账房也能知道。
可谁都没料到,我会挑在喜宴上掀开。
“今儿大喜,讲这些做什么?”岳母许氏皱眉。
她手里攥着给我的见面封,迟迟没有递过来。
我看着岳父。
“给我3天。追回钱,补齐工钱。做不到,我回粮栈抄账,一年不再讨差事。”
“追到便怎样?”
“给我30天试管西栈和两条小船。账目每日送您看,支银过百,须您落签。”
我没要整个姚家。
那是这辈子要挣来的东西,今天喊出来,只会像个疯子。
我先要一处能站稳脚的甲板。
姚敬良沉下脸:“大哥,杜家与咱们有旧交,闹坏了情面——”
“他若追不回,我补这3日耗费。”
照棠忽然开口。
她自己揭下盖头,露出一双清亮得近乎冷的眼睛。
厅里有人轻轻吸气。
她没看他们,只看岳父。
“我陪他去。不是拿姚家试胆子,追回多少,交多少现银。”
我的喉头骤然发紧。
前世她也曾这样替我说过话。
我只记得二叔笑我是靠女人撑腰,便负气甩开了她的手。
岳父盯了女儿片刻,终于拿起笔。
他在一张便笺上写下准我核账、催收杜家旧欠,又按了自己的印。
调船令牌,他没给。
账房钥匙,也没给。
“3天。”他说,“别拿我的脸面当嫁妆。”
我接过便笺,郑重收进怀里。
二叔终于放开红账,指腹在封皮上抹过一道油印。
我知道他已经动了怒。
可今天,不必我一个人咽气了。
照棠仍坐在主桌旁,伸手拉开了身边的空椅。
那是给新郎留的位置,先前却被二叔拿来放外袍。
她把外袍交给下人。
“二叔,劳您腾一腾。”
我坐下时,那碗冷茶还在远处。
我端起自己面前热的那杯,先递给了她。
2 红烛
夜深以后,照棠坐在妆台前拆簪。
她一共拔了7支,放在铜盘里,一支比一支响。
我站在门边,竟有些不敢进去。
上辈子江火卷过来时,她头上只剩一支木簪。
她用簪尖挑开系货的绳结,将被压住的我拖上小艇。
后来水冲翻了艇。
我抓住了她的袖子,没抓住她的人。
如今她从镜里看我:“程掌柜,门槛也要先算过账,才肯迈?”
我抬脚进去,被长衣摆绊了一下。
她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让我眼眶发热,我转身去关窗,不肯让她看见。
她却收了笑:“今天那些话,提前想了多久?”
“很久。”
足足想过一条命。
我走到桌前,把催收便笺放下。
“我想要管事,想要别人提起我时,知道我能做什么。”
“也想管我?”
我抬眼看她。
她把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来,散发落在肩头。
“我爹想找个听话的女婿,我二叔想找个不会插手的赘婿。你今天都不肯当。那你想让我当什么?”
她的话问得尖,手却不自觉攥住了梳子。
我知道,她同样在赌。
岳父膝下没有儿子。他一面教女儿算账,一面又说姑娘出面,容易叫同行看轻。
她的本事总被隔在一道门内。
所以她选了小时候那个肯背她蹚过涨水巷子、又肯听她讲完话的人。
可上一世,我婚后第一夜就睡去了外间。
她问我是不是不愿娶她,我说,入赘的人,哪来的愿不愿。
我用那句话刺伤她,记了6年,竟一次也没肯认真道歉。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一次,先把话说清。
“我想你当我妻子。高兴便笑,不高兴便骂,不必替我向谁讨一声少爷。”
她看着我,眼神微动。
“至于生意,我想听你的主意,但不会句句都听。咱们若争起来,拿账、拿货、拿结果说话。”
“你倒先把丑话说齐了。”
“还有一桩。我今天有些怕。”
她的手松开梳子:“怕追不回钱?”
“怕你后悔嫁我。”
窗外有人闹洞房,被守门的婆子赶走,笑声隔着院墙散开。
照棠低头看了我许久。
她忽然伸手,托起我的右手,解开那条粗布。
伤口粘住布头,揭开时,我指尖一颤。
“怕就知道疼了?”她去拿药,“在厅里压着账册,好威风。”
她往伤口上撒药,我疼得吸气。
她嘴角压了一下,到底没笑。
“钱我不白替你补。”
她从妆奁里拿出一个小匣。
里面是200两银票,一对金镯,还有一本她自己记的账。
“这是我的私房。最多借你100两,写借据。其余是咱们的退路,你别全拿去逞能。”
我盯着那本账,心口像被谁重重捶了一下。
前世姚家败得最快的时候,她卖过首饰,补过船工的口粮。
我以为那是岳父给她的银子。
她从未告诉我,那是她一笔笔做针线、抄账攒来的。
“先不借。”我说,“明天去杜家,看清楚再定。”
她包好伤,打了一个紧实的结。
“还有,你既要做掌柜,就别事事把我挡在后面。”
我答应得很快。
她眯起眼:“你这样答,我反倒不信。”
这脾气,分明还是她。
我心里积着的惧意忽然松了一角,忍不住笑了。
照棠将那只金镯拿起来,递到我眼前。
“替我戴上。”
她手腕细,镯口却有些紧。
我一点点推过指骨,不敢用力,急得额上出汗。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不是纸做的。”
“我知道。”
我只是失去过,才会这样没出息。
镯子终于落到腕间,她把手放在我掌心,没有抽走。
红烛噼啪一响。
我低头吻她时,她先揪住了我的衣领。
“明天再当掌柜。”她说,“今夜先当新郎。”
3 杜家的门
第二天早上,二叔在回廊堵住我。
他送来一名伙计,说熟悉杜家,愿替我们带路。
那伙计叫阿顺,是他手下管出货的。
我谢过,带上了。
照棠看我一眼,等上车才问:“你不怕他通风报信?”
“怕。所以让他坐车辕上,咱们说什么,他都听得清。”
她盯着我片刻,忽然懂了。
我掀帘,特意告诉阿顺:“到了杜家,先讨现银。杜掌柜若不给,咱们便搬他门口那两缸兰草。”
阿顺险些从车上滑下去。
照棠用账册挡住嘴,肩头抖了一下。
杜仲年没有让我们搬兰草。
他把一袋发黑的米倒在桌上,抬手指了指。
“你们姚家的好货。这样的米,逼我结足银子?”
米有酸味,袋角印着姚家西栈的春字号。
这1800两,是前后数趟货的尾款。杜家咬住最后这趟有坏米,便连前头的一起扣着。
我把那把米拢开,看见里面有碎壳、细沙,还有几粒圆白的新米。
前世我也来讨过这笔账。
听杜仲年骂姚家以次充好,我满心觉得他在羞辱赘婿,吵到最后,被伙计推到了门外。
后来二叔亲自来,以折去600两为代价,结了账。
他得了会做生意的名声,我得了莽撞无能的评语。
那时我只会争一张嘴。
这次,我先问:“卸货那天,您当场验过多少袋?”
“头尾各两袋,中间抽了六袋。”
“当时有坏米?”
“没有。入库后才发现,难道你还说我自己换了货?”
“我不说没凭据的话。您能让我看原来的栈单吗?”
杜仲年看了我一会儿,叫账房取单。
照棠已经把我们带来的底账铺开。
两张纸并在一起,杜家的收货单上,是春十八号,80袋。
我们粮栈的底账上,春十八号只有60袋。
这并不能证明谁换了米,却说明两边至少有一处记错。
阿顺站在门边,脖子一点点缩了下去。
我没问他。
我请杜仲年把余粮开库,又将送货船工的姓名列在纸上,请他认人。
杜仲年不肯轻易开仓,只盯着我:“你到底认不认这笔亏?”
照棠将茶盏移开,语气比我更硬。
“若是我们姚家交的坏粮,该赔就赔。可得先弄清楚,赔的是您的亏,还是别人的窟窿。”
杜仲年的眼神这才落到她脸上。
“姚姑娘,话说满了,回去可不好收。”
“货是姚家的,我姓姚,收得回来。”
我看着她,胸口热了一下。
她不需要我替她说话。我只须让她说完。
半个时辰后,我们在杜家仓里找到了压在后排的20袋米。
袋绳打的是横双结,姚家旧规矩一向打活单结,便于验货。
更要紧的是,20袋的墨号刚好遮在原有印记上。
我将湿布压上去,表层淡墨晕开,底下露出半个“丰”字。
杜仲年猛地站直了身。
丰源行,是杜家另一处供粮商,近来正与姚家争老客。
他不再说话,转身叫来管仓的小舅子。
阿顺悄悄往门口挪了一步,被我叫住。
“车在外头,别急。待会儿还劳烦你替我们送个口信。”
照棠望着那20袋米,眼中的笑意彻底冷了。
这笔账,已经不只是讨债。
4 谁的脸面
杜家的管仓人姓钱,才进门便喊冤。
“放了两个月的米,袋子哪里还能认准?姚家姑爷别逮着个字就栽人!”
