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荞退回我送的钻石手链时,盛杰笑出了声。
“邵总,人家不一定看得上这个。以前谈婚论嫁,差8万6都没谈拢。”
我把绒盒收进口袋,挪开她面前的酒瓶。
“那正好。今晚你有钱办开业宴,她那8万6的货款,该结了。”
同桌举到一半的杯子停住了。
盛杰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也是程荞的前男友。
他往她脸上看了一眼,转过来招呼我:“旧账里有旧事,你刚认识她,未必清楚。”
“认识3个月,追了1个月。”
我扯开椅子,坐到程荞身边。
“我在追她,这个你们可以传。欠钱的事,最好一起传。”
程荞原本按着帆布袋的手松了一点。
她没看我,从袋里取出送货单,一张张摊平。
“我来讨账,不是来跟你说旧事。你说今晚财务在,我才来。人呢?”
盛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这么多客人,你非得挑这个时候?”
“时间是你挑的。”
她将签收页推过去。
我伸到一半的手停住,替她压住了桌边往纸上滴水的冰桶。
我见过她为200块的运费跟司机磨半小时,也见过她主动把有问题的柜子拉回店里。
那台柜子值几千,客户还没发现毛病。
她心里有自己的账,轮不到盛杰拿张酒桌替她定价。
盛杰低头看单子,压着声音说:“又不是不付。”
“那就付。已经到了约定的日子。”
隔壁桌有人来敬酒,叫了他两声。
盛杰没应,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得很重。
到账提示响起来,程荞先看金额,又看转账备注。
这次写的是货款。
她把单据收好,站起身。
“剩下的按分期日付。我不收你给的补偿,你也别再跟人说,我拿这个逼你结婚。”
盛杰的脸有点红。
“现在有人撑腰,说话是不一样。”
她将椅子推进桌下。
“我上个月也是这样说的。你那时候没听。”
我跟她走出去,直到玻璃门合上,才听见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攥了一晚上的袋口,已经有些皱了。
“解气吗?”我问。
她回头看看里面,嘴角终于往上动了一下。
“到账的时候挺解气的。现在饿。”
我马上去开车。
她站着没动,视线落在我的外套口袋。
“邵驰,手链的事,我得说清楚。不能收就是不能收,不是嫌少,也不是想让你再加。”
我摸了摸那只硬邦邦的盒子。
我开了一家商厨设备公司,叫回温,有仓库、有维保队。
这条手链不至于让我伤筋动骨,可我也不是批发着送。
柜姐推荐时,我第一眼就觉得适合她。
细细的链子,戴在她总被橡皮筋勒出红痕的手腕上,应该很好看。
现在东西没送出去,话也被堵回来,我说不失落是假的。
“你也别想那么多,我没有要你今晚就答应。”
程荞低头,将袋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知道。你等我下班,给我送过药,还绕半个市场帮我找过货。要是只图个新鲜,你没这么闲。”
她竟然记得。
我那点别扭忽然轻了不少。
“所以呢?”
“所以不能只让你看见好看的部分。”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地址,却没立刻发。
路灯从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里透过去。
我认识她时,她正跟司机争一台旧蒸箱能不能竖着放。
司机嫌她事多,冲她嚷。
她一只手抱着资料,另一只手拦着货车门,声音不大,车硬是没开走。
那天我觉得她长得漂亮,还挺凶。
后来她替我找回一块差点被当废铁卖掉的配件,笑着问我要不要谢她。
我说请吃饭。
她说不行,她要那盒没人肯吃的糖醋排骨。
就这么认识了。
认识得不算短,我却确实没去过她家。
“明晚有空吗?”她问。
我立刻站直:“有。”
“别买东西,我带你见我爸妈。”
我嘴角刚扬起来,她接着说:“他们还欠着60多万。你先看见,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追我。”
一辆公交车从身后开过,风掀起她的衣摆。
我看着她,没能立刻答话。
她像早就准备好接受这个停顿,将地址发过来。
“吃饭的地方有点挤,椅子掉漆。穿旧一点。”
“程荞。”
“嗯?”
“你给别人介绍对象,也这么说开场白?”
她怔了一下。
我打开车门:“不急着把我吓跑。今晚先把饭吃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笑起来。
“那我请。刚讨回的钱,热乎着。”
上车后,她点开附近的饭店,问我吃什么。
我忽然觉得,明天那顿饭再不好过,我也想去。
她没有收下手链,却愿意把我带进一个不太体面的家。
这一步,好像比我盼的还要远一点。
1
第二天下午,赵宽看见我换了件灰短袖,问我要去哪卸货。
“见家长。”
他看了看我的衣服,又看了看我空着的手。
“你妈知道你活得这么随便吗?”
我从仓库搬了半袋员工发剩的橘子。
“人家说了别买。”
“那就听人家的,进去先说你饭量小。”
赵宽是回温的另一位股东,也是我从摆地摊时就认识的朋友。
他最擅长在我春风得意时泼水。
我把橘子放上车,懒得跟他争。
地址在城南老厂房后面,两间小屋前搭着铁皮棚。
棚下晾着洗净的蒸笼垫,一辆送货三轮车卡在门边。
程荞蹲在水池前刷托盘,见我来了,先看橘子。
“买的?”
“单位发的。股东也有份。”
她接过袋子,没往回推。
我松了口气,像一份投标文件终于盖对章。
她父亲程守年正往架上放保温箱。
他右手有两根手指伸不太直,看见我,下意识把手往围裙后藏。
我打过招呼,替他扶住快滑下来的箱盖。
“这边放?”
“对。谢谢,小邵。”
厨房里冒着热气。
罗秀端着一盘蒸肉出来,鬓边贴满碎发,擦汗只能用肩膀蹭。
“荞荞说你做设备。我们那个小蒸箱有点漏气,吃完饭帮着看看?”
“妈,今天请他吃饭。”
程荞把托盘放下,抽出一张凳子。
罗秀赶紧笑:“是是,先吃饭。”
桌子是两张长案板拼的,一半摆菜,一半摞着明早的送货单。
墙上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菜单,不是卖给我的,是附近包子铺每天订货用的。
程荞给我拿了只带缺角杯托的玻璃杯。
我刚坐稳,程守年便从抽屉取出一本蓝皮账簿。
她坐在我旁边,筷子放得整齐,脊背却绷得很直。
“荞荞说,你知道一点,不全。”
程守年把账簿翻开。
以前他们做社区早餐配送,扩过车间,添过机器。
最大的客户停了业,欠款迟迟收不回来,房租、人工和原料钱却要接着付。
车和大机器卖了,生意也缩回这两间屋。
剩下的欠款,按月一点点还。
“64万多。有供应商的,也有亲戚的。”
他将几张纸转向我。
“说给你听,不是让你替我们还。是怕你以后知道,觉得姑娘骗你。”
我本来想说,六十多万也没到天塌下来的程度。
可他把纸页一张张按平时,我没说出口。
那是他的早起、罗秀开裂的手,还有程荞昨天拒绝我时绷紧的嘴角。
跟我手机上的余额,不是同一种轻重。
程荞终于开口:“我的店单独做。以前攒的钱拿过一部分给他们,现在每个月帮多少,已经说好。”
她转过来,认真看着我。
“以后他们有事,我会来。有些约会得改时间,有些地方,我暂时舍不得去。不是跟你说我多好,是我真的只能这样。”
罗秀轻轻叫了她一声,想先让她吃菜。
她摇头:“让我说完。”
我听见她吸气很轻。
“我不想你喜欢上一个只会跟你说笑的我。等真过起日子,又觉得自己吃了亏。”
锅里的蒸汽顶了两下盖子。
她看着我,我却低头转了一会儿杯托。
我确实得想。
追姑娘时,我总想自己能给她什么,甚至盘算过旅行带她去哪。
眼前这本账簿忽然提醒我,她原来已经有一份很长的生活。
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你平时也这么开家庭会议?”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先亮账本,再给新来的人陈述困难。饭是不是等我签了字才开?”
罗秀没忍住,笑出了声。
程荞瞪了我一眼,脸上的紧张却松了一点。
我将杯子放稳。
“我听明白了。你们的情况,不是我一句没事就能过去的。不过,程荞,我想的还是以后怎么跟你相处。”
她没接话,眼睫动了动。
“我最开始想约你,是因为你好看。后来,看见你连一条划痕都不肯瞒客户,还把我多付的运费追出来。”
“那本来就不该付。”
“知道。再后来,你给我留饭,把肥肉挑了,非说是自己不吃。”
“我就是不吃。”
“行。我现在想追一个不吃肥肉、家里欠着钱、约饭还得提前排队的姑娘。”
我看着她,尽量把话说稳。
“情况看见了。姑娘本人,明天还能约吗?”
