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的梦想就是做妾。
只因邻居家的阿荷姐就是给镇上的员外当妾,不仅可以天天吃肉还给她家里盖了大瓦房。
每次赶集我就溜到员外府找阿荷姐,求她教我做妾的本领。
到了及笄那年,我瞒着爹娘混进了侯府当丫鬟。
本想使出浑身解数勾搭个公子。
却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竟然反被一个貌美的穷小厮勾了魂。
他塞给我一块玉佩,说要明媒正娶我。
我拒绝:“我可是要给侯府公子当妾的!不要你的定情信物!”
“等等,你说什么世子妃?”
01
我自是认为长得不比阿荷姐差,这妾她能做得,我当然也能做得。
交了铜板,我搭上进城里的牛车,仿佛看到侯府的好日子在向我招手。
但来了半个月,不说连一个公子的面都见不着,还被安排去打扫荒凉的院子。
唯一的慰藉就是院子看门的小厮倒是长得好看。
要不是他身着朴素,我还真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借着干活的名头,我老是去偷看他找着法子与他搭话。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我们暗生情愫。
他手腕上系着我编的红绳,我头上戴着他送的发簪。
月光下我们依偎在一起。
“翠翠,我要离开了,这枚玉佩你收着。”宋煜塞给我一枚玉佩。
借着皎洁的月光,我端详着它温润的光泽,是块好料子。
“这是我最重要的信物,你能懂我心意吗。”他敛着漂亮的桃花眼注视着我。
我眨巴着大眼睛,我是不懂吗?那是不敢懂。
都说城里套路深,这不,一进府里就被这男狐狸勾了魂。
“你要离开去哪里?”
他将我搂地更紧些:“家中出现了些变故,我要回去了,你再给我些时日,我一定回来找你,许你一个……。”
我伸手抵住他的嘴,道理我还是懂的,感情里谁认真谁就输了。
“煜哥哥,你不要说这些,我知晓你有难处,翠翠永远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阿荷姐说了,男人都是自尊心颇重的,给足关怀就行。
更何况,我可是立志要当妾的女人,不能被他花言巧语冲昏头脑。
“翠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我此生绝不负你。”
他耳尖泛红,掐着我的腰,漂亮的眉眼低下凑到我跟前。
“我想亲亲你,可以吗?”
他此行一别怕是难相见了,毕竟大户人家的小厮此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我心中终归是有些许不舍,搂着他脖子就贴了上去。
温热的唇瓣相触,竟然胜过晚风的清凉。
这感觉太曼妙了,不知缠绵了多久,我嘴都肿了,他才肯放开。
太晚回去,嬷嬷可是要责罚的。
我们一步三回头相送。
我狠下心不去看他。
下次见,我可能就是某个院子的姨娘了。
和一个下人拉拉扯扯,被抓了把柄可不好。
02
我把大半的月钱都给了嬷嬷,得了一份进公子院子伺候的活。
“倒是个有野心,攀了高枝可不要忘了我这老婆子才好。”
我帮嬷嬷捏着肩,讨好笑着:“嬷嬷这是哪里话,小的可不敢忘了嬷嬷的好。”
可进了大公子的院子,扫了整整一个月的落叶,连公子的鞋底印儿都没见着。
公子每天早出晚归,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愣是没逮着机会。
同屋的春杏笑我痴心妄想:“你以为进了这院子就能飞上枝头?公子是什么人物,正眼都不瞧咱们这些粗使丫头。”
我嘴上说“那是那是”,心里却暗暗较劲。
阿荷姐说了,男人这东西,你得让他瞧见你的好,才有机会。
我王翠翠别的没有,就是勤快,一起上山割猪草就数我割的最多最快。
于是我每天把院子扫得连片叶子都不敢掉,窗棂擦得能当镜子照。
那日我正踩着凳子擦书房的窗,手里抹布甩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唱得不错。”
我手一抖,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低头一看,一个青衫公子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卷书,嘴角噙着一丝笑。
是侯府公子裴衍!
我慌忙跳下来,抹布往身后一藏。
“公子恕罪,奴婢污了公子的耳,现在就走。”
“等等。”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
“回公子,奴婢叫翠翠。”
“原来你就是翠翠?”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方才那支曲子,是跟谁学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阿荷姐说过,想出头,就得让男人记住你。
于是我壮着胆子抬头:“回公子,奴婢自个儿瞎哼的,让公子见笑了。”
“哼的调倒是没错,但你为什么不唱词呢?”
