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拿着房产证,问谭静:“以后你跟我爸吵架,是不是就不能赶我走了?”
谭静正蹲在地上,替他装书桌椅。
扳手停在她指间,旁边放着我们刚取回来的结婚照。
我妈端着西瓜进来,笑着打圆场。
“小孩子瞎说。小静,往后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谭静抬头看我。
“办完了?”
我点头:“今天拿的。”
“全部给小川了?”
她问得很平。我却有点不自在,伸手想接过扳手。
“就一个名字的事,咱们该怎么住还怎么住。”
她没给我,低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小川坐上去试,两只脚够不着地,高兴地晃了晃。
那一下,让我松了口气。
离婚那年,他才5岁。陈露拉着箱子搬出去,他抱住门框不松手。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我只要晚回家,他就问奶奶,爸爸是不是也要搬走。
如今他10岁了,仍不喜欢家里出现行李箱。
我想,房子成了他的,总该踏实了。
谭静扶着膝盖站起来,掌心有一道红印。
“你上星期跟我说,去办厂里的事。”
“顺路办了这个,免得你们还得跑。”
“我们?”
我嗓子卡了一下。
母亲把果盘放上新餐桌。
“房子早晚都是小川的。你也说过,不是冲着房子来的,对吧?”
“妈。”我喊了一声。
声音不重。我只觉得这话说得太直,并没真想拦。
谭静没碰西瓜,转身看小川。
“谁告诉你,我会赶你走?”
他把房产证抱在胸前,眼睛往我这边躲。
“电视里都有。后妈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想要前面那个了。”
“别瞎说。”我皱眉。
母亲拍了一下他的背:“谁让你说后妈?叫谭阿姨。”
小川急得脸红。
“奶奶说,房子写我的,谁也不能赶我走。以后谭阿姨要生弟弟,也得先问我。”
屋里静下来。
我下意识把手放到他椅背上,像要挡住什么。
谭静看见了,嘴唇抿紧,又松开。
阳台边立着一只大纸箱,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里面是还没装好的长桌,方便她下班画图。
纸箱顶上,却搁着一包旧婴儿床的栏杆。
母亲昨天说,以后有了小的,阳台正好改个小床。
我当时低头回客户消息,没应声。
现在那包栏杆被太阳一照,每一根都清清楚楚。
谭静把扳手放进工具盒。
“小川,生不生孩子,不该让你担心,也不能由你批准。”
“可是这是我的房子。”
孩子说完,也有点怕了,脚尖慢慢收回来。
我立刻接话:“他才多大,你别跟他较真。先让他安下心,咱们大人的事,以后慢慢谈。”
她转头看我。
“以后什么时候?”
我被问得烦躁:“非得现在把他惹哭?”
谭静的手还搭在工具盒上。
她看了一眼小川,又看那包栏杆,慢慢褪下了戒指。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干什么?”
“这婚,我不结了。”
戒指碰到盒盖,轻轻响了一声。
小川的脚彻底不晃了。
母亲站直身子:“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
谭静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已经在听了。我不能刚说完这些事不由他决定,又留下来,让他觉得拿到一本证,就能替我安排一辈子。”
我脸上发烫。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她吸了口气,声音终于不稳。
“卢衡,我那张桌子还没装好,你们连我的孩子睡哪里,都已经定好了。”
“不是定好,只是先想一想。”
“那你问过我想什么吗?”
她的目光落在结婚照上。
照片里,我穿着她选的深灰西装,手搭在她肩上。她说这个姿势显得我总算有一点温柔。
现在她把照片翻过去,拿起包。
我一下慌了,去挡门。
“咱们出来说,你别冲动。”
小川却先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她面前。
“我没让你走。”
他的声音很细,证书边角被攥弯了。
谭静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房子是爸爸愿意给你的,你不用还,也不用负责让我们结婚。”
“那你为什么走?”
她停了停。
“我跟你爸爸,有很重要的事没谈好。今天我不能再装作谈好了。”
小川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张。
我恨不得把那枚戒指捡起来,塞回她手里,把刚才几分钟重来一次。
可她已经从我身边走了出去。
我追到电梯口。
“小静,房子给孩子,是我欠他的。我娶你,也不是假的。”
电梯数字缓缓往上跳。
她背对我站着,肩膀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让你少给他。”
转过来时,她眼睛红了。
“办之前告诉我,听听我怎么想,有这么难吗?”
我张了张嘴。
我明明准备过说辞,准备了她听完后会安心的保证。
唯独没准备过,她不接受怎么办。
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连我会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替我答应了。”
1
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起来,是董立催我确认第二天送货的时间。
我刚接通,家门开了。
小川把房产证递过来,纸角沾着一点西瓜汁。
“爸爸,你拿着吧。”
我伸手摸他头顶。
“没事,大人的事,大人处理。”
这话我说得很顺,心里甚至还觉得谭静把事情弄大了。
在一起3年多,怎么会为这件事真不结?
她不是爱争东西的人。
买戒指那天,柜员把更贵的推来,她只看了一眼。
“戒托这么高,以后总勾衣服。你们卖戒指,不负责替我修毛衣吧?”