她低下头,手指在筷子上慢慢蹭了一下。
程守年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她。
过了片刻,她端起碗。
“明天有货。我不保证几点结束。”
“那就是能约。”
她没否认。
我低头夹肉,嘴角有些收不住。
程守年把最大的那块往我跟前推。
“小邵,你吃这个。她从小就不吃肥肉,真不是专门挑给你的。”
程荞耳根一点点红了。
我认真点头:“叔叔,那以后这部分我负责。”
她在桌下踢了我鞋边一下。
很轻,像怕把我真踢走。
那天饭吃得并不轻松,我却记住了那一下。
2
吃完饭,我到底没把蒸箱拆开。
程荞抵着箱门,不肯让。
“明天我下工单,叫赵师傅过来。今天你是来吃饭的。”
“他再过来,也还是我的人。”
“那不一样。”
我握着螺丝刀,有点不是滋味。
父母都见了,修个门缝还要这么分。
她送我到路口,看出我不痛快,倒先笑了。
“是不是觉得我挺麻烦?”
“有一点。”
“我以前跟盛杰在一起,没这么麻烦。”
她的鞋尖上沾着面粉,站在路灯底下,显得更白。
“他说先周转,我就垫钱。后来他妈当着我爸妈的面说,反正是一家人,为什么还催货款。”
我把螺丝刀收回工具包。
她继续说:“分手以后,那笔钱成了彩礼。我解释一次,人家就觉得我又惦记他一次。”
我没接话。
“不是说你也会这样。”她抬眼看我,“我现在一碰上这种事,就先紧张。你可能委屈,可我一下改不过来。”
她并没有拿我当盛杰,却把那点不够好相处的地方老实摆在面前。
我站了片刻,朝她伸手。
她迟疑着,递来手里的抹布。
我没接,忍不住笑。
“手机。拍个故障照片,建单子,总不能明天让人瞎来。”
她怔了怔,也笑起来。
第二天赵师傅带着密封条过去,收了工钱,还带回来两个发糕。
他举着袋子跟我炫耀,我拿走一个。
第三天,我去程记接她吃饭。
她说还有一会儿,让我在门口等。
这“一会儿”过了40分钟。
我饿得发慌,进去想问究竟还有多少事,看见她蹲在一台拆开的冰柜前。
一对年轻夫妻拿着报价单,正等她说行不行。
“换过的不一定不好。可这台来路不清,我没把握。你们开店离得远,停半天生意,比差价损失大。”
最后人走了,生意没做成。
她站起来揉腰,才看见我。
“饿了?”
“想把你门口的招牌吃了。”
她低头笑,去里间拿出两个不锈钢饭盒。
蓝盖的给我,白盖的给自己。
盒里有糖醋排骨,底下还压着一小格青菜。
“我妈多做的。”
“阿姨知道我来?”
“她知道我多带了一个饭盒。”
我们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隔壁卖灶具的探头看了一眼。
我故意把凳子往程荞那边挪。
她用膝盖抵住凳腿,问我干什么。
“地方小,凑合一下。”
一整条通道空着,她看了眼,没揭穿。
我没想催她答应,可整天被人当成来问货的,也实在憋屈。
“他们说什么,你不烦吗?”她问。
“烦。吃着自己的饭,操心我的胃。”
她被逗得呛了口米饭。
我给她拧水,又忍不住多说一句:“我更烦你一听见议论,就想把我送回去。”
程荞捏着水瓶,没立刻说话。
我低头扒了两口,忽然觉得自己这句也挺酸。
人家又没求我来,是我巴巴等在这里。
正想着,她把蓝盖饭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明天来不来?”
我抬头。
“来就提前说。我少放点辣。”
“来。”
答得太快,她嘴角扬了起来。
我故意补充:“客户资料记一下,邵某,不能吃辣,挺能吃醋。”
她拿筷子背敲了敲我的手。
“先吃你的。”
那一下又轻又亲近,我惦记了整晚。
周五她有一单货要送,晚上原本不在店。
我没过去,回仓库加班。
快8点,办公室门被敲响。
程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蓝盖饭盒,头发被夜风吹乱了。
“多做了,顺路。”
我看着她。
程记在城东,送货在城南,回温偏西。
这路顺得能把整座城兜起来。
她被我看得不自在,将饭盒往桌上一放。
“不要我拿走。”
我立刻按住盒盖。
“要。程老板亲自送,我敢不要?”
她终于笑了,自己拉开我对面的椅子。
我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扫到一边,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顺眼得要命。
3
我妈知道程荞,是因为那两个饭盒。
她来送员工夏装,替我收拾后座,拎着盒子走进办公室。
“有主了?”
“我倒想。”
“是不是程家那姑娘?”
我抬头看她。
我妈邵玉玲做劳保用品,市场里半数老板娘都跟她买过袖套。
这里传一句话,比回温的急修车还快。
“她很好。”我先说。
“我还没说她不好。”
她坐下,摸了摸饭盒扣子。
“我听见手链的事了。人家不收,你是不是又不痛快?”
“没。”
她盯着我,我改口:“一点。”
“小时候给隔壁班女孩买鞋,人家不要,你气得一晚没睡。现在改送首饰,毛病还在。”
我被噎得没法回。
她把盒子放下,声音低了些。
“邵驰,我担心她家里的事,也担心你。你一看见别人难,就想往前冲。真能一直扛吗?”
“她没让我扛。”
“我怕你自己抢。”
我想反驳,想起程荞挡蒸箱门的样子,又住了嘴。
我妈说想见见她。
我说等她愿意。
结果快下班,程荞给我打来电话:“阿姨在我这儿。”
我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说什么了?”
“问我围裙哪买的,线头老扎手。”
我赶过去时,两个人坐在店门口,头挨着头,拆一件旧围裙。
我妈看见我的脸,哼了一声。
“来救人的?”
程荞合上剪刀,解释是自己请阿姨过来,刚才卸货,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站在旁边,忽然显得有点多余。
我妈问了租金、周转,也问她为什么不去大公司做采购。
“刚开始想过。”程荞把剪下来的带子卷好,“后来舍不得。哪台机器是谁来挑的,我记得。交出去能用得住,挺高兴。”
“辛苦呢?”
“也骂。一般关上卷帘门骂。”
我笑出了声。
我妈瞥我一眼,嘴角也动了。
临走,她留了两副深蓝袖套,边上绣着小白花。
“一副给你,一副给你妈。别嫌花土,耐洗。”
程荞认真道谢,指腹摸了摸那串花。
我妈走到路口,又停下来,转身看她。
“小程,我心疼儿子,难免小气。你家里有难处,我会担心,这个不骗你。”
我心里一紧,刚要说话,程荞先点了头。
“我知道。”
“但今天看过了,你在认真做事。剩下的,你们自己相处。我不替他找对象,也不给你打分。”
她看看我,又补一句:“他那脾气,你也别惯着。”
程荞忍着笑,朝我看过来。
“还没惯过。”
我把我妈送出去,回来时,程荞已经把袖套戴上了。
她原先那双露着松紧带线头,这双干净,衬得手腕细白。
“好看吗?”
“好看。”
她把另一副装进帆布袋,反复理了理袋口。
“我妈肯定舍不得戴,得告诉她,这个越放越不好。”
我靠在柜台边,第一次清楚看见,她并非不喜欢收礼。
那点高兴藏得很浅,偏偏我先前盯着自己没送出的东西,没看见。
门口有新到的机器,她戴着袖套过去,我顺手替她拢了下快滑到眼睛里的头发。
手抬起来才觉得冒失,停在半空。
她也停了,眼睛望着我。
我把那缕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她耳根慢慢红了,低头去拿清单。
“那个电影,你还想看吗?”
我顿时忘了要搬什么。
“想。”
“周六。我下午早点收。”
她走出去,又回头补充:“是我想看,别买成你爱看的那种打来打去。”
“你选。座位要不要我也听安排?”
她忍不住笑:“挨着就行。”
我站在柜台边,看着她转过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没躲刚才那一下。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觉得周六远得简直不讲道理。
4
周六出门前,我把车洗了,连杯架里的纸团都扔干净。
赵宽看了眼我的新衬衫,问晚上是不是准备上市。
我懒得理他,电影票已经取出来,就放在遮阳板后面。
下午5点,客户的冷柜停了。
赵宽在电话里有些为难:“老赵手里那个点还没完,郑师傅在外地。人家一屋子的货,等不到明天。”
我看着电影票,差点骂出声。
程荞从店里出来,手里攥着两根冰棍。
她今天没穿工作时的旧裤子,换了一条浅色裙子,头发认真扎过,耳边还别了一枚银色发夹。
我本来准备好的解释,见了她,忽然更说不出口。
“走啊。”她把一根冰棍递给我。
我将情况说了,说完又补:“你去看,我忙完过去接你。票都取了。”
她望着我,眼睛里的兴致淡了一点。
我心里发紧。
她低头拆开冰棍,咬了一口,才说:“你接了人家维保,总不能因为约我就不算数。”
“这回是我没安排好。”
“那记着欠我一场。”
她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先去救你的柜子。”
“你跟我去?”
