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陶溪今晚必须回家,否则,工作和房子都别想要了。
第二天,她把辞职信放上我妈的办公桌,又把婚房钥匙搁在我面前。
钥匙上那只掉漆的橘子晃了晃,停在我的签字笔旁。
我没伸手。
“闹够了没有?”
她摘工作牌,绳子缠住后颈的头发。
我看见她疼得皱眉,手动了一下,她已经自己解开了。
“交接我照做,今天先把辞职的事定下来。”
“谁跟你说这个?”
门外就是纸箱厂的装卸棚。
叉车倒车的提示音响了几声,越发显得我这句质问刺耳。
我妈崔秀芹把计算器按停。
“小夫妻吵两句,还当真了?梁叙昨晚找你半宿。”
陶溪抬头看我。
“7个电话。我回过消息,在方敏家,很安全。”
“你知道我找你,为什么不回来?”
昨天我表弟孟浩订婚,我妈让她去酒店帮忙接礼。
她说约了面试,不能去。
我在酒店忙到晚上,几个人轮番问嫂子去哪儿了。
小姑一句“娘家人比咱们还金贵”,说得我满脸发热。
等陶溪说要去朋友家住,我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拿着我家的工资,住着我家的房,还想怎么自在?今晚回来。”
她问我,工作和房子,是不是都得用听话换。
我明明可以停在那里。
可听着她不紧不慢的声音,我偏要赢。
“你有本事,就一样也别要。”
现在,两样东西都在桌上。
我妈把辞职信往回推。
“家里没人赶你。面试改一天就好了,偏赶上孟浩的好日子。”
“那是最后一轮,我已经确认时间了。”
“你跟我商量了吗?”我问。
陶溪望着我,眼里终于起了点波动。
“我问过你,周六能不能自己去酒店。你在给客户发图,说一家人别分这么清。”
我记起来了。
她那天还穿着熨好的衬衫,让我帮她看一眼。
我只嫌手机信号差,往阳台挪了两步。
“我以为你随口一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宁愿她把辞职信砸过来。
“对,我说的好多事,你都以为随口一说。”
她把钥匙推近。
“衣服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会取。以后不用这两样东西叫我回来。”
我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那你想怎么样?离婚?”
门口抱着送货单的工人停住了。
我妈赶紧让他去外头等。
陶溪没看门口,手却蜷了一下。
“我想先找个地方,安心睡一觉。”
我们结婚4年。
主卧遮光帘是她挑的,我一直觉得她在家睡得很好。
“我没打你,也没在外面乱来。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回去想看见老婆,过分吗?”
“看见我,然后呢?”
她问得很轻。
“你接着回客户消息,我接你妈的电话,改明天的车。等我说一句烦,你说,都是小事。”
我妈抬高声音:“哪个自己人不多做一点?我跟你爸——”
“妈,您做,是您的厂。”
陶溪说完,看向我。
“梁叙做,是以后要接。我原来以为,我做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她声音有些哑,停了停才继续。
“可一有分歧,你就提醒我,东西是谁家的。”
我那股顶着喉咙的火,忽然烧不起来了。
桌角贴着透明胶,下面压着她写的客户电话。
我伸手扶住桌沿,正好盖住其中一个名字。
“那句话我说重了。你先把钥匙拿回去,晚上谈。”
“昨晚我也说,明天谈。你不肯。”
她拎起帆布包。
我下意识去抓她胳膊,她往后避了半步。
“别在这里。”
我这才看见门边又多了两个人。
最难堪的时候,我还在等她替我圆一句,说我们只是拌嘴。
她没有。
我追到棚下,她正在电动车旁扣头盔。
那件旧雨衣露在座位底下,背后破了一道口。
“你晚上总得吃饭。”
我想留人,找出来的竟然只有这句话。
陶溪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会买饭的。”
电动车驶出厂门。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想替她扶车的姿势。
从前我叫她回家,她总会回来。
这一回,直到厂门重新合拢,我才知道那句话已经没用了。
1
我妈把辞职信收进抽屉。
“晾她两天。你越追,她越觉得有理。”
我没应,低头看那串钥匙。
“她工资多少?”
“5200。不是一直这个数?”
“3年没动过?”
“外头文员才多少?她中午有饭,离家近,已经照顾了。”
我妈重新按计算器,账纸被她按出一个小坑。
我想起陶溪昨晚问我,知不知道她在厂里拿多少钱。
我说你缺钱就跟我说,家里还能饿着你。
那时她没再吭声。
我每月拿回家的钱有一部分要付开销,余下的照旧放厂里周转。
我总觉得她那份可以全存着,日子很宽裕。
可是买菜、给爸妈买东西、临时垫的运费,她到底花过多少,我没有问过。
“排车、催稿,也算文员?”我问。
我妈皱眉:“人少,搭把手。你小姑不也什么都干?”
小姑有份额,年底分红。
这个答案就在嘴边,我却没说出来。
我还没从早晨的难堪里缓过来,不愿意再跟我妈吵一场。
中午,我给陶溪留了糖醋鱼。
扣饭盒时,小许问:“小陶姐今天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把盒子又打开了。
下午她回消息,说在看房,晚点联系。
“家里不住,非去外头受罪?”
字打出来,我盯了一会儿,一个个删掉。
换成“好”。
晚上,玄关少了她常穿的浅口鞋。
阳台只挂着我一件蓝衬衫,另一边的衣架并得很拢。
我开灯,屋里没有人应。
餐桌上放着半袋面包,袋口折两道,用小夹子夹着。
我拿了一片,硬得掉渣。
她前天说这个快过期,让我带去厂里。
我答应得很痛快,第二天照旧空手出门。
冰箱里有盒肉,纸条写着“周三买的”。
我盯着那4个字,忽然想发火。
这家里到处都是她,却没有一句专门留给我的话。
冰箱门关重了,歪嘴鱼磁贴掉下来。
我蹲下去捡,在柜缝里看见一张揉过的面试通知。
城西,简物,周六下午两点。
纸背写着几行笔记,都是她以前做过的项目。
最下面一条被划掉了:家族工厂,协调能力强。
我看着那道黑线,给她拨电话。
这次接通了,那头有洗碗的水声。
“看好房了?”
“嗯,下周可以住。”
“在哪儿?”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坐直了:“地址也不能告诉我?”
“梁叙,我不想你突然过来。”
我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闷,又翻上来。
“我是你老公,不是坏人。”
水声停了。
“所以我接了你的电话。”
我攥着那只歪嘴鱼,没话接。
从前我问她到哪儿,她会拍路牌给我。有时等不及我回,还问要不要带夜宵。
“妈说辞职还可以商量。你想换岗位,我能安排。”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什么时候找的?”
“你手里那张纸上有时间。”
我低头,这才发现无意间碰了视频键。
镜头正对着那份通知。
一阵狼狈从耳根往上窜。
她没有拆穿,只说:“我没有赌气投简历。”
“新工作能拿多少?”
“你先别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也想知道,他们有没有你家给得多。”
我张开嘴,又闭上。
被她说中的感觉很差。
更差的是,她已经知道我准备拿什么劝她回去。
我把手机立在桌上,看见她身后挂着方敏家的围裙。
袖口挽着,手背上有水。
“冰箱那盒肉,还能吃吗?”
陶溪停了一下。
“周三买的,你看纸条。”
“看见了。”
“做熟。别光看表面变色,里面还生着。”
她叮嘱完,两个人都静下来。
我的眼睛忽然发热,赶紧把脸转向一边。
“那你忙。”
“嗯。”
她没有叫我早点睡。
我拿着手机等了片刻,听见挂断的声音,才放下。
那晚我把肉炒糊了。
筷子戳开一块,里面倒是熟的。
我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把能吃的挑出来,吃了半碗饭。
剩下的盛进盒子时,我撕了一张便签。
想了半天,只写了日期。
贴上去才发现,今天是周日。
她昨晚没回来,竟然还不到两天。
2
周一早上,陶溪照常来上班。
她把桌边的小绿植放进纸袋,腾出位置给交接本。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小许正对着电脑,问她蓝夹子跟黄夹子怎么分。
“蓝的是确认稿,黄的是待确认。聊天里一句好,不一定指最后这个版本。”
“梁经理说先做呢?”
她抬头,看见我。
“也让他写清按哪版做。”
这句话听着刺耳,我偏偏没法反驳。
我做销售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先答应。
真有出入,再让她跟客户磨。
磨下来,是大家配合好;磨不下来,我就嫌她一句话的事弄得太复杂。
小许又问了两个问题,她拿笔挨个圈出来。
我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她,也是在一堆纸里。
那时她在展陈公司跟项目,我给他们做包装。
有批展示盒颜色出了偏差,我赶过去,听见她蹲在地上跟设计师争。
“你可以说我烦,但这3个字晚上上灯就是看不清。”
她拿手机照着样盒,非要所有人都低头看。
后来改好的那批送去,她请我喝了罐冰可乐,说梁老板这次干得漂亮。
我记了好几天,借着回访找了她两次。
如今她同样认真,我却已经很久没耐心听完。
午后,小姑带孟浩进来。
“让小许学单子,孟浩学排车。”
她把一把椅子拉到陶溪旁边。
“你可别藏着掖着,走了人,总得把办法留家里。”
陶溪翻页的手停住。
我把杯子放下:“小姑,她这两天一直在教。”
“我随口一句,你急什么?”