我当场笑出声。
我喜欢她这样的利索,也喜欢她说笑时眼尾那一点得意。
我们刚认识时,她在商场做设计,我带人安装柜台。
有一回现场尺寸出了问题,几拨人吵到凌晨。
她没跟着吵,搬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一边改图,一边问我饿不饿。
我说不饿,肚子却叫了。
她把面包分我一半,说卢师傅,嘴硬也不耽误你吃。
后来我追她,连着送了半个月早餐。
她不收贵的东西,却会拦住我的车,把忘在副驾的工具递进来。
“别以为你有儿子,我就只会看你当爹。”
那时我以为,这句话是说她不嫌弃我。
现在回想,她分明也在提醒我,她想跟我谈恋爱。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没有接。
我发消息:孩子睡了,你有话冲我来,明天我们谈。
她很快回复:明天下午4点,楼下咖啡店。我带付款记录。
看见最后几个字,我那点想念顿时被憋屈压住。
我回:非得算这么清楚?
她没有再回。
母亲把温牛奶放到桌上。
“先晾两天。你现在追过去,以后她一不顺心,就拿退婚吓你。”
我把手机扣住。
“你跟小川说那些干什么?”
“我说什么了?他妈搬走过一次,你还让他再吃亏?”
“陈露没不要他。”
“那他为什么跟你过?”
我揉了揉眉心,不想再吵。
母亲也不逼,转而叹气,说自己就是舍不得孩子受委屈。
我听着,渐渐又找回一点站得住的理由。
我没偷没抢,拼命干活,给儿子一套房,这有什么错?
谭静若真是为房子,我反倒不必这么难受。
夜里11点,我去小川房间。
新椅子空着。他跪在地毯上,用透明胶贴一张纸。
那是他画的户型图。
谭静替他标过尺寸,阳台的位置画着一张长桌,旁边有盏小灯。
桌子被剪掉了。
我蹲下来:“怎么弄成这样?”
“奶奶说以后这里要住人。”
“她就是随口说说。”
“那谭阿姨为什么生气?”
我说不出她为了一本房产证生气。
至少对着这张剪坏的图,我说不出来。
小川把纸背翻给我看,剪刀口旁边划着很深的铅笔印。
“我没给她画房间,是不是不对?”
我心头一涩。
“跟你画什么没关系。”
“那你让她回来。我可以给她放桌子。”
他的语气急切,又有一点委屈。
我忽然听出,他真觉得自己已经作了很大的退让。
白天我还护着他说,他才多大。
可这些话,是谁一遍遍说给他听的?
我拿过剪下来的桌子,跟他一起贴回原处。
胶带歪了,桌角多出来一截。
他低声问:“这样行吗?”
我扶着那张纸,过了半天才说:“桌子本来就该在这儿。”
小川抬头看我。
我没能把剩下的话讲明白,只把证书从他枕头边收进柜子。
出来时,客厅里那张结婚照还倒扣着。
我把它扶起来,照片中的谭静笑得很亮。
我伸手擦掉玻璃上一个指印,忽然想不起,这半个月有没有好好看过她。
2
谭静提前到了,坐在咖啡店靠门的位置。
桌上没有咖啡,只有温水和一个旧文件袋。
装修那阵,她总夹着它跑材料市场。有一次下雨,袋角淋湿,我说换一个,她拿吹风机吹干,又用了。
我把戒指盒放到她面前。
“先收着。昨天我妈在,有些话我不好说。”
她没碰。
“今天没有你妈。”
我拉开椅子,想先把最要紧的解释清楚。
“房子是离婚时留下的,这几年贷款也是我还。我没有把咱们一起买的东西,瞒着你送出去。”
“我知道。”
她答得太快,我准备好的后半截话没了落处。
“那你到底介意什么?”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平面图。
阳台那张桌子,用荧光笔圈着。
“这套图,怎么定的?”
“咱们一起定的。”
“你说家里的事一起商量。小川一间,我们一间,阳台给我画图。你夜里安装,我在家陪孩子,第二天你负责送他。”
“现在也可以这样。”
“你这个月送过几回?”
我顿住。
她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我不是来数你少做几件事。可你这半个月,有问过我出差怎么安排,想不想再要孩子吗?”
我脱口道:“我妈也没说让你马上生。”
谭静抬眼看着我。
我忽然听见了自己话里的意思。
只是不马上,别的已经不必问了。
“你也想再要一个,对不对?”
我没法否认。
最好是个女儿,像她,眉眼清楚,笑起来又有点倔。
我连牵着女儿走路的样子都想过。
“我以为结了婚,咱们会慢慢……”
“会慢慢按你想的来?”
她握住杯子,停了一会儿。
“你想要,可以说。我也许答应,也许不答应。昨天我才知道,我连还没出生的孩子,都得先去跟小川申请。”
我下颌绷紧:“你说得像我骗你。”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
“我在回答你。你又觉得,我说这些就是故意让你难堪。”
邻桌有人碰落勺子,叮当一声。
我收回撑在桌边的手。
她抽出付款单,一张张摊开。
装修里,她一共出了46800元。
我知道她掏过钱,却没想到每一笔加起来,有这么多。
窗帘、灯、几处柜子的补差价,还有洗碗机。
“长桌没全装好,我会请师傅改尺寸,搬到租的地方。别的拆起来麻烦,按这个退给我就行,可以分开还。”
我盯着洗碗机那一行。
当初导购问家里谁洗碗,我说我妈腰不好,孩子还小,谁顺手谁洗。
她直接选了能放大锅的款。
我还笑她真会享受。
现在那台机器留在厨房,我却坐在这里,才发现她替自己争的轻松竟这么小。
我还是不甘心。
“东西都搬走,也行。”
这话带着气,像要抢回一点她不要我的体面。
谭静脸白了一下。
她把单据往回收,声音冷下来。
“好。我找人搬,拆装我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之前,能不能想一想,你希望我怎么听?”