“嗯。不然回去等,也不知道等到几点。”
她坐进去,将裙摆压好,又仰起脸看我。
“今天我不收工时费,你也不许拿请助手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笑了,赶紧上车。
维修点在一家生鲜店后面,地方窄得转不开身。
程荞蹲在半步外给我拿灯,我钻到柜后,额角的汗直往下滴。
店主急着问多久能好,我忍着脾气,一遍遍说先别反复通电。
第三遍时,程荞站起来,把人带到前面,帮着联系隔壁店挪货。
我爬出来,她已经把转存的东西分开,正拿笔替店主记数量。
灯光下,她浅色裙边沾了一块灰。
我想替她拍掉,又怕手更脏。
“得回仓库拿件。你先回去?”
她没接这句,反问:“电影几点结束?”
我看了眼时间。
“快散场了。”
她叹口气:“那好,没迟到的压力了。”
雨是回仓库的路上下起来的。
等柜子重新恢复,街边只剩一家面店亮着灯。
程荞进门前,在玻璃上照了照自己。
头发塌了,鞋里进了水,她那条举灯的胳膊抬得太久,正悄悄甩。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今天明明打扮过。”
“看出来了?”
“又不瞎。”
她侧头看看我湿了的衬衫,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看出来了。你领口那个折痕,熨过头了吧?”
我低头,真有一道。
两个人都笑,笑完我替她拉开椅子,认认真真道歉。
“对不起,第一次正经约你,弄成这样。”
“下次补。你已经欠着了,赖不掉。”
老板端来面,我把自己的荷包蛋夹给她。
她没推回去,只拿筷子碰了碰。
“我不爱吃溏心。”
“熟的,刚才问过了。”
她抬眼看我,轻轻说了声谢谢。
雨点打着棚子,老板退回后厨。
我看着那枚银色发夹,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
“程荞,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她的筷子停了。
我问完就后悔,倒不是怕她说没有,是她这会儿头发乱着、腿上还有灰,我不该逼她当场答。
正想找补,她开口了。
“有。”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的样子,耳朵先红了。
“你别这么看我。”
“等了这么久,我不能看?”
她低头,拨开一小片香菜。
“你一送东西,我就想,将来没成怎么还。别人会怎么说,我爸妈又该怎么想。”
我安静听着。
“可你刚才让我回去,我不想走。”
她抬起眼,声音比先前轻。
“裙子弄脏了,电影也没看成,我还是想跟你待着。”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重重的,却让人一时接不上气。
我拿起水杯,又放下,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丢人。
“那能不能正式让我做你男朋友?”
程荞低头笑了。
她笑时鼻尖轻轻皱一下,平时议价那点利落全没了,只剩让我想靠近的柔软。
“你先吃面,真要坨了。”
“你答应了我再吃。”
她伸手,将我的碗推近一点。
“答应了。邵驰,吃饭。”
我低头捧着碗,觉得老板今天这面不知道怎么做的,甜得不太正常。
出门时雨小了。
我撑伞,空着的手垂在两个人中间。
她看见了,没动。
我正犹豫,手背忽然被指尖碰了一下。
她慢慢握住我,掌心有一点凉。
“男朋友,伞歪了。”
我立刻往她那边偏。
走出去十几步,自己肩膀湿了半边,才反应过来,她在笑我。
5
有了女朋友,仓库里的师傅比我还急。
他们等我请客等了半个月,赵宽说再不安排,他就拿我的私章替我答应。
我先给程荞发消息,问她愿不愿意来。
她回得很快:想来,不过今天有个事,先借你1小时。
我到程记时,她把一张清单摆在桌上。
“有个园区饭堂问能不能租设备。我能收货、整备,制冷这块不敢全兜。你们要不要接维保?”
我原本想伸手碰她,被那张纸挡住。
她抬眼,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先干活,邵总。”
“才做了1天男朋友,就开始使唤。”
“你不愿意,我找别人。”
“愿意。拿来我看看。”
客户叫姜敏,做过快餐,现在承包园区饭堂。
她最怕新楼进驻慢,几个月开不起来,把全部钱压在厨房里。
机器租回来,撤点时能退,是她最动心的地方。
程荞列了来处、尺寸、状态,拿不准的地方直接画横线。
我看见她将一台便宜柜子标成不建议用。
“这台为什么还写?”
“姜姐在别处问过。我得让她知道,为什么不选。”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滑下来,只好拿笔杆压住。
我盯着那点细白的耳廓走神。
她敲敲桌面:“看柜子。”
我收回视线,老老实实看图。
带回公司,赵宽看见清单,第一句话就是:“你追姑娘自己追,公司的师傅不是花篮。”
“我还没说免费。”
“你脸上写着呢。”
我被说得没脸,将单子抽回来,重新算了一遍。
晚上程荞给我发消息,问得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人力不够,旧机若什么都包,后面接电话能接到半夜。
她过了会儿发来修改版,把不确定来历的两台删了,又将几个点的距离标出来。
最后一条是:能删我的机器,不能删你们该挣的钱。
赵宽凑过来看完,摸摸下巴。
“她比你像合伙人。”
我没反驳。
第二天我们一块去现场。
姜敏没急着听介绍,先带着走了厨房、后门和卸货的坡道。
“我不指望什么都便宜。我怕开着开着没人,也怕出了事找不到人。”
程荞拿小本子记,走到窄门前,蹲下量了两次。
裙子换回了旧裤子,袖套还是我妈送的那双。
她认真做事时嘴角绷着,跟昨晚红着耳朵牵我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我看得挺高兴。
她回过头,发现我在看她,伸手就把卷尺另一端塞给我。
“别闲着。”
我握住,笑得更明显。
离开园区,我在登记表上写联系人。
她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我在关系一栏写了“家属”。
“谁的家属?”
“你的。”
她的耳朵又红了,拿笔划掉,改成合作方。
走到车边,却主动拉住了我的手。
“公事认真点。”
“私事呢?”
她看着我,没答。
地下车位很安静,风扇声从远处传过来。
我慢慢靠近,她往后挪了半步,背抵到车门,又不动了。
“程荞,我能不能亲你?”
她睫毛颤了颤。
“你每次都问得这么……”
后半句没说完,她抬起脸,很快碰了一下我的嘴角。
我愣住,她已经转身去开车门。
我按住门框,她转过来,脸上热得明显。
“1小时已经超了,邵总。”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公事算完了,现在是私事。”
这一次我靠近时,她攥住我衣角,没有退。
她身上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唇很软,呼吸却紧张得乱了。
我原本也没多熟练,碰着她,倒把准备好的从容忘得干净。
分开时她低着头,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我想说点什么,车钥匙先掉到地上。
她终于笑出声,弯腰替我捡起来。
“还行,没全都熟练。”
我接过钥匙,捏住她的手不放。
“程老板,这句话,我就当夸我了。”
6
第二版报价被退回那天,程荞坐在店里改路线。
她把几处设备的运输拆开,又合起来,笔尖划得纸都起了毛。
我带着烤红薯过去,替她掰开,热气一下冒出来。
“先吃。”
“快了。”
“你上次说快了,我在外头等到招牌都想啃。”
她抬头看我,接过一半。
我在旁边坐下,她忽然又伸手,将烫的那半换走。
我看着她捏红薯的手,笑了一下。
她装没看见,去找纸巾。
店门被推开,鼎灶设备的邱盛走进来。
他做这行比我早,厂商渠道和旧货仓都不缺,手里常盘一串木珠。
看见桌上的清单,他就知道我们在忙什么。
“姜敏也找我报了价。程荞,你收这些机器压钱,不如转给我,先回一点本。”
他说着,将单子放在桌角。
价格低,交货也快。
程荞将红薯放下,拿纸擦净手,认真看了一遍。
“我这批是准备租的,暂时不卖。”
“客户要省钱,买新的也未必贵。我给她留一笔尾款,后面几个点一起做。你考虑一下,别把现金压死。”
他这话有道理,不是故意来撒气。
程荞没装委屈,将单子推回。
“那各做各的。以后有适合的货,照样可以谈。”
邱盛转了转木珠,又看我一眼。
“有邵总在,底气不一样。”
我刚想接话,程荞已经抬头。
“他接维修,不接我的亏损。您报价时,别把我们两家写成一家。”
邱盛笑了笑,没再说。
送走他,我将剩下的红薯递给她。
“凉了。”
她接过去,小口咬着,眉头还皱着。
“他批量价好。单比机器,咱们赢不了。”
“后悔没卖?”
“有点。现钱谁不想拿。”
她承认得很快,抬眼见我笑,自己也笑了。
“别把我想得那么坚定,我刚才还算过多卖几台能去哪里玩。”
“去哪?”
