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总把大恩挂在嘴边。
她说当年为了救高热濒死的我,跪在佛堂三天三夜,落得终身绝嗣。
我信了十五年。
为替她的亲侄女沈娇娇试毒,我仰头饮下她调配的哑毒汤药,熬成半步黄泉的药罐子 —— 他们对外谎称这是鹤顶红,药量压到不足致死,只消多服几日,便能叫人神昏口不能言。
直到出嫁前夜,我竟发现了房间暗格!
贴身嬷嬷捧着一匣子东珠,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好算计,当年从长公主手里拐走这灾星,如今刚好替咱们姑娘挡了镇北王的煞!储君殿下许诺,事成之后,沈家便是从龙功臣!”
侯夫人冷笑一声:
“什么绝嗣?那是当年我贪嘴吃了两碗红花!”
“长公主在江南为了找她哭瞎右眼,全是我差人递的假消息。”
“不用恩情套死这死丫头,她哪肯甘心替我的娇娇嫁给镇北王冲煞?储君的计划,半分都不能出错。”
我咽了下喉咙。攥紧了拳头!
袖口里,长公主暗卫昨夜递来的玄铁虎符正隐隐发烫。
迎亲唢呐骤然吹响。
我一把扔掉喜帕,反手掀开轿门,长刀直指侯府正堂:
“调转花轿,随我去迎长公主仪仗!”
1
红绸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碎絮。
大管家沈忠跌坐在石阶上,裤裆湿了大半,颤着手乱指:
“反了!大小姐疯了!大喜的日子你动什么刀!”
“这催命的喜气送给你,你要不要?”
我腕子一翻,刀尖抵上他的喉骨。
血线渗出的刹那,沈忠扯开嗓子嚎叫:
“夫人救命!大小姐要杀人了!”
侯府正门轰然大开。
侯夫人沈氏扶着贴身嬷嬷疾步冲出,厉声斥责:
“沈昭!你这白眼狼要造反不成?把刀放下,滚回轿子里去!”
我冷笑一声,刀锋微转:
“喜轿太窄,盛不下夫人满肚子的蛇蝎心肠。”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
“混账东西!没有我,十五年前你早就冻死雪地!”
“我为救你跪烂双膝断了子嗣,养你整整十五年,替娇娇出阁是你的本分!”
沈娇娇从她身后露出半张脸,拿着帕子抹泪:
“姐姐,镇北王身染寒毒,要至阳命格冲煞,这是储君递上来的法子,近乎圣旨!”
“沈家大祸临头,你怎能这般自私?就当心疼心疼母亲的养育之恩吧。”
好一出母慈女孝的戏码。
我一脚踢开碎裂的轿木,刀尖直指沈娇娇眉心:
“那份送往沈家的聘书,写的是我。”
“我一个试毒放血的药罐子,凭什么要替你去填储君布下的局?”
沈氏眼神闪烁,强撑着气势:
“当年你快烧死了,是我用半条命换回你的命!”
“大恩?”
我上前一步,踩在地上的吉服喜帕。
“十岁逼我吞河豚毒汤试药,十二岁在地窖抽我的血给她解热,十四岁替她挨御赐的三十刑鞭!”
“绝嗣?当年你私吞两碗红花落胎,倒把脏水泼在我头上十五年!”
周遭送亲队伍与围观百姓轰然炸开。
沈氏一下慌了,恼羞成怒地尖叫:
“疯了!全疯了!府兵何在?把这个满嘴胡言的小畜生绑上花轿!”
数十名持棍府兵从角门涌出。
沈娇娇眼底藏着快意,嗓音越发尖细:
“姐姐,你的血肉骨头都是沈家给的,替我去死就是你的命。储君许诺,只要你入镇北王府,沈家富贵无边。”
“沈家给的?”
我仰头大笑,抽手自袖中亮出一物。
一枚泛着森寒黑光的玄铁重令高举当空,蟠龙吞口,煞气逼人。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沈忠脖子一缩,吓得魂飞魄散:
“玄…… 玄甲令!长公主府的调兵符!”
沈氏双膝一软,重重磕在石阶上。
长街尽头,地面剧烈震颤。
三千玄甲军主力屯在城外要道封锁,此刻只有一支提前入城待命的精锐铁骑撕裂尘雾,呼啸而至,瞬间封死定远侯府方圆街巷。
此事是长公主提前与摄政王萧绝默契说好,借捉拿逆党之名行事,禁军那边自有人按住,不给旁人扣谋逆的口实。
为首将领翻身下马,重甲撞击石阶,轰然单膝跪地:
“末将救驾来迟,请郡主降罪!”
沈氏瞠目结舌,看着那枚铁令,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长公主…… 玄甲军…… 当年那丫头…… 怎么可能!
2
马蹄踩碎落叶,黑甲如林,刀光在青石板上泛着寒意。
玄甲军副统领林烈拔出佩刀,刀尖抵在沈氏额前三寸。
“大胆民妇,见昭华郡主为何不跪?”
沈氏整个人瘫在台阶上,浑身抖若筛糠。
沈娇娇跟着跌跪在地,死命扯着沈氏的裙裾哭嚎:
“母亲,你快跟林统领说清楚啊!沈昭分明是个没人要的灾星!”
“她怎么配做长公主的血脉?这不可能!”
我拎着刀,一步步跨上台阶。
刀锋擦过石阶,划出刺耳的尖鸣。
“昨夜,你们母女合谋的声音可响得很,眼下就全忘了?”