我小脸一红,毕竟这是宋煜教我的曲儿。
里面的词复杂难懂,我总记不住。
“回公子,奴婢不认识字。”
他似乎是来了兴致;“如此,那你可是想学认字?”
我眼睛“噌”地亮了。
阿荷姐说了,男人要是愿意教你东西,那就离上钩不远了。
我赶紧磕头:“想!奴婢做梦都想!”
我拼命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03
头一回进书房,我连笔都拿不稳,墨汁甩了自己一脸。
裴衍笑得书都拿不住了:“你这是在写字还是在作法?”
我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公子别笑,奴婢手笨。”
“手笨不打紧,”他走到我身后,握着我的手蘸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这是你的名字。”
他靠得近,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
跟宋煜身上那股子冷香完全不一样,不知怎的,我心里忽然想起宋煜。
“专心。”
公子敲了敲桌子。
我赶紧收回心思,认认真真描起来。
还别说,我翠翠虽然没念过书,可聪明手也巧,识字也识得快。
裴衍越看越满意:“倒是个伶俐的。”
打那以后,我每天中午去书房认字,顺带把公子的茶也沏了,桌子也抹了。
裴衍说:“翠翠,你是来学字的还是来干活的?”
我嘿嘿一笑:“两不耽误嘛公子。”
春杏后来偷偷跟我说:“翠翠,公子可从来没对哪个丫头笑过这么多回。”
夜里躺在炕上,我摸着头顶那根宋遇送的玉佩,忽然有点儿睡不着了。
裴衍教我写字的时候,比宋煜还温柔些。
而且人家可是正经公子,要是能给他当妾,那可比阿荷姐还风光。
可宋煜那枚玉佩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
我都拿出来看了八回了,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正好趁学字的时候问问裴衍。
结果第二天我把玉佩掏出来,他接过去一瞧,脸色“唰”地变了。
“翠翠,”他盯着我,“这玉佩,你哪里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该不会宋煜是偷了侯府的东西吧?
“是……是一个小厮送我的。”
“你可知他是谁?”
我心里一惊,他这么问,看起来是生气了。
这坏心眼的宋煜该不会真是偷来府里东西嫁祸给我吧。
要是被主家抓到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可是要打板子的。
我跪着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起来吧,翠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你私下收了男子的信物叫私私相授,不妥。”
他将我扶起来:“你可心意那男子?”
我将头摇的像拨浪鼓。
公子笑了笑;“那就好,这玉佩我就帮你收起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熙熙攘攘声响。
04
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春杏那丫头冲在最前头:“夫人您瞧!我就说翠翠这蹄子不安分,天天往公子书房钻。”
她后头跟着乌压压一群人,侯夫人眉目间跟公子有三分像,可那眼神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嬷嬷从人堆里挤出来,指着我鼻子就开腔:“夫人明鉴!这丫头当初就是使了银子走我的门路才进的大公子院子!”
“老奴一时糊涂,被她花言巧语哄了,如今想来,她打从一开始就存了爬床的心思!公子是什么身份,她一个粗使丫头也配!”
“嬷嬷,你方才说,翠翠使了银子走你的门路?”
嬷嬷挺直腰板:“回公子,正是!她给了老奴半吊钱”
裴衍点了点头,转头问侯夫人:
“母亲,咱们侯府的嬷嬷,收半吊钱就能把人往公子院子里塞,这价码是不是忒贱了些?”
我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砖缝里。
好在大公子有心护着我,那就有戏!
幸好阿荷姐教过。
做妾的,最重要就是要伏低做小,万不可仗着有两分宠爱就目中无人。
侯夫人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叫翠翠?”
“回夫人,是。”我嗓子眼儿发紧。
“抬起头来。”
我哆哆嗦嗦抬头,对上侯夫人那双冷眼,心一横:
“夫人,奴婢确实存了攀高枝的心思,可奴婢跟大公子清清白白。”
春杏又跳出来,“我上回还看见公子握着你手写字呢!”
“那是教写字!”我急了,“我手笨拿不稳笔,公子才扶了一把!”
可夫人不听我解释:
“好你个贱人,我儿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差点就毁在你手里,来人拉出去,先打二十板子关柴房里饿三天,看她还嘴硬不嘴硬!”
我眼前一黑。
二十板子?我这小身板,十板子下去就得见阎王。
我才知道,原来大门大户人家公子娶妻前是不能有妾室的。
裴衍是要继承侯府爵位,要娶世家嫡女,夫人绝不允许他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母亲。”裴衍开口,他走到我身边:“这事不怪翠翠。”
侯夫人挑眉:“不怪她,那是怪谁?”