我想笑着带过去,看见陶溪垂下的眼,又把笑咽了。
“这话听着像她防着咱们。交接本就在这儿,你先看看。”
小姑脸上不太好看。
孟浩赶紧打圆场,挪近椅子:“嫂子,我真不熟,你别嫌我笨。”
陶溪把其中一页转给他。
“明天下午这车,你先跟一遍。订车前问清卸货点,不要只听客户说老地方。”
孟浩点头,拿手机拍了照。
六点多,司机堵在棚下,小许急得脸通红。
客户临时换仓库,新地址迟迟不发。
陶溪背上包,又放下,伸手去拿电话。
我先接了过来。
“这单我接的,我来问。你下班吧。”
她望着我,似乎要辨认我是不是又在逞一口气。
我确实等着她说一句辛苦。
她只是把号码调好,递过来。
“先告诉司机,有人在处理。他已经等半小时了。”
“好。”
电话打了4个,才问明白新仓库还没清出来,今天根本收不了。
司机倚在车门边抽烟。
“梁经理,车不能白跑。往常小陶都问准的。”
我脸上一热,差点解释今天是临时改。
看着他鞋边一地烟灰,又停住了。
“等车费我们认,明天那趟另算。”
他这才掐烟去挪车。
等处理完,我站在棚下,发现陶溪并没有走。
她坐在电动车上给头盔带子打结,带扣裂了,怎么都扣不紧。
“早说一声,我送你。”
“东西临时坏的。”
她说得平平,我那句“非要骑这个”的责怪便堵在了嘴边。
我去门卫室借了备用头盔。
她接过去,原来那顶被我拎在手里。
“明天我还。”
“不急。”
我捏着裂开的扣子,问她:“车要不要也看看?”
“刹车上周修过,好着呢。”
她向我摆了一下手,出了厂门。
我把旧头盔放到自己车里,才发现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纸条。
写着我的电话,旁边是“紧急联系人”。
我用拇指擦了擦那几个字。
3年前我爸住院,我在面馆里求她来厂里帮半年。
她问工资,我说家里还能亏你。
她咬着筷子笑,答应得那么放心。
我一直记得她答应了。
至于答应多久,竟要等她走,我才重新想起来。
3
陶溪周三来拿衣服,我提前两个小时回家。
米饭用电饭煲煮,菜从楼下买。
我把外卖盒倒进盘子,想藏袋子,最后还是留在台面上。
门铃响时,我正在擦一个早就擦干净的碗。
先看见的是方敏。
她拖着空箱子,朝我点点头,没再像从前那样叫梁老板。
我往旁边让,把拖鞋摆好。
陶溪没有穿粉色那双,拿了客用的。
我盯着她脚下,过了一会儿才问吃饭没有。
“吃过了。”
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
方敏没替我圆场,跟着进了卧室。
陶溪蹲下整理柜子,把常穿的装进箱子,厚被子留在原处。
“这个先放一下,新房间小。”
“什么房间?”
“合租,两个卧室,我住小的。”
我脱口而出:“你受这个罪干什么?”
方敏拉拉链的手停了。
陶溪把针织衫放平,抬头看我。
“靠公司近,房租我付得起。我觉得挺好。”
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家里这么大。
她把袜子塞进边角,我看着方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低声问工作谁介绍的。
“招聘软件投的。”
“我就是问问。”
“你刚才看方敏了。”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我确实想问,是不是有人在旁边劝她,甚至替她找好了退路。
陶溪朝客厅望了一眼,方敏正在找封箱的胶带。
“她昨天忙到九点,今天还得去给她妈拿药。她来,是因为我一个人搬不动。”
她把声音压低。
“梁叙,别让人家连帮一次忙,都得被你怀疑。”
我抓着门把,半晌才松开。
“对不起。胶带在电视柜,我去拿。”
方敏看了看我,接过胶带,说那就麻烦帮忙剪几段。
我坐在床沿剪,她们继续收拾。
柜子里掉出一本旧相册,散开的照片滑到我脚边。
我爸刚出院那天,我们在厂门口拍的。
陶溪手里攥着订书机,我揽着她,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
背面是她的字:忙完这阵,去看海。
“这个你要吗?”
她拿过去,塞回书里。
我心里不合时宜地松了一下。
那次没去成。后来总算去了一趟,只住一晚,第二天我就接着客户电话往回赶。
回来路上她说海还没看够,我指着右边说,不还看得见吗。
现在想起那条公路,我先记起来的是她膝上的防晒衣。
叠得很齐,一路没再穿。
方敏下楼叫车,屋里剩下我们两个。
我把最后一段胶带贴上,忍不住说:“那晚的话我收回。钥匙你拿着,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她扶着箱子,眼睛垂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想让我住。”
“我一直都想。”
“可下次呢?大家都觉得我不懂事,你会不会又说这是你家的?”
“不会。”
我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听见了。
陶溪吸了一口气,包带在她手里被拧出一道褶。
“我刚才看见饭,也想算了。吃一顿,今晚留下,明天再说。”
我抬头看她,心里那点希望急急往上冒。
“可我怕再过一个月,又走到今天。”
她眼睛很红,偏偏没挪开。
“我不是收拾收拾,就舍得了。”
我握住行李箱把手,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那句“那就别走”已经到了喉咙口。
我咽下去,只说:“我帮你搬。”
楼道很窄,箱子在转角碰了一下。
她在后面说慢点,里面有杯子。
4年前也是这只箱子,我拎着上楼,问她装了多少嫁妆。
她笑着说没有,都是给你买的破烂。
那套杯子其实不贵。
我后来嫌洗起来麻烦,只拿其中一个喝水,其他几个一直放在柜子顶。
到楼下,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陶溪站在旁边,手伸过来,把我蹭翻的衣领翻好。
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先怔了怔。
我没敢动,喉结滚了一下。
她收回手:“回去吃饭吧,别放坏了。”
我点头,看她上车。
车走了,我才发现那一小块衣领已经暖了。
上楼以后,我把厚被子装进干净的袋子。
袋口留着,没有封。
餐桌上两副碗筷,我收起一副,另一副留在自己面前。
这次没有把饭菜倒掉,也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我吃得很慢,吃到糖醋排骨才发现,买菜时又按她的口味挑了。
4
陶溪最后一天上班,赶上大雨。
装卸棚漏了两处,空桶接着水,敲得人心烦。
小许抱来一张急单,说最终稿找不到。
我随口说:“问陶溪。”
她正在收抽屉,听见就转身。
我伸手接过单子:“我先找。你把交接做完。”
事情并不难查,却足足翻了半小时。
客户昨晚把改图发给孟浩,孟浩只往群里转了图片,漏了一句盒侧的字要改。
幸好还没上机器。
我拿着打印稿去车间,王师傅正拆旧版,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今天倒肯等了。”
我把纸压在他工作台上,笑得有点尴尬。
“别光说我,赶紧看,错过这一回就按新稿。”
等我回来,小姑正对着交接本挑毛病。
“老客户月底要是找你,你可别一句辞职了就不管。”
陶溪的杯子洗好,倒扣在纸巾上。
她把杯子翻过来,说:“交接里不懂的,小许可以问。但新订单得另找人接。”
“一个微信的事,还得另外招个人?”
我把湿透的裤脚挽起来。
“该招就招,先让孟浩排车,我带小许接单。”
小姑转向我:“多出来的钱你出?”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陶溪以前也说过忙不过来,我问过一样的话。
她不会来找我要钱,只会把电脑带回家。
我看着小许桌上那排花花绿绿的夹子。
“厂里出。不能招人的时候按一个人招,干活的时候把什么都堆过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纸款刚付完,哪样不要钱?”
“那就先算这几样活要多少钱。我接不过来,我认。别跟她说一个微信。”
小姑把本子合上,门带得很响。
孟浩在旁边挠头,说哥,你这火气全冲咱家人了。
我瞥他一眼:“你手里那3辆车确认了吗?”