我把湿布递给他。
“那便再擦19袋。若全是认错,我给你磕头。”
他没接。
杜仲年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空凳。
“钱旺!你说!”
阿顺见势不好,抢先开口:“是他叫我把那20袋搬进来的!我就收了五两跑腿银!是他说两家粮混在一起,查不出——”
“你放屁,明明是你说姚家急用钱,肯折价!”
两人一齐闭了嘴。
杜仲年脸色难看,我心里也没舒坦多少。
原来我上辈子的窘迫,在别人眼里,是这么好用的一桩买卖。
拿坏米压价,拿我的火气作证,再把折去的600两分走。
至于这600两最后进了谁的口袋,眼前的人并没有说。
我没有凭记忆,就把二叔的名字填上去。
我叫照棠记下两人刚才的话,各自签押。
钱旺不肯,杜仲年抓着他的领口,将人掼到米袋上。
“拿我的钱养你,再拿我的铺子做贼窝?”
他转头看我:“人我自己处置。明日午前,1800两送到姚家。”
我却摇头。
他眼底生了火:“你还想怎样?”
“今日先付1200两,余下600两,明日当面结。口供各留一份,坏粮由你我双方验数,不能过两日又算回姚家头上。”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怕我赖账?”
“怕这回说不明白,往后还拿两家情面糊账。”
仓里静下来,只听见钱旺粗重的喘息。
照棠站在我身旁,一字没劝。
杜仲年看了看她,最后命账房开匣。
银锭摆上桌,阿顺的腿也软了。
他趁人抬银时悄悄扯我衣角:“姑爷,咱们自家人。您今日把我交回去,我一辈子都记您的好。”
我拨开他的手。
“船工等工钱,也是自家人。”
他愣住,眼中浮起恨意。
我没再看他,只将签押的纸压进匣底。
回姚家时,午饭已散。
许氏站在正厅,瞧见抬银进门的伙计,脸上先有了笑。
等听说照棠进了仓,与两个男人对质,她的脸又拉下来。
“才成亲便带着媳妇抛头露面,你争这个能干,有没有想过她的名声?”
照棠伸手要掀银匣,被母亲一把按住。
“回房换衣裳。一股子仓味。”
她袖上沾着一小块米糠,指节也被袋绳磨红。
我看见她下意识把手收进袖里。
这动作让我心里陡然一痛。
上一世,我也会这样。
做了许多,先把自己缩起来,等别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赏。
我把账册放在许氏手边。
“这些银子,有她一半功劳。今日杜掌柜最服的一句话,就是她说的。”
许氏看了我一眼:“我教女儿,还要你来插嘴?”
“您教她规矩,我记她功劳。两件事,不能只办前一件。”
照棠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我以为她要劝我。
她却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红肿的手背。
“娘,我明天还要去。以后这样的事,也都要去。”
许氏气得嘴唇发抖。
“你从前可不这样顶撞我。”
“我从前也想。只是总觉得,说了没有用。”
她声音不响,却将许氏逼得半晌没说出话。
岳父从侧门走出来,目光先扫过银匣,再看向我。
他听完前因后果,叫人把阿顺捆去了外院。
二叔闻讯赶来,先骂管事养奸,又怪自己识人不明。
他摘下腰牌,双手递给岳父。
“是我的过错,大哥罚我。”
这一下很稳。
一个阿顺,轻轻巧巧就被他推出去了。
岳父没有接腰牌,只叫他追回五两赃银,暂撤出货的差事。
我看着这对兄弟,第一次清楚地明白。
追回钱,只是把脚放上船。
这家里的舵,比账房钥匙沉得多。
5 工钱
第三天,杜家的600两如数送来。
我捧着收讫的账,站到岳父面前。
他没有食言,给我西栈的钥匙,另拨安和、安济两条小货船,试管30天。
调船牌是木的,不是二叔腰上那块铜的。
每次调船仍要给总栈报备,过百两的开销须他点头。
我握着木牌,掌心被边角硌得发疼。
这疼让我高兴。
二叔坐在边上喝茶,淡淡道:“能讨账,也得能守账。船和栈,可不是两张纸。”
“您说得对。”
我将另一页支出递上去。
“所以先结工钱。四个月,合计620两。请爹落签。”
岳父皱了眉。
姚家并非没有现银,只是他舍不得动压箱的钱,二叔又总说各处要周转。
于是该给的工钱,一拖再拖。
“先发两个月。”他说。
“发齐。”
厅里静了一下。
我记得前世安和沉船后,死了一个老船工。
家里来领抚银的小姑娘,穿着补过三层的鞋。
二叔说她爹账上还欠姚家酒钱,扣去一半。
那时我替他们拨的算盘。
我如今还记得,那小姑娘盯着我的眼睛。
岳父冷下脸:“银子刚进门,你就要拿出去做人情?”
“这不是人情,是欠账。您让我30天做出样子,总不能我上船头,他们还在岸上讨饭。”
“他们吃住都在船上。”二叔插了一句。
我看向他:“家里人也吃住在船上吗?”
他将茶盏重重搁下。
“一个入门才3天的人,说话别太满。”
“我正因为才来3天,才得把旧账分清。若这620两不发,您就另派人接西栈。”
我把木牌放回桌上。
不是赌岳父疼我。
是这1800两刚进了他的匣子,他还舍不得把一个能催回钱的人扔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提笔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
“发。发完记清楚,不许再拿这桩事来说嘴。”
我双手接了支单。
发完工钱,余银还要抵粮商的旧欠,岳父收回总栈。西栈只拨到一小匣日用银。
出了门,照棠站在台阶下等我。
“拿自己的差事威胁我爹,胆子不小。”
“他真让我走,你怎么办?”
“我就带着你那块木牌,天天去他面前晃。”
她瞧见我手里的落签,眼尾先弯起来。
“走,发钱去。”
西栈的人起初并不信。
陶洪是安济的老船头,别人都叫他陶三。
他两只手揣在袖里,站在人群最后。
“先说好,签了不能又算借支。姚二掌柜这样的纸,叫我按过两回。”
我将支单和银子一并摆到长桌上。
“欠多少,领多少。原来记成借支的,今日当面勾掉。谁有异议,先别按手印。”
人群动了一下,几个年轻伙计挤到前头,又不敢先伸手。
陶三慢慢过来,先拿起一块银锭掂了掂。
他没笑,反而低下头,用拇指狠狠擦了一下鼻子。
“我老婆的药,昨天又断了。”
这一句话,让我准备好的漂亮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把他那份往前推了推。
“你先回去送。船上的事,午后再说。”
他抬头看我,片刻后,朝我抱了个拳。
从那天起,西栈的人不再叫我姑爷。
他们喊程掌柜。
傍晚,银子发完,照棠在桌后整理按满手印的纸。
我在船边见到了一个老人。
他左腿微跛,掌心有道很深的横疤,正俯身摸着安和的舷板。
罗铁,父亲生前一同修船的伙计。
看见我腰上的木牌,他先怔住,随后把手背到身后。
“你如今也是管事的人了。”
这句话里没有喜气。
我正要问,他已经转身走了。
6 第七天的雨
我追到修船棚,他却闭门不肯说。直到第五天清早,我又去了一回,才在门口拦住他。
“罗叔,安和有问题?”
他不答,只拾起一把生锈的凿子。
棚里全是木屑和旧桐油气味,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屋子。
那时他断断续续说过一句,别贪大船,好好看底。
我以为他叫我脚踏实地。
后来才知道,他出事前一直在修安和。
可前世我并没有追问。
我只怕别人提起那个据说偷卖好木料、失足摔死的父亲。
姚家人说,是岳父不计前嫌,才肯照旧招我入赘。
这恩,我背了很多年。
“船底要查,开过去看不见。”罗铁终于说。
“现在便停船。”
他猛地抬头:“你说停就停?”