“怪我。”大公子面不改色。
“母亲你先屏退下人,孩儿有一事跟你说。”
夫人冷笑一声,挥挥手连同我也被带了出去。
半炷香时间过去。
夫人竟然松口答应我先让我在公子身边当个通房丫鬟,等公子娶了妻,再把我抬姨娘。
能做公子的妾室,像是天上掉了馅饼的事。
“奴婢愿意。”我磕了个头,“谢夫人成全,谢公子。”
得了夫人的恩典,我水涨船高,在侯府的日子一下就好起来。
只是在这时,宋煜竟然回来了。
05
什么时候回来不好?
非要挑我差点圆了姨娘梦的时候回来。
他阴恻恻看着我走过来:“听说你要给公子当妾?”
我脑袋发懵,一步步往后退,自是最害怕他因爱生恨,将我们的事抖出来,我的姨娘梦就破碎了。
赶紧上前抱住他撒娇。
“煜哥哥是你抛弃我在先,你好些日子没来寻我,我跟了公子也是为了自己某一条路,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宋煜冷脸别过去,不肯看我。
我干脆扑到他身上,对着他的俊脸又摸又亲。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宋煜把我按在他怀里,扣着我不安分的手。
“我给你的那个玉佩,你给他了?”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难道那个玉佩真的是他的,不是偷的?
他凝视着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我给你的玉佩,你当真的给他了?”
我一声不吭。
“你!”他竟然在我胳膊上咬了一口。“好你个王翠翠,竟敢把我的东西送人,以后你想要我的东西可没门了!”
他用力将我推开:“是我挡着你攀高枝了,上赶着给人当妾,我也不耽误你了。”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直委屈,被咬的胳膊也发疼。
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贴着脸皮给人家当妾。
在府里的日子要想着法子讨好嬷嬷 ,遭着其他丫鬟的唾骂,提心吊胆着夫人将我打板子。
一肚子的委屈没地诉说,细想起来竟然唯一好过的日子竟然是同宋遇勾搭时的日子。
我眼泪直流,抽抽噎噎哭着,一拳就捶在他胸口。
“你怎么还打我,我不耽误你去博前程了怎么还哭了。”他揉着胸口,眼眶也红红看着我。
看着他那张俊脸,我又鬼迷心窍亲上去。
“不许亲!你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把我当玩物是不是!”他别开脸。
我又将他扯回来:“虽然我表面是他的妾,但我实际上爱的是你,煜哥哥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你什么歪理,难道你给他当妾,我私底下又给你当妾吗!”他气红了脸。
“也不是不行。”推搡间我扯开了他的腰带。
裴衍只是许诺我一个姨娘之位,可没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男人都是三妻四妾,我也不甘心为他守身如玉。
我以为像这样的荒唐事事会是浅尝辄止。
却不想得了滋味就上了瘾。
上午我扫完地就跟他躲在后院亲嘴子,下午跟裴衍认完字又藏在假山后亲嘴子。
晚上还留了门给宋煜。
就这么跟他苟且了好些日子,转眼就到了年关。
宋煜问:“想不想跟我光明正大在一起,我一定给你个名分。”
我心虚。
看他不像给我名分的样子,倒像要我给个名分的模样。
我无情拒绝:“不行!我是一定要当妾的。”
他一脑,脱口而出:“你何必自甘下贱,好人家根本就不纳妾,那人真心待你就不会……。”
啪!
扇完他一巴掌,手心上传火辣辣地疼,我泪水夺眶而出。
“对!我就是自甘下贱,你一个穷人懂什么,我不信你生在富贵人家就不纳妾。”
“有好日子不选,我跟了你,以后你给人家看大门,我给人家扫院子,以后我们孩子也给人家当牛做马吗?”
至于男人的真心,谁稀罕这玩意,连饭都吃不饱,还想着谈情说爱。
此次我们谁也没有让步,闹得不欢而散。
06
年关将至,夫人和公子特许我回家中探亲。
跟来时搭的牛车不同,这次回去坐的是结实宽敞马车。
临走时,我看到车外面的宋煜。
他没上前来跟我告别,只是满脸的幽怨盯着我。
打了个寒颤,我赶紧放下车帘。
路途中我走走停停,东边给娘打了个镯子,西边给爹带了壶酒,想了想还扯了几块布。
马车颠颠簸簸走了一天,到村口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掀开帘子一看,车下围了一群人。
看到里头坐着的是我,村里的李寡妇惊呼一声
“天呐,是王家的大丫头。”
“这是矜贵人家才坐得起的车哩,老王家的要享福喽。”
“女娃子家家的,怕不会是在外面做什么不正经活儿吧?”