沈氏猛然抬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你…… 你昨晚在外面?!”
“听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带血的刀面直接贴上沈氏精心保养的面皮。
“你说,当年你为求前程,偷偷灌下两碗红花落胎,转头骗全京城说是为了我断腿绝嗣。”
“你说,长公主哭瞎的那只右眼,全是你们定远侯府递送的假死信。”
“十五年放血试药,临了还要拿我去镇北王府,成全储君拿捏镇北王的算计,沈夫人,这笔账算得真精。”
石阶下的送亲队伍与围观百姓轰然大哗。
沈氏眼见底细全被掀翻,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扯我的衣袖:
“小畜生,我撕烂你的嘴!”
林烈横臂跨步,反手用刀背结结实实砸在沈氏腕骨上。
骨裂脆响清晰刺耳。
沈氏捂着变形的手腕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沈娇娇尖叫着扑上前抱住沈氏,扭头死死瞪我:
“沈昭!母亲养你十五年,供你吃穿!”
“你叫外人打断母亲的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
我跨前一步,扬手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清脆的掌掴声炸响,沈娇娇半边发髻散乱,嘴边渗出了血。
“这一掌,算你抢走我的十五年。”
反手又是一掌,狠狠掴在同一侧脸颊。
沈娇娇整个人撞翻在门柱上,吐出一口血。
“这一掌,替我娘打你这个坐享其成的贼。”
“住手!”
侯府正厅传来一声暴喝。
定远侯沈震带着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府兵快步踏出。
他扫过地上面目全非的妻女,手掌按在佩剑上,目光死死锁住我手里的黑令:
“沈昭!长公主府私调甲士围堵重臣府邸,便是有摄政王默许,终究授人以柄!”
“你毁御赐吉服、抗旨拒婚,本侯不管你用了什么邪法诓骗林副统领,今日也定要清理门户!”
沈震猛地拔剑出鞘三寸:“府兵列阵,拿下这逆女!”
话音未落,玄甲铁骑齐齐压上。
重盾顿地,长戈出鞘,肃杀之气压得几十名府兵步步倒退。
沈震面色铁青,身形一晃。
我平举玄铁重令,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沈震,睁大眼看看刻着什么。”
令牌翻转,赤金朱漆的大梁长公主私印暴露。
旁边小楷苍劲入骨:
见符如面。
沈震喉头一哽,佩剑脱手砸在地上。
长街拐角处,八匹纯白骏马拉着明黄色凤纹马车徐徐而至。
重甲骑兵潮水般分向两侧,齐齐抚胸下拜。
车帘微晃,走出一名穿玄黑宫袍的妇人。
那妇人右眼覆着白绫,仅存的独眼直直落在我身上,泪水瞬间滚落衣襟。
“我的儿…… 娘带铁骑,接你回家!”
3
长公主推开侍女的手,踩着马凳快步而下,脚步急促而踉跄。
沈震双膝砸在地上。
“微臣沈震,叩见长公主殿下千岁!”
身侧的沈娇娇吓得伏在台阶下,低眉耷眼。
长公主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他们分毫,径直穿过,停在我身前。
她颤抖着抬起手,掌心覆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
“像…… 真像,和我年轻时生得一模一样。”
泪水从她左眼里滚出,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我握住她颤抖的手指,激动开口:
“娘,我回来了。”
这一声出口,长公主双肩剧震,猛地将我扣入怀中,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
十五年的离散,暗无天日的煎熬,全在这一声嚎哭里撕开一道口子。
沈震跪在地上,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忽然猛地叩首:
“殿下明察!”
沈震的声音拔高数度:
“当年内子在江南抱回昭儿,她体弱濒死,侯府倾尽库房药材才保住她一条命!”
“放血试药实乃府医的保命偏方,臣若知她是天家血脉,绝不敢如此行险!”
沈氏忍着断腕之痛厉声嘶嚎:
“殿下明察!臣妇是救她!若非侯府养她十五年,她早就是乱坟岗里的枯骨了!”
好一个保命偏方,好一个枯骨!
我自长公主怀中退开,冷眼俯视着阶下的定远侯夫妇。
“沈夫人这张嘴,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不减当年。”
我抬手扯开右臂被剪开的嫁衣袖管。
整条手臂赫然暴露在日光之下。
自手腕至小臂,纵横交错着数十道的刀痕与烫焦的黑疤!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骤然炸开。
长公主踉跄一步,抚着心口,身旁的嬷嬷死命将她架着。
“混账…… 这是怎么弄的?!”
长公主声音尖厉得变了调,眼角几乎要瞪出血。
我指向发着抖的沈娇娇:
“沈娇娇心口绞痛,沈夫人命人用牛耳尖刀割我小臂,每月取满满一碗热血喂她。”
“沈娇娇面颊生疮,沈夫人拿烧红的银针刺入我的皮肉,试探拔毒膏药的药性。”
我从嫁衣内襟抽出一叠厚厚的纸簿,扬手狠狠甩在沈震脸上。
那是藏在心口、浸透了血的十五年脉案。
“这是沈娇娇十五年来的进药底单。”
“每一道方子里,皆写着以沈昭皮肉、指甲、心头血为引!”
“沈侯爷,你们便是这般救人保命的?”
纸页如雪片般飞散,落在沈震的官袍上,字字如铁,无可辩驳。
长公主浑身抖得站立不稳,独眼死死锁定沈氏:
“毒妇!你们敢把本宫的血脉当药人养了十五年?!”