“海边。去年没去成。”
我差点顺嘴说买票,话到嘴边,想起她这会儿大概只是在说一个愿望。
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又将纸摊开。
“先问姜姐最怕什么。她要只差机器钱,这单就算了。”
那天下午,姜敏又带我们走了一遍现场。
她最犹豫的,还是新楼的客流。
鼎灶能让她晚付一笔,却不能让她开不下去时把设备退回去。
程荞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听完,没急着夸自己的方案。
“那您也不必一开始把几个点都铺满。先做最不确定的一个,设备挑能挪地方的。后面真有人,再添。”
姜敏望了她一眼。
“你的单子少一大半。”
“我少压一大半货,也睡得着。”
回去路上,我说她挺舍得。
她将脑袋靠到椅背,长叹一声:“舍不得,刚才上车还肉疼。”
我笑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抽开,转过头,忽然说:“邵驰,工作上不用让着我。”
“知道。”
“真的。你认真做你的部分,我才敢接。”
我答应了。
晚上赵宽看完小点方案,说这回倒能算。
我们核了人手,留了一处仓库位置放备机,不再什么都往里包。
程荞发来消息,问周二要不要吃烤鱼。
我回了好,心里正高兴,第二天去鼎灶取配件,便看见她父亲站在邱盛办公室门口。
程守年抱着蓝色文件夹,嘴角带着笑,却一直不敢把背挺直。
我认得那种笑。
小时候,我爸求人宽限货款,也是这样站在门边。
7
程守年看见我,先把文件夹往身后收。
“小邵,来拿货?”
我点头,视线落在他的裤腿上。
深灰布料蹭着一道白,是搬发糕箱留下的面粉。
邱盛听见声音,从办公室出来。
“认识啊。那正好,你也劝劝程老板。总不能老拿没收回的钱,说下个月就有。”
程守年赶紧说跟我没关系,想拉我走。
我没动,问还有多少。
旧车间那笔设备尾款,鼎灶已经宽限过几次。
程守年原本指望收回一笔旧款,结果对方只给了一小部分。
这回差9万4。
邱盛把收货单拿出来。
“和面机肯出,能抵一部分。不是我逼他,设备也会旧,我收回来还要转。”
我见过那台机器,是程家现在接包子单的主力。
机器卖了,他们能做的少,钱也更难还。
我将程守年带到走廊尽头,问程荞知不知道。
他低头:“知道欠款,不知道这次没收回来。”
“得告诉她。”
“别。她正接新生意,再卖她的货,她那店真只剩招牌。”
他说着,用那只不灵便的手磨文件夹。
“她妈说,最近她回家会哼歌。好几年没这样了。”
我心里一下沉了。
我连程荞哼歌是什么样都没听过。
邱盛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问拉货车几点来。
那声音从敞着的门传出来,我烦得厉害。
我爸以前被堵在货场,我在家里等到半夜,母亲不许我出去,我就坐在窗边看。
那时我总觉得,等我有了钱,家里谁也不用再站那种走廊。
现在钱在我手里,面前的人却还低着头。
“叔叔,先借我的。”
程守年猛地抬头,随后摇头。
“荞荞说过,不行。”
“是您向我借,不是她。您按能还的来,先把机器留下。”
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
程守年反复问,会不会影响我的公司。
我说用的是自己分到的钱,不动回温的账。
他坚持要写借据,还列了原来每月准备还鼎灶的数。
我压住纸角,看他签字,手指抖得厉害。
转账出去,邱盛很快给了收款凭据。
他笑着说:“邵总有担当。”
我那一刻甚至有点得意。
不是因为被夸,是那个佝着背的人终于能把文件夹抱稳。
我替程荞留住了家里的机器,也留住了她刚有的一点高兴。
临走时,我脱口说:“以后有事别堵叔叔,有话找我。”
邱盛点头,说好。
程守年在门外低低道谢,眼圈红着。
等车开出去,我才开始心虚。
我把手机拿起来,想给程荞打电话,刚找到名字,她的消息进来了。
是一张改好的点位图。
后面跟着一句:今天有点累,明天烤鱼,你还来吧?
我盯着那句话,想了一会儿,回:来。
当面说,总比电话里强。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饭店窗边的位置,旁边正好能看见停车场。
她说帮我问好了,没我讨厌的柱子挡车门。
我把手机扣下,手心里有点汗。
回到公司,赵宽见我发愣,问我怎么了。
我说帮程家处理了一笔借款。
他听完,只问一句:“她知道?”
“她爸同意的。”
“我问程荞。”
我心里那点别扭被挑起来。
“我的钱,我愿意借。难道非得看着机器被拉走?”
赵宽没立刻争,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旧分红单。
创业第一年,我为给我爸填窟窿,没打招呼,预支过他那份钱。
后来足足补了3个月。
“这回没动公司的。”我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我也没说不能借。”
他把纸放回去,停了停。
“你现在敢告诉她吗?”
我没接话。
手机又亮,程荞问我烤鱼要不要加土豆。
她平时很少这么连着发消息。
我原本以为,她终于愿意跟我多要一点什么,明天大概会是个很好过的晚上。
我敲了个“要”,又补“多加一份”。
电话还没打。
我想等明天,好好跟她解释。
最好她已经吃饱,心情也好,能明白我是想帮忙。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时,隐约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可当时,我没愿意承认。
8
第二天下午,我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烤鱼店。
还没进门,程荞的消息来了。
她让我去程记,后面没带平时的笑脸。
我心里一沉。
姜敏的车刚从市场出去。
程荞站在卷帘门边,手里拿着一张转账凭据,眼底有些青。
“9万4,是吗?”
我点头,伸手想接她的袋子。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的手停住,慢慢放下。
“谁告诉你的?”
“邱老板跟姜姐说,你连我家的债都管,以后设备有事,直接找邵总。他也省得跟一个做不大主的人来回谈。”
我火一下上来:“他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跟他说,以后找你。”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
她把凭据放到桌面,纸角翘着,按了两次也没平。
“姜姐来问,这生意到底算谁的。她不是故意难为我,她怕合同签完,出了事还得另找真正出钱的人。”
“维修和借钱是两回事,我能解释。”
“我知道。可我刚才跟她讲完备机,还得再讲一遍,我能决定我的租金,能决定我的库存,不用回去问你。”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胸口堵得难受,既心疼她,也觉得自己冤。
“那机器真被拉走呢?叔叔以后少一半的单,钱更难还。你不知道他当时……”
“我知道他会是什么样。”
她声音忽然重了。
“邵驰,我看了好几年。”
我没再说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没说你不能借。他愿意借,你愿意借,轮不到我绑住他的手。”
我抬头,心里那股火忽然找不到落点。
“我就是想问,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干。
“本来准备今天当面说。”
“我昨晚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你还问加不加土豆。”
她的嘴角轻轻颤了一下。
我忽然有些站不住。
昨晚那点盼着被她夸的高兴,被这句很普通的话戳破,剩下的很不好看。
“你想等我吃饱、开心,觉得你保住了我家的机器,再说。”
我低声说:“是。”
她别过脸,过了片刻才又看我。
“我带你回家,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谁。不是带你去接账单的。”
“我从来没这么想。”
“可我现在得解释。”
她指着柜台边堆着的单子,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今天早上还在算,这单挣完,先给运输师傅结账,剩下的够不够请你吃顿像样的。姜姐进来,我一下不知道自己这半个月在忙什么。”
我想走过去,她抬手挡了一下。
不是厌恶,是一碰就怕撑不住的那种拒绝。
我停在原地,心里酸得厉害。
“程荞,我不是觉得你不行。”
她擦掉眼泪,摇头。
“我知道你想帮我。你昨天如果打电话,我可能还是会急,跟你争,最后未必不答应。可你不能把这段跳过去。”
店外有人推货车,车轮卡在门槛。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程荞也退了一步,背抵上她自己的柜台。
两个饭盒就放在那里。
白盖边上压着电影票,蓝盖已经洗净,原本是今天准备让我拿走的。
我看着那两只盒子,第一次连伸手都不敢。
“我昨天该说。”
她没应。
我慢慢将话说完:“不是怕你不同意。是我想挑个不用听反对的时候。”
程荞眼睛里的水光又涌了上来,却没掉。
她低下头,把票根从盒边取下,夹进抽屉。
“钱的事,晚上一起跟我爸妈说。姜姐那里,我已经解释了。她要还是不放心,我认。”
我点头。
“你别替我去求她,也别补差价。”
“好。”
她吸了口气,又说:“今天我不想吃烤鱼。”
我本来就知道这顿饭吃不成,可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晚上过来。”
她没看我,开始收桌上的单子。
我走到门边,实在舍不得,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仍站在柜台后,平时很稳的两只手,这会儿怎么也夹不齐那叠纸。
我差点又走过去,最后握着门把,轻轻关上门。
9
晚上那张饭桌上,只有一锅面。
罗秀摆了4只碗,谁也没先动筷子。
程守年攥着借据,先看我,再看女儿。
“荞荞,是我没告诉你。你别怨小邵。”
我接过话:“钱是我主动提的。说了借款,也没及时告诉她,是我自己的事。”
罗秀站在锅边,忽然低声说:“我也知道。你爸拿回来,我没拦。”
程荞闭了闭眼。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发紧。
这桌4个人,偏偏只剩她像个来听结果的外人。
她拉开椅子,没挨着我坐,坐在对面。
“爸,钱怎么还,你先说。”
程守年把单子拿出来。
他重新列了每月还款,又想把家里的生活费压一截。
程荞看完,将其中一行圈住。
“这部分留着。原料和吃饭都挤掉,月底再不够,又要去哪借?”