“安和是我管的。我去拿落签,你把要看的人和东西备齐。”
他还望着我,像不认得这个人。
我回宅时,岳父正在接客。
二叔听见我说要把安和停进坞,立刻笑了。
“领牌才两天,先拆家里的船?那是你爹修过的,你不知道?”
我手指一紧。
照棠从屏风后走出来,看了看我,没有接他的话。
“停3日,损多少?”她问。
“连拆检带误工,先拨40两。真有损坏,另算。”
这数目,是罗铁估给我的。
二叔扬起眉:“没有查出呢?”
“记在我这30日的收支里,少赚40两,也是我承担。”
岳父没有爽快答应。
他将客人送走,才拿过我的支单。
“不是要翻你父亲的旧账吧?”
我的心重重一沉。
原来他也清楚,查船可能查出什么。
“我先查船。”我看着他,“若真有旧账,查出来再说。”
他脸上露出恼意,像长辈被小辈逼到墙边。
照棠在旁边开口:“爹,您让他管,就得让他知道管的是什么。”
岳父终于落了签。
我把纸拿出去时,背后传来二叔的声音。
“年轻人,疑心这么重,迟早把人心疑散。”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好船,查过更安心。二叔不妨等结果。”
离开正院,照棠跟着我走到石桥边。
“你知道船会坏?”
我沉默片刻,答:“不敢说知道。但我爹死前嘱咐我看船底,罗叔今日也在看。”
这是真话,只是没有说尽。
重生这件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记忆也不是账册,不能翻一页,就把所有答案找齐。
前世安和出事,是入门第七天的一场大雨。
我记得日子,记得那天下午吃过红豆糕。
可岸上哪一处先涨水,谁先喊开船,我当时根本没留意。
我以为只要将安和停住,就能躲过最初那道坎。
于是我嘱咐陶三,安济暂缓外出,余货往高处挪。
总栈不肯腾高仓,我便让西栈先把自家的下层空出来。
照棠带人去点粮,我去了船坞。
安和才牵进坞门,天便沉了。
一滴雨落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往廊下看沙漏,又数了一遍日子。
今天才三月初五,入门的第五天。
7 水过门槛
雨从午后下到入夜。
我在船坞等罗铁拆检,陶三派来的伙计跌跌撞撞冲进来。
“程掌柜,西栈门口进水了!”
我抓起蓑衣就跑。
陶三已经带人搬粮,照棠站在仓门里,指挥伙计把最后一排米袋往楼上送。
水漫过她的鞋面,裙角吸饱了水,沉沉贴着小腿。
我一看便红了眼。
“你上去!”
她被我吼得一怔,随即抬手指门边。
“还有十几袋,搬完就上。你别站水里,门槛那边有个坑。”
我没有听完,抓着她便往楼梯拖。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挣了一下。
“程砚!你弄疼我了!”
我猛地停下。
眼前是西栈,是泥水,是她气得发白的脸。
没有火,没有那条翻覆的小艇。
我松了手,掌心全是汗。
“外面涨得快。我怕。”
她看了我片刻,没有继续争,只把记到一半的纸塞给我。
“那你去叫人从后门撤。前门不用了,外头台阶已经看不见。”
这一次,我听清了。
我们把人聚到后院,陶三带两个伙计抬最后的粮。
总栈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喊。
罗铁的孙子小满被水隔在矮棚里。
孩子才8岁,白天来送饭,晚间没能回去。
西栈的伙计看向我。
后院还摆着20袋干米,若再搬一趟,还来得及。
矮棚的木门却已歪了,小满抱着门柱,半边身子悬在水里。
“救人。”我说。
两个伙计立刻放下米袋。
陶三把绳索一端系牢,叫熟水性的年轻船工贴着墙过去。
我与其余人一起攥住绳子,每向回收一点,掌心的伤口就裂一点。
小满被抱过来时,冻得连哭都没声了。
我脱下外衣裹住他,把他交给已经到高处的照棠。
她没有问粮怎么样,先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颈边暖。
我望着她,心里的恐惧终于有了一个能落住的地方。
这不是前世。
她能站在楼梯上,等着我把人送回来。
到后半夜,水势才缓了下来。
西栈底层的粮湿了40袋,后院放弃的20袋也都没保住。
我蹲在楼梯上,听着水里米袋撞墙的声音,一点也笑不出。
我记住了沉船的第七天,却没记住大雨究竟从哪天开始。
那场毁了最初家业的灾祸,在我记忆里,只剩一下午的狼狈。
我以为自己还有两天,白天便没强争总栈的高仓。
这60袋粮,就是我自信的价钱。
天亮时,照棠把小满交给赶来的罗铁。
老人抱着孩子,跛腿撑不住,跪坐在湿木板上。
他反复摸孩子的后脑,指头抖得厉害。
我伸手扶他,他一把攥住我的衣袖。
“我欠你——”
“不欠。”我打断他,“他在姚家的地方,我们就该护着。”
罗铁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抱紧了小满。
照棠坐到我身边,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我看着那圈红,慢慢说:“昨晚是我不好。”
她没急着答。
过了会儿,她把那张湿了半边的账纸摊在膝上。
“你怕,可以告诉我。可你不能怕到只剩你一个人的主意。”
我点头。
她盯着我:“记住。下次不许靠点头混过去。”
我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避开红处,轻轻托着。
“记住了。”
8 船底的旧账
水退的当天,二叔便来清点亏损。
他身后跟着账房,靴底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张抄好的表。
“西栈损粮60袋,折168两。刚领差事便折本,这生意还做不做?”
岳父站在他旁边,脸色阴沉。
我没有辩解。
“这168两,记在我的试管账上。”
照棠正要开口,被我轻轻按住。
“但总栈的损失,也请一并拿出来。”
二叔眉心一跳:“现在说的是你。”
“水又不是只进西栈。我们提前搬上去的粮,保住了300袋。总栈没肯腾地方,损了多少,也得让东家知道。”
岳父转头看他。
二叔说尚未点清,总栈人多货杂,不能像小栈这样轻易得数。
照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我今早去看过。能数的先数,不能数的列明处所。不是定亏,是待核数。”
她把纸递给父亲。
总栈下仓,有近400袋泡了水。
岳父的脸,一点点青了。
“你们昨天怎么不搬?”
二叔的理由并不少。
怕混粮,怕开仓失窃,怕粮还没搬好,误了已经定下的出货。
我听着,想起前世他也这样说过。
只不过那时站在这里挨问的人,是我。
如今他每讲一条,岳父脸上的怒气就重一分。
可这些怒气,并没当场变成对我的信任。
岳父只说,损失都查清,谁也不许拿一场天灾邀功。
我应了。
我今日要的,是让那本只记我错处的账,终于记全。
傍晚,罗铁带来了安和船底取下的木料。
他没先说木料好坏,而是把两张旧单子放在我面前。
一张是领料单,落着我父亲的名字。
另一张,是船坞当年的出工记录。
“你爹领了这批贵料,船上装的却是便宜货。他不认偷卖,拿着领料单去找二掌柜,回来路上从高坡跌了下来。”
我盯着那行签名,耳边嗡嗡响。
是父亲的名字。
“单是他签的?”
“是。可只签过一次。”
罗铁把领料单翻过来。
背面空白,没有我认得的那个记号。
父亲算术不好,领一批料,便在背面画一根斜杠,领完再画横,凑成一个歪十字。
他怕自己记混,每回都这么做。
我问:“你手里还有别的?”
罗铁摇头:“你爹原来那本工账,被收走了。这张是后来贴出来追责时,我捡回去的抄存单。不是原件。”
我的心沉得更深。
一张抄存单,证明不了什么。
“安和船底能看见的旧补料,和单上那批不同。你爹被罚了银子,也没把船换好。后来每次检修,只许补面上。”
罗铁说到这里,声音发涩。
“我得养小满,不敢把话说破。你别因为我救过你爹几回,就当我是好人。”
我撑着桌子站了许久。
前世,安和沉在大雨里,我以为那又是父亲害我被看轻的一桩证据。
我竟还恨过他。
恨他活着没出息,死了也不干净。
这股羞耻比怒气更狠,逼得我直不起腰。
照棠站在我身边,想碰我的手,又停下了。
我忽然问她:“你信过我爹偷料吗?”