他赶紧拿起手机。
陶溪没有留下来安慰我。
她把白底蓝边的杯子包好,放进纸袋,桌面慢慢空了。
那只杯把磕过一角。
她进厂第一天,我陪她去隔壁超市买的。
她想拿和我一样的灰杯子,我说别让人一眼看出夫妻俩靠关系。
当时觉得自己考虑周全,现在那一角蓝边看得我眼睛疼。
“东西都齐了?”我问。
她点点头,把一把小剪刀又放回抽屉。
“小许说先借两天,用完我再拿。”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她。
工资和垫付款已经结清,凭据都在里面。
我妈原本说家里人的回头一块儿算,我催了两回。
陶溪看过转账消息,轻轻说谢谢。
我差点说别这么客气。
可她连离开都在尽量不欠人,我又能拿什么要求她亲近。
出门时,王师傅从棚里伸出一只手,递来厚胶带。
“搬家封箱子。”
她说厂里要用,师傅把东西往她袋里一塞。
“这一卷,厂子倒不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有人问新单位远不远,有人让她别再熬夜,说眼睛都红成什么了。
我站在一旁,忽然很想插句话,证明我也知道。
可她前阵子总滴眼药水,我只问过,屋里是不是太干。
我替她拉开车门,把纸袋放在后座。
这是我替她叫的车,她的电动车昨晚已经骑去新住处。
雨从伞边往下滴,我举高些,肩膀很快湿了。
“到了发个消息。”
她看向我。
我握紧伞柄,低声补上:“我今天不去找你。”
陶溪扶着门,过了片刻,说:“你回去吧,半边衣服都湿了。”
我关上车门,看着车开出去。
雨棚下面,那个接漏水的桶满了。
我把水倒掉,回来时,她原先的椅子已经被小许往桌边挪近。
空出来的地方,比我想象中小。
那天下午,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窗台摆着小绿植,旁边是白底蓝边的杯子。
光照进来,杯把缺的那一角也亮着。
没有地址。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回她:“窗边挺亮的。”
这句话发完,忽然很想给她打电话。
我想问她床铺好没有,晚上买了什么,也想听她像以前一样抱怨箱子太多。
可对话框上方始终没有出现“正在输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把漏水处底下的纸箱搬开。
5
周日,我爸叫我回去吃饭。
我以为免不了一通劝,进门前已经准备好说自己会办。
屋里却摆着房产证。
我妈坐在餐桌旁剥豆子,见我一个人来,朝门外又看了一眼。
“她没来?”
“没约她。”
“你们到底还过不过?”
我把钥匙放下,觉得这句话像在催一车迟迟不走的货。
“她明天新工作第一天。我们还没谈到那儿。”
我妈把豆荚丢进盆里。
“我跟你爸商量过,房子可以安排妥当。但她总得有个态度,不能一吵就往外跑。明年要孩子的事——”
“她走跟孩子没关系。”
我说得急,我妈抬起脸,眼睛里也有火。
我爸合上房产证:“先吃。”
我坐下,对面一碗鲫鱼汤,空着一副碗筷。
陶溪爱喝这个,嫌刺多也愿意慢慢挑。
我妈过去说她吃饭慢,我就帮着催,让她先吃,剩下的我回来再热。
后来她真的快了。
快到我都忘了,她原来吃顿饭能有那么多兴致。
“厂里要再招发货的。”我说。
“知道,你小姑说了。”
“她一个人干的活,要拆开。”
“人都走了,你还想证明什么?我们真当她外人,能让她碰客户和账?”
我筷子一停。
“她进厂以前,就是我老婆。”
我妈看着我,脸色变了。
我爸舀起一勺汤,又放回去。
“当初说让她来多久?”他问。
“半年。”
“我后来回厂了,怎么没让她回去?”
“那时候缺人。”
我爸捏了捏不太灵活的右手。
那次住院后,他一用劲,手指就有些僵。
我从前只觉得他可怜,觉得我必须扛住,陶溪也该替我分担。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问得很慢。
“缺人就招人。我住过一次院,不能让你媳妇一直替我住着。”
我妈把筷子放下。
“你们爷俩现在倒说得轻松。机器款谁凑的?房子谁买的?咱俩还住这老楼,她一点好也没得?”
“得了。”
我看着她,声音缓下来。
“你们给的,我记得。她也记得。”
我妈眼圈红了,我差一点就像往常那样,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小时候我发烧,她冒着雨背我去医院。
厂里最难那年,她舍不得扔一锅夹生饭,掺水又煮了一遍。
我见不得她委屈。
可陶溪也在我身边熬过几夜,趴在桌上睡着,我替她披了件衣服,第二天便把这事忘了。
“妈,那句话是我说的,房子也是我拿来逼她的。你别把事想成她嫌咱家给得少。”
“我养你这么大,养出个里外不分。”
我胸口像被扎了一下。
我低头夹了颗豆子,没夹起来,又放下筷子。
“她也是里头的。”
我妈扭开脸,不肯再看我。
这顿饭吃得很慢。
我爸往空着的碗里挑了一块鱼,才意识到人不在,又夹给我。
我吃进嘴里,刺卡在齿间,吐了半天。
临走,我妈把鱼汤装进袋子。
“拿回去,别老在外头乱吃。”
我接过,她却没立刻松手。
“她新工作,真能做长?”
“我不知道。”
我妈看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答。
“她准备了挺久。总得让她试试。”
塑料袋勒在指根,汤烫得我换了一次手。
下楼时,我给陶溪发消息,说家里煮了鱼汤,问她要不要。
等了几分钟,她回明天要早起,不折腾了。
我站在楼道口,差点打出“都装好了”。
想了想,回:“行,我自己喝。”
又过一会儿,她发来一句:“你记得把刺挑出来,别连骨头一块儿倒饭里。”
我笑了一下,笑完才觉得眼角发酸。
回家我把汤热好,一个人坐下。
那碗汤一直喝到见底。
6
陶溪新工作第三天,问我能不能把电脑充电器送到地铁口。
她的新公司还没配好设备,晚上要用自己的旧电脑。
我回得很快,问几点。
她说七点半,又补了一句:“你忙的话,我明天自己取。”
我看那句话,像看一道特意给我留的出口。
明明方便,心里却不是滋味。
七点二十,我到了地铁口,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她出来时背着电脑包,还抱着一只扁盒,纸袋边被盒角顶破了。
我伸手,她犹豫一下,把盒子递过来。
“什么东西?”
“家居收纳的样品。今天没拍完,明天接着拍。”
她换了件浅绿衬衫,头发用一根细绳扎着。
厂里的灰外套穿久了,我竟忘了她有这么亮的衣服。
“好看。”我说。
她抬头:“什么?”
我低头看看盒子:“衣服。”
她愣了一瞬,随后笑了,笑得我也有些窘。
“以前买的。”
我把豆浆递给她,没让她再抱回盒子。
“前面面馆还开着,吃一口?”
她看时间,我赶紧说:“吃完送你到路口。”
她终于点头。
面馆塑料凳矮,电脑包没地方放,她抱在膝上。
我把包接来,立在自己脚边。
点牛肉面,不放香菜,老板问要不要辣。
我正要替她答,她说:“加一点。”
“你不是不吃?”
她拆筷子,抬眼看我。
“你胃不好,后来家里就没怎么放。”
我把自己那碗清汤往边上挪了挪。
刚认识时,她辣得喝半杯水,也不肯认输。
我笑她,她就把最后一块肉夹走,说不吃辣的人没资格管。
那时候我不觉得被她顶一句有什么不好。
“新工作怎么样?”
“表被退了两次,领导说我漏了关键的东西。”
“你做表还会被退?”
陶溪忍不住笑:“我出去就无所不能了?”
她夹了两根面,吹了吹。
“我光写谁要做什么,没写卡住了找谁决定。蒋主管问我,难道每个人等着,我就自己去搬。”
我笑到一半,低头喝汤。
她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没有接着往下说。
这点没有追打的余地,反而让人不敢轻松。
吃到碗底,她把软萝卜夹给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已经低头咬住。
“还是这家炖得烂。”我说。
她嗯了一声,端起豆浆。
我想让这顿饭再久一点,连店里电视上的无聊广告都看得认真。
可她吃完要走,我找不出正当理由拦。
上车后,她问我,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都好。就是那个晾衣架,总往一边歪。”
“你别只往一头挂。”
“我以为是它有脾气。”
她笑出一点声音,随即又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说要从共同账户拿一部分,付租房的押金和房租。
“你拿就是。”
“先跟你说,免得你看见转账又问。”
我握着方向盘,想起以前她买个大件,总要把链接发两遍。
我从不仔细看,等东西到了,却又问怎么没商量。
车开到药店亮着灯的路口,她说这里停。
我没有追问楼号。
帮她拿出盒子时,雨点落下来,她举着豆浆挡了一下脸。
我把车里的伞撑开,递到她手边。
“那晚我为什么非要你回去,我想过了。”
她握伞柄的手停住。
“我就是想回去有人在。再晚,也有灯,也有个能说话的人。”
我说完觉得很丢脸。
在厂里我可以催一圈人,连多大的单子都敢拍胸脯,偏偏不敢直说怕一屋子黑。
陶溪看着我,雨从她身后的伞沿落下来。
“我也想。”她说。
我喉咙发紧。
她低头把纸袋口拢住。
“以前有一回,我在公司被客户说哭了。回家你问我怎么不做饭。我说不想做,你说忙一天了,别使性子。”
我想起来,那晚我点了外卖,还以为自己退让不少。
“后来我就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会儿。”
我站在雨里,肩头慢慢凉下去。
“我不知道。”
她望着我,没有说她说过。
这比再说一遍更让我难堪。
“下次……”
我说了两个字,停下来。
她等着,没有替我接。
“以后你愿意说,我就听。我也想等你一次。”
陶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今天到这儿就好。”
她抱着盒子过马路,我回到车里,开了很久才踩油门。
晚上九点,她发消息说到家了。
我把“下次什么时候吃饭”打进框里,删掉,回她早点休息。
隔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个地址。
一家砂锅店。
“下周六,六点。第一周上完,我想吃顿好的。”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笑了半分钟。
7
到了周六,我从上午就开始盘算穿哪件衣服。
最后换了件她以前夸过的白衬衫,袖口有点旧,熨平了还像样。
四点,一个盯了很久的采购带人来看样。
原来说半小时,对方又想问价格,问完还要下车间。
订单不小,我舍不得放。
五点半,我给陶溪发消息:“会晚一点,你先过去坐。”
她问大概多久。
我望向会议室,采购正在算数量。
“一会儿。”
发完,我心里也不踏实,想着再磨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
可对方一谈明年的量,我又跟着坐了回去。
七点,他们临时换了内托,采购说新图发邮箱,让我抽空看。
我回了句收到,忙着带人看机器,手机调成静音。
再拿起来,已经七点五十。
消息有好几条。
六点半,她问我上菜没有。
七点,她拍了自己的砂锅,说另一个还给我留着。
七点二十,她问还来不来。
最后一条:“我吃完回去了。”
我站在车间,第一反应竟是恼火。
我特意空出来的晚上,好容易来个机会,她就不能多等一会儿?