我捏着手机,半晌没打开转账。
她看着我的手,又把账单放回桌面。
“卢衡,我也不想跟你算这些。可不算,你会觉得我还留着,事情就没结束。我也会舍不得,总想着再等一等。”
最后几个字很轻。
我抬头,她眼角已经湿了。
那点湿意让我一下没了硬撑的劲儿。
“你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
她声音发颤,“上次你临时去安装,我在你家等到12点。你回来,我想说以后不能总这样,你先让我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
我记得那一晚。
她把饭热了两次,我回去饿得厉害,边吃边说客户不好说话。
我以为她最后不吭声,是听懂了我的难处。
“那次我确实……”
谭静摇头。
“别再解释那次有多急。我信它急。我只是不想每次轮到我的时候,都正好没空。”
我打开手机,余额比我记得的少。
过户前结清了最后一段贷款,厂里的进账没到,工资和材料款也在等。
我能立刻转给她的,只有10000元。
“剩下的,我分两次还,年底前结清。”
她点头,没有催。
她越平静,我越难堪,竟又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早就不想结了?”
话一出口,我就想扇自己。
她没有站起来。
她看着戒指盒,眼泪掉在手背上。
“上个月试西装,你问我,显不显老。我说挺好的,跟我配。”
她用纸巾按住眼角。
“那时候,我想结。”
店里有磨咖啡的声音,隔着我们之间那一小块桌面,忽然变得很远。
我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一寸,又停住。
她看见了,伸手推回来。
“别拿这个,让我再证明一次。”
3
母亲先在亲戚群里说了婚礼暂缓。
理由是房子给了孙子,有人心里不痛快。
我看到时,堂嫂已经发来语音,说现在的人太现实,让我留个心眼。
我坐在厂里,把语音点开,又关了。
董立正拿着材料单,问一处门板尺寸改不改。
我烦得把手机扔到样板上。
“都这时候了,还什么尺寸。”
他放下笔。
“你的婚事,跟客户店里的门有什么关系?”
我被噎住,拿回手机去外面透气。
厂门口堆着刚送来的板材,叉车来回响。
这是我跟董立合伙的第5年。
最早只有两个人、一辆旧货车,如今十几个人跟我们干,替商场品牌做柜台和展示墙。
我肯陪客户,也敢接别人嫌急的活。
人人说卢老板能扛,我听多了,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下午4点多,班主任打来电话。
“卢川爸爸,今天谁接孩子?”
我正在邻市量店,卷尺还拉在墙角。
“他奶奶……”
说到一半,我想起母亲上午说要去配药。
我答应了,却没往下安排。
那句“谭阿姨呢”,差点顺嘴问出来。
我咬住了。
母亲还在医院排队,陈露在郊县上班,谁也赶不回去。
客户正准备锁门,见我收卷尺,脸色沉了。
“约了三回,你们到底做不做?”
我捏着手机,手指已经滑到谭静的号码上。
她平常离学校只有两站路。只接这一次,她未必不肯。
可咖啡店那句“每次轮到我的时候”,忽然清楚起来。
我把手机揣回去,向客户道歉。
“孩子今天没人接。我明早来补量,这趟耽误您的车费,我出。”
对方半天没应,最后把卷闸门拉下来。
“明天10点。再改,你就别来了。”
我赶到学校,小川坐在门卫室,书包抱在腿上。
老师给他倒了水,他一口没喝。
我连声道谢,把他领出来。路边烤肠冒着热气,他平时总看,今天连头也不转。
“爸爸请你吃点?”
“不饿。”
上车后,他扣了两次才扣好安全带。
我想摸摸他,他侧过脸,望着窗外。
“我跟老师说,你马上就到。”
我握住方向盘。
“第一次我说堵车。后来她再问,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
我慢慢踩下油门,喉咙堵得厉害。
“今天是我没安排好。以后不用替我找理由,老师批评我也是应该的。”
小川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才掏出一张揉皱的纸。
“我给谭阿姨打电话了。”
我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去外地看现场了,让我待在门卫室,别乱跑。”
他用手把纸抹平。
“她说你肯定会来。”
我没再出声。
回到家,我先给班主任补了一条消息,说明以后接送由我确认。
再点开亲戚群,那些替我抱不平的话还在。
我打了好几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谭静没跟我争房子,是我没跟她谈好结婚后的安排。别再这样说她。
母亲当时就在厨房。
她看见消息,端着盘子站在门边,脸色发青。
“你嫌我丢人?”
我手心全是汗,没敢像在客户面前那样说得流利。
“那话不是真的。”
“我不替你说,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笑你!”