沈氏额头狠撞青石地面,额头都磕青了。
“殿下饶命!是偏方误人…… 臣妇救女心切,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
我抽出身侧甲卫佩戴的短匕,反手扔在沈娇娇膝前。
精铁扎入青石缝隙,嗡鸣不绝。
“沈娇娇,今天你母亲在这儿,我给你条活路!”
“把你这些年喝下去的血,一片片割肉剔骨还回来。”
“割够七七四十九刀,我就认了沈夫人是一时糊涂。”
沈娇娇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刃,当场瘫软晕厥。
沈氏发了疯般扑上去挡在沈娇娇身前,冲我嘶声尖叫:
“沈昭!!娇娇自幼娇贵,哪能受得了这等酷刑!”
“她的命尊贵,我的骨血就该被你们践踏?”
我跨步上前,重重踩在沈氏完好的那只左手。
掌骨在坚硬的鞋底与石板间。
沈氏仰头发出尖锐的惨嚎,身躯蜷缩成一团。
沈震猛地自地上直起身子,目露凶光:
“沈昭!!你是郡主,但沈家对你亦有养育之恩!”
“没有沈家,你当年早死了!”
“恩情?”
我一声苦笑,长刀出鞘半寸,直刺沈震的眼球:
“当年在江南周家别院,那场无名大火里,到底是谁偷梁换柱抱走了我?是谁,拿我去换储君许诺的泼天前程?”
沈震顿时僵在原地,宛若死人。
4
沈震大张着嘴,喉间只发出破风箱拉动般的荷荷嘶声。
“侯爷怎么哑了?” 我长刀斜指地面,刃口残血滴在青石板上,“方才口口声声念叨着沈家的养育深恩,如今提起江南旧事、储君的约定,倒连一句全乎话都吐不出来了?”
沈震死盯着我,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动。
“你…… 你到底……”
“我怎么会知道?” 我冷笑出声,反手从残破的嫁衣内层拽出一张泛黄的硬质契纸,“八岁那年沈娇娇吐血,你命人将我捆在暗室放血,我借着取药的空当翻乱暗格,亲手拽出了这张契书!”
“江南苏州,周家别院,永乐十三年置办。”
“官府红印压底,买主写的是当朝长公主。”
长公主身形晃动,猛地上前一步,眼睛死死钉在那张契纸上。
“那是本宫当年的陪嫁私产!” 长公主语调尖锐,带着彻骨的寒意,“那处庄子隐秘至极,知晓的唯有你沈震一人!当年本宫产后大病,是你跪在榻前,劝本宫将孩子送去江南静养避祸!”
沈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老臣记得!”
殿外,甲卫粗暴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进殿。
老妇人扑跪在沈震身侧,指着他厉声哭嚎:“侯爷!当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是您亲手把小郡主递进老奴怀里,逼老奴换上死婴的!您发誓只要老奴咽下这桩事,就保我儿进京卫谋职!”
“可回京当夜,我儿就被你沉了护城河!老奴在荒庄苟延残喘十五年,闭上眼全是大火里被活活烧死的婴孩哭叫!”
沈震面皮剧烈抽搐,双眼一片黑。
沈氏瘫倒在一旁,颤抖着扯动沈震的染血袍角:“老爷…… 这老虔婆在胡扯对不对?!你说话啊!”
沈震一把甩开沈氏,喉底滚出凄厉的狂笑。
“长公主!” 沈震猛地仰头,双目猩红,“臣认了!可当年若非储君许诺,事成之后许沈家世代公爵,沈家就算长了天大的胆子,又岂敢对凤子龙孙下手!”
“这盘棋,从储君定下‘至阳命格冲煞’的圈套那一刻就开始了!所谓冲煞续命,本就是用来拿捏镇北王、同时扣住殿下血脉的诡计!”
长公主厉声喝道:“谁指使你的?!沈震,本宫要你吐出那个名字!”
沈震面颊的肌肉痉挛般跳动。
他视线越过长公主,飞快扫过殿内伏跪的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之中。
极度的恐惧在他眼底炸开。
他狠狠咬紧了后槽牙。
乌黑腥臭的浓血从七窍喷涌而出。
“不能说…… 储君手里攥着我寄养在城外山寺的幼子…… 我说了,他必死……”
话音戛然而止,沈震仰面栽倒,整个人在地上抽搐数下,瞳孔迅速涣散,彻底绝了生息。
沈氏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当场昏死过去。
沈娇娇蜷缩在台阶边缘,神情彻底痴傻。
我快步上前,摸向沈震颈侧,随即收手退开。
“齿间藏了断肠散,死透了。”
长公主死死扶着紫檀大椅,下令:“封锁定远侯府!翻地三尺,把沈家所有密信底账全给本宫搜出来!”
死寂的大殿内,落针可闻。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掠过跪伏在地的官员。
礼部尚书林怀安低垂着头,紧攥笏板的十指发抖。
沉重的甲胄碰撞声自殿外由远及近。
左佥都御史萧慎行迈过殿槛,面无表情地捧着一只铁木漆盒,在殿前停步行礼。
“启禀长公主,定远侯府已被锦衣卫围死,密室内起获往来密函七封。”
萧慎行眼底深邃无波,抬手展开其中一张泛黄的销金信笺。
鲜红的蟠龙印泥赫然入目。
“函件末尾的私印,出自储君内殿。”
5
高墙两侧,机簧扣动的冷响撕裂长街。
死寂笼罩下来,箭雨并未落下。
原本趴伏在高墙屋脊上的两百名沈家死士僵在瓦缝之间。
领头的死士统领长刀出鞘,仰头暴喝:“放箭!长公主车驾在此,斩杀者赏万金!”