电话拨通,我一开口就是:“我不是说一会儿?”
“我等到七点半。问你,你没回。”
“客户在这儿,我怎么一直看手机?”
“那你可以说今天不来了。”
“我没说不去。”
“可是我不知道你几点能来。”
机器声太大,我往外走几步,扯了扯领口。
“吃顿饭,非得这样吗?”
那头静了。
我站进厂门口那片灯影,忽然看见自己的白袖口。
熨的时候那么郑重,现在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陶溪。”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本来挺高兴。表改好了,主管让我下周跟项目。我还想问你,我会不会又把什么漏了。”
我嘴边那句“现在聊也行”没能出口。
“老板问第二个锅上不上,我说再等一会儿。后来我想,我都搬走了,怎么还坐在这里等一会儿。”
身后孟浩喊我,说客户要定确认单。
我抬手叫他等等。
“是我不对,我现在过去,你下来一趟好不好?”
“不下来了。”
我握着手机,牙根有些酸。
“我今天也有事,我想洗澡,想睡觉。梁叙,你别再让我去楼下等。”
这话不重,却正堵在我想要的地方。
我想立刻看见她,想把刚才那两句错话扳回来。
她连这个机会也没有给。
挂电话前,我说了句对不起。
她应了一声,没有哄我。
回到会议室,采购正把笔往我面前推。
他答应给定金,条件是再压些工期。
我满脑子乱,偏又想找回一点说了算的感觉,笔拿起来就签。
王师傅拿着样过来。
“这份图的侧边尺寸,你确认过没有?”
“客户都看过了,先备料。”
“可上次——”
“按我群里那张做。真有问题,我跟他说。”
王师傅没再开口,把样拿走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顺畅。
至少在这里,我说完,事情就会往前走。
客户离开,办公室安静下来,我看着签字那一页,才有些后背发凉。
我把电脑打开,邮箱里跳出几封促销广告。
小许来问材料先备哪批,我被她叫走,屏幕就那么亮着。
晚上十点,我终于走到砂锅店门口。
老板正在收桌子,问我打包什么。
我说下午约了人,她说哦,那位姑娘来过了。
“你还要吗?汤底没了,明天来吧。”
我站了一会儿,点头说好。
回家路上,我给陶溪转了晚饭钱。
发完才觉得这动作简直蠢透了。
她没收,钱挂在聊天里,像一块无处放的东西。
我又打字:“不是饭钱的事。我让你白等,也没听你说工作。”
这次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她才回复。
“那你就先别再说一会儿了。”
我坐在床沿读那句话,厂里电话紧跟着响起来。
王师傅说,第一个成品折好了,让我立刻过去。
8
成品摆在王师傅手边,印得很漂亮。
放进客户新送的内托,盖子却怎么也合不上。
他没有说话,把两张图摊开。
旧版在左,新版在右,尺寸旁边一支小箭头,标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盒子,又放下。
“客户是不是把内托送错了?”
王师傅看我一眼。
“你先看图。”
那句话像一个巴掌,没落下来,脸已经热了。
新版在邮箱里,我回过收到。
昨天他提到侧边尺寸,我嫌他啰嗦,没让说完。
车间里印好的纸片堆着,颜色、字、图案都对,就是尺寸不足。
孟浩站在门边,脸白得厉害。
“群里只有旧的,我以为嫂子交接——”
“她走以后才改的图。”
我声音有些干,拿手机翻出邮件时间。
“这单归我,先停,别接着做。”
孟浩站着没动,我抬头冲他吼:“去啊!”
他被吓了一下,转身跑了。
我撑住桌沿,呼吸急得像刚扛过一车纸。
我妈赶来时,手上还带着洗菜的水。
她先问能不能改,王师傅说印好这批没法用,未印的料还能留下。
“亏多少?”
我报了个大概,8万上下,还要看补货能赶到哪儿。
我妈扶着桌子坐下,又很快站起来。
“这个月纸款你不知道?想挣钱想疯了?”
我低着头,任她骂。
可她骂了几句,又问小许,怎么改图也没人提一句。
小许嘴唇发白,看着我。
我把邮件打开,推到桌上。
“发给我的,我没看。王师傅也提了,我没听。”
办公室安静下来。
小姑拿着旧图,想从两张纸里找个能挽回的理由。
“陶溪那套夹子本子,只有她自己懂,新人一时接不上……”
“跟本子没关系。”
我截住她,手指按在日期上。
“她离职以后来的新图,凭什么怪她。”
“我又没说怪她,我是想办法!”
小姑脸红了,我的声音也高起来。
“办法就是停错的,想怎么补。你现在帮我说十句,纸也长不回来。”
我妈喝住我:“你冲谁发火?”
我闭上嘴,站了片刻,把那张揉皱的图捋平。
“对不起。小姑,你帮忙查未印的料还有多少。小许,把已经备好的单给我。”
采购电话打进来时,我拿着手机走到棚下。
对方听完,立刻问我店庆怎么办。
宣传已经发出,货也备好,只等礼盒。
我说先补最急的,对方追问多少、几点、剩下的怎么办。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我才知道自己那句先补有多空。
“半小时以后,我给你能做到的数和时间。你把最先用的门店发给我。”
“我要的是盒子,梁经理。昨天你怎么说的?”
我盯着地上一道旧轮胎印。
“昨天我没做好的事,不再赖你给的时间。新图是我没看,今天能赶多少,我查清楚说。”
电话挂断,雨后湿纸板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点开陶溪的号码。
拇指停在拨出键上,迟迟没按。
我太想听她说别急,想有人把面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先理一遍。
从前她会一边数落我,一边抓起笔。
我听着嫌烦,却知道她不会真不管。
棚里孟浩喊了一声,问我那辆车还留不留。
我锁上屏幕,回去找王师傅。
他把能用的样拿出来,一种种跟我试。
我这才听见他昨天原本要说完的后半句。
“内托换了,怎么也该再折一遍。”
我嗯了一声,把笔放在纸边,没再催。
中午,小许把一把剪刀拿给我,说陶溪问是不是还在抽屉里。
我替她拍照。
她说周末方便再拿,不急。
聊天框在我面前亮着,我打了几个字:厂里出事了。
光标一闪一闪。
我看了很久,删掉,回她:“在,给你留着。”
她不是不知道厂里有忙的时候。
昨天她就在那样的时候,坐着等过我。
我不能刚让她受完一回委屈,转身又把“只有你能帮我”放到她面前。
9
下午,我跑到老韩厂里。
他跟我爸认识,平时忙不过来,也互相搭手。
听完交期,他把烟盒一丢。
“你这是来要我的命。”
“最急的那批,其他我再想办法。”
“钱呢?你别等我做完,又说两家多少年交情。”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是点头。
他把能做的时间写下来,手指敲了敲最下面。
“我只能空这些,后面有自己的货。”
我拿着纸,坐在车里给采购回电话。
以前我会把最快那个数报出去,显得自己有本事。
这回先算回来组装、装车、路上还要多久。
采购听完,沉默片刻,说先保几家主店,其他的损失后面谈。
“行。”
“别再说差不多。”
我握紧方向盘。
“每批出发给你照片和车牌。”
那几天,我几乎住在厂里。
王师傅带人试样,小许盯确认稿,孟浩找车。
我妈把晚饭放进办公室,坐在另一头一张张排付款单。
她不骂了,看见我过来便收住声音,继续算。
这比骂更让人难受。
深夜两点,我搬箱子,手被纸边割开一道。
小许递创可贴,问我以后看见图不一样,是先问我,还是问客户。
“先停,找我。”
她捏着剩下的创可贴,没动。
“你要说没事呢?”
我抬头,她明显鼓了半天勇气。
王师傅也在旁边,手里拿着胶带,等我回答。
我用拇指按住伤口,血渗到指甲边。
“让我说清楚,哪儿没事。说不出来,就别做。”
王师傅哼了一声:“可记住了。”
“记住。”
第一车走时,天蒙蒙亮。
我拍照片发给采购,又给老韩转了约好的款,坐在门槛上吃包子。
手机响,陶溪问我,怎么这会儿还在线。
我犹豫几秒,回了实话。
“做错一批,正在补。”
她很快打来电话。
“严重吗?”
我说大概的数,她那边静了一下。
我攥着半个包子,心里有个很不体面的期待。
最好她来,哪怕只带份早饭。让车间的人看见,让我妈放心,也让我知道她还心疼我。
“你吃东西了没有?”她问。
这句话落下来,我低头,半天没出声。
“包子。”
“热的吗?”