她脸色白了白。
“我不知道。爹和二叔都那么说,我没有去问过。”
她没用一句从未怀疑来哄我。
我闭了闭眼。
“那就现在问。从卖木料的人开始。”
9 我也要上船
那晚我没有回新房。
我在父亲原来住过的旧院坐着,手里握着他留下的墨斗。
墨斗裂过一次,用铜钉补得歪歪扭扭。
小时候,我嫌它难看,催他换新的。
他说能用,省下的钱给我买书。
那时我觉得他抠搜。
后来姚家说他偷料,我甚至拿这件事说服自己,一个连墨斗都舍不得换的人,或许真会见钱眼开。
如今想起来,恨不得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照棠提着灯进来,给我带了一碗面。
面里有两只蛋。
“娘说你不吃是闹脾气。我跟她说,你饿了只会更闹。”
我没有笑。
她把灯放下,也没有强逗我,安静地坐在另一张凳上。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嫁我,是不是也觉得,姚家给我留了脸面?”
照棠的背僵了一下。
“不是。”
“你爹或许是。”
她没有替父亲争辩。
我捏紧墨斗,终于说出那句闷了一天的话。
“我有时候想,干脆把你带走。挣自己的银子,买自己的船,何必在这里看他们的脸色。”
“那就走。”
她答得太快,我抬起头。
照棠看着我,眼眶微红,声音却很稳。
“若你真的想走,我便跟你去。但你今天拿着罗叔的纸,在船坞站了一个时辰,不是想走的样子。”
我喉咙一哽。
她太知道我那点拧劲。
我想要姚家的舵。
不只为出气,也为让父亲受过的冤有地方讨,让西栈的人不必再拿工钱求情。
更为我自己。
我明明会掌账,会看人,会在6年磨难里学着让一条船活下去。
凭什么再从这扇门里灰溜溜退走。
“我不走。”我说。
照棠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面碗推到我跟前。
“那就吃。你要夺舵,先别把自己饿成空船。”
我低头吃面,第一口咽下去,喉咙辣得疼。
她坐在灯下,将今天核过的账翻开。
“安和要大修,罗叔估了,连换料带人工,至少120两。西栈的现银不够,还要备发船的本钱。”
“我再去找你爹。”
“他今日已被二叔说动。觉得你查船,是替你爹翻案,未必肯拨。”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100两,之前说好可借给我的数。
另外还有两张,共100两。
我没碰后面那两张。
“你说那是退路。”
“所以后面的是我的本钱。我也要上这条船,不是替你垫亏空。”
她拿出自己写的合账约。
借给西栈的100两,按期归还。
另100两,算她与我共做的修船粮运小账,与姚家原账分列。赚了对分,亏了先扣她那份本钱,不动她余下的首饰。
至于姚家的船,仍是姚家的,不能拿来抵我们的债。
一条一条,她都想过。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发烫。
“你这位东家,比你爹精。”
“怕不怕?”
“怕赚少了,养不起你的脾气。”
她抄起筷子就要打我,被我握住了手。
我把她拉到膝上,低头贴着她的额头。
“照棠,你会后悔的。我有时候狠,有时候又蠢。今天也差点拿你爹的话来怪你。”
她眼里终于落下一滴泪。
“那你下次早点说。别让我坐在你身边,却总猜不到你为什么不肯看我。”
我抱紧她,胸口疼得厉害。
那些前世欠下的话,不能再拿一句来不及掩过去。
“我想看你。”我哑声说,“想好好看你很多年。”
她的指头抓紧我肩后的衣料,过了很久才松开。
灯芯烧出一截长长的灰。
桌上的面凉了,我仍把两只蛋都吃得干干净净。
10 两本账
第八天,安和拆到第三块旧补板,罗铁停了手。
底下不是新近腐坏的木料。
该有的厚料少了,外层却补得齐整,难怪前几回看不出。
我站在坞边,后背一阵阵发冷。
上一世,我登上它的时候,还因为得了独自带船的机会而高兴。
我不知道自己踩着什么。
也不知道父亲最后想告诉我的,是怎样一句没说完的话。
罗铁将取下的料依次排开,叫同坞的两个老师傅来看,分别写了拆检所见。
他们只证明眼前的船,不替两年前谁偷了木料作证。
我认这个道理。
恨得再厉害,也不能拿一句猜测去换父亲清白。
安和要紧处的修补,共需140两。
我与照棠商量,先用借给西栈的100两,再从合伙的本钱里垫40两,余下60两留作接活的开销。船上的装饰修整,全都停掉。
她另开了两本账,一本记姚家的船与栈,一本记我们垫下的修船银。
家里的船不能白给我们挣钱,私下补的银,也不能被一句一家人吞掉。
照棠拿着约书去找岳父,约定西栈先借我们的银子修船,春汛过后按数归还;我们若另外接运货,须向姚家按趟付船租。
二叔在旁边听得冷笑。
“亲爹女儿,倒比外人算得清。”
“正因为亲,才不能以后互相怨。”她将笔递过去,“爹,船修好归您。您若连借来的银都不肯认,我便去外头雇船。”
岳父盯着她,最后按了印。
这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写欠据。
我拿到那张纸,竟比拿到西栈钥匙还高兴。
当天午后,我去找杜仲年。
他看见我便指着门口两缸兰草。
“钱都结了,你还惦记?”
“来问您要活。”
杜仲年眉梢一挑。
洪水淹了下游几处村镇,粮贩都想送货,敢走的船却不多。
姚家大船有几条损了泊位,正在整顿,小船更容易靠岸。
我只提安济,安和修好之前,不算进去。
杜仲年问:“你二叔呢?从前这种活,我都和他谈。”
“他有他的船,我有我管的船。运价照同行的,先付三成定金,卸货验明后结尾款。途中若因我们疏忽坏货,照约赔。”
“天灾呢?”
“遇到险水就停,停几日怎么算,先写明白。您若非要我冒险赶时辰,这活我不接。”
杜仲年笑了。
“来求人,还这么硬。”
“我来做买卖。求人只求您先听我说完。”
他没当场答应,带我去看院后等着发货的米。
是干燥的好米,几家粮号凑来的,送到下游高桥镇。
“那边的人急着吃,你敢停船,他们就敢骂。”
我看着院里抬粮的伙计。
“我不怕挨骂。我怕收了银子,连人带粮都送进水里。”
杜仲年收了笑,片刻后,把第一趟单交给我。
不大,只有一条船能装下的量。
他不信我的豪气,只愿试我的分寸。
我接得很稳。
出门时,他忽然说:“你爹的事,你若真想查,别只问船坞。料从哪儿买的,单子在哪儿结的,总不能都让水冲了。”
我回头。
杜仲年摆摆手:“别看我。你新婚那天,有人在酒席上说,你们姚家要翻身了。说得不像嫁姑娘,倒像卸包袱。”
我没有再追问是谁。
有些话,他愿意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11 一趟不能翻的船
安济开船之前,两个熟手请了假。
一个说老娘病了,一个说自己腰疼。
陶三没骂,只叫他们走。
等人出了栈门,他才压低声:“昨夜总栈找过他们。说跟你跑,往后大船上没他们的位置。”
我心口一股火直冲上来。
这些人刚领了工钱,转头便受人摆布,我恨不能立刻追过去问个明白。
可陶三比我更早咽下了这口气。
“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他们怕的,不止眼前这趟。”
我抿紧嘴,过了片刻才道:“照规矩扣误工,不再多扣。他们哪日回来,先把请假的事说清楚。”
剩下的人手不够,不能硬开。
我去码头雇临时熟手,几家听说是我管船,都推说有人。
二叔没有撕破脸,只把我能走的路,一条条挤窄。
杜仲年在岸上等着,脸色越来越沉。
第一趟活若误了,第二趟便不会再有。
照棠把我拉到栈门后:“我去找娘,让她劝我爹。”
“别去。”
她眼神一冷,我立刻补上后半句。
“不是不让你帮。今日若求回这两个人,明日他还能拿别人卡我们。得找不归他管的人。”
她看了看江边一排客渡,忽然转身去找杜仲年。
她要的不是人,是他在粮行里的一封引荐。
城东有两条客渡,因岸边道路被淹,停了3天。
船头吕四娘,带着两个成年儿子跑渡,最不爱听人拿妇道人家说嘴。
照棠没有跟她讲同为女子的不易,只把要走的水路、靠岸的地方和给的工钱说清楚。
“我们少两名熟手,您这边愿不愿帮3日?您自己看水情,认为不能走,就当着我们船头的面说。”
吕四娘看着她:“你说了算?”