我赶紧将车帘子放下。
马车缓缓停在家门口,我爹正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看见我还愣了一会。
“爹,我是翠翠呀。”
我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翠翠?”
我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边搬一边笑:“当然是我,这次我还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呢。”
我娘上来就拧我耳朵:“你个死丫头!瞒着我们跑哪里了,大半年没个音信!”
“娘你轻点,”我龇牙咧嘴地求饶,我爹在旁边闷声道,“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
弟弟妹妹从屋里蹿出来,二丫一头扎进我怀里,小胳膊搂着我腰不撒手。
我从包袱里翻出糖给他俩,二丫剥了一颗塞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还没笑两声就咳嗽起来,小脸咳得通红,捂着胸口直喘。
我赶紧给她顺背,摸到她后背薄薄一层,肋骨一根根硌手。
“二丫这咳嗽还没好?”我问我娘。
我娘没吭声,我爹蹲回门槛上继续搓草绳,头也不抬:“药断了快一年了,哪有钱抓。”
我鼻子一酸,把二丫搂紧了些。
07
晚上我娘烙了饼,炖了半锅白菜粉条,里头切了几片腊肉,说专门给我留的,过年都没舍得吃完。
爹闷头吃饭不说话,我娘一边吃一边数落我,从“侯府是什么地方你就敢往里闯”数落到“你当丫鬟能挣几个钱”,数落着数落着自己倒抹起眼泪来。
我把买的银簪子插她头上:
“娘你看,侯府月钱高,我还攒了二两银子给你,往后日子会好的。”
我娘拔下簪子看了又看,嘴上说“乱花钱”,手却舍不得放下。
饭后我把带回来的布拿出来,给我爹比划着做衣裳,又给弟弟塞了半吊钱让他买纸笔。
弟弟拿着钱不吭声,好一会才闷闷说:“姐,我不念了。”
我手一顿:“为啥不念了?”
弟弟低着头:“先生说我再交不上束脩,就不让我听课了。”
“家里没钱,二丫还得吃药,我念书也念不出名堂。”
“你念书怎么没名堂了?”我急了,“你上回考了第三名,先生还夸你来着!”
弟弟眼圈红了:“第三名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我爹这时候开口了:“翠翠,你回来也好。”
“你娘跟我商量了,开春托人给你说门亲事,老老实实找个庄稼汉嫁了,别再去那侯府了。”
“我不嫁庄稼汉!
“我要给我要挣钱给家里盖瓦房!给弟弟读书,给妹妹拿药吃!”
娘放下手里的碗:“翠翠,你老实跟娘说,你在侯府到底干什么活儿?”
“就……扫院子,擦窗户,端茶倒水。”
我娘盯着我,“你身上穿的这衣裳是细布的,头上戴的簪子是银的,侯府扫院子的丫头能有这待遇?”
我嘴张了张,编不出来了。
爹把筷子一搁:“翠翠,咱家是穷,可穷得有骨气,你要是敢给人做小的,我打断你的腿。”
“爹!什么叫做小的!”
“丫鬟和妾室一样每个月都是领月钱的。”
“妾室?”我娘脸都白了,“那不就是小老婆?”
“就跟隔壁阿荷一样,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娘。”
我站起来摔了碗筷:“那又怎么样,不然要让二丫像阿奶那样,凑不起银子看病吗。”
提起阿奶,家里顿时安静起来,气氛压抑的可怕。
弟弟妹妹不敢讲话,娘哄着他们就进去了房里。
爹拿了根焊烟就出去了。
我盯着房梁上漏风的窟窿,抹了把眼泪,阿奶当初生病就是拿不出银子,怕连累家里就跳了河。
夜里我跟二丫睡一屋,她搂着我胳膊小声问:“姐,侯府是不是特好看?是不是天天吃肉?”
“是,天天吃肉。”我摸摸她枯黄的头发:
“二丫,姐跟你保证,过完年姐就弄银子回来给你抓药。你好好养着,等病好了姐带你去城里卖糖葫芦。”
二丫乐得直点头,咳了两声就睡着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妹妹在我旁边蜷着,隔一会儿咳两声,咳得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屋里黑黢黢的,连根蜡烛都舍不得点,我瞪着房梁上那个漏风的窟窿。
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我爹说得好听,骨气骨气,可骨气能当药吃吗?