噗嗤!
青石板上传来皮肉贯穿的闷响。
统领的身躯直挺挺砸落屋檐,胸甲正中凿着一柄三棱玄铁重箭。
砰!砰!砰!
数道尸身接连从高墙栽落,砸碎满地喜绸,溅出刺鼻血腥。
屋脊边缘,玄甲弓手整齐现身,黑沉沉的重弓对准了整条街道。
马蹄踏碎青石的动静自长街拐角逼近。
玄色滚金重袍压在马鞍之上,来人按着长剑,身后跟着煞气森然的黑骑。
那是摄政王萧绝的亲卫营。
萧绝本就与储君势同水火,沈家是储君安插在外的爪牙,今日这一局,他一早便和长公主互通消息。
缩在残破喜轿边的沈娇娇猛地抬头,像攥住了最后的保命符,尖声大叫:“是王府的兵马…… 娘!聘书过了礼部,我才是镇北王妃!王爷来救我们了!”
沈氏披头散发从血泊里爬起,朝着马蹄方向凄厉哭嚎:“王爷救命!长公主私调甲士构陷外戚、当街屠戮宗亲眷属!求王爷格杀逆贼,保我沈家血脉!”
萧绝勒住马缰,居高临下俯视灰头土脸的二人。
亲兵翻身下马,将一只滴血的漆木匣子掀翻在地。
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骨碌碌滚到沈氏裙边,双眼暴凸,死不瞑目。
沈氏看清那张脸,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鸣,浑身抽搐着后退。
平南王世子。
萧绝手中染血的长鞭垂在马侧,声音冷得结冰:“定远侯临死前托付的退路,平南王连夜替你们走完了。”
沈氏如遭雷击,抓着沈娇娇的手腕狂乱摇头:“不会的…… 我们是姻亲!娇娇身上穿着王府送来的凤冠霞帔,王爷怎么会听信谗言!”
沈娇娇死死攥着被血污浸染的喜服,声音尖利刺耳:“对!我是侯府唯一的嫡女!迎亲仪仗已出,我就是镇北王妃!”
萧绝翻身下马。
重靴踏在青石板上,带起沉闷的震颤。
“本王送进定远侯府的聘书,写的是昭华郡主名讳,盖的是内阁玉印。”
一卷销金册页被他随手甩出,重重砸在沈娇娇脸上。
“沈震拿外室女冒充皇室骨血,替储君行计,李代桃僵,秽乱宗室。”
“你们长了几个脑袋,敢接这份聘礼?”
沈娇娇瘫倒在血水里,双手颤抖着掀开聘书,内页鲜红刺目的 “昭华” 二字,扎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萧绝跨过满地死士残部,停在我面前三步之处。
他身上的玄甲泛着浓重的铁腥气,向车驾前的长公主微微躬身:“长姑姑,城外的口子已经扎死,沈家私库起获的账册,稍后尽数送入长公主府。储君那边,我会留意动静。”
长公主看着满地残局,语气深沉:“劳王爷走这一遭。”
萧绝收回视线,目光掠过我手中未归鞘的短刃,淡漠吐出几个字:“该收网了。”
我收起短刃,跨过残破的喜轿,走到沈娇娇面前站定。
垂眸看着如烂泥瘫软的母女二人:
“沈小姐,十五年前偷走的命,还有你们帮储君布下的局,该连本带利还了。”
6
沈娇娇吓得连滚带爬,整个人瘫倒在台阶上
“沈昭…… 不,郡主殿下!”
她手脚并用扑向我的裙摆,长公主身侧的按刀侍卫林烈大步上前,重靴将她当胸踹翻。
“别杀我!当年我还小,都是母亲做的主!”
沈娇娇满脸涕泪弄花了脸上的脂粉,扭头死咬住瘫在地上的沈氏:
“是她!她说姐姐命格特殊,正是储君需要的棋子!”
“每日取血试药、给你准备哑药,全凭她一人做主,与我无关啊!”
沈氏听得心口发炸,完好的左手猛地抓穿沈娇娇的云鬓:
“小贱骨头!大难临头拿我顶罪?!”
“当年若没我吞红花除掉亲生骨肉,你早烂在外室肚子里了!”
“这侯府嫡女的名头你占了十五年,锦衣玉食哪样不是踩着沈昭的命得来的?!”
母女俩当街滚成一团,撕扯衣发。
长街两侧静得发慌,只有两具丧家之犬在泥潭里丑态毕露。
十五年,我竟是被这等下作皮囊压在暗室里,剥皮拆骨。
“拉开!”
我厉声下令。
玄甲卫上前,铁钳般的大手将扭打撕咬的两人按死在冰冷青石上。
我停在沈娇娇跟前,垂下目光看着她。
“沈娇娇,还记得那碗哑药是什么滋味么?”
沈娇娇满脸惊慌,惊恐地往里缩。
“替嫁前三天,沈夫人端给我的安神汤,里头融了足量的药粉。”
“他们怕我在喜轿上闹事,打算毒哑我、耗散我的神智,好把我安安稳稳送到镇北王府,落入储君的圈套,对不对?”