“还有点温。”
“那就先吃。”
我咬了一口,肉馅凉了,面皮粘在上颚。
听筒里有街边叫卖声,她应该刚打开窗。
“陶溪,我昨天是不是特别混账?”
她没有立刻接。
我想起砂锅店那扇已经关了一半的门,胸口又一阵堵。
“不是说我忙,就有理。”
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天打电话,还像我欠你一顿饭。”
“我知道。”
“我其实想过给你带一份。后来没带。凉了没法吃,我也不想拎着,等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低着头,包子在手里慢慢瘪下去。
她对我不是全无留恋。
可那点留恋,被我一次次用来换了方便。
“这回是我没看新图。我妈他们一开始提你,我说清了。”
她呼吸停了片刻。
“你不说,我也不会回去认这个错。”
“我知道。你不用回来。”
说出后半句,我喉咙有些发紧。
我其实想得要命。
陶溪那边很轻地叹气。
“你把包子吃完。”
我答应,咬了第二口。
她没有挂,等我咽下去,又问手怎么破了。
我愣住,翻看刚发的照片。
边角露着我的手,创可贴被蹭歪,冒出一点红。
“纸割的,不深。”
“别沾脏水。你以前一有口子就懒得管。”
我想笑,一出声却有些哑。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她没有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说她要出门了。
我应了好,又赶紧叫住她。
“那个表,后来怎么样?”
她安静片刻,才告诉我,下周开始跟第二组样品。
我坐在门槛上听她讲完,第一次没有顺嘴评哪儿应该怎么做。
棚里有人喊第二批到了。
我站起身,对她说:“我去接货。晚上九点以前,忙不忙都给你个信。”
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八点四十,我给她发消息,说还要忙,今晚不能多聊。
她回了个好,随后是一张晚饭照片。
一碗面,旁边还放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我看着那只橘子,重新贴好创可贴,才往车间走。
10
主店的礼盒赶上了,其他几家临时换普通包装。
客户另外做的贴纸、加急运费,都从这笔单子里扣。
最后账摊开,亏得比最初估的还多些。
采购没把我拉黑,也没说以后继续。
“有合适的再谈。”
我拿着电话,连说了两声好。
这点余地,比先前拍胸脯求来的大单还让人踏实。
回厂,我妈把付款单推过来。
纸款能商量缓,工钱不能拖,老韩那边也不能靠熟人两个字一直欠。
我看着最后的缺口,想到我们准备换车的钱。
那辆车开了很多年,我一直嫌小。
陶溪原来说再等等,最后陪我去看,还帮我问过后排能不能放平。
钱在共同账户里。
我妈看见我拿手机,松了一口气。
“先转过来,回款就还。别让你爸再开口找人借。”
我停住手。
陶溪刚拿了押金和房租,她说自己手里得留钱。
“我先问问她。”
我妈的眉头立刻拧起来。
“又不是不还,你现在干什么都得打报告?”
我没接话,走到外面打电话。
陶溪在开会,说中午回我。
我等到十二点半,把事情说了。
她问,预计什么时候补回去。
“下批货回款。”
“确定吗?”
我盯着窗台,没能把那个确定说出来。
有两家老客户向来拖,我催紧了还怕断生意。
我知道的,已经都在那句下批里抹平了。
“梁叙,里面有我这几年攒的钱。我不想拿出来填这个。”
我胸口一紧。
最难的时候,她也能说得这么干脆。
我捏着手机,几乎要问,你就一点不心疼我?
她听见我没声,语气也绷了。
“你自己的部分,你可以拿。我的先别动。”
“我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我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承认:“刚才有一点。”
那头立刻静下去。
我后悔了,赶紧往下说,却又不想拿漂亮话盖住。
“我一急,就想找最好拿的。你拒绝,我先觉得难受,没先想你怕什么。”
陶溪低低吸了口气。
“以前我去问一次,你说妈在安排,再问,就说我连一家人都信不过。我现在换工作,租房,万一试用期不顺,我也得过日子。”
“这次不用你的。”
“你准备怎么办?”
“车先卖了。我原本该分的那部分也扣掉,再缺,厂里调。”
她停了片刻,问以后怎么去厂。
“电动车。下雨打车,真有客户再借面包车。”
“那你给自己留生活费。”
我忍不住苦笑:“这时候了,还怕我赖你?”
“怕。”
这个字把我噎住。
她没有顺着安慰我。
“怕你又把钱全掏空,觉得自己谁都对得住。最后两个人日子过不下去,你还委屈。”
我揉了揉眉心。
这话难听,可她以前真替我垫过几个月的家用。
我只记得自己往厂里放了多少,没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留。”我说,“这次真留。”
回办公室,我把卖车的事说了。
我妈先不肯,嫌人家笑话。
我爸看着我,过了半晌,说先问价,别急着让人宰。
“你自己的错,知道疼。厂里该出的,厂里出。”
我点头,拎起车钥匙,手心里硌出一圈印。
几天后,车卖了。
交车前,我把后座翻了一遍。
一把伞,一盒过期薄荷糖,还有海边回来的那张过路费票。
遮阳板夹层里有一小管防晒,是陶溪怕我跑业务晒脱皮,塞进去的。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车商问舍不得?
我点头,没逞强。
回去我骑电动车,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过路口时,看见有人开着跟我一样的旧车,忍不住多看两眼。
晚上,陶溪问交接完了没有。
我拍了车位给她。
空着的,地上还有两道轮胎留下的浅印。
她过了很久,给我发来一句:“伞别忘了拿。”
“拿了,你那盒糖也拿了。”
“糖扔掉。”
我回好,拆开纸袋,拿出那把伞。
伞柄磨得发亮,她往常坐副驾,下车时总要提醒我别急着关门。
我摸了摸,放到鞋柜上。
卖车的钱已经转出去,换车的念想也没了。
可那把伞还在。
我没有拿它去换一句,她是不是终于肯回来。
11
陶溪入职一个多月后,深夜主动打来电话。
那时我刚洗完床单,床单和被套拧成一团,我蹲着拽了半天,越拽越紧。
“睡了吗?”
“没。跟床单打架呢。”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音。
我把盆放下,坐到小凳上。
“怎么了?”
“今天被说了。”
“谁?”
我声音一抬,她赶紧说:“你先别替我生气,这回是我有问题。”
她跟的一组样品没按时到齐。
供应商说安排了,她就以为能来;等摄影棚、场景都约好,才知道对方只是排进了计划。
她那张表上,写的却是到货。
蒋主管当着几个人,问她凭什么写完成。
“我想说我催了好多遍,话到嘴边,又知道催过不算。”
她声音发哑,我脚趾无意识蜷了蜷。
我已经想起两家跑得快的运输,也想问她供应商是哪家。
陶溪像猜到一样,先补了一句:“我把后面的重新排了。你别教我,我就想骂两声。”
“那你骂。”
“又不好意思真骂。”
“没事。我旁边只有一床皱床单,它听不懂。”
她终于笑了,笑着笑着,呼吸有些乱。
我把手机贴近一点,没催。
“我早上还熨了衬衫,想让人看着有精神。站那儿挨说的时候,我只想把那两只袖子放下来,像能挡一挡。”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以前不爱听她说这些,觉得都是小事,听了也解决不了。
现在才发现,她连怎样窘迫都能记得这么清楚。
“后来你放了吗?”
“没有。回座位才放。还假装找了一会儿东西,怕一抬头就哭。”
我喉咙有些堵。
“真哭了?”
“厕所里。挑最里面那格。”
她说得很轻,又补一句:“你不许笑。”
“我没笑。”
我把后背靠在门框上,听她慢慢把那口气倒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有时也想,在厂里待着就好了,起码都熟。
我心里猛地一动。
盼了那么久的话,她竟自己说出来了。
只要顺着接一句,回来吧,哪用受这份气。
我手指捏住盆沿,凉水从床单上滴下去。
“厂里也有烦的。”我说。
“可我知道怎么弄。这里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做好了。”
“你是今天不想干了,还是这一个月都不想?”
“今天。”
“那今晚先骂。明天再看。”
陶溪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
“刚学。我前阵子也想把厂门锁了,钥匙扔了。”
“你别比惨。”
“真没比。我那天看见纸箱都想绕路。”
她又笑,这次声音里有了点力气。
过了片刻,她说,明天还是得去,供应商那边也得把时间重新写准。
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只会嗯?”
“怕再多说一句,又成梁经理现场指挥。”
“你还知道。”
我也笑了。
笑完,听见她在那头翻身,床垫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想起她睡前习惯把枕头拍两下,冬天脚总是凉,贴在我小腿上还要嘴硬说借个地方。
脑子里一闪,心口空得难受。
“陶溪,我挺想你的。”
那头不动了。
我握着手机,没把这句话改成想你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床单怎么样。
我开视频,镜头先照到盆。
“你把被套翻过来,找角。别硬扯。”
我照她说的做,手机差点掉进去。
她喊小心,我忙着捞,手肘磕在门框上,疼得呲牙。
屏幕里,她靠着枕头笑,眼睛红红的,头发乱了几根。
我看得出了神,手里那床单又松回盆里。
“梁叙,你到底想不想晾?”