“已经有人去笑她了。”
母亲嘴唇动了动,把盘子重重搁下。
小川在走廊里停住,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低头对他说先洗手,吃饭。
这一次,没有补上那句“奶奶也是为你好”。
4
周六,陈露来接小川。
她照旧没上楼,车后座摆着两副羽毛球拍,拍柄缠了新胶。
我把换洗衣服递过去。小川钻进车里,低头拨弄拍线。
陈露问他打球还是看电影。
“都行。”
“都行就是我选,输了可不许赖球拍。”
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叫住她,话在嘴里转了转,还是问了。
“房子的事,他跟你说了?”
陈露点头。
“我就是想给他个保障,不是防着谁。你跟谭静也说得上话,能不能……”
“不能。”
她答得干脆,我脸热起来。
“我还没说让你干什么。”
“你想让我劝她回来,还是替你证明她嫁过来不会吃亏?”
车里小川抬起头,我压低声音。
“他现在觉得是自己赶走了人。我想请她回来吃顿饭,把话说清。”
陈露看了我一会儿。
“她没让你少给他一间房。我拿什么劝她?”
我有点恼,想说都是为孩子,至于把话说得这么绝。
可陈露已经弯下腰,替小川理好了安全带。
她回身关门,声音轻下来。
“上个月,他问我,再结婚还要不要他。我说结不结婚我都是他妈。他又问,爸爸会不会也这样。”
我愣住。
这些话,小川从没问过我。
“你也别怪他瞒你。上次他一说怕,你第二天就抱回一台游戏机。孩子怎么知道,你是愿意听,还是只想让他赶紧高兴?”
我舌尖那句“你又懂多少”,慢慢压回去。
陈露把车门拉开,没再训我,只说下周的接送时间发她,能配合的她来。
车开出去,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们离婚之前,她要参加周六培训,我说我带孩子。
到了那天,一个客户打来电话,我转头就把母亲叫来。
陈露回来,母亲不高兴,她也不高兴。
我夹在中间,只觉得她们谁也不肯体谅我。
现在想起来,从答应到甩手,我连问都没问一句。
手机还在手里,我翻出酒店合同。
婚宴定在10月中旬。
经理提醒,取消要扣已经产生的费用,临近日期再退,损失还会增加。
我捏着那份合同,忽然舍不得。
不是单舍不得钱。
冰箱上的日历,是谭静拿红笔画的。结婚那天有个小太阳,旁边贴着便签:提前剪头发,别相信你自己拿推子。
我在那张纸前站了很久,才对电话说:“取消吧。”
挂掉后,还得一通通通知订车的亲戚。
我先找了舅舅。对方听完,问是不是女方闹条件,让我别太惯。
我喉头动了动。
“不是她闹条件。是我先把事情办了,再让她接受。”
每说一次,脸就热一次。
到最后一通,我终于不再用“误会”两个字含混带过。
母亲知道后,把锅铲拍在灶台上。
“她还没嫁过来,你先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以后真过上,她还能拿你当回事?”
我伸手把火关小,油烟呛得眼睛疼。
“那也不能说她图房子。”
母亲红了眼。
“我替你看孩子,看出一身病。到头来全是我的错。”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块旧烫伤,心里一下软了。
那些年她抱过小川,夜里也熬过,腰疼不肯去看,买菜却舍得多走两站路。
我没法把这些辛苦说成假的。
可我也不能再拿它去堵另一个人的嘴。
“孩子是我的。以后接送做饭,我重新安排。”
“你安排?你连学校都能忘!”
这话正戳中我,我半天没吭声。
母亲像赢了,眼泪却更多。
我把她手里的铲子接下来。
“所以我得先做。总不能我办砸了,就让谭静回来。”
她扯下围裙,回房间关了门。
那顿饭没有做成。
我下楼买两份盒饭,一份放在餐桌上,一份推到她门口。
她不肯出来,我也没再进去争。
吃完,我收到谭静的消息:10000元已收,余款按约定。
前面是她发来的确认,后面没有别的话。
我盯着那个句号,想告诉她今天取消了婚宴,想说我已经把误会解释清楚。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我第一次发现,做了该做的事,竟然还会这样想要她回头看一眼。
5
那晚董立把我叫去厂里,办公室只亮一盏灯。
他把工期表摊在桌上。
“汇北8家店,你答应了多少?”
“先做样店,过了再铺。”
“人家今天问我,下个月能不能两家一起交。”
我接过纸,看见最下面那行日期,是我上周发给客户的。
当时对方说时间紧,我回了一句没问题,后面还跟着一个握手。
如今握手被打印在纸上,显得特别刺眼。
“我能带人加。”
董立靠住椅背,看了我半晌。
“你还是这句话。”
我脸一沉:“我什么时候扔下活不管了?”
“你没扔。你是觉得大家总能跟上。”
他把另一张单子推过来。
财务已经把近期的出入列清,我原本答应留着的一笔周转钱,拿去提前还了房贷。
“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知道。可我问你能不能垫,你说能,我就按这个数订材料、排人。你改了,没告诉我。”
我坐在那里,头皮一阵阵发紧。
这话跟咖啡店里的太像,我本能地想逃。
董立没给我逃的空隙。
他老婆刚生孩子,眼下乌青,昨晚还守着机器到后半夜。
“卢衡,我愿意跟你苦干,不能跟你猜。你说结婚后家里稳得住,我才让你把活往外接。现在谁接小川?”