照棠把落着我印的雇工空单放在桌上。
“今日这件事,我说了算。”
傍晚,安济终于离岸。
多出的雇工银,把这一趟的利压薄了一半。
但船开出去了。
我站在船尾,遥遥看见二叔的儿子姚晋站在码头上。
他比我小一岁,素来只管家里的酒席应酬,手上从不沾米灰。
此刻他脸上没有往日的轻慢,只有一点藏不住的急躁。
他身边的人,我认得,是丰源行的跑街伙计。
我没喊他,只让陶三记住了那个人的相貌。
半夜,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小码头停船。
前头水急,吕四娘看过后摇头,陶三也不肯冒险。
送货的杜家伙计催得脸红:“那边等着呢!”
我叫人给他盛一碗热粥。
“你先骂。天亮看得清了,再定。”
他果真骂了半宿。
照棠靠在货舱门边,抱着账册听我挨骂,竟有点想笑。
我瞪她一眼,她抿着嘴,把留给我的半块饼递过来。
饼边已被她掰掉最硬的一圈。
“程掌柜,先垫垫。骂你的人吃饱了,你可还没有。”
我咬一口,忽然觉得,这一趟也不全是受气。
第二天午后,粮终于卸到高桥镇。
比原定晚了半日,米袋却一袋没湿。
杜家的伙计检查完,闷头在收单上按了印。
他不肯为半夜那些话道歉,只帮我们抬完了最后两袋。
镇上来接粮的老人,拉着陶三不肯放,执意送了一篮热馒头。
我拿着赚得不多的尾银,看见船上的人都在笑。
这趟船没有翻。
也没有因为谁一张嘴,就被摁死在岸边。
12 木料行的门槛
回城之后,我与照棠去了万庆木料行。
这是姚家往年买料的地方。
掌柜何常青听明来意,便把一碗茶搁在门槛里,自己坐到了门槛外。
“旧账封了,翻不得。”
我站着没动:“买卖做过,总有个出处。”
“有出处,也不能谁来问就给。你爹的事,我管不着。”
他说完就要送客,照棠把一张姚家的采买单放在桌上。
那是修安和要用的料,原本还没定在哪家买。
“我们不买口供。您把今年这批货验清楚,旧账只须告诉我们原件在哪,是否还在。”
何常青没看采买单,只看她。
“你们真要闹到老东家面前?”
“是查,不是闹。”我说,“若查到我爹真偷了,我认。若不是,不能再拿一句封账把他埋了。”
他沉默很久,叫伙计关了半边铺门。
账在。
万庆行的货单,每年存一匣,前后有编号,不是谁临时写张纸便能塞进去。
何常青找出当年那匣,先让我看了父亲领的第一批料。
上面有父亲的签名,背面有歪十字。
我摸着纸边,指头忽然抖起来。
那一刻,父亲像还站在我背后,低头数手上磨出的茧。
接着,是换料单。
时间在父亲领料之后3日,领换的人不是父亲,是姚晋。
贵料被换成便宜料,多出的410两价差,抵了姚晋替北滩新码头订的一批木桩。
何常青把单子按在桌上。
“你爹后来来过,看见这张便要拿走。我不肯,做生意的,原单出了门就说不清了。”
“你为何不替他说?”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得近乎苛求。
何常青的脸僵了。
“你爹是个修船的。姚家一年与我做多少生意?我若说了,你能养活我一铺的人?”
我站在原地,舌根发苦。
世上不肯作证的人,并非都拿了赃银。
可他们一齐闭嘴,父亲的声音就再也传不出来。
照棠没有劝我算了。
她问何常青:“您肯不肯带原账去一次行会?只说这笔买卖的来去,不替谁担罪。”
何常青还是摇头。
我把今年的采买单收了回去。
“这次不在您这里买。”
他脸上有恼意,我接着道:“不是逼您拿作证换生意。是我爹来过这道门,我若还笑着与您坐在这里议价,对不起他。”
我往外走,照棠跟在身边。
跨过门槛时,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等一等。”
何常青从柜里找出另一张便条。
是当年父亲离开后送来的,说原账请留,容他再想办法。
便条末尾,还按着一个带血的手印。
“我没扔。”他盯着桌面,“不是指望有今天。就是收账的时候,看见它,总觉得扔了不大好。”
我接过纸,喉咙像被砂石堵住。
照棠扶住我的胳膊。
过了很久,何常青低低道:“明日午后,我带原账去。只说我知道的,别让我认旁的。”
我转过身,向他躬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原谅。
是替父亲接住了迟来两年的那句话。
13 父亲的名字
何常青答应作证的第二天,岳父先派人来叫我。
正厅里没有外人。
桌上摆着一个银匣,一张新写的委任书。
我还没坐下,他便把纸推了过来。
“西栈往后交给你,不必再试30日。你爹的事,我知道你委屈,家里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委任书上的红印,心底慢慢凉下去。
这东西,我入门那日那么想要。
可它如今被摆在一堆封口银旁边,竟脏得让我不想碰。
“怎么交代?”
“当年的事有误会,不能全怪到你爹头上。该退的罚银,连同丧仪,给你300两。”
他语气已经放得很缓。
仿佛拿出这样的耐心,便是很大的恩赏。
我问:“什么叫不能全怪?”
岳父眉头拧起来。
“程砚,你二叔也是为了这个家。他当时周转困难,想着换些料用,并没想闹出人命。”
我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他周转困难,就可以拿我爹顶账?”
“我没这样说。”
“那您说,我爹偷没偷?”
我盯着他,不让他移开目光。
厅外有风,吹得门帘轻轻响。
他最后说:“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竟没能立刻接话。
我等得太久。
等到我爹的坟上长了草,等到我自己也死了一回。
可最该听见的人,听不见了。
“再说一遍。”
岳父的脸沉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伸手将委任书推回去。
“午后在行会,当着何掌柜、船坞师傅和做过见证的人,您再说一遍。”
“你要把姚家的脸丢到外头?”
“我爹的脸,当年也是在外头丢的。”
岳父猛地拍桌,银匣里的银子叮当一响。
照棠一直站在门边,这时走了进来。
她没站到父亲身旁,而是站在我身旁。
岳父气得声音发颤:“你也要跟他逼我?”
“是您先逼他拿他爹的名字,换这张委任书。”
照棠眼圈红着,一字却没有含糊。
“爹,他想管姚家,是真的。可您别拿他想要的东西,叫他把不该忍的也忍下去。”
我转头看她。
她的手藏在袖里,攥得很紧。
她不是不怕父亲。
她只是在怕的时候,也选了我。
午后,我没有拿那匣银子,带着父亲的墨斗去了行会。
马行首听完,只说先验纸账,再听人说话。
何常青摆出了连续编号的原账。
罗铁与两名师傅各自陈述拆检所见。
二叔赶来时,姚晋跟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
看见换料单上的名字,姚晋先想说不认。
何常青让伙计取来他当年一并留下的木桩尺寸图,上面还有他对码头位置的亲笔批注。
他嘴唇动了半晌,终于看向父亲。
二叔一掌按在桌上:“是我让换的。船是姚家的,我换料,还要一个做工的准许?”
“您当然能换。”我说,“可我爹后来被罚80两,扣完工钱还卖了工具。说他拿走的410两,如今在哪?”
二叔脸颊一抽。
“那是家里的账。轮得到你来问?”
马行首抬起手。
“料换了,钱抵进北滩。你方才自己也认了。先把这件事记清,别扯谁有资格开口。”
纸笔送到眼前,二叔迟迟不肯落名。
岳父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我没有叫爹。
我只把墨斗放在桌上,等着。
最后,他走到桌前,在那张重新核明的旧账上签下名字。
“程守山没有偷料。当年,是我听了偏言,没有查清。”
四周没有人说话。
几个曾在姚家吃酒时讲过父亲闲话的掌柜,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将那纸拿起来,手抖得几乎折不住。
原来扬眉吐气,也会让人疼。
我想笑,想骂,想把这两年受的轻慢一股脑掀回去。
可我只是看向二叔。
“80两,退给我。船料的410两,退回姚家账上。哪一笔都写清,不许合成一句补偿。”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这件事,我赢了。”
我没有谦让。
我将父亲的墨斗收回怀里,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把背挺得那么直。
14 六条船
父亲翻案的告示贴出去后,姚家正门紧闭了一日。
没有人道喜。
许氏看见我,神色复杂,像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二叔不肯退银,说家里自会清账,不劳一个女婿追着讨。
岳父没有再替他说话,叫账房把两笔都记作应收,限5日缴回。
我以为下一步,是慢慢从他手里接走差事。
却没料到,第二天,丰源行的东家严万成亲自上了门。
他没带空手。
一个长匣放在桌上,里面是借契、船契抄件,还有6块写着船名的小牌。
“姚东家,先提醒一声。月底前,3000两。银子结不清,这6条船,按约交丰源。”
我看向岳父。
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被人催债的难堪。
原来这笔债,他知道。
不知道的,是我和照棠。
我将借契逐页看完。
去年,为续建北滩码头,二叔借了丰源3000两,用姚家6条大船作押,岳父亲自同意,也按了印。
到期日,就是这月二十八。
丰源不能提前收船,到期前,姚家也不能私下卖掉这6条船逃账。
这些条件写得明白,没有哪一页是凭空多出来的。
我问岳父:“北滩是谁的产业?”