沈娇娇死咬着烂透的唇肉,拼命摇头:
“不是我…… 我没碰过那碗药……”
“没碰过?可药碗底下,还留着你新染的凤仙花汁印子。”
我抬手微动。
近卫快步走来,将暗格里搜出的青花药碗递到我手中。
黑褐色的药粉沉在碗底,漫出令人作呕的苦腥气。
“这是你们为我备下的嫁妆。”
我端起瓷碗,抵在她青紫的唇缝间:
“做妹妹的占了我十五年光阴,趁热尝一尝吧。”
沈娇娇死咬牙关,面部扭曲着抗拒。
沈氏伏着凄厉咆哮:
“沈昭!她是侯府千金!你敢动私刑!”
“侯府早已抄没,而我是昭华郡主。”
我指节猛然发力,狠狠扣住沈娇娇下颚!
药汁毫不留情地灌入深喉。
黑汁溢出嘴角,漫过她绣金的衣裙。
沈氏嗓子里挤出公鸭般的嘶嚎,浑身剧颤。
沈娇娇蜷曲在地,十指在青石板上抠着。
涎水混着黑汁从她鼻腔嘴角渗出,喉咙里拉扯出破风箱似的漏气声,抓着领口拼命抽搐。
“难受么?”
我松开手,瓷碗在青石板上砸得粉碎。
拿出帕子细细擦过指尖残药,看着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这副滋味,我足足熬了三年!”
7
青石长街落针可闻。
沈娇娇蜷在台阶下,喉管破风箱似地拉扯,整个人抽搐着。
“拖走。”
林烈掌心抵着刀柄,冷声发令。
玄甲近卫大步上前,铁钳般扣住两人的后颈,径直掼入粗木囚笼。
沈氏发髻尽散,满脸污血,十指死死抠住木栏,嘴里颠三倒四地叫嚷着疯话。
沈娇娇后脑撞在囚栏上,渗出的黑血顺着脖颈淌进衣领,抽搐着翻出白眼。
百姓屏住呼吸往后缩,连咳喘都死死憋回嗓子眼。
几名脚夫偷偷打量台阶上的血渍,正撞上近卫森寒的佩刀,吓得缩回脖颈。
长公主收回目光,斗篷拂过台阶残血,转身登车。
我踩着染血的石阶,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的瞬间,市井的死寂被隔绝在外。
车厢暗处,一方温热的素帕递到眼前。
“擦吧。”
长公主阖着双目,声音听不出波澜。
我接过素帕,用力揩拭指节残留的药痕。
深褐色的药渍渗进白绢,漫开刺鼻的苦腥。
“擦得掉皮肉上的脏污,洗不掉骨头里的毒。” 我将脏帕攥进掌心,“沈家母女,抵不了储君布下这盘局的账!”
“沈家是储君养出来的疯狗。”
长公主微抬眼帘,指尖抚过袖口密织的金线:
“疯狗发狠,是因为背后牵绳的人松了手。”
我停下动作,对上她的视线。
“北境镇北王府,和沈家往来的密帖,储君替他们藏了十五年。”
长公主语气极淡,字字砸在实处:
“裴珩身上那寒毒,本就是储君早年派人下的。所谓至阳命格冲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车厢里冷得发脆。
沈家留我这条命,从头到尾,不过是储君手里一枚用来拿捏裴珩的棋子。
“储君原计划,将你送入镇北王府,对外宣称冲煞续命成功。一来,他便有恩于裴珩,能调动北境重兵;二来,你困在镇北王府,长公主便失了最重要的血脉软肋。”
长公主侧头看向窗外飞掠的青瓦:
“三个月前,京郊乱葬岗那一遭,本该是你彻底了结之时。可裴珩的寒毒,偏偏在那一日痊愈了。”
三个月前。
正是我从乱葬岗里挖出血路的日子。
两桩事撞在同一个时辰,带着血腥气。
马车猛地停滞,稳稳落定在长公主府阶下。
车门外,林烈压着嗓音回禀:
“殿下,慈宁宫的人在门前候着。”
长公主踩着马凳走下舆车,我敛去面上冷色,默然跟在她身后。
府门青阶前,立着个穿酱色暗纹夹袄的老嬷嬷。
见长公主回府,那妇人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太后娘娘口谕,宣殿下与沈姑娘即刻入宫。”
沈姑娘。
压下了郡主的名头,只留了个白身称谓。太后尚在观望,不愿过早把我抬到明面上,和储君正面冲突。
长公主面色如常:“知道了,换宫车。”
老嬷嬷垂手退向石狮旁,视线冷冷在我脸上刮过一层,重又垂下头颈。
回廊寒风打着旋,卷起阶前枯叶。
长公主停住脚步,侧目看着我的眉眼,声调压得极轻:
“进了慈宁宫,把嘴闭严实。”
“太后宣你,要看的是你这张脸。”
长公主广袖轻摆,遮去半截日光:
“当年景福宫走水,有个奉茶女官柳氏,硬生生背着当今圣上冲出火海,烧成了焦炭。”
“那张脸,同你现在有七分重样。柳氏只是个宫人,并非你的生母,莫要混淆。”
我心头一震,攥紧双手。原来太后反复提及柳氏,只是惊于容貌相似,柳氏是旧案里另一个人,我的生母,自始至终都是长公主。
“去换入宫的朝服。”
长公主迈向正堂,袍角撕开冷风:
“两刻钟后,随本宫面圣。”
8
宫车在御道上行了一刻钟,停在慈宁宫青玉石阶前。
我跟着长公主下车,抬眼便见殿前站着两排穿葱绿褙子的宫人,个个垂首敛眉,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酱色夹袄的老嬷嬷引路,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转过三道朱漆屏风,暖阁内熏着龙涎香,烟雾绕着描金柱子往上爬。
“殿下与沈姑娘到了。” 老嬷嬷福身退至暖阁外。
我随长公主跨过门槛,视线扫过暖阁正中。
太后坐在紫檀雕花宝座上,身穿藏青织金袍,头戴东珠凤冠,面容端肃。她手里捻着串沉香佛珠,珠子一颗颗从指尖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儿臣见过母后。” 长公主屈膝行礼。
我跟着福身:“沈氏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没应声。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爆裂的轻响。我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后颈绷得发紧。
“抬起头。” 太后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
我缓缓抬起脸。
下一瞬,手里的佛珠猛地顿住。
太后盯着我的脸,眼神从额头扫到下颌,停在眉眼处。她指尖攥紧佛珠,指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 她喉间挤出个字,又硬生生咽回去。
长公主垂眸站在一旁,袍袖遮住手指。
“沈家那边,可还有旁的血脉?” 太后移开视线,语调恢复平静。
“回母后,沈家只剩这一支。” 长公主应得不紧不慢。
太后又看向我:“你生母是谁?”