我心口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我说的“稳”,竟然从头到尾,是谭静替我稳。
还没结婚,我已经拿她的晚上和周末,去跟别人作了保证。
桌上又响起手机提示音。
采购梁经理转来一份材料,问整体空间方案什么时候补全。
配图是谭静那张样店草图。
右下角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铅笔线。
那天客户临时改入口,我在家里摊开图,她挪把凳子过来,陪我算到半夜。
她困得揉眼睛,我说以后咱们夫妻搭档,什么钱挣不到。
她笑着用笔敲我:“先把我这顿夜宵买了。”
后来客户问设计是不是一起,我含含糊糊说,爱人做这行,能把关。
我想着先拿下单子,回头再说。
可现在图纸上已经印了我方设计团队。
董立看完,手掌压在桌上。
“她接了?”
我摇头。
“那你跟客户怎么说的?”
我没应。
办公室的风扇吱呀转,我忽然觉得它吵得要命。
我给梁经理打电话,把能做的范围重新讲了一遍。
她那边停了几秒。
“卢总,现在不是让我自己再找设计吧?”
“这部分我来解决,费用也由我承担。明天给您接手安排。草图先别往现场发,它还不是施工用的。”
“你最好今天就想清楚,别开店前再告诉我家里出了事。”
她挂断得很快。
我攥着手机,后背出了层汗。
董立没有趁机再说我,把设计师余师傅的电话找出来,推到我面前。
“以前合作过,问问有没有档期。”
我却先给谭静发了消息。
把客户收到的图发过去,说明是我先前说大了,问草图如何结算、能否给接手的人作参考。
她隔了一阵回复,说这三个月排不开,不接后续。
接着发来几条原来现场的问题,最后一条是:尺寸没有全部复核,别凭图下料。
我打出“换个人我不放心”,看了几秒,删掉。
回了“知道,我找人接”。
余师傅听完情况,第二天能来,但费用不低。
我答应下来,放下手机时有点肉疼。
董立问我8家还要不要全吃。
我看着工期表,手指在样店后面停住。
那几格日期原先亮堂堂的,像已经装进口袋的钱。
我把后面两家画了圈。
“先谈延期。谈不下来,就让。”
“舍得?”
“你问得可真轻巧。”
他总算笑了一下,拉过椅子跟我重新排。
11点,我去茶水间冲咖啡,习惯性拿了两只纸杯。
谭静以前来,总嫌我那包太苦,非往里加牛奶。
我站在饮水机前,把多拿的一只又放了回去。
6
小川从妈妈那里回来,带了一只新笔袋。
拉链上挂着小小的羽毛球,走一步晃一下。
我正在厨房研究,怎么把煎糊的鸡蛋从锅底铲下来。
母亲这几天腰疼,也在赌气,坐在房里看电视,不肯多说一句。
小川站在门口,第一句就问:“妈妈说,婚礼取消了?”
我关掉火,洗了手。
“是。”
“以后都不结了吗?”
“现在不能答应你别的。谭阿姨说不结,我得听。”
孩子眼里那点盼头慢慢熄下去。
我差一点就说会好的,爸爸有办法。
这些年,我最受不了他失望。
模型出了新版,我托人买;学校要录视频,我在工地找一面干净的墙,也得录好。
总有一件东西可以拿出来,证明我没亏待他。
眼前却没有。
我把那句“不知道”又说了一遍。
他转身回房,轻轻关了门。
我煮了两碗番茄面,敲门叫他。等面快凉了,他才出来。
“你生气了吗?”
“没生气,先吃。”
他尝了两口,脸皱起来。
“酸。”
我自己喝了口汤,确实酸得人清醒。
往常我会说有得吃就别挑,那晚我从冰箱拿出一包榨菜,跟他分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谭阿姨会加一点糖。”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下回记着。”
他不再说,低头把面吃完。
后来写作业,我没拿手机,坐在他旁边。
小川擦错字,橡皮快把纸磨穿。
我看着那一小团起毛的纸,问他,那天为什么觉得生弟弟也要问他。
铅笔停下来。
“奶奶说,我不能什么都不管。”
他声音越来越小。
“高越有了弟弟,就搬到小屋去了。他说他爸爸的钱都给弟弟买东西。”
“你怕没房间?”
他点头,又摇头。
“我也想你结婚。”
这话让我一怔。
“你有时候半夜回来,一个人坐着。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我握住椅背,手指慢慢收紧。
那些夜里我以为孩子睡了,自己坐在没开灯的客厅,舍不得立刻去躺下。
身边空着的时候,连疲惫都像没地方放。
我没想到他看见过。
小川用手背蹭眼睛。
“可我又怕你们好了,就不带我了。我问奶奶,奶奶就说得留个心眼。”
我把他拉过来,他先硬着,过了几秒,肩膀才一下一下地抖。
我贴着他的头顶,没急着保证永远怎样。
他哭够了,仰脸问我:“房子已经给我了,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我鼻子一酸。
“我想她。这不是房子能管的事。”
孩子的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神情却松了一点。
大概我终于承认有件事办不到,他也不用再想办法替我办。
我给他倒水,听他断断续续说完。
他还怕周末出门,怕我跟谭静有了新家,再接他只是做客。
我想了很久,先拿出下周的安排。
周一、周三我接,周二、周四学校托管,周五陈露来。
临时改,提前告诉他。
“你老说以后。”他闷声说。
我看着他,没有生气。
“那先看下星期。”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压在台灯底下。
门外传来拖鞋声,母亲端着一只小碗站在那儿。
碗里是切好的苹果。
她看见小川哭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吃两块,别光喝水。”
孩子接过去,又问:“奶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母亲脸上那点硬气忽然撑不住。
她看了看我,手在衣角上抹了一下。
“奶奶也说多了。”
这句承认不大,却让屋里安静下来。
我没追着让她再说,接过空盘子。
等小川睡了,母亲在厨房问我,真能每天按时回来?