他脸色变了,转向二叔。
二叔坐在下首,半晌才答:“我的。”
照棠抓着借契的手猛然收紧。
家里的船押出去,建成的码头,却记在二叔自己名下。
“当初你说,是给姚家添一处岸。”岳父一字字道。
“难道我不姓姚?”二叔反问,“这些年我跑外头,你坐家里。说出去都称你姚东家,我替自己攒一点,便成了罪人?”
严万成端起茶,不参与兄弟争执。
我见过他这种眼神。
上辈子,姚家后来卖了多少产业,他从来不急着讨价。只等我们急。
二叔这笔债,竟比我知道的败落还早。
我那时连一本完整总账都没摸过,只记得每回钱不够,便有人叫我去跑更险的船。
如今总算看见了那条绳索的头。
我看向严万成:“月底还有十余日。今天来,是怕我们不认?”
“怕你们拖。灾后船价不好,真等到交船那天,你们再哭,我也不愿做恶人。”
他说着,另取出一张买船约。
若现在签,丰源收这6条船,另补300两,旧债一笔勾销。
这是让姚家自己卖。
船上原有的老客,也要一并转给丰源。
岳父盯着那张约,竟没有立刻拒绝。
我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怒火。
“船交了,余下船工吃什么?老客转了,剩下6条船给谁运货?”
严万成笑着看我。
“程掌柜,你会追回1800两,应该也懂,3000两不是两句硬气话。”
“所以我没同您说硬气话。”
我将买船约推回去。
“债认,日子认。现在卖船,我不认。”
二叔冷笑:“你拿什么不认?家里能挪的银,不到300两。粮栈还欠着买粮人的货。你赚那几趟脚钱,填得满吗?”
这一句,把家里真正的窟窿亮到了外人眼前。
我望着岳父。
他揉着眉心,第一次没有用长辈的口气压我。
“你说怎么办。”
我答:“先把北滩的契、二叔的私账,全拿出来。债替他担了,他的产业不能坐在岸上看船沉。”
二叔霍地站起来。
“你敢动我的东西!”
我也站起来,直视他。
“敢。您若不肯,今日这家事就别只在家里说。木料的钱还没退,借契也在,我陪您去行会,把谁拿姚家养了自己的岸,一笔笔讲清。”
岳父缓缓抬头,望向自己的兄弟。
这一回,他没再叫我住口。
15 姚家值不值得救
严万成走后,二叔仍不肯拿契。
他说有码头便有翻身的日子,若连码头都卖掉,往后他在姚家还能剩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走不出这道门。
在这个人的账里,自己的前程永远是真银,别人的委屈都是散碎。
当天夜里,姚晋来敲我的窗。
他没进门,站在廊下,脸上挂着一道新肿的巴掌印。
“我爹说,是我把换料的事认下来,才给你抓住不放。”
我没有安慰他。
“那张单,本来就是你签的。”
“我知道!”他一下急了,随即又低了声,“我没来求你替我说话。”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北滩和私产的契,都在二叔外院书房的铁皮柜里。
“你去拿?”我问。
“我不敢。”
这句话倒说得坦诚。
“我爹若真没了产业,我也得跟着没。我不是什么好人。可那6条船要交出去,我往后替谁做事?”
他咬了咬牙,抬头看我。
“你别以为我服你。我是怕他把剩下的也赔进去。”
我接过钥匙,没有说我们从此是一家人。
我只告诉他:“明早你跟我去,当着老东家的面开柜。少一张,都说不清。”
第二天,岳父亲自到了外院。
二叔挡在门口,叫了一声大哥。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慌。
岳父却绕过他,先走了进去。
铁柜开后,账面比我想的更坏,也更清楚。
北滩一半地方淤着,另一半能用,想扩出大岸,还得继续填银。
二叔另外置的田宅,与北滩加起来,真要急卖,卖不回当初花的数。
但不是全无用处。
我请马行首找了两家愿出价的买主,又请杜仲年帮着看北滩。
没有人白帮忙。看中的地方,价便压得狠。
三日里,我跟着照棠跑断了腿,才谈定私产变卖的1600两。
这1600两,先划出410两记作退回木料款,余下1190两也用来偿债,不是卖产之外又多了一笔银。
他欠我父亲的80两另退,不混进姚家偿债的数里。
还差1400两。
岳父把账看了又看,最终说,家里实在拿不出。
照棠问:“您压箱那800两呢?”
他脸一下涨红。
“那是我防身的银!”
我本已站得腿酸,听到这句,却忽然不想坐了。
防身。
原来船工的身、粮栈的身、我父亲的身,都可以先被推下去。
他的那一份,要留到最后。
岳父见我看他,怒道:“你们没到我这年纪,知道什么?年轻时钱散了还能挣,我若没了,靠谁?”
他说得又急又快,眼里竟真有恐惧。
我胸口的火,反而慢慢定下来。
“您说得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将总账推到他面前。
“那这800两,算您借给姚家的,写明还期,不算您赏给谁。可您若不肯拿,也别让我劝船工舍工钱,劝照棠舍私房。”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动。
许氏这时从内室出来,把一个首饰匣搁在桌上。
“我这里能当400两。”
岳父愕然:“你添什么乱?”
“不是添乱。”
她的手掌压在匣盖上,指头微微发抖。
“我以前总说女儿嫁出去,靠娘家才硬气。可如今她的家,你拿去给弟弟填坑,倒成了她丈夫在替她守。”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不愿承认的难堪。
“这400两,也给我写借据。等挣回来,我还要把镯子赎出来。”
照棠站在旁边,突然偏过头。
我知道她在忍眼泪。
我取出西栈新做的收支账。
安和复航后,我们把两条小船的货接在一起,熟手不再临时雇,几趟所得,扣去工钱、船租和备下的修补银,已攒出200两净利。
这钱,我与照棠商议过,可以先借出来。
加在一起,刚好3000两。
一家人的沉默里,终于出现了一条能走的路。
可我没有立即把账合上。
“银子有了。还有件事,比凑银子更要紧。”
岳父抬头看我。
我将那张给西栈的委任书放回他面前。
“这样的差事,我不接了。要救姚家,我就管总账,管调船,管谁能在姚家的账上伸手。”
“二叔不能再管?”
“不能。您想另外赏他什么,是您自己的事。不能再拿船工的饭碗赏。”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我攥着掌心那道结痂的旧伤,终于把入门那天没能拿到的东西,说完整。
“我要做的,是姚家的总掌事。”
16 谁来握舵
岳父没有立刻答应。
他将那份总账拉到自己面前,一页页翻过去,翻得极慢。
屋外天色渐暗,照棠叫人点了灯。
灯火亮起来时,他终于问我:“船和产业都是姚家的,你管着,要怎样分?”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问。
只谈恩情,不谈分利,过不了几个月,今日的患难便会变成明日的埋怨。
“家里旧产不动。此次借来的银子,先按约归还。往后经营净利,照棠与我共取两成,余下归姚家公账。我不拿一顶掌柜帽子替您白做工,您也不必把现有家业白送我。”
“那两条小船上的私账呢?”
“旧账结清,再并回来。垫的修船银,照借据还;挣的200两,算我们这次借给家里。姚家原有的本钱,一两不混。”
岳父的手停在账页上。
他大概没想到,我要得这样直,也分得这样清。
“你总掌事,照棠做什么?”
“她掌账、验银,与我商量接不接活。我调船、用人,出了事,不能推给她。卖船置产、大笔借债,须您和我们一起看过,再落印。”
照棠看向我。
我将笔移到她手边。
“这只是我的主意。你有不愿意的,现在改。”
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凡借家中船栈给亲族使用,须入公账,不得以家事免去。
写完,她抬头望向父亲。
“这条也要。”
岳父看了许久,苦笑了一声。
“防的是谁,倒没藏。”
“防以后。”她说。
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二叔闯了进来。
他衣领歪着,手里捏着准备转卖的田契。
“好啊,我的东西拿出去还债,你们在这里坐地分家!”