能交束脩让弟弟念书吗?能堵上房顶那个漏风的窟窿吗?
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我一骨碌坐起来。
抄起炕头的扫帚疙瘩,光着脚丫子就下了地。
那黑影正蹲在我家水缸前头,听见动静一回头。
月光照着一张极其欠揍的俊脸。
我举着扫帚愣在原地。
08
“你怎么来了?”
“翠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家中竟然这么艰难。”说话间,他就要来拉我的手。
我冷哼一声:“这有什么难的,穷人家孩子不都这样吗?”
“我家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妹妹没钱吃药,我弟弟念不起书,我爹娘而立之年愁得头发都白了。”
“要是心疼我,回府后你就安心让我当公子的妾就行。”
宋煜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塞我手里:
“你先拿着。”
我手一沉,打开荷包一看,里头满满的金锭子,底下还垫着几张银票。
我瞪大眼:“你哪来的?又去偷了?”
他狐疑:“什么叫又?我何时偷过东西”
我把荷包握紧了:“算我借你的。”后面又补了句:“等我当上公子的妾,就还给你。”
“你!”他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拽着我手腕。
“要是我不是穷小子,你愿意跟我吗?”
我数着荷包里的金子抬头看他:“行,要是你也是贵公子,我给你当妾。”
“王翠翠!你出息!”他没好气瞪了我一眼。
弟弟读书的钱有了,妹妹的药也有了,我高兴搂着宋遇的脖子就亲了上去。
“你除了能糊我一脸口水,还能做什么?”他擦了擦脸又说:“要是没事,你最好不要再回去侯府了,哪里不是你看起来的那么安逸。”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好”,才怪。
富贵就是险中求。
家待了几天,我把宋煜给的荷包塞给了我娘。
“娘,这钱你收着。二丫的药该抓就抓,别省着。弟弟的学费也交了。”我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嘱咐,
“剩下的买点米面,房顶那个窟窿找人补补,眼瞅着要开春了,雨水多。”
娘拉着我的手又嘱咐了半天,出门上了马车。二丫追出来塞给我一双鞋垫。
我把鞋垫揣怀里,鼻子酸得不行,赶紧催车夫走。
09
到侯府门口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平时门房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喊声“翠翠姑娘”,今儿个一个个板着脸,我刚迈进门槛,后头就蹿上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哎,你们干什么!”
“翠翠姑娘,夫人请你过去。”婆子手上使劲,掐得我胳膊生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出了什么事?我回头想找个人问问,可院里丫鬟小厮都躲得远远的,连个递眼色的都没有。
被连拖带拽弄到前厅,我一进门就傻了。
宋煜浑身是血绑在柱子上,见我被押进来,猛地挣了两下。
“闭嘴!”
夫人柳氏坐在上首,裴洐站在她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
见我进来,嘴角一弯,笑得跟平时教我认字时一样。
“翠翠来了。”裴洐走过来,把短刃往我手里一塞,“拿着。”
我低头一看,匕首刃上泛着青光。
“公子,这是……”
“去,用这把匕首,刺进他的胸口,我马上纳你,不,是娶你当正妻。”
“翠翠不是做梦都想往上爬吗?正妻的位子可比妾强多了。”
我握着匕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裴洐哈哈大笑,笑完了把脸一沉:“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夫人柳氏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翠翠,你天天跟这小厮眉来眼去的,连他是谁都没搞清楚?”
我脑子发懵,拿着匕首的手直抖。
“他……不是府里的小厮吗?”
“小厮?”柳氏嗤笑。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才拼凑出来真相。
宋煜原名裴煜。
原本是侯府的嫡子。
侯爷宠妾灭妻,任由妾室柳氏害死了裴煜的娘。
失去母亲的裴煜才八岁,被府里下人虐待三天才吃一顿馊饭。
而他的外祖家远在江南,还只是一介商户。
没能替自家女儿讨回公道,怕裴煜迟早死在柳氏之手,偷偷派人将他从狗洞带了出去。
这些年来,随母姓,改名宋煜。
直到去年侯爷去世,他才买通下人混进了侯府。
“说起来,还多亏翠翠你那块玉佩呢,我才能认出这杂种来。”
裴衍一脚踹在裴遇小腿上:“你娘斗不过我娘,以为侯爷死了,你这小畜生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跑回来要争家产。”
我心里乱得很,难怪宋煜看起来并不像穷人家的孩子,难怪他说好人家不纳妾,他的娘就是给妾室害死的。
“翠翠,你想清楚。如今你替我办这一件事,正妻的位子就是你的。你不是很想往上爬吗?”