“想。”
“那你看床单。”
我低下头,耳朵慢慢热了。
最后她说自己也困了,明天要早起。
我把床单挂好,走回手机边,屏幕里她已经闭了会儿眼。
“周日有空吗?想再请你吃顿饭。”
她睁眼,看着我。
“六点,五点半我给你消息。不能到也说清楚。”
“星期六不行?”她问。
“周六我要把上次的账跟爸算完。”
她点点头,像终于等到一个不用猜的答案。
“那就周日。”
挂断前,她忽然叫我。
我赶紧把手机拿近。
“刚才那句,我听见了。”
“哪句?”
她有点恼,伸手就要挂。
我赶紧说知道,知道了。
屏幕暗下来,我站在一地水里,嘴角压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12
我爸生日,自己给陶溪发了消息。
说只是吃顿饭,不谈别的。
陶溪答应了。
那天我骑电动车去地铁站,后座擦了两遍,还特意试了刹车。
她出来,先看一眼车。
“梁经理现在这坐骑挺精神。”
“主要看乘客。你坐上来就精神。”
她把头盔递给我,让我帮着扣,嘴角有点翘。
指腹碰到她下巴,我手顿了一下。
她也不说话,只抬眼看我。
我扣了两次才扣好,装作是带子太紧。
到饭店,小姑一家和我舅舅都在。
我妈看见我们一起进门,神色立刻松开,连忙招呼坐。
陶溪给我爸买了副轻的眼镜架。
他原来那副总往下滑,镜腿缠过两圈胶布。
礼盒打开,我爸戴上,扭头问我妈像不像换了个人。
我妈说,换个架子还能年轻10岁?
大家都笑了。
开始半顿,确实只是在吃饭。
我舅讲钓鱼空手而归,孟浩埋怨王师傅现在看他像看一张没签字的单子。
陶溪笑着低头喝汤,我看着她,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慢慢放松。
后来小姑端起杯子。
“一家人坐一块儿,什么坎都过去了。小陶也别老跟自己较劲,外头挣钱哪有家里省心。”
陶溪正替我爸挪汤碗,动作停了停。
我放下筷子。
小姑还在往下说:“你们一闹,梁叙车都卖了。小两口过日子,不能谁气性大就听谁的。”
桌边几个人看过来。
孟浩未婚妻唐佳抿着嘴,悄悄看了陶溪一眼。
我妈神色有点不自在,没有接话。
我明白,只要自己笑一下,喝一口,这件事就会被当成定论。
以后人人都知道,我卖了车哄老婆。
是件听着还挺体面的事。
我把杯子拿开。
“车是我做错货卖的,跟陶溪没关系。”
小姑笑容一顿。
“知道你护她,我还能说什么?”
“我不是替她找好话。新图发给我,我没看,王师傅提醒,我没听。亏的那笔,我认。”
我掌心发烫,桌下两条腿绷得紧。
厂里认错,到底还是在自己地盘。
在亲戚面前把这层皮揭下来,我说一个字都觉得嗓子疼。
我妈低声叫我:“今天你爸生日。”
“我就说清楚这回。”
我看向我爸。
他把筷子搁下,摘了眼镜,拿纸巾慢慢擦。
“你说。”
陶溪已经转过头,眼睛盯着我。
我没敢看太久,怕一看她,就想让她赶紧接一句算了。
“她搬出去,也不是嫌咱家给得少。是我说,不回家,工作房子都别要。”
小姑的杯子落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
我舅想劝,被我爸抬手拦了。
“我那晚就想让她低头。我觉得她离了咱们家,日子肯定不好过。”
我说到这里,嘴里发涩。
“她真辞了,真搬了,我还生气。现在吃顿饭,还要让她听说是自己闹的,那她来做什么?”
陶溪低下头,纸巾在膝上攥成一团。
我妈的眼睛红了。
“我们买房,是想让你俩安稳。”
“我知道,是我拿这个吓唬她。”
我终于看向陶溪。
“我也想她回来。我天天想。但不能是怕没地方住,怕没饭吃,才跟我过。”
包间里没人说话。
外头服务员端菜经过,脚步声很清楚。
小姑抿了抿嘴:“小陶,家里人真没谁要赶你。”
陶溪抬起头,声音有些颤。
“我知道。可我以前总想,要是把话说透了,会不会连吃饭的地方都没了。”
她看了看桌边的人。
“今天我敢来,是因为外头有自己的门能开。吃不下去,我也能走。”
我妈手从杯沿上慢慢滑下来。
我忍不住想握陶溪的手,手伸了一点,又收住。
她说这些,已经够难。
我不能再在人前逼她给我一个亲近的回应。
我爸重新戴上眼镜,夹了块鱼给她。
“那今天安心吃。不想听的,咱们不说。”
他又看我一眼。
“你的事,自己接着做。别靠一顿饭。”
我点头。
后半顿,大家的话都慢了些。
小姑给我妈盛汤,没有再说谁让谁占上风。
唐佳问起陶溪的新工作,问通勤要不要换车,陶溪说不用,走一段就到。
我坐在旁边,听她把一件跟我家无关的事讲完。
出饭店,天黑了。
我去推车,陶溪忽然拉住我袖口。
她站在路灯下,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今天说那么多,我都不知道看谁。”
我停住,喉咙也紧起来。
“以前你在桌上坐着,我没问过你。”
她抬手擦眼睛,越擦越急。
我挡在她面前,隔开门口来往的人。
她忍了半天,忽然往前一步,额头抵在我肩头。
我手悬了片刻,慢慢落在她背上。
“梁叙,我那晚真的想过离婚。”
这句话从衣服里闷闷传出来,我整个人都僵了。
我知道她可能想过,亲耳听见,还是疼得喘不上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连话都想好了,回来就跟你说。”
我抱紧她一点,不敢再拿一句不会了堵住。
她揪着我衣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只好一遍遍摸她背,直到路边车流少下去。
后来她往后退了点,抬手给我把被揉皱的衣服扯平。
我喉咙哑着,想问现在呢。
她看见了,眼睛红红地摇头。
“今天别问。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我点头,把头盔给她戴上。
回去那一路,她抱住了我的腰。
我骑得很慢。
等红灯时,她的脸贴着我背,热意隔着一层薄衬衫透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交在我身前的手,没敢碰,怕车不稳。
绿灯亮了,我却比旁边的车慢了一步才起。
13
生日以后,我妈几天没给我打电话。
厂里照常给我留饭,只是不多说一句。
我知道她还难受,没再把陶溪拉来哄。
到第四天,她把一张招工信息递给我。
来应聘的人做过仓库和发货,要的工资比她原先想的高些。
“你看看。”
我说行,拿笔圈了到岗时间。
我妈按着那张纸,迟迟没松手。
“你小姑说孟浩也能管。我跟她说,先把排车做好,别什么都说学得会。”
我抬头看她。
“她不高兴了?”
“能高兴?”
我妈白我一眼,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我说她去跟你谈。不能好人全让我做,招完人忙不过来,又让我半夜打电话。”
这句话里还有怨气,却终于没往陶溪身上落。
我把纸收好,要出去,她又问小陶晚上能不能做饭。
我说能,共用厨房。
她盯着杯盖转了一会儿。
“我想请她吃个饭。你先问,不行就算了。”
陶溪隔了半天回复,说周六中午可以,找个地铁近的地方。
那顿饭只有我们3个。
我妈带了只小汤罐,说以前买多了,闲着也闲着。
可罐底的标签没撕干净,盖子上还挂着纸。
陶溪看见,没有拆穿,拿过去说这个大小正好。
我妈给她盛汤,手一伸,又问要多少。
“半碗就好。”
汤盛好,我妈低头吃了几口菜,终于放下筷子。
“小陶,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人好说话。你在办公室,忙了也能歇,不像机器一开,人就不能走。”
陶溪握着勺,没有打断。
“后来你说想走,我心里堵得慌。老觉得我把好的都给你们了,你还不乐意。”
我妈把纸巾折了一下,折不齐,索性攥住。
“前几天你说有门能开,我回去睡不着。我跟你爸买房的时候,没想叫你这么怕。”
陶溪低头看汤里的葱花。
“我知道您原来是好意。”
我妈抬起眼,神色急切了些。
“可后来接完电话,我会不知道第二天去厂里,是上班,还是赔不是。”
那点急切慢慢散了。
我妈问为什么不跟她说,问到一半,自己停住。
陶溪声音不高。
“我说过做不完。您说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餐馆另一桌有人叫服务员,声音很响。
我妈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点头。
“是,我说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抬手擦得很快。
“我当年也不愿意。后来熬过来了,就觉得大家都能熬。”
陶溪的眼圈也红了。
我给她们递纸巾,自己那张攥在手里,没展开。
我妈想再说什么,陶溪先开了口。
“妈,厂里我不回了。”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说好。
“新工作要是做不好,我会自己再找。不是跟谁赌气。”
“好。”
这回我妈答得慢,却没有附上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汤往陶溪面前推一点。
“凉了不好喝。今天不让你多喝,先把这半碗喝了。”
陶溪拿起勺,眼泪落了一滴在手背上。
我妈看见,自己的眼泪也没忍住。
这顿饭吃完,谁也没有轻松到能开个玩笑。
出门我去拿车,回来时,她们站在台阶上。
我妈替陶溪理了一下被包带压住的袖子,动作很轻。
陶溪没有躲,低头说您回去路上慢点。
车开到路口,她抱着汤罐,靠在椅背上很久。
“你妈今天不容易。”
我说嗯。
“可我还是难过。”
我点点头,手在方向盘上松了又握。
想了一会儿,我把车停好,去街边买了瓶她爱喝的酸奶。
递过去,她拧不开,我接来拧松。
她喝了一口,忽然笑得有些无奈。
“以前我哭,你都说这有什么好哭的。”
我低头摸了摸瓶盖。
“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瓶子放进杯架,伸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这样就挺好。”
我没有翻过来抓她。
等她自己把手指放松,我才一点点握住。
那一小会儿,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14
陶溪转正那天,请我吃饭。
还是那家砂锅店。
我提前十分钟到,拍了招牌发给她,老板看见我,问这回先上几个锅。
“等人。人齐了再上。”
她笑了一声,把菜单放下。
陶溪来时,手里有个小纸袋。
一盒口香糖。
“上次那盒过期了。今天下班路过,顺手买的。”
我把袋子拉到自己这边,忍不住笑。
“转正还有我的礼物?”