程守年低着头,手指来回搓着。
“我就是不想老拖着你。”
“那也别不吃饭。”
她声音突然软了,随即又停住。
罗秀把脸转向厨房。
程荞吸了吸鼻子,盯着父亲。
“你跟人说没事,跟我也说没事。等我看见,就是只剩一台机器能卖。爸,我又不是只会朝你发脾气。”
程守年眼圈红了,半晌,说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她没再接那些话,只把父亲的碗往前挪。
“先按现在能挣到的写。旧款收回来,再添,别把没到账的算进去。”
他点头,拿笔重新改。
我坐在对面,终于明白自己昨天为什么那么急。
我不只是看不得他求人,还太想让程荞觉得,选我不会错。
可她好不容易认真挑了一个人,我竟然先替她藏了一件事。
我将借据推到桌面,认真说:“叔叔按能做到的计划还。以后不管我跟程荞怎样,这都是咱们之间的借款。”
程守年猛地看我,又慌忙去看女儿。
我知道他误会了,接着说:“不是说我们要怎样。我是想让您别觉得,借了这个钱,她就得多听我的。”
程荞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又低声补了句:“我挺想她听我的。昨天那种高兴,就不太像件好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程守年将改好的数递给我,我看完,点头说可以。
罗秀赶紧端面,发现已经有些软了,又想拿回去重热。
我起身接过锅。
“阿姨,没事,我来盛。”
热气一冒上来,她忽然掉了眼泪,擦了一把,又低头给我们分筷子。
吃饭时,程守年慢慢讲了那笔旧款。
他准备亲自再去一次,不光听对方说困难,也问能不能按月定个数。
程荞说明天陪他。
他没再说不用。
饭后罗秀去洗碗,程守年跟进去,小屋里只剩我们。
我把洗净的蓝盖饭盒放到她手边。
“上次的,今天本来想带过去。”
她摸了摸盒盖。
我看着她低着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谈了?”
她抬头,眼底有疲惫,也有生气。
“你一碰上不痛快,就想要个痛快答案。”
我没法反驳,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我喜欢你,没因为这件事就没了。也没因为你道歉,就马上不生气。”
她把饭盒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
“让我缓缓,行吗?”
“行。”
我停了一下,又说:“不用怕我难受。”
程荞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一点。
“我就是知道你会难受,才没昨晚一听见就给你打电话。我也想过,是不是别说了,反正你是好心。”
她低下头,慢慢揭开盒盖,又盖上。
“可我憋着,就不想看见你。也不是故意惩罚你,就是不想。”
我心里疼得厉害,终于没再追问什么时候能好。
罗秀拿了切好的橘子出来,我帮她放到桌上。
程荞往旁边挪了一点,将空着的椅子拉开。
“坐吧。你站着,我更累。”
我坐下,离她半条胳膊远。
她给我留了一瓣橘子,自己看着窗外,慢慢吃剩下的。
我们谁也没再急着把话补齐。
那瓣橘子有点酸。
我吃得很慢,直到她的肩膀没先前那么紧,才终于松了口气。
10
再去见姜敏,我带上了赵宽。
他刚从工地下车,工作服洗得发白,进门先把工具箱靠墙放稳。
程荞比我们早到,面前放着调整后的设备清单。
我把借款的来由说清,也把自己那句“有事找我”认了。
“我是回温的股东,不能拿私人一句话,让您以为两家公司已经合到一起。这件事是我说错。”
姜敏放下茶杯。
“我不管你们谈不谈恋爱。我只怕你们好的时候什么都答应,吵架以后,我要找的人找不着。”
赵宽点头,把服务电话卡推过去。
“维修签给回温,我们排人,不只走他的私人电话。程记负责的,程老板自己签。”
程荞将那张卡收进文件夹,目光短暂地碰了我一下。
我们并没有因此顺利拿到单子。
姜敏也带来鼎灶的新报价。
稳定的点位买新机,确实更合算。
她坦白说只留新楼的小点给程荞试,再问租金能不能少一些。
程荞看着表,手指在页角停住。
我知道她还肉疼,之前为这几个点跑了那么多趟,如今只剩最没把握的一个。
我脑子里已经转过几种补差价的办法。
话到了嘴边,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又停了。
“姜姐,这个价再少,维修和备机的钱就没了。”
她抬头,将原来的报价摆回中间。
“我可以少做,不能答应了,再靠后面少管一点来补。”
姜敏望着她,沉默一会儿,点了头。
“那就一个点。跑通了再说。”
签完意向,赵宽先去开车。
我陪程荞站在台阶上,想问要不要一起走,怕她还不愿意,话没出口。
她自己先叫我:“邵驰。”
“嗯。”
“刚才想补钱?”
我清了清嗓子,承认了。
她看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忍得挺辛苦。”
我被她说中,也笑不太出来。
她将文件夹往怀里抱了抱。
“明天陪我买双鞋吧。下雨泡过的那双,走路磨脚。”
“好。”
我答完,胸口一下松了,差点又追问她还生不生气。
她像看透了我,转身下台阶时,伸手碰了下我的袖子。
“明天见。”
第二天买鞋,她自己付的钱。
我没抢,顺手挑了双自己的。
结账时,她用会员积分换了袜子,塞进我袋里。
“你那个都起球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修冷柜那晚,裤脚卷得高,袜口露着。
那时她举着灯,原来连这个也看见了。
我们沿江走了一段。
她说昨天陪父亲去催款,对方又说都是老朋友,为什么急成这样。
程守年这回没有松口,坐下来,一直谈到写好每月还款的数。
“我爸说,老朋友更不能让我们一家天天着急。”
她学着父亲那种想硬气又有点磕巴的口吻,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心里却酸了一下。
风吹乱她的头发,我抬手想拢,又停住。
她看见了,主动靠过来一点。
我将那缕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很热。
“还生气吗?”
“有一点。”
我低下头:“那我再站远点?”
她抬眼瞪我,直接握住我的手。
那一下握得不轻,我的心忽然踏实下来。
江面有船过去,汽笛拖得很长。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讲起我爸。
我小时候,他替朋友担过账,自己明明已周转不开,还答应人家先拿货。
后来赔了钱,躲在楼道抽烟,不敢进门。
“我特别怕自己没用。拿不出钱,想不出办法,就好像没资格跟谁说别怕。”
程荞听着,没有急着劝我。
我笑了一下:“那天看见你爸,我想起以前。急着把钱拿出来,好像那条走廊终于能由我说了算。”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问:“那天柜子没修好,我走了吗?”
我摇头。
“你把新衬衫弄得那么脏,我也没有不喜欢。”
她低下头,拇指蹭过我的手背。
“我还挺想替你拍拍灰的。就是那会儿不知道,拍完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我胸口一热,握着她的手,不知道怎么接。
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转向江面。
“不过电影还是要补。这个不能赖。”
我把她拉近一点:“不赖。你说哪场,就哪场。”
傍晚她去买冰淇淋,拿了两只出来,把大的给我。
我刚接,程守年来电话,问一个新客户想晚半个月结账,该不该接。
我看向她,她点头,让我接。
过去我准会立刻替他算,这次问了一句:“叔叔,您自己想怎么谈?”
他说垫料吃力,想先少量试,按天结,又怕别人觉得不肯给面子。
我说:“那就先跟他谈这个。没道理还没说,您先替人家拒绝。”
挂断,程荞的甜筒已经化了一点。
她举起来,碰了碰我手里的。
“敬今天没替我爸把生意接下来的邵老板。”
我看着两个歪了尖的冰淇淋,忍不住笑。
“敬酒只拿这个?”
她盯着我,忽然踮脚,在我脸颊亲了一下。
奶油有点凉,唇却很软。
我怔在原地,她转身就走,牵着我的手没松。
“程荞,慢点。”
“你又怎么了?”
“这回反应慢,不许笑。”
她笑得肩膀都颤了,脚步却真的慢下来。
11
开门前10天,程荞收的一台大冷柜出了问题。
货送到回温仓库,打开外罩,里面跟卖家发来的照片对不上。
赵师傅没往下试,叫她自己来看。
她蹲在柜边,一页页翻聊天记录,脸色越来越白。
对方说发错货,愿意退,不肯承担来回运费。
她打了很久电话,越说越慢,到最后只剩一句:“你先把货款退回来,运费另谈。”
我到时,她刚放下手机。
墙上的交货日期用红笔写着,备机位置却空了。
“我怕被别人先买走,没有让他拍实际这台的内部。”
她把照片转给我,指甲在掌心里按出一道痕。
“我跟姜姐说过,柜子已经找到了。”
我蹲下看了看,没说修一修就能行。
来路不清的东西,眼前能转,后面也还是赌。
程荞显然知道,将手机攥得很紧。
“前几天还跟别人讲不能只图便宜,现在轮到自己,就这么急。”
我站起来,把卸下来的罩子靠稳。
“你打算怎么做?”
“退。补货。贵出来的,算我自己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姜姐那边,今天就得说。”
我点头,去倒水。
刚转身,袖口被她拉住了。
“你能不能先别走?”