我说不能每天,所以已经跟学校和陈露谈了。
她嫌托管费贵,皱着眉算了一阵。
我站在水池前,耐着性子听。
末了她说:“周三我要是没事,还能去。”
“你去之前告诉我,别又让咱们三个各猜各的。”
母亲哼了一声,倒没再反驳。
夜里,我给董立发了需要调整的时间。
他只回“收到”,没有笑我。
我关掉手机,坐了一会儿,才去把冰箱里最后一份冷饭热了。
7
谭静来搬东西那天,下着小雨。
她带了个短发女同事,对方见我叫卢师傅,客气得很。
我以前也听过这个称呼。
那时谭静后面还要加一句,说我的手艺比我讲笑话强。
如今后面没话了。
她的东西不多,图纸筒、两箱书、一只茶杯,还有那张拆开重装的长桌。
我把储物柜上层的盒子搬下来,发现她的杯子被扣在旧饭盒里。
母亲站在卧室门口。
“怕落灰,收起来了。”
谭静说谢谢,把杯子拿出来,自己包好。
我捏着空饭盒,手背一根筋慢慢绷起。
那只杯子,我明明见过好几次。
就在我每天找车钥匙的柜子上,我却一次没想过打开。
搬桌子的师傅在楼下,她同事先去挪车。
谭静留在阳台,跟师傅确认尺寸。
“窄一点,新地方有暖气,别挡住。”
我忍不住问:“住几楼?有电梯吗?”
“三楼,没有。”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
她抬头看我。
后半句卡住。
她搬过很多次家,念书时住隔断,工作后住过返潮的一楼。
我认识她时,她已经能扛着一卷图纸,爬上施工中的楼梯。
我一向喜欢她不用人操心。
可这会儿她真能自己搬走,我心里又空得厉害。
“我不是说你不行。”
她把卷尺收起来。
“我知道。只是现在问这个,来不及替我选地方了。”
小川从房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到她面前站住,先吸一口气。
“谭阿姨,对不起。”
我没代他说。
纸上两行字,后面擦了又写,笔画深浅不一。
“我不该说,生弟弟也要我同意。那样你会很难受。”
谭静接过纸,眼睛慢慢红了。
“谢谢你告诉我。那天听见,我确实难过。”
小川低头抠指甲。
“那你以后都不喜欢我了?”
她蹲下来,先问能不能看看他的手。
他把手伸过去,指甲旁边已抠出一道红印。
她从包里拿了纸巾,替他轻轻按住。
“我记得你给我留最后一个虾饺,也记得我手上沾胶,你帮我拧瓶盖。没因为这句话就全没了。”
小川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说别哭,等了一会儿,才又说起上次的模型。
“还有,我说你把茶几弄乱,话也急了。你已经铺垫子,是我没看见。”
孩子惊讶地抬头。
“那个车还没拼好。”
“继续拼。小零件拿盒子装,别再扎脚。”
他点头,捏着纸巾退回房门口。
我忽然很想留下她。
哪怕不说婚事,只吃完今晚这顿饭,也许这场雨过了,她就不那么生气。
可她把杯子装进纸箱,动作没有停。
我终于问:“小静,我是不是已经没机会了?”
她的手僵了一下。
雨打在窗外空架子上,细细密密地响。
“现在让我答你,我只能说不想回去。”
我点了一下头,胸口像压进一团湿棉花。
她看着我,眼泪也没收住。
“我不是一转身,就不喜欢你了。就是还喜欢,也住不下去,才难受。”
我嗓子发紧,半天只说出一句:“我知道晚了。”
“你还不知道。”
她把纸箱抱起来,停了停。
“先别急着知道。”
我伸手接箱子。这次她给了我。
下楼时我打着伞,她在旁边护住图纸筒,两个人走得很慢。
我说亲戚那边已经解释过,婚宴也取消了,年底前会把钱还清。
她听完,轻轻点头。
车到了,我把图纸放进后备厢。
她收伞前说,下周去南城,项目3个月。
去年也有一次机会,她为了婚期没去。
我记得自己当时说,往后有的是机会。
这次那句话冒到嘴边,被我咬住了。
“你想去?”
“想。”
她回答时眼里有光,照得我又酸又舍不得。
我替她关好后备厢。
“那路上小心。”
车门合上前,她把小川的纸压进文件袋,放在腿上。
雨水从我的伞沿落下来。
我看着车开走,掌心还留着刚才替她托箱子时,碰到她手腕的那一点温度。
8
原定婚礼那天,我照常送小川上学。
他穿好鞋,盯着冰箱上的小太阳看了很久。
母亲拎菜回来,顺手放下一个红袋子。
里面是给亲戚准备的喜糖。
她说总不能扔,声音比平时低。
小川摸出一颗,没剥,问我:“谭阿姨今天也会难过吗?”