照棠站起身,被他一掌挥到旁边的椅背上。
我猛地起身,攥住了他的手腕。
“再碰她一下试试。”
我用的力气很重,他脸色一下变了。
这几日我一直同他讲账,讲凭据,竟让他忘了我也是会发火的人。
“放开!我还是你长辈!”
“那您便做点长辈该做的事。”
我将他的手甩开,先去看照棠。
她腰侧撞疼了,扶着椅背缓了一会儿,朝我摇头,示意没事。
我的怒气却没有因为她摇头就退下去。
二叔喘着粗气,回头去看岳父。
“大哥,程家父子,一个毁姚家的船,一个夺姚家的权。你真要让个外姓人坐上去?”
这句话一出,厅里骤然静了。
父亲刚洗清的名字,又被他拿来踩。
我向前一步,岳父却先将那本账砸到了二叔脚下。
“你还敢说守山?”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当着二叔的面,直呼我父亲的名字。
“你拿了料钱,借了我的船,码头落你名下。现在连我女儿都敢动手。你说他外姓,可他拿回来的银子,在这里。你姓姚,姚家的船却快到别人手上去了!”
二叔被吼得愣住。
他张了张嘴,又转向许氏。
“大嫂,我是替姚家——”
许氏起身,端走了他面前原本没人动过的茶。
“你今日不必再说替谁。回去把契拿齐,谁的东西,还谁的账。”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临走时,他盯着我,眼里没有服气,只有恨。
我没有追着讨一句服气。
我不是要他喜欢我。
我是要他从那把舵上,把手拿开。
岳父将铜牌从桌边取来。
那是他上午从二叔手里收回的,牌面磨得发亮,边缘却有许多细小的缺口。
“你若做不好,我还是会撤你。”
“写明白。”我说,“侵吞公款,冒险误事,亏空不报,哪一条犯了,您都能撤。不能因为谁到您面前哭一场,就让我给他让位。”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真是一点回头路也不给自己留。”
“给您留够了。”
我将新的掌事约推过去。
“家产还在,账目能看,错了能撤。给我留的,也得有一条说了算的路。”
岳父终于拿起印。
印落下时,我没有立刻伸手。
我看着那团鲜红,一时竟想起婚礼上那碗冷茶。
前后还不到一个月,我却像又从江底爬了一回。
照棠的手轻轻碰到我胳膊。
“接呀。”她低声说。
我伸手,握住那块铜牌。
沉,凉,实实在在。
我忍了半晌,还是笑了出来。
“爹,往后这生意,我来做。”
17 还银那日
二十八日清早,姚家码头挤满了人。
丰源来接船的伙计穿着新短褂,连准备换挂的船旗都带来了。
严万成约在午时清账,来得却很早。
他从车上下来,看见我站在栈门前,先看了看我腰间的铜牌。
“换人了?”
“换了。”
“接得挺快。只是这牌子,管得了姚家,管不了丰源的契。”
“所以请您进去验银。”
他脚步一顿。
我侧身让开,照棠已经在里面摆好了账案。
马行首坐在旁边作中人,两家的账房各占一侧。
该退的借契,该解的船押,须与现银同时交割。
不是银子抬进门,便能由着对方说再等一日。
严万成坐下,看见头一匣银,脸上的轻慢才慢慢收起。
“看来北滩卖了。”
“卖了。”
“卖得急,吃亏不少吧?”
我知道他在刺我。
北滩原本还想要更高的价,是我压着二叔认下了现价。
它再能画出好前程,也不值拿6条船继续填。
我说:“比连船带老客一起卖,少亏一些。”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笑。
银子一匣匣打开,账房逐一称验。
北滩与田宅所得1600两;岳父借给公账的800两;许氏当首饰得的400两;我与照棠借出的200两。
全都标清来处。
那400两送进来时,许氏也到了。
她腕上空空的,抚袖口的动作却还是旧习惯,摸了两下,才把手收回去。
照棠过去扶她坐下。
她摆摆手,没肯坐主位,坐在女儿旁边,盯着银匣,眼里有舍不得,也有一点硬撑的骄傲。
岳父最后进门。
他手里握着当日那张买船约,走到桌前,自己撕成了两半。
纸裂的声音很轻,外面的船工却一下静了。
陶三站在人群最前面,握着帽子的手慢慢松开。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用搬走旧铺盖,不用跟着新东家再等四个月工钱,也不用让老婆在药铺赊账时,解释自家男人到底还在哪条船上干活。
严万成听着门外的动静,脸上有些挂不住。
“姚东家,请这些人来,是防我不肯认账?”
我接了话:“他们等的是自己的船。不是来替哪家撑场子。”
银数终于点足。
严万成拿起笔,迟迟没有在收讫处落名。
他压低声音,只给我们几个人听。
“程掌事,何必闹得这样满?这6条大船留着,修补养人都是银子。你若肯把两条交给我,我给你比今天更好看的价。你刚接手,手里没有活钱,日子不好过。”
他说的是实话。
3000两还完,姚家并不会立刻富起来。
粮栈要补货,大船要修泊位,借来的钱还要一笔笔还。
救下的是骨架,肉还得以后长。
我看向照棠,她把另一摞运货约放到桌上。
有杜家的,也有高桥镇几家粮铺新订的。
定金单独入匣,只能照约办货运;已经结清的运费,才进周转账。
活不算铺满,却不再只靠丰源一条门路。
“难过,也有得过。”我说,“卖船的价,我们暂时不问。”
严万成扫过那些约,目光最后停在杜家的印上。
他认识那颗印,也认得这些活的分量。
不是一夜暴富的财路。
是人货都送到过,别人肯再来的一点信用。
他终于落笔。
借契还来时,我没有急着欢呼,先和照棠一页页核了编号与押船名目,又请马行首当面注明旧押已清。
最后一枚印盖完,严万成收起银匣,站起身。
“程掌事,生意还长。”
“是长。”我也起身,“下回若肯照运价做,姚家也接丰源的货。”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端出不共戴天的架势。
他想低价买船,我不卖。该还的债我还了,往后的价钱,往后再算。
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
是陶三。
他喊完自己有些窘,抹了一把脸,后头的船工却接着笑了起来。
吕四娘倚在门边,敲了敲门框:“先别笑,活接了,船不能光拴着看。”
我解下铜牌,放在栈前那张磨得发白的长桌上。
“午后先检安济的绳索,明早装杜家的粮。各船缺什么,船头自己报。旧工钱已结,往后新工钱每月到日子就发。”
众人的笑声慢慢停下,转成一声声应答。
我望着他们,胸口那口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不是在酒席上等来的称呼。
是我说开船,他们便开始做事。
18 灯留给谁
还债后第三日,二叔搬出了姚宅。
他没向我道歉。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匾,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大哥,你会后悔。”
岳父站在门里,没有送出去。
等人走远,他在那张常坐的椅上坐了半个时辰。
午后,他来西栈找我。
我正在核各船的修补费,见他进门,起身让了座。
他坐了一会儿,说想每月给弟弟五两银,不能看着他一把年纪,真没饭吃。
我把账册摊在桌上。
“从您自己的那份里支,写明是您个人给的。姚家公账,不再出养北滩的银子。”
他抬头看我,像又有些生气。
我等着,没有替他找台阶。
最后,他点了头。
“记我的。”
这一笔落下,我才真正觉得那块铜牌不是白拿。
亲情不会因为一张约就断干净。
可他们之间割不下的情分,不能再叫旁人替着出钱。
姚晋没跟父亲搬去亲戚家。
他在西栈门口转了两天,最后还是来了。
他想留下管往来的应酬,说自己认识人,嘴也比我甜。
我给他一张入库点验单。
“先跟陶三点3个月货。认识多少人不作数,这60袋米怎么能记成80袋,你得先弄明白。”
他脸涨红,捏着纸半天没动。
“你就是要压我一头。”
“是。现在我管你。”
我没装宽厚,也没说早晚都是一家人。
他被我噎得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却又停下来。
“工钱呢?”