我心口一紧,回头看她。
“我在。”
她拨通姜敏的电话,站得很直,将事情一件件说清。
姜敏在那头沉默几秒,问还能不能保证交货。
程荞嘴唇动了动,没说能。
“明天下午前,我给您能落实的替代选择。到时候还是没有,您换供应商,约好的损失我认。”
电话挂了,她终于靠到墙上。
我把温水放到她手里,她没喝,盯着杯沿。
“你是不是早觉得我接不住?”
“我早知道会出错,不知道是哪一天。”
她抬眼,眼底那点希望黯下去。
我指指仓库里一台贴着红胶带的机器。
“第一年收货被人坑的。赵宽留着,说给我长记性,摆了5年。”
她顺着看过去。
赵宽正好经过,停了一下。
“中间藏过两回,我又给搬出来了。”
程荞没忍住笑一声,又低下头。
我在她旁边的旧轮胎上坐下,打开通讯录。
“要我帮你问,还是你先问?”
“帮我问。”
她捧着水杯,终于喝了一口。
“让人发实机资料,跟别人一样验。该算的人工,你也别省。”
那天下午,合适的货贵,便宜的赶不上时间。
傍晚邱盛来电话,他有台新机,尺寸也合。
报完价,又提了个条件。
项目转给他,后面几个点一并做。他给程荞留介绍费,不让她白忙。
程荞向我伸手,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听完,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松开。
“邱总,正常买机器可以,项目暂时不转。”
“做生意别只争一口气。真弄砸了,客户等得起吗?”
她低头看着鞋尖,停了片刻。
“她随时可以选您。可我答应到明天下午,今天不能就当自己没办法了。”
邱盛没有再劝,说机器有人要,他不会等。
她说知道,挂了电话。
我没催她换办法。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将杯子放下,额头抵上我的肩。
我抬手,慢慢抱住她。
“我是不是太好强?”
“有一点。”
“你就不能哄一下?”
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鼻音比刚才重。
我碰了碰她头发:“我陪你找,不拿这句话劝你退。算不算?”
她攥紧我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算。今晚请你吃贵一点的泡面。”
我摸摸她的后背,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替她把所有难题拿走。
我想她抬起头时,还愿意让我坐在旁边。
12
第二天一早,程荞带我去了城外一个撤场仓。
货主以前跟她做过生意,发来的照片里有一台窄柜,被桌椅挡着,只露半个角。
门口停满货车,对方忙得脚不沾地,说想看自己找。
我卷起袖子,跟她把挡路的桌子挪开。
旁边有人催,嫌我们占通道,我心里一烦,正想回嘴,程荞拉了拉我。
“照这里。”
她弯腰看铭牌,头发沾了灰,蹲得脚跟发麻,起来时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就着我的手站稳,眼睛却亮了。
“尺寸合。”
状态没那么好,要整备,也要留出观察时间。
比邱盛那台便宜,算上人工和运输,便宜得并不值得欢呼。
程荞将几项数写到纸边,又把我的人工补进去。
最后,笔停在底下。
“能不能给1天试机?不合适,我付来回运费。”
货主摆手,后面还有人等收,他不想麻烦。
我看着程荞,怕她又急着拍板。
她捏着纸,站了一会儿,说那先不付。
我们让到旁边,帮他把刚挪开的桌子摆回去。
等他忙完一拨客人,她又上去谈。
这回没说自己多着急,只告诉他以前哪一批货是她收的,回去处理过什么,账有没有拖。
货主看看她,终于松口。
“只给1天,运费你自己的。”
她点头,把这句写清,才安排车。
回程时,她瘫到副驾驶,长长出了一口气。
“腿软。”
我递给她水,想笑,又有点心疼。
她看我一眼:“你今天话少得不太习惯。”
“怕一开口,又想替你定。”
她拧上瓶盖,伸手握了握我。
“也不用一句不说。我想听你的主意,不想你只会看我脸色。”
我反握住她的手,心里那点不敢多碰的局促终于松了些。
柜子拉进回温,赵师傅接手。
程荞去追退货款,给姜敏报进度,又把另一种可买的新机方案列出来。
姜敏在电话里问:“这台到底能不能用?”
她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晚上给第一轮情况。
挂了,她将手机扣在桌面,闭着眼睛停了片刻。
我给她捏了捏后颈,她没躲,往我掌心靠了一下。
“有点怕。”
“嗯。”
“怕明天还不行,我就真得转给邱盛。”
我低头看她,没说绝对不会。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知道。现在哄我也没用,我还是得等。”
等机器的那晚,我们在办公室吃泡面。
赵宽给加了火腿肠,声称是员工福利,不针对某位谈恋爱的股东。
程荞拿碗接着,认真道谢。
她吃得慢,算完最后一遍账,忽然把笔放下。
“利润快没了。”
我将泡面盖折好,抬头看她。
她盯着桌边,鼻尖红了。
“之前还想,第一单做好了,正好给你过生日。带你去一家贵点的店,点菜不用老看右边。”
我愣住。
生日是我妈上回打电话时随口提的,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想吃什么?”我问。
“不是我想吃。”
她有点气,又有点委屈。
“我就是想请你。你等那么久,我也想让你觉得,等得挺值。”
我隔着桌子望着她,喉咙忽然发紧。
我昨晚还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要不要尽快替她把那点损失补上。
可她惦记的,原来是一顿想请我的饭。
我站起来,将她连椅子一起转向自己。
她抬眼,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蹲下替她擦,她不肯看我,脸埋进我肩上。
“给你煮面也行吧。荷包蛋管够。”
“行,别放糖。”
“面里谁放糖?”
“上次那家放了,我吃出来的。”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拿拳头轻轻捶我。
我笑着抱住她,她的手很快松开,转而攥紧我的衣服。
第二天试机的结果出来,赵师傅说可以继续用,后面还要留着看,不能现在就拉走。
程荞没有欢呼,先打电话给姜敏,约她来验货。
电话一挂,她捂住嘴,眼睛又红了。
我站在旁边,伸出手。
她这回没等我碰,自己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被撞得往后退半步,又稳稳接住她。
“腿还软?”
她在我怀里点头,过了片刻,闷闷补一句。
“也想抱你。不光腿软。”
13
饭堂试营业那天,天还没亮,我便到了现场。
窄柜已经送进去,备用柜放在约定的仓库位置,门口的坡道清出来,搬运不必再临时拆架子。
这些事我们说过太多次,真正看见东西各归各位,我才觉得那半个月没有白熬。
程荞赶来时,手里拎了一大袋包子。
“我爸妈做的。谢大家帮我搬货。”
赵师傅接过去,连说两个香字。
程守年没来,他今天有自己的送货单。
昨天程荞问要不要过来看,他说忙完再说,不能把答应别人的包子耽误了。
她转述时,嘴角一直翘着。
8点多,姜敏带店员进后厨。
有人问柜子真能撑住吗,程荞站在旁边,手指将本子边缘捏得发白。
我看着她,她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谁都没说绝对没事。
门开了又关,东西一批批搬进去,厨房里渐渐挤满人声。
到午饭前,她还是忍不住,每过一阵就去看一眼。
姜敏叫住她:“你别总站这儿,过来帮我尝个菜。”
她怔了下,跟着走过去。
我隔着门看见她拿一次性筷子,夹了块肉,脸上终于出现一点跟工作无关的表情。
她抬手扇了扇,显然被辣着了。
我笑起来,喉咙一痒,咳了好几声。
程荞转头看我,眉头皱了皱。
我朝她摆手,示意没事。
傍晚,第一天的交接做完,姜敏给程记打了第一笔按约支付的租金。
她没夸什么漂亮话,只问下周能不能带另一个点的店长来看。
程荞拿着手机,连点几次头,挂了才想起来对方根本看不见。
她走出后门,站在夕阳下,望着到账提示笑。
我过去牵她,她却先碰了碰我的额头。
“你发热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不信,把自己额头抵过来试了试。
我本来想逗她,说现场这么多人,别太主动,话还没出口,人先晕了一下。
她立刻扶住我,脸上笑没了。
我有些难堪,忙了这么多天,偏偏第一天顺顺当当做完,我倒像成了需要收拾的那台机器。
去附近诊所看过,是普通感冒发热。
医生交代休息,我还惦记仓库有一批货没点。
程荞没跟我争,直接给赵宽打电话。
赵宽在那头冷笑:“货又不会长腿,你让他放心。敢回来,今天就给他算旷工。”
我拿着手机,没了借口。
回到家,我原本让她先走。
她把我推到沙发上,自己进厨房找锅。
“你家米在哪?”
“上面柜子。”
“盐呢?”
我起身想帮,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坐着。再站起来,我要真不高兴了。”
我只好坐回去,听着水声在这个平时很安静的家里响。
厨房的灯亮着,她卷起袖口,研究我从没怎么用过的电饭锅。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有点舍不得闭眼。
她端了粥过来,里面切了细细的菜,还放了一点肉。
我喝了两口,觉得寡淡,嘴上没说。
她从我表情里看出来,哼一声:“你以为我会给病号做烤鱼?”