“来,杀了他,我让你当侯府少夫人。”
我往后退了两步。
看着裴衍,觉得这张脸跟平时教我认字时完全不一样。
如今他让我杀人。
我咽了咽口水:“公子,翠翠不敢杀人。”
夫人柳氏脸色一沉:“你别不识抬举,洐儿让你杀你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不敢。”我把匕首往地上一扔:
“我就是个穷人家的丫头,想给人家当妾想疯了才进的侯府。再穷也不能害人性命。”
裴洐笑得比方才还瘆人:“行,你不杀他,那我就连你一块儿收拾。来人。”
我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匕首举过头顶:
“公子,夫人,我求求你们,别杀他!正妻我不要了,妾我也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他带走,我保证走得远远的!”
裴洐“嗤”了一声,蹲下来跟我平视:“你什么都不要了?翠翠,你不是做梦都想攀高枝吗?你进府的时候跟我娘说的什么?
“我……我错了,”我眼泪哗哗往下淌:
“我不该痴心妄想想攀高枝,早知道就该老老实实听我娘的,嫁个庄稼汉。”
“行了行了。”
宋煜在柱子上挣了两下,“翠翠你起来!别跪他!跪这号东西干什么!”
裴洐回头踹了他一脚:“你闭嘴!小野种,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匕首举起来那一瞬,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噌”地蹦起来,一头撞在裴洐腰上。
他没防备,被我撞得趔趄了两步,匕首“哐当”掉地上。
裴洐阴森森地笑了,从地上捡起匕首:“好一对苦命鸳鸯。行,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匕首刚举起来,外头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前厅大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
门口乌压压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明黄蟒袍的太监。
那太监嗓门又尖又亮:“圣旨到~”
满屋子人齐刷刷跪了。
柳氏脸都白了,裴洐攥着匕首僵在原地。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侯府宋氏被害一案,柳氏为谋夺正妻之位,于宋氏汤药中下毒,致宋氏毒发身亡。
柳氏即刻收押天牢,裴衍削去世子之位,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钦此。”
柳氏“嗷”一嗓子瘫在地上。
裴洐手里的匕首“咣当”掉地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里念叨:“不可能…,怎么会被查出来。”
那太监收了圣旨,拿拂尘一指:“拿下!”
几个侍卫冲上来把柳氏和裴洐摁住了。
裴洐被拖下去了,嚎得跟杀猪似的。
柳氏连嚎都嚎不出来了,整个人跟瘫烂泥一样被架走。
宋煜这时候才缓过劲儿来,扶着我的肩膀站直了,冲那太监摆摆手:
“刘公公,劳烦您跑这一趟。”
刘公公笑得满脸褶子:“裴世子说的哪里话,太子向奴传话,有用得上奴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10
原来是宋煜在江南的时候早就将生意做到了皇商,还搭上了太子这条船。
他低头看我,浑身血呼啦的还笑得出来:
“不小心打破了你的姨娘梦,只能委屈你当世子妃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得眼泪都出来。
不是梦!
我就说我王翠翠非池中物!
我们的婚事定在三月后。
新继承世子之位的他每天忙得早出晚归。
时有世家贵族送女眷来打探他的意思。
夜晚裴遇累得瘫在床上,连衣裳都没脱。
我看他那副死样子,又气又笑:“起来,洗了脚再睡。”
他哼哼唧唧不动弹,反手一搂,把我腰给抱住了:“翠翠,让我抱会儿,今儿个见了八拨人,我嘴皮子都磨薄了。”
我拿湿帕子给他擦脸:“要不,你纳两个妾?”
裴遇“噌”地把脸抬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我说你纳两个妾。”
“王翠翠!”他坐起来,脸色黑得能滴墨,“你再说一遍。”
我被他瞪得后脖颈发凉:“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
“你替我着想?”他气笑了。
拽着我的腰不撒开,“我要真纳两个妾,你怎么办?”
“你要敢纳,我拿擀面杖打断你的腿。”
“这才对嘛。”他满意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嘟囔:
“你弟弟事儿,我托人问过了。先生说文章做得扎实,明年考童生有戏。你妹那个药吃着管用,太医说再吃半年就能断根……”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没一会儿就起了轻轻鼾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当初我觉着,能给人家当个妾,天天吃肉,给家里盖瓦房,这辈子就值了。
而老天眷恋,给了我太多。
窗外月亮正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日子还长着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