“跟同差的人一样。做错扣,做得好加。你爹的名字,不算工钱。”
他恨恨看我一眼,最终把纸揣进怀里。
陶三后来告诉我,姚晋第一天吐了两回,第二天把靴子脱了,换上了船工的旧草鞋。
能做多久,不知道。
我不替他先写一个浪子回头的好结局。
眼前肯把手伸进米袋里,便先记这一件。
父亲的80两,我没有拿去还姚家的债。
照棠陪我去了城外。
坟前的草已经长到膝盖,我割了半晌才清出一块地。
她没有叫我少做些,也蹲下来,把碎草一把把收好。
那张重新核明的纸,我没有烧。
我要放在修船棚里,让后来做工的人都看得见。
我把墨斗摆在石前,倒了一杯父亲生前舍不得多喝的酒。
“爹,不是你偷的。”
风穿过草梢,我低头,看见酒碗里落了一只很小的飞虫。
我把它拨出来,忽然就哭了。
不是在行会里憋着的那种哭。
我伏在膝上,半天抬不起头,哭自己当年那点恶心的体面,哭父亲写下便条时带血的手。
我说了许多句对不起,没有人答我。
照棠跪坐在旁边,手一直放在我背上。
直到我气息慢慢平下来,她才把干净的帕子递过来。
“下次带点他爱吃的东西。”她轻声说,“咱们还能来。”
咱们。
我转头看她,眼泪又落下来。
晚上回房,她给我留了一盏灯。
我站在灯下,忽然有些不敢走近。
这些日子,我把旧账翻了一本又一本,唯独有一本,她一直没有看过。
她见我不动,放下手里的针线。
“又怎么了?”
我坐在她对面,将那场6年的旧事,挑能说清的说给她听。
我说,像一个长得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我为一声少爷低头,越低越不甘,越不甘便越向她发脾气。
我说我看不见的亏空,后来都压在身上。
我说那场江火,说翻过去的小艇,说我抓住她的衣袖,却没把她留下。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照棠起初以为我说梦话,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变了。
“所以你在仓里拖我,不是只怕那场水。”
我点头。
她盯着我掌心的疤,半天没有开口。
窗外传来更声,清清楚楚,是这一生的夜。
“你现在看着我时,心里看的是谁?”她问。
我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顺着我给的悲伤往下走。
“是眼前会跟你顶嘴、会借你银子、撞到椅子也会疼的姚照棠,还是梦里那个要你补偿的人?”
我喉头一紧。
“是你。”
“那你不能拿梦替我做决定。我未必肯次次救你,也未必肯次次原谅你。”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我也想被你护着。不是只护命,是我说的话,你真肯听;我想做的事,你别先替我怕。”
这几句话,比我所有预备好的誓言都重。
我伸出手,停在她面前,等她自己放过来。
她望了我片刻,终于将手搭上去。
我握紧,低头贴在自己脸颊上。
“好。”
她的指尖摸到我脸上的湿,嘴角颤了一下。
“都做总掌事了,还哭成这样。”
“掌事约里没写不许哭。”
她终于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伸手去擦,她偏头躲开,说我手粗,擦得疼。
我便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净。
灯火烧得很稳。
我们谁也没再提梦里的那个人该怎样活。
她把账册从床头挪走,腾出我平日睡的位置,朝我伸了伸手。
“今夜别去看船了。灯留给你。”
19 开船
秋粮入栈时,姚家的12条船,又都挂上了自家的旗。
没有一条卖给丰源。
但也不是从此事事都顺。
两条大船轮着停修,旧泊位重新花了银,第一回接的长途货还因岸上等人误了两日,少赚了一笔。
这些都记在我的账上。
该给船工的没有扣,该认的损失也没推给老天。
修船的140两,春汛后已经先还清。
到秋季分账,公账总算转过气来,其余借银也按各自约定的还期偿了一部分,未到期的继续按季归还,没有人再拿一家人三个字催谁算了。
照棠拿着分到的那份银子,头一件事,是陪母亲去赎首饰。
许氏把镯子重新戴回腕上时,反复转了两圈。
她想说几句撑面子的话,最后只问照棠,吃不吃街口新出的栗子。
这一次,她没有催女儿回内宅。
母女俩提着一包热栗子回来,照棠在账房门口叫我,将最烫的一颗塞进我手里。
我被烫得一缩,抬眼就看见她在笑。
“程掌事,吃不吃?不吃还我。”
“吃。”
我剥开,先将完整的栗肉送到她嘴边。
她张口咬住,指尖在我掌心挠了一下,便转身去点银了。
屋里满是算盘声,我站在门边,心口那点甜竟久久散不掉。
月底,杜仲年来谈新货。
他肯多给一成运价,要占下两条原本留给高桥镇的船。
岳父坐在旁边听,习惯性地便要点头。
我将茶盏放下。
“这两条不行,已经定给高桥。”
杜仲年啧了一声:“那边又没催,晚几日也能商量。”
“能商量,但不能先答应您,再逼他们答应。您肯等3日,我另外调;不肯等,这一趟让给别家。”
岳父看了看我,手指在椅扶手上点了点。
我知道,他觉得我又把到嘴的利往外推。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如今船期归程砚定。你们谈。”
他说完,端着茶去了后院。
杜仲年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起来。
“真给你说了算了?”
我也笑:“不然您多的那一成,我拿什么替他拒?”
他骂我一句滑头,最后还是等了3日。
那天谈完,岳父从后院回来,问我为什么非守着高桥那点小货。
我把新客簿递给他。
高桥那一趟,后来带来了四家镇上粮铺的长期运货。
不全是大生意,却分在不同月份,不会同时挤在一个日子,也不会只看一家东家的脸色。
“少一趟高价,换几处不断的活。”我说,“不是做善事,是算长账。”
岳父看完,慢慢把簿子合上。
他没夸我,只在准备给我的新船安排上,划掉了自己的批注。
留下那片空白,叫我自己填。
入冬前,罗铁收了两个学徒。
修船棚里挂上了当年的领料、换料账单抄件,以及那张重新核明的旧案。
最下面有一行字,写明领料、换料各由谁签,做工的人可以留一份凭据。
不是替父亲立一座人人看不懂的好碑。
是让下一个不善言辞的修船人,能把自己的那份纸带回家。
我去看时,罗铁正打小满的手背。
孩子把碎木条削成了一条小船,却不肯好好磨掉毛刺。
看见我,小满立刻把船往身后藏。
我蹲下来,伸手向他讨。
他磨蹭半晌才递来,压低声音道:“给姚姐姐的。”
“为什么不给我?”
“她救过我,还给我留鸡蛋。”
我故意皱眉:“我可也拉过绳子。”
小满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次给我做个大的。
身后传来照棠的笑。
她站在棚门口,披着我早上非让她穿上的夹袄,手里拿着新排好的船期。
我站起身,接过那条小船,又递回给她。
“你的。东家不抢。”
“还算你有点出息。”
她伸手接住,沿船边摸了一圈,发现毛刺,又还给小满,让他磨好再送。
小满抱着船跑开,她便挽住我的胳膊。
“走,娘今日留了你的饭。”
姚家又摆了一桌家宴。
没有宾客,没有叫我去侧席坐的外袍。
岳父坐在原来的主位,左手是许氏,右边给我们留了两把椅子。
姚晋从栈上回来,袖子上沾着米粉。
他端起茶壶,经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
“程掌事,茶。”
他喊得还有点硬,倒茶的手却稳。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热的。
照棠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偏过脸,眼里有笑,像也想起了入门那日。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再去看那碗记忆里的冷茶。
饭后,我们去了江边。
安和修好之后,我还没有与她同乘过。
陶三站在船头等,见我们过来,先接过照棠手里的灯,再问我往哪边走。
“去上游看看新的靠岸处,天黑前回来。”
照棠先踏上跳板,回头向我伸手。
我看着她,恍惚一瞬。
这一次,她不是在摇晃的小艇上等我抓住。
她脚下稳稳当当,江风吹起衣角,脸上尽是鲜活的不耐烦。
“程砚,你倒是上来呀。”
我笑着迈上去,握住她的手。
陶三把舵位让开半步,我走过去,掌心贴上磨得光滑的舵柄。
父亲修过的船,在我们脚下轻轻起伏。
照棠站在我身旁,将灯挂到高处,抬手替我拂去衣领上的一点木屑。
岸上,栈门还亮着灯,明日要发的粮已经码齐,工钱在账房的匣里。
我的妻子就在身边。
她等的不是谁赏下来的一声少爷。
她在等我带她往前走。
陶三问:“掌事,开不开?”
我望着江面,握稳了舵。
“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