我笑了,嗓子又疼。
她赶紧把水拿过来,手掌贴着我的后背。
等缓过来,我握住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今天本来该庆祝的。”
“也庆祝了。你没看见我到账时那个笑?”
“看见了。”
她坐到旁边,将我的药放好,又摸了摸额头。
我忽然特别想靠着她。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身上出了汗,衬衫皱得厉害,连头发都乱。
程荞等了片刻,自己往前挪,将我的头轻轻按到她肩上。
“睡会儿。”
我闭眼,又睁开:“你不嫌?”
“嫌你话多。”
她嘴上不客气,手却在我头发上慢慢顺了一下。
“今天看你咳,我就想过来。怕你又装没事,让我顾着自己的单子。”
我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心里一点点热起来。
她低下头,在我额角碰了一下。
“我亲的又不是新衬衫。”
这话说得很轻。
我闭上眼睛,终于安稳地靠住她。
再醒来,天已经全黑,她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手还虚虚放在我肩边。
我没叫她,拉过薄毯,给她盖住腿。
手机在茶几上亮起,是赵宽问我死活。
我回了句:挺好,别催。
发完,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我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公司、货和明天要处理的事都还在。
这一会儿,我实在不想起身。
14
生日那天,我已经退了热。
赵宽说本来不打算办,是师傅们等我请吃饭等得太久,再不办该集体退群。
地点就在仓库旁的小饭馆,几张桌子,坐的都是一起干活的人。
我妈也来,带着补好的工作服,一进门就跟赵师傅核对下一批尺寸。
程荞说会晚半小时,要把客户最后一张单收好。
我让大家先点菜,自己往门外看了好几回。
赵宽在旁边幽幽地说:“门不会跑,你也不会看穿。”
我正想回他,外面店员问了一声哪桌。
程荞的声音跟着传进来。
“邵驰那桌,我是他女朋友。”
我一下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刮出很大一声。
她捧着一只小蛋糕,手里还提了纸袋。
今天没戴袖套,换了件浅色上衣,脸上有一点不常见的妆。
她看见我看她,先红了耳朵,却没有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生日快乐。”
蛋糕放到桌上,袋子里是一条深灰腰带。
我原先那条裂了,自己总说还能用。
她把袋口往我面前撑开一点。
“款式挑了挺久。要不喜欢,明天能换。”
我握住纸袋,半晌没说话。
她开始紧张,伸手想拿回去。
我立刻收进怀里。
“喜欢。没准备好,反应有点慢。”
她望着我,终于笑起来。
我妈接过她的包,放到空椅子上。
“小程,挨着他坐。他吃饭不看人,坐远了抢不过。”
程荞应了一声,坐下时,肩膀轻轻碰到我。
那顿饭没人问她家里欠多少,也没人让她介绍自己多难。
赵师傅夸她选的那台柜子能挪地方,她说是赵宽提醒,不能只看第一回好不好搬。
我妈问罗秀忙不忙,她拿手机给看新贴的订货单,哪天送谁家,都写得清楚。
桌上有人讲去年送货走错门的笑话,程荞笑得差点呛住,我把水递过去,她顺手接了。
我看着那条还放在膝上的腰带,觉得自己今晚挺没出息。
吃到一半,隔壁桌一个熟人端酒过来。
他喝得有些多,声音比平常大。
“邵总,双喜临门啊,爱情事业都帮上了。小程以后得对邵总好,姑娘漂亮就是占便宜。”
我的手在杯沿停住。
程荞刚才还在笑,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
我放下杯子,她碰了碰我的手腕,自己先站起来。
“祝我们好,我们领情。可我的生意,该出的钱出了,该赔的也赔了。您说占便宜,我不认。”
那人有些下不来台,笑着摆手。
“开个玩笑,别认真。”
“我没想跟您吵。”
她站得很直,手心却贴着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他对我好,我知道。我也想对他好,这件事不用别人替我派。”
近处几桌安静了一点。
我的胸口忽然又酸又热。
我握住她的手,站到旁边。
“她说完了,我补一句。”
熟人看向我,笑有些僵。
“我追她,是我愿意。没买来她,也没买来别人拿她给我敬酒的资格。”
我将他的杯子轻轻挡回去。
“今天过生日,这酒就别这么劝了。”
那人脸红了,说自己嘴快,连声道歉,退回隔壁桌。
赵宽招呼上菜,桌上的声音慢慢回来。
程荞坐下,手心全是汗。
我妈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没叫她大度,也没替那人找补。
“喝点热的。”
她轻轻道谢,肩膀松下来一点。
我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放。
过了会儿,她侧过脸,小声问:“是不是把你生日弄尴尬了?”
“我刚才挺高兴。”
她看着我。
“你说,也想对我好。”
她眼睛里的紧绷一点点化开,低头,在我掌心挠了一下。
“早就想。你有时候光忙着往外给,根本没空接。”
我看着她,半天没能接上话。
她难得见我这样,嘴角又弯起来。
蛋糕点了蜡烛,大家催我许愿。
我先问她:“能不能拍张合照,放朋友圈那种?”
她脸红了,瞥了眼周围。
“都看着呢。”
“嗯。我想发,问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再躲,自己往我身边靠。
“愿意。”
赵宽举手机,我妈在后面给人递纸,赵师傅的筷子还举着。
程荞挨着我的肩,笑得有一点害羞。
照片发出去,我配了一句:今天有人认真喜欢我了。
过了半分钟,她在下面回:一直都挺认真。
我看着那几个字,傻笑得忘了吹蜡烛。
她凑近,替我挡住旁边吹来的风。
“许愿。”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急着想今年还要挣多少,仓库还要扩多大。
身边的人碰着我的肩,手指还放在我掌心里。
蜡烛熄灭,她小声问愿望是什么。
我说:“想让你今天别那么快回家。”
她抿嘴忍了忍,没忍住笑。
“这个愿望,刚才不闭眼也能说。”
15
入秋后,新楼那处饭堂停了。
楼里没按预计的时间进驻,姜敏算过账,决定先撤,把人手移到客流好的点。
她打电话时有些歉意,程荞却先点了头。
“就是提前说过这个,才做租的。您定时间,我过去交接。”
电话挂了,她趴到桌上,不动了。
我拎着晚饭站在门口,听见她闷闷说:“不想干了。”
我坐过去:“今天,还是以后?”
“今天。明天还得收货。”
我摸摸她的头发,她顺势靠过来片刻,又自己爬起来找碗。
退回来的机器要清洗、检测、入库,空着的日子没租金,费用也不会凭空消失。
她一边吃一边算,叹气说以前以为出租就是东西在外面挣钱,原来还会回来管她要饭。
我笑得差点把汤洒了。
第二天到现场,姜敏提前把东西腾好。
有个店员说柜门有划痕,怕扣押金,程荞蹲下看了看,说这是正常使用,没扣。
该结的费用结清,该退的退回去。
姜敏核完单子,问她另一个点能不能再看一眼。
她这次没一口应下,先问位置,又问多久开。
“我现在能管的范围有限,不能让一个师傅满城跑。”
姜敏说不急,先看。
上车后,她抱着文件夹,终于笑了。
“今天又想干了。”
“你这家公司,老板离职挺频繁。”
她拍我一下,低头给运输师傅发地址,嘴角却没放下来。
盛杰最后一笔货款,也在那个月结清。
他转完,又发来一句以后见面不必这么僵。
程荞坐在副驾驶,把收款记录归好,回复:货款已结。
然后放下手机,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心里冒出一点小醋,装作随口。
“不聊了?”
她一听就笑:“你还想听什么?”
“以前那些没解释的。”
她看着我,过了会儿,摇头。
“他知道那是货款。不是听不懂,是这么说对他方便。我总追着让他认,饭也吃不好。”
她伸手来牵我。
“现在结了。我想去吃饭。”
我握住她,还是没忍住:“一点不难受了?”
“有一点。想起以前,会觉得自己挺傻。”
她没装成无所谓,眼睛却看着我。
“不过今天,有个更想见的人在等我下班。”
我原先那点酸,一下没处放。
“你现在哄人挺会。”
“你喜欢听,我也发现了。”
她凑过来,碰了下我的嘴角,系好安全带。
“今天我请,有预算,超了你洗碗。”
那顿饭她点了我爱吃的,也点了自己惦记很久的一道虾。
菜单递给我时,她说第一次来,想吃,不知道值不值。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点头说试试。
她终于不再每回都先说自己随便。
后来,我欠的电影也补上了。
那天两个人都把工作提前安排好,去得比开场早。
她换回那条浅色裙子,还是银色发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大桶爆米花。
灯暗下来,我伸手去碰她的指尖,她很自然地握住我。
片子讲了什么,我后来记得不太全。
只记得她看见好笑的地方,会拿肩膀碰我一下;紧张时,掌心会握得更紧。
散场后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停下脚步,眯眼看我:“你看的到底是哪个?”
我不太想撒谎,没立刻答。
她的脸慢慢红了,故意往前走,我拉住她,替她整理歪掉的发夹。
“去年没去成的海边,明年还想去吗?”