我掌心渗出冷汗:“回娘娘,臣女生母,是长公主殿下。”
太后转动佛珠的动作慢下来:“当年景福宫那场火,烧死的柳嬷嬷,眉眼竟和你这般相像。”
暖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宝蓝官袍的内侍匆匆跨进门槛,跪地磕头:“太后娘娘,镇北王府八百里加急,裴世子已过雁门关,三日后进京!”
我手指骤然收紧。
长公主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她视线落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三日后设宴接风,长公主府与沈姑娘一同赴宴。”
她心里清楚储君的布局,也好奇裴珩寒毒痊愈的真相,这一场宴席,是她借裴珩,试探这盘棋最终走向。
“是。” 长公主应声。
“退下吧。” 太后挥手。
老嬷嬷上前引路。我跟着长公主转身,背后太后的视线像把刀,从后颈一路剐到脚跟。
出了慈宁宫,长公主没上宫车,径直往御花园方向走。我紧跟在她身后,转过湖心亭,停在一处僻静的长廊。
“裴珩进京。” 长公主倚着朱漆柱子,看着湖面泛起的波纹:“太后让你去接风宴,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验一验储君这套冲煞说辞的虚实。”
我喉间发紧:“他若当场戳破一切 ——”
“裴珩早已知晓寒毒是储君所下,冲煞是圈套。” 长公主打断我的话:“沈娇娇那张脸,裴珩从未见过。替嫁露馅那日,喜轿在半道就被掀了,新娘子连北境的门都没进。”
“可沈家赔了十万两 ——”
“赔的是私自更换人选、欺瞒王府的罪。” 长公主偏头看我:“储君想要的是拿你拿捏裴珩,裴珩要的是查清下毒旧案。你们二人,本就有同一个敌人。”
湖面起风,吹得廊檐下的灯笼晃了晃。
“三个月前,裴珩那副病体痊愈。” 长公主声音压得极低:“同一时辰,你从乱葬岗爬出来。那日你濒死之际,命格气运无意间渡给了他,寒毒消解。只是这份气运是双向羁绊,他若是杀你,自身寒毒会立刻反噬复发。”
我后背抵着柱子,掌心全是冷汗。
“三日后的接风宴,裴珩若见了你这张脸 ——” 长公主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湖对岸传来脚步声。
一队禁军从回廊那头走过,领头的将领腰间挂着块刻着 “裴” 字的墨玉牌。
长公主眯起眼:“镇北王府的人,已经进宫了。”
9
“镇北王府的人,已经进宫了。”
长公主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湖面的风停了。
我手指抓紧袖口的布料,指尖陷进掌心。那队禁军已经走远,回廊尽头只剩下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长公主没动,目光追着那块墨玉牌消失的方向。
“来的是谁?” 我压低声音。
“裴珩身边的副将,秦枫。” 长公主收回视线,语气平稳:“秦副将跟着裴珩打了十年仗,最擅长验伤辨迹。”
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炸开。
“三个月前替嫁那场,喜轿在半道被掀,沈娇娇当场摔断了腿。” 长公主转身往湖心亭方向走,我紧跟上去:“秦副将亲自验过沈娇娇的伤势,记下了她右手腕上那颗朱砂胎记,用来区分真假。”
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进宫,是来辨我是不是沈娇娇?”
“不止。” 长公主在亭子边停住:“他来,是给太后送东西。”
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裴珩痊愈那日,储君搭建的冲煞阵里烧出一缕金火。” 长公主盯着湖心:“储君对外宣扬,是献祭的至阳命主燃尽,方才解了寒毒。”
我喉咙发紧:“里面有诈?”
“自然有。” 长公主偏头:“储君对外宣称阵中焚化了你的尸骨,拿灰烬当作他大功告成的凭证。秦枫送来的,便是这罐灰烬。太后要查验,灰烬里到底有没有人骨。”
湖心亭的柱子撑住了我的后背。
“如果验出没有 ——”
“那就证明所谓献祭是假,你尚在人世。储君的谎言当场戳穿。” 长公主打断我:“太后手里便多了制衡储君的筹码。”
“那现在怎么办?”