“那你还我。”
我连忙收进口袋。
她也笑了,坐下来,把一天的事讲给我听。
项目交完,蒋主管说后面还有一组让她跟。也有人嫌她问得太细,一件事确认好几遍。
“我现在也拿不准。问多了怕烦,少问了又怕漏。”
她拿筷子拨开一片藕,眼里却有亮光。
我看着她,很想像从前那样说,外面也就这么回事。
话到嘴边,才发觉那只是我不甘心。
她离了我,也能一件件把日子做起来。
我竟有一点嫉妒。
“你怎么了?”她问。
“在想,你现在比以前精神。”
“所以你不高兴?”
我抬眼,她没笑,是真的在等。
我拿茶杯转了转,承认:“有一点。怕你过得越来越好,最后觉得我挺碍事。”
说完觉得自己简直幼稚,赶紧低头夹菜。
陶溪望着我一会儿,伸筷子夹走我碗里一块排骨。
“现在是有点。你挡着我夹菜了。”
我把碗挪开,她笑了,眼睛微微弯着。
“梁叙,我不是喜欢上一个什么都能安排好的人。刚认识那会儿,你骑着车送样品,鞋都湿透了,还说自己特意穿的透气款。”
我想起那双鞋,笑出声。
“你还记得。”
“脚印从门口一直留到我桌前,想忘也难。”
她把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说:“你那时候愿意听我说话。还觉得我说得有意思。”
我低头喝茶,水很热,烫得胸口都暖。
吃完,我们沿河走。
夏天已经过去,风从水面上吹来,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正想脱外套,她已经握住我的手。
掌心暖得我一怔。
走了好几步,我才把手合拢。
“陶溪,我想跟你继续过。”
她嗯了一声,脚步慢下去。
“不是只想吃几顿饭。每次送你到路口,我都想问你能不能别下车。”
我盯着水里的灯影,声音越来越低。
“有时也会委屈,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你怎么还不肯回来。我知道没道理,可就是忍不住。”
她停下来,没松手。
我终于抬头,眼睛发酸,怕她又觉得我在讨债。
“你骂两句也行。我不是非要你今天答应,我就是憋得难受。”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擦了擦我眼角。
“现在知道说想我了。”
我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
“想得厉害。”
河边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一声,我下意识把她往里带。
她顺着那点力靠近,轻轻抱住我的腰。
“我也想。你发手破了那张照片,我半夜醒一次,还想看看你回没回家。”
我喉咙紧得发疼。
“可我又气自己。明明被你气走了,怎么还这样。”
我抱紧她,她脸埋在我胸前,声音有些闷。
“后来我想,我就是还想跟你过。只是不想再过成以前那样。”
我闭了闭眼,悬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落下来。
她却捏住我衣角,抬头看我。
“也别说以后都听我的。你舍不得厂,舍不得爸妈,我知道。你憋半年,再来怪我,我受不了。”
“我没那么大方。”
我笑得有点难看,却终于能说实话。
“厂里挣钱我还是高兴,错过一单我也会烦。你陪方敏比陪我多,我也会酸。”
“谁陪她比陪你多?”
“打个比方。”
她在我腰上掐了一下,我疼得一缩,手却舍不得松。
“那就说酸。别说我不顾家。”
“好。”
她看着我,忽然踮脚,亲了我一下。
很轻,碰在嘴角。
我整个人都停住了。
她耳朵慢慢红起来,像有点后悔太主动,转身要走。
我拉住她,低头亲回去。
她先用手抵我胸口,手指却很快攥住了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一点,喘着气瞪我。
“这边还有人。”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也有些热,偏还想笑。
“看水呢,没看咱们。”
她不信,拽着我就走。
我跟着她,手心里全是汗,觉得自己不像结婚4年,倒像第一次约会得逞。
到路口,她报了楼号和房间。
我怔住,她已经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上来喝口水。”
“我不上也行。”
她转头看我,眉毛轻轻挑起来。
“那就算了。”
我赶紧跟上。
房间确实小,床边一张折叠桌,窗台还是那盆绿植。
她给我拿了双浅灰拖鞋,新的,鞋底贴纸没揭干净。
我蹲着抠,她也蹲下来,额头差点撞上。
两个人都笑了。
水用蓝边杯子倒,我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那点暖。
她把电脑移开,让出半张桌子,剥开袋里的橘子。
“酸不酸?”我问。
“你试。”
她掰一瓣递来,我张嘴接,酸得眼睛都眯了。
她笑着低头,自己吃了另一瓣。
我这才看见,桌子边还摆着半盒纸巾,底下压的正是那张旧照片。
忙完这阵,去看海。
我没伸手拿。
过了片刻,陶溪把橘子皮丢掉,轻轻靠在我肩上。
这一次,我没有忙着问什么时候搬回来。
我转过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15
重新住到一起,是后来慢慢谈的。
陶溪合租还没到期,室友作息早,我待晚了就走。
有次九点多,我赖在折叠椅上,问再待十分钟行不行。
她坐在床边看我,伸手捏了捏我耳朵。
“梁经理,明天不用上班?”
“用。”
“那还赖。”
我被她推出门,没真舍得走快。
到了楼下,抬头看见那扇窗,灯还亮着。
她探头下来,冲我挥手,示意快回去。
我摸着耳朵,一路都想笑。
可真到看房,事情没那么容易。
我先找了一套离厂近的两居室。
租金合适,楼层低,院里能停车,临时有事回厂只要几分钟。
我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陶溪站在窗边查路线,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要换一次车。”
“你早一点出门,其实也——”
话说一半,我停住。
她抬起头,没替我把那句也不是不行补完。
房东在客厅等,随口说夫妻俩总得互相迁就。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对,终于有人说这句了。
可陶溪收起手机,只问我:“你想让我早多少?”
我看着路线上的数字,喉咙动了动。
她一早有时还要开会,换车错过一班,后面就全得赶。
出了小区,我们沿着围墙走。
我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是真觉得这里好,没故意难为你。”
“我知道。我也想少走一点。”
“总有一个人远。”
“是。所以再找找。”
她没吵,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那种不痛快很熟:我已经认真挑了,她怎么不能满意。
到公交站,我坐下来,她站在旁边。
我忍了一会儿,终于说:“今天先不定了。”
她点头,也坐下来。
风吹着站牌后面的广告纸,哗啦一声。
我看她低头揉脚踝,鞋后跟磨红了。
刚才只顾带她看,来回几趟,我都走在前面。
“疼?”
“有点。新鞋不该穿出来。”
我去旁边便利店买创可贴,回来递给她。
她贴好,抬头说谢谢。
我挨着她坐,拿手机重新开地图。
两个人顺着地铁线找,最后在两边中间,看见一片老小区。
下周再去,房子没前一套新,洗手间窄,厨房倒很亮。
窗边能放张桌子,我骑车去厂要远些,但还能接受。
陶溪来回试了两遍路线,转头看我。
“你这边呢?”
“也行。赶早上那阵,多留十分钟。”
她没有马上点头,问我是不是勉强。
我笑了一下。
“有点嫌远。但你天天换车,我也不是看不见。再说这厨房,我是真喜欢。”
我走过去,打开水龙头。
水没乱溅,池子边还有放案板的空。
“以后能在这儿切菜,省得老占餐桌。”
陶溪站在门口,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还真打算做?”