“想。”
她答得很快,随即又看我。
“等天气暖一点,我们把时间空出来。别谁先买了票,再逼另一个人跟着跑。”
我笑着说好。
她牵着我,走过商场门口亮着的橱窗。
走出几步,又回去看一条蓝裙子。
我站在旁边等,等她把喜欢的地方慢慢看够,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长的打算。
以后换季,换房子,换一张能让她摊开账的桌子。
她从玻璃前回头,问我怎么不走。
我握紧她伸来的手。
“程荞,明天去我家吃饭吧。”
“你妈做?”
“我做。”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那我带个饭盒。”
16
第二天,我做的饭确实不太争气。
排骨有点硬,青菜放多了盐。
程荞尝了一口,去厨房端水,没说难吃,我自己先认了。
她坐回来,忍着笑说:“没事,至少是熟的。”
吃完,她替我把洗好的工作服晾起来。
口袋没掏净,几粒螺丝落到阳台上。
她蹲下去捡,声音又恢复成店里催司机那种利落。
“洗衣机真坏了,你跟它说,老板很辛苦,让它理解一下?”
我跟着蹲下,找到一粒,放进她掌心。
她攥着,没忍住笑。
窗外车灯一盏盏亮起来,工作服的袖子被风吹到我脸上。
我扯下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以前实在空。
“程荞。”
“嗯?”
“我想跟你结婚。”
她的手停了,抬起眼睛。
我心跳得很快,又怕自己说得太突然,赶紧补:“不是今天就去。就是我想过了,想以后每次回来,都能见到你。”
她望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也可以挑毛病,说我饭难吃,说我口袋不掏。不用每回都来做客。”
我说到这里,自己有点狼狈。
“你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手心里那几粒螺丝轻轻响了一下。
“愿意。”
我握住她,握得太紧,她小声叫疼,我才慌忙松些。
她没抽走,反而把手指贴进来。
“可是我家里的钱还没还完。店也刚稳,有时候……”
“我知道。”
我看着她,没再抢着说全交给我。
“那些以后慢慢弄。我现在想娶的人,就是你,不是等哪天什么都不用管的你。”
程荞低头,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抱住她,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
“得换张桌子。”
“什么?”
“餐桌太小,我电脑放了,你的图纸没地方。”
我笑了,抱紧一点。
“我也想换。”
周末两家吃饭,我爸提前把家里藏着的好茶带来,坐下就忙着烧水。
程守年拎了自己做的点心,见到我妈,第一句还是想解释欠款。
我妈先替他拉开椅子。
“他们跟我说过了,您按自己的计划办。别每次见面,都得先赔个礼。”
程守年握着杯子,停了片刻,才坐下。
罗秀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膝盖。
程荞挨着我,起初肩背很直,听见这句话,才慢慢靠回去。
我妈没有装得什么都不担心。
说到后面的开支,她还是问得细,问我们自己能留多少,遇上周转吃紧怎么办。
我跟程荞把已经商量过的告诉她,有些还没定,也没硬说都想好了。
我爸在旁边沏茶,听到一半笑了。
“先吃饭吧。都晾凉了,以后吵架还得怪今天这口菜。”
大家终于笑起来。
吃到后来,程守年给我转来一笔钱,是按计划攒下的还款。
他没躲着女儿,也没急着解释自己没本事。
我收了,告诉他记下了。
罗秀拿纸记我妈想订的点心口味,我妈坚持照价,给她多塞也不要。
程荞看着他们,眼睛亮了一会儿,低头喝汤。
散场后,我们牵着手走得很慢。
她忽然停下,问我:“原来那条手链,你退了吗?”
“没有,在家里。”
她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其实挺喜欢。那天一打开,就觉得好看。”
我心口软了一下。
她低头,拇指轻轻蹭我手背。
“后来想起来,还气自己,明明喜欢,非要装得看都没看。”
我笑了,笑着又有些心疼。
“现在想要吗?”
她抬起手腕,看着我,没再往回缩。
“想。你愿意再送一次吗?”
“愿意。”
回家后,我找出那只细长绒盒。
她坐在沙发上,将手腕递过来,眼睛追着链子上的一点光。
搭扣太小,我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她笑我手笨,修机器的人怎么连这个都弄不明白。
“又不是机器,不能拿钳子夹。”
她笑得肩膀颤,我越急越不行。
终于扣好,她举起来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抱住我的脖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认认真真亲下来。
那只盒子从我膝上滑到地毯。
我没去捡。
她贴着我的额头,轻声说谢谢,手腕上的链子凉凉地碰过我颈侧。
我忽然很庆幸,当初没赌气退掉。
17
春天,我们去领证。
没有刻意赶节日,只挑了两个人都能空出的一个上午。
程荞前一晚把衣服挂好,早上发现衣角有些皱,拿熨斗的时候比谈第一笔生意还紧张。
我站在门口,说不急,时间还早。
她回头看我一眼。
“那你先把鞋穿对。”
我低下头,一只皮鞋,一只拖鞋。
她笑得把熨斗放回去,我自己也笑,笑完又开始紧张。
拍照时,工作人员让靠近一点。
我刚转过脸,她已经挽住我的胳膊,肩膀贴过来。
手链从袖口滑出,闪了一下。
我看着镜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走出去,她拿着证看了好几遍,最后塞进自己包里。
“先放我这儿,你别跟发票混一起。”
“我有那么不靠谱?”
她低头看看我终于成双的鞋。
我闭了嘴,牵着她去吃早饭。
婚宴定在周末,只请两边亲友和一起做事的人。
程守年穿了新衬衫,递茶时,右手还不太灵便,杯子轻轻碰了下碟子。
他没有把手藏起来。
我接过,叫了声爸。
他应得太快,自己不好意思,低头笑,又去看女儿。
罗秀眼睛红着,反复替程荞抻平已经平整的袖口。
我妈在旁边递纸,递完也红了眼,还说空调对着吹,风太大。
我爸挪过去,将风口调开,谁都没揭穿她。
赵宽终于等到举杯,开口先声明,今天设备有事归值班的人,老板不必给压缩机敬酒。
满桌笑成一片。
程荞靠在我身边,把手悄悄塞进掌心。
敬完一圈,她拉我回位置,先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她笑。
“又是你不吃的?”
“不是。”
她抬眼,自己也笑起来。
“专门给你的。”
我低头吃掉,觉得这一口跟第一次在她家吃的,实在不太一样。
结婚后,长桌换好了。
一端放她的电脑,一端放我的草图,中间常摆着两个饭盒。
程记没关,后来请了个帮手。回温也照常接单,有时候忙到很晚,谁先到家,谁就给另一个留灯。
有一回她过了饭点还没回来,我打电话,一开口又是怎么这么慢。
她在那头静了一会儿,问:“你到底想我,还是想指挥我?”
我嘴硬了半晌,还是认:“想你。也饿。”
她回来的时候带着汤,绷着脸摆到桌上。
我接过袋子,先抱了她一下。
她原本还想说话,过了片刻,额头抵住我胸口,轻轻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我们去海边的时间,也终于空出来。
她买了那条在橱窗看过的蓝裙子,试给我看时,转到一半,还故意问是不是太贵。
我说好看,至于贵不贵,程老板自己账上清楚。
她笑着将裙摆提起来,朝我行了个不太像样的礼。
“那请邵老板帮忙,把箱子拿下来。”
出发前,我们回程家吃饭。
旧债还在,蓝皮账簿也还放在抽屉里,每月添新记录,慢慢划掉一些名字。
程守年收回一笔旧款,将其中一部分照计划还给我,余下的付了供应商。
他告诉我们时,语气很平稳,眼睛却亮。
我没再说那点钱不算什么,只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
饭后,他拿出一张自己画的草图。
想等钱攒够,换个更省地方的蒸箱,问我能不能先帮着看。
我坐过去,他用那只不太灵便的手一点点比画。
程荞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头挨着头,先笑了。
“又琢磨什么?”
程守年抬头:“琢磨以后。”
她站在门边,袖口挽着,手上还有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软下来。
离开时,罗秀给我们装了饭。
蓝盖的给我,白盖的给她,送到门口还叮嘱汤别横着放。
程荞嘴上说知道,低头还是摆正了袋子。
下楼时,手链挂住袋口,我替她解开。
她没动,等我弄好,顺势牵住我。
“邵驰。”
“嗯。”
“当初带你来,我真怕你吃到一半就想走。”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她仰脸看我,眼睛却亮。
我摸了摸她的指尖:“现在呢?”
她晃晃手里的饭盒,嘴角压着笑。
“现在怕你吃太多,我的那份都没了。”
我笑出声,接过她手里重的袋子。
她没争,走到车边,先替我拉开门,又伸手理好我翻进去的领口。
我低头亲她额头,她被亲得眯了下眼,抬手推我。
“回家吃饭。”
饭盒放在两个人中间,车里很快有了热汤的香味。
我刚坐稳,她忽然又探身过来,将一块从白盖饭盒里挑出的肉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住,想问这次是不是她不吃的。
她已经笑起来。
“不许问。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