“等。” 长公主理了理袖口:“秦副将进宫面圣,还要过慈宁宫搜身查验。太后不会在今日把事情挑明,她要留着悬念,等到三日后接风宴看裴珩态度。”
湖对岸传来宫人的脚步声,有人提着灯笼匆匆往慈宁宫方向去。
长公主眯起眼:“走,回府。”
出宫的路上,宫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禁军换防的队伍正好经过,领头的将领腰间挂着的墨玉牌在灯笼光下晃了一晃。
“秦副将长什么样?” 我问。
“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长公主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裴珩十六岁领兵那年,秦副将替他挡过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我盯着那队禁军走远,脑子里拼出一张脸 —— 刀疤、墨玉牌、十年忠心。
这种人,不好骗。
“如果三日后接风宴上,裴珩当面问起替嫁的事 ——”
“他不会贸然发难。” 长公主睁开眼:“他清楚储君才是仇敌,不会当众拆穿,打乱棋局。”
宫车转过角楼,长公主忽然压低声音:“但太后不一样。”
我扭头看她。
“太后今日盯着你的脸看了那么久,她忌惮储君势大,也忌惮长公主手握玄甲军。” 长公主顿了顿:“她要借裴珩的选择,决定站哪一边。”
夜风吹过来,宫墙上的灯笼晃了晃。
我喉间发紧:“如果他已经认出我了呢?”
长公主没应声,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丢出最后一句话:“那你就祈祷,秦副将送进慈宁宫的那罐灰,能瞒住太后一时。”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跨进院子,就看见廊下站着个穿月白袍子的人。
是温行简。
他手里端着个食盒,看见我便笑:“公主说你进宫面圣去了,我怕你晚膳没用,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
我接过食盒,手指碰到盒盖还是温热的。
“多谢温公子。”
“不必客气。” 温行简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沈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我手一抖,食盒差点掉地上。
“可能是宫里熏香太重。” 我稳住声音:“温公子先回吧,天晚了。”
温行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说了句:“三日后镇北王府接风宴,沈姑娘若去,记得避开正殿东侧第三根柱子。”
我心脏猛地一跳:“为何?”
“因为那根柱子后头,站的是秦副将的人。” 温行简笑得温和:“他最擅长的事,就是隔着人群辨认人身上的暗记。”
话音落下,他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食盒越攥越紧。
10
三日后,宫宴。
我跟着长公主的车撵进宫时,太液池畔已经摆开了流水席。
红灯笼挂满回廊,乐声从正殿那头传过来,夹着酒气和脂粉味。
长公主下车,我紧跟在她身后。
"记住了?" 她头也不回。
"东侧第三根柱子。" 我压低声音。
她没再说话,径直往正殿走。
殿门口站着两排禁军,腰间全挂着墨玉牌。我垂着眼跟着长公主进去,余光扫过去 —— 领头那人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下巴。
秦副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脸上不到半息,便移开了。
我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长公主殿下驾到 ——"
太监的唱喝声拉得老长,殿内的人纷纷起身行礼。
我跟着长公主往主位走,经过东侧那排柱子时,脚步往左偏了半尺。
第三根柱子后头,站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侍卫。
他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殿中每一个女眷的脸。
我低头,快步跟上长公主。
"坐。"
长公主在主桌落座,我在她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碟。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指尖还在抖。
"别慌。" 长公主夹了筷笋尖放进我碟子里:"吃东西。"
我咬了一口,嘴里全是苦味。
殿外又传来唱喝声:"镇北王殿下驾到 ——"
乐声停了。
所有人起身,齐刷刷看向殿门。
我也站起来,眼睛盯着桌上的那碟笋尖,连头都不敢抬。
脚步声从殿外传进来。
很轻,很稳,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不带半点急躁。
那脚步声在殿中停住,有人开口:"裴珩叩见太后娘娘。"
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像冬夜里敲在冰面上的石子。
"起来吧。" 太后笑着开口:"镇北王千里奔波,辛苦了。"
"为国分忧,不敢言苦。"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主位那边去了。
我松了口气,刚要坐下 ——
"长公主今日也来了?" 裴珩忽然开口。
长公主应声:"臣妹给镇北王请安。"
"公主客气。" 裴珩顿了顿:"公主身边这位是……"
我手指攥紧了筷子。
"是臣妹新认的义女,沈氏。" 长公主语气平静:"前些日子刚进的府。"
"沈氏……" 裴珩重复了这两个字。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抬头。" 他说。
我僵在原地。
"裴珩,你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太后笑着打圆场:"沈氏是长公主府的客人,你这般逼问,成何体统。"
"太后恕罪。" 裴珩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三个月前,京郊乱葬岗,我似乎见过沈姑娘。"
我后颈的汗毛炸开了。
"镇北王记错了吧?" 长公主接话极快:"沈氏一直在江南,前些日子才进京,怎会和王爷见过。"
"或许是记错了。" 裴珩应得客气:"王某失礼。"
脚步声远去,在主位那边落座。
我垂着头坐下,手心全是冷汗。
抬眼看了主位那边一眼 —— 裴珩正和太后说话,侧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秦副将站在他身后,脸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乐声又响起来。
歌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舞了一支霓裳羽衣。
我坐在位置上,筷子动都没动,眼睛盯着桌上那碟笋尖,脑子里全是裴珩刚才那句 "似乎见过"。
他什么时候见过我?
乱葬岗?