“不能总让楼下饭店替我进步。”
她笑了,拿卷尺量窗边。
房东问夫妻俩怎么不住自己婚房,她先答了句这里上班方便。
我站在旁边,心里轻轻松了一下。
不用每个陌生人都知道我们怎么走到今天。
签之前,我们又去了一遍。
她量桌子,我看水管;她想添盏灯,我想放个装米和锅的小推车。
我说汤罐也能放上去,别都堆窗台。
她回头,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把卷尺塞给我。
“帮我拉着。一个人量不准。”
我接过去,拉住另一头。
这件再小不过的事,竟让我心里有些发热。
房租押金从共同账户出,各自的钱留一部分。
我把以后每月拿回家的数说了,厂里要用的另算。
陶溪听完,问生活费会不会不够。
“有时可能紧。我先跟你说,不会到时候才让你想办法。”
她把手机放下,轻轻抱了我一下。
“我也不是舍不得给你花钱。”
我低头,抵住她额头。
“知道。那盒口香糖,至今不舍得嚼。”
她推我一把:“放过期了还怪我。”
我笑着躲,手里的卷尺缩回去,啪的一声,两个人都吓一跳。
房东从客厅探头,以为哪儿坏了。
陶溪忍着笑说没事,我把卷尺重新拉好,耳朵热得厉害。
房子还没定下来的那点烦,终于在这声响里散开。
临走试钥匙,锁有些涩,我转两遍没打开。
陶溪扶着门,指了指:“往外带一点。”
门开了,光从走廊照进去。
她站在门边看我,我也看着她,谁都没急着迈那一步。
最后她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进去再看看。”
我笑着进门,这一次,她就在身后。
16
搬家前,我去厂里请了两天假。
我妈从账本上抬头,神色里有一瞬间的不习惯。
“周四那车呢?”
“孟浩约好了,小许把确认稿夹在单子后头。真有拿不准的,先跟王师傅碰。”
我妈翻了翻,点头。
“搬东西腰上小心。别一逞能又说疼。”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问锅够不够。
“够,先用原来的,缺什么再买。”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棚下,孟浩正对着手机重复卸货地址,见我过来,把单子举了一下。
我看过,拍拍他肩膀。
他小声抱怨:“现在比在外头跑销售还累。”
“你才知道。”
我笑了,没替他把那通电话接过来。
王师傅给我留了几个干净纸箱,又扔来半卷胶带。
我抱着出去,想起陶溪走那天,他也塞给她一卷。
胶带握在手里,边沿有一点粘。
我把手指慢慢挪开,没舍得让它贴到灰上。
婚房收拾了整整一天。
陶溪进门没再选客用拖鞋,穿上原来那双粉色的,先去开窗。
我把厚被子拿出来,她摸摸袋口,问后来没用过?
“我用另一床。”
“这个暖。”
“正好一起带走。”
她低头把袋子重新扎好,脸上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衣柜底下翻出旧围裙,口袋有张购物单,一半是菜,一半是厂里要的东西。
她展开看了看,跟废纸放到一起。
我没拦。
再往下,是结婚时那套杯子。
我搬了凳子,把高处的几个拿下来,灰落得我直打喷嚏。
她在旁边笑:“现在知道这也占地方了?”
“带走。以后轮着用,不让哪个闲着。”
她拿纸擦杯沿,擦到一半,忽然把那个我常用的递给我。
“这个还是你的。”
我接过,指尖碰了碰她的手。
抽屉最后一格里,放着她退回的钥匙。
橘子上的漆又掉了一点,露出底下发白的塑料。
她拎起来,捏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直没用?”
“我有另一套。”
其实也拿出来过。
半夜回家,我用自己的开门,进屋又去看她这套,总觉得东西没动,人就不算真走远。
这话我没说,伸手帮她按住金属圈。
她费了一会儿劲,把橘子取下,装进口袋。
钥匙重新落在桌面,响了一声。
我把自己那套也放上去。
这次,两个人都不留。
傍晚,我们把钥匙带去爸妈家。
我妈接过,攥在手里,眼圈慢慢红了。
“其实不用还。那边房子小,哪天想回来……”
她说了一半,看着陶溪,把后半句收了。
我爸问新地方晒不晒得到太阳。
陶溪说阳台早上有太阳,厨房也有窗。
我接着说,楼下买菜方便,走几分钟就是地铁。
我妈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楼道灯亮不亮。
我说亮,昨晚试过。
她点点头,去厨房装了小半袋吃的,递给我们。
“搬完别急着开火,先凑合吃一顿。”
陶溪接过,低头看里面的东西。
有我爱吃的卤牛肉,也有她以前总留到最后的小块豆干。
“谢谢妈。”
我妈眼里那点水光晃了一下,赶紧说不够再拿。
下楼,我口袋少了两串钥匙,走路都有些不习惯。
陶溪看我摸口袋,问舍不得?
“有一点。”
那屋子也有好的日子。
结婚时她踩着凳子贴窗花,我在下面扶;停电的晚上,我们坐阳台啃西瓜,谁都没想起来进屋拿勺。
我不想把这些也一块儿扔掉。
陶溪抬头,看了眼楼上的窗。
“我也是。”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她往我身边靠近一点。
“不过新地方也会有的。”
我牵住她,一起往楼下走。
到最后一层,她忽然停住,把手伸进我口袋。
我怔了一下,她却只是摸出那盒口香糖。
撕开,倒了一粒给我,又自己吃了一粒。
“省什么,真放过期啊。”
薄荷味一下冲上来。
我看着她,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这可是你给的礼。”
她把盒子拍回我手里,拉着我出了楼道。
17
新家没有挑日子。
搬家师傅上午来,方敏过来搭手,进门先看厨房,说有窗就是好。
陶溪给她倒水,我在外面装书架。
听见方敏压低声音问:“这回怎么样?”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陶溪没刻意避开我。
“他还欠我一顿海边的早饭。”
方敏笑了,扭头冲我喊:“梁叙,听见没?”
“听见了。”
我举了举手里的板子,想显得忙一点,免得被看出脸热。
她又指着板子:“还有,你装反了。”
我低头一看,螺丝孔果然朝外。
陶溪站在厨房门口,笑得直弯腰。
我把板拆下来,没争那句我只是先试试。
中午我们吃面,陶溪炒浇头,我煮,方敏负责等。
她下午要给她妈取药,吃完先走,临走让我们把还没拆的箱子挪开,别晚上绊倒。
我送她到楼下,跟她说了声谢谢。
她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顿早饭,别让她老自己提。”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下。
下午拿最后一趟东西,厂里来电话。
孟浩说有客户临时加单,价给得不错,问接不接。
我把车停路边,听他把情况讲完,又给王师傅打了一通。
机器排满,硬插,就得让前面答应过的人往后等。
我给客户回,说能做,但时间得往后。
对方嫌慢,没有定。
电话放下,我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又打开算好的价格看了一眼。
看完收起来,没再打回去。
到楼下,陶溪正抱着一卷窗帘过来。
她先笑,后来见我神色,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给她听。
“可惜吗?”
“可惜。”
我接过窗帘,跟她往楼里走。
“不过前面的也不能白等。为了多挣一单,回头又全得熬。”
她没有夸我,点点头,把挎着的包换到另一边。
我伸手,她递过来,顺便用空出来的手牵住我。
到门口,她翻出两把新钥匙。
一把素色圈,另一把上挂着那只掉漆的橘子。
她把橘子这把放进我手心。
“别再丢厂里。”
我低头,拇指压在那点掉漆的地方。
“现在醒目了。”
“以前不是嫌幼稚?”
“那是以前眼光差。”
她看着我笑,把门推开。
屋里满地箱子,窗帘没挂,阳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汤罐在厨房小推车上,杯子洗好倒扣,阳台晾着刚搬来的被子。
我把钥匙挂在门边,回头看见陶溪正站在桌旁,给绿植找不晒的地方。
她挪了两次,我伸手把最边上的箱子搬走,桌面终于空出来。
她回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就这儿吧。”
晚饭我做,开了火才发现酱油压在箱底。
找了半天,弄得一头汗,陶溪坐在桌边笑,说要不先吃你妈给的。
我嘴硬:“马上。”
她抬起头,眉毛一挑。
我看一眼锅,赶紧改口:“十分钟。面熟就吃,菜有现成的。”
她笑着低下头,帮我把豆干倒进盘子。
一碗辣,一碗清汤,端上桌时还没到十分钟。
陶溪放下手机,先夹了块萝卜到我碗里。
我把那半袋面包早已吃完的事说给她听,她笑着问硬不硬。
“硬。最后一片烤了一下,还行。”
“下次别拖到最后。”
我点头,拿起筷子,想起第一次在空屋里炒糊的那盒肉。
眼前的热气往上升,她坐在对面,吃辣吃得鼻尖一点红。
我把纸巾推过去,没再劝她换清汤。
饭后,她靠在椅背上,说累,不想洗碗。
“我洗。”
“锅也算。”
“知道,洗完,不光泡上。”
她笑出声,起身去收阳台的被子。
我把水流关小,洗干净锅底,擦过台面。
回身时,她抱着被子站在门口,下巴几乎被挡住,只露一双眼。
我过去接,抱在怀里,里面还存着太阳晒过的暖。
她把脸埋过来蹭了一下,又嫌我抱得太高,让开点地方。
我们一起把被子摊上床。
陶溪跪在一头,揪着被角抖平,我站在另一头帮她压住。
窗外已经暗了,卧室还没有装好的灯放在床边,照得她半张脸暖黄。
她理好枕套,忽然抬头问我,明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你呢?”
“明天下班应该七点左右。要晚,提前给你消息。”
“好,我做饭。”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带了笑。
“那你等我。”
我把她拉近,低头亲了亲。
门边的橘子钥匙轻轻碰了下墙。
“好,我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