“可能会。”
“那你给她打电话。”
我蹲下来,替他把卷进去的鞋舌拉平。
“我可以发消息,她有空再回。”
他扶着我肩膀,忽然问:“爸爸,都是你错了吗?”
我手上动作一顿。
这也是我夜里反复想过的事。
我给了孩子一套房,赔了一场婚宴,现在连忙生意也不敢像以前那么痛快。
有时候委屈上来,我仍觉得自己吃亏。
可谭静要的,从来不是让我把房子收回去。
我把鞋带系好,抬头看他。
“房子给你,我没后悔。可我要跟别人结婚,就得问她想怎么过。这个我没做好。”
小川把那颗糖揣进兜里,慢慢点头。
送完他,我去酒店取没用上的酒。
大厅正在布置另一场婚礼,金色的字被灯一照,亮得有点晃眼。
我在侧门等推车,听见新郎催伴郎去拿胸花。
几步外,新娘坐在椅子上,伸手替那人掸肩膀上的碎屑。
我忽然想起谭静试婚纱那天。
她从帘子后出来,先问我背后是不是有根线没收好。
我绕过去,发现只是她故意伸出一截带子。
“总算把你的眼睛从手机上骗过来了。”
她那会儿笑得很好看。
我也笑,拍了照片,转头就接客户电话。
现在点开手机,那张照片里的裙摆还没理好,她一只手正向我伸过来。
我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牵。
酒店经理过来,让我确认箱数。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搬酒。最后一箱压在手腕上,沉得发酸。
再没有谁在旁边说,少搬点,别逞能。
中午,我给谭静发了消息,说酒店东西取回来了。
又告诉她,我已经跟姨妈说明,别再打电话去劝她母亲。
姨妈前两天说小两口置气,长辈得搭台阶。
谭静的母亲只问了一句,既然是两个人过,怎么她女儿最后才知道。
电话转回来,母亲还嫌人家气性大。
我为这事跟她争过一次,她两天没搭理我。
傍晚谭静回复,发来一张现场照片。
地上拉着临时线,窗边摆着安全帽。
她说:知道了,今天忙。
我回:忙完好好吃饭。
本来还想问她吃什么、住处远不远,最后没有继续。
她有自己的这一天,我却还困在那张没理开的婚纱里。
晚上,我带小川吃牛肉面,给母亲也带了一碗,不放香菜。
到家,她正在把红袋子里压碎的糖挑出来。
小川把面放过去,问:“奶奶,咱们以后能不能别说谭阿姨心硬?”
母亲的手顿住。
“谁跟你说了?”
“你打电话,我听见了。”
我接过书包,让孩子先去洗手。
母亲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不是怕你又过不成。”
我坐到旁边,把面盒掀开。
蒸汽慢慢散出来。
“我也怕。”
她看我一眼,眼圈忽然红了。
“你带小川回来那年,夜里一点一点瘦。我想着,这回找个能过日子的,别再折腾。”
我知道她记得什么。
那阵我白天跑单,晚上抱着孩子坐,小川哭,我也不知怎么哄。
母亲替我烧水、热饭,恨不得把所有不顺眼的人和事,都挡到门外。
后来她连谭静也想挡,怕新来的人会拿走什么。
“她不是来替我们收拾上回日子的。”
我声音很低。
母亲没接,只把筷子掰开。
“你现在句句向着她。”
我有点苦笑:“以前我句句向着你,最后也没让你真高兴。”
她盯着面,半天挑起一筷子。
“坨了。”
“下回早点带。”
那晚亲戚群里多了一条她的语音。
她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定,之前她着急,有几句话说偏了。
我听完,没有转给谭静。
夜里收糖纸时,小川把早上那颗放到我手边。
“你吃吧。”
我剥开,糖有点软,黏住了牙。
他看我皱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9
样店第一次进场,我就出了岔子。
长柜的门板装上去,灯一开,跟确认的小样明显不是一个颜色。
梁经理站在柜台前,捏着那块样板,一句话没多说。
我却已经后背发紧。
厂里备了两批相近的板。出货前董立问要不要再对一遍,我赶着去接小川,看过标签就让装车。
接孩子没错,没把交代做完的人是我。
我伸手摸了摸柜门,掌心落一层灰。
“是我确认出了问题,这批我重做。”
“后天试营业,怎么重做?”
梁经理问完,几名工人都停下了。
店里只剩下电钻收尾的声音。
我把董立拉到一边,问最快能补到哪一步。
柜体能留,门板和外侧得换,还要重新调材料。
两天做完,我能说,但没把握。
手机里已经点开工人群。
过去我会先发一句,大家辛苦,顶一顶。
这回我看见董立眼里的红丝,记起他孩子昨晚又闹到后半夜。
还有老韩,明天要陪妻子复查,早一个月就请过假。
我把手机按灭,走回梁经理面前。
“先把入口那一段拆出来,收银和取货位置给你们留着。新门板分两批进,最早也得比原定晚两天。”
她的脸慢慢冷下来。
“你确定?别明晚又改。”
我点头:“我按这个排,造成的损失按合同处理。”
她看了一眼后面的董立。
“第二家还是这个时间开,你们还能做?”