"沈姑娘。"
我扭头,看见温行简端着酒杯站在桌边。
"温公子。"
"敬沈姑娘一杯。" 他笑得温和:"上回送的食盒,姑娘可还满意?"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多谢温公子惦记。"
他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忽然压低声音:"东侧第三根柱子后头那人,刚才盯了你三盏茶的时间。"
我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别回头。" 温行简笑着给我斟满酒:"喝完这杯,去后殿净手,出来时绕着西廊走。"
"为何?"
"因为秦副将已经起身了。" 温行简端起酒杯敬主位那边:"他往这边来了。"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渗透了衣裳。
"多谢温公子。" 我仰头把酒喝干,起身朝长公主低声道:"殿下,我去净手。"
长公主点点头。
我转身往后殿走,经过东侧柱子时,余光瞥见秦副将已经走到了我刚才的位置。
他和长公主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追着我的背影。
我加快脚步,穿过回廊进了后殿。
后殿空无一人。
我靠着墙喘了口气,手指抓着袖口的布料,指尖陷进掌心。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扭头看向门口 ——
秦副将站在门外,脸上那道疤在灯影里格外狰狞。
"沈姑娘。" 他开口,声音低哑:"借一步说话。"
我后退半步。
"秦副将有话,不如回正殿说。"
"正殿人多眼杂。" 秦副将往前走了一步:"有些事,不方便当着太后的面问。"
"秦副将想问什么?"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沈姑娘左肩后侧,留着一处梅花胎记吧?"
秦副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扎向要害。
我退后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殿柱。
"秦副将慎言。你我初次相见,怎会知晓女眷私密?"
"三个月前,京郊乱葬岗。"
秦副将逼近,脸上那道刀疤跟着皮肉扯动:
"那具女尸左肩正有一朵梅花印。姑娘觉得,天下有这般巧合?"
冷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头顶。
当年的破绽,他们查得一清二楚。
我面色不动,抠紧袖中的短刃:
"副将若有疑虑,大可在太后座前明言,何必在偏殿刁难女流?"
"刁难?" 秦副将冷笑出声:
"那具尸体是王爷亲自验的,身上的致命伤、胎记寸尺,全有底册。沈姑娘 ——"
"秦枫。"
门外传来一道冷冽沉稳的男声。
秦副将骤然收声,迅速退步抱拳:"王爷。"
裴珩跨入殿门,锦袍带起一阵寒风。
"退下。"
"王爷,此女身份蹊跷 ——"
"回营。"
裴珩神色未动,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秦枫咬牙扫了我一眼,低头退出殿外。
空旷的殿阁内,烛火在风里摇晃,将两道身影扯得狭长。
"三个月前,乱葬岗里的女尸,本王亲手验过。"
裴珩停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语气听不出波澜:
"左肩梅花印,右臂深及见骨的刀痕,颈间勒痕发紫。"
我掌心沁出细汗,匕首的雕纹硌得指骨生疼。
"那夜暴雨,本王命秦枫收敛尸身,择地入土。"
他迈出一步,目光落在我的眉眼间:
"次日棺木大开,尸身竟无踪。"
喉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本王原以为是仇家毁尸,暗中排查京畿各处。"
裴珩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直到长公主府忽然多了位江南来的义女,姓沈。"
"所以王爷认定我是诈尸索命的厉鬼?"
我迎上他的视线,掩住眼底的杀意:
"今夜在筵席上多番打量,便是为了引我入局?"
"江南沈氏早就绝嗣,查无此脉。"
裴珩直视着我,语调波澜不惊:
"你借长公主的势,借温家的手,甚至顺着太后观望的心思,步步为营。"
底细全被掀开。
在这位手握重兵的王爷眼里,我的伪装漏洞百出。
"既然王爷洞若观火,何不当众点破?"
裴珩静静看着我,眸光深邃难测。
"杀你,寒毒反噬,我自身性命难保。"
他语气冷淡:
"况且,害我身中寒毒、布下冲煞骗局的人是储君。你我仇敌一致。"
"乱葬岗那一夜,我留一线生机,本就是赌你活下来,和我一同掀翻这盘局。"
"王爷留着我,是想看一出好戏?" 我冷声发问。
"长公主府外的眼线被暗中拔除,温家顺水推舟送来助力,今夜太后寿宴的排位……"
裴珩神色如常,缓缓道:
"京城这方泥潭,凭你一人趟不过去。没有本王在暗处扫清尾巴,你走不进这座大殿。"
思绪骤然翻涌。
那些看似侥幸的顺遂,背后全悬着这只翻云覆雨的手。
"王爷位极人臣,为何要帮一个来历不明的亡魂?"
裴珩抬手,冰凉的指尖擦过我耳际垂落的青丝,动作极快地收了回去。
"你眼里的凶光太狠。"
他眼底泛起深沉的暗流:
"收起对本王的杀意,本王不是你的刀下鬼。"
我收紧手指,短刃紧贴皮肉:"你图什么?"
裴珩侧过身,走向殿门,玄色披风在夜风中轻扬。
在迈出殿槛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侧颜隐在殿外的阴影里。
"储君一日不倒,你我都不得安。从你在乱葬岗爬出来的那夜起,这盘棋,本王就只能陪你下到底。"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在漫长深邃的回廊里。
我靠在朱红立柱上,掌心的冷汗浸透了匕首刀柄。
心口重重撞击着肋骨。
他早已洞悉死局,甘愿入局同谋。
这场血海深仇的尽头,我们暂时是盟友,可气运羁绊悬在头顶,这份同盟,本就脆弱如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