我喉咙像被卡住。
那家位置更好,单子也更大,是我最想要的。
董立没插话,等我自己选。
我把那句“再给我几天”咽下去。
“原来的时间,我做不完。”
梁经理把样板放到桌上。
“那我换人。”
我点头,说现场资料会配合交接。
转身拿卷尺时,手心湿得拿不稳。
回厂路上,我忍了半程,终于问董立,是不是觉得我没胆子了。
他转过脸:“你觉得有胆子,就是让所有人跟着你赌?”
我没接话,车里闷得难受。
过了会儿,他又说:“我不是不肯熬。我也得知道,熬完是交得出,还是明天再熬。”
到了厂里,我们先定时间和加班价,再一个个问。
有人能留,有人真走不开。
老韩站在门口搓手,反复说检查约了很久。
我把他往外推了一把。
“知道,你去。回来也别顺手把我那份饭吃了。”
他愣了下,笑出来,转身走了。
留下的人分两班。董立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余师傅过来盯衔接。
凌晨4点,第一批板面终于装车。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腕震得发麻,鞋里全是细木屑。
母亲发来消息,说小川睡了。
后面还有一句:实在周转不开,房子的事能不能再想想?
我盯住屏幕。
我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当初想用它一次解决孩子的不安,现在日子不顺,又想拿它一次填平窟窿。
我拨回去,母亲很快接了。
“差多少?”
“紧一点,能处理。房子不动。”
“小川才多大,东西放谁那儿……”
“妈。”我叫住她,“别跟他说,为了这套房,我婚没结成、生意也做不好。”
那头静下来。
我按着手腕,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不欠我这些。”
母亲很久才应了一声,叮嘱别一直喝咖啡。
挂了电话,我把准备换车的资料从抽屉拿出来。
那辆旧货车,车门偶尔关两次才能严,我本来嫌它跟我现在的生意不配。
如今也只能让它再陪我一阵。
我给卖车的人发消息,说今年不换了。
然后坐回桌边,把工资、材料款和还谭静的那笔钱重新排开。
天一点点亮,我并没有一下觉得轻松。
可车间里有人端来一碗粥,说多买了一份。
我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手终于没再抖。
10
样店最后晚了两天开门。
梁经理签完交接,客气地说,以后有合适的再联系。
我知道这就是先到这儿了。
走到门外,我买了包烟,第一口就呛得直咳。
董立从后面出来,拿走半根,摁进烟灰缸。
“少装失意中年。”
“本来就是中年,装什么。”
他想笑,看看我,又把那点笑压住。
回厂后,我们谈了往后的分工。
扩大租厂房先缓,超出平时规模的单子,两个人都确认才接。
我听着心里不痛快。
厂最初是我拉起来的,我习惯最后一锤自己敲。
“你是不信我了?”
董立把笔放下。
“有些事,是。”
他答得太直,办公室冷了片刻。
“可我还想一起干,才跟你坐这儿谈。我要真不信,就直接走人了。”
我盯着桌角的旧锯痕,过了一会儿,把纸拉过来签了字。
没再拿一句“兄弟之间”去糊弄。
月底,我按约定给谭静转了18400元。
转完没多久,她的电话进来了。
我刚到家,鞋都没换,差点把接听按成挂断。
“还没睡?”
她那边有风,塑料袋轻轻响。
我看了一眼钟,快12点。
“刚回来。你呢?”
“买点吃的。钱收到了,你没另外借吧?”
“没有。说好的今天。”
我们静了一阵。
我站在玄关,不舍得弯腰换鞋,怕动作大了,她会以为我忙着挂。
后来还是她先问,柜子的事解决没有。
余师傅跟她在同一个工作群,提过一句,她知道了。
我把结果讲了,尽量说得平常。
她没说亏点钱不要紧,只说:“你肯定难受。”
我慢慢坐到换鞋凳上。
“挺难受的。今天还想回去找梁经理,保证第二家也能赶出来。”
“后来呢?”
“没说。董立家有事,我也答应了小川去学校,继续挤,最后总得有人倒霉。”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自己也会倒。”
我低头看着鞋上的灰,眼睛突然发热。
这些天我听了不少该怎样,连我自己都像在给自己发命令。
她却还记得,我也会累。
我问她今天吃什么。
“饭团,关东煮。”
“又拿这个当饭?”
“卢衡。”
她一叫名字,我就顿住。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今天就想吃这个,行不行?”
“行。你以前还说我,吃碗面恨不得把汤钱也喝回来。”
她的笑声比刚才清楚一点。
我听着,心头那团硬东西慢慢散开。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告诉我今天把一个新人说哭了。
同一个尺寸,他发错三回。她急着出图,问他是不是根本没听。
后来才知道,两边负责人要求不同,他夹在中间,不知信谁。
“我让他有事就问,可他一拿图过来,我就皱眉。”
她轻轻叹气。
“我也挺难相处的。”
我差点说,谁上班不挨骂,别想太多。
话压下去,换成一句:“后来怎么办了?”
“重新对要求,跟他道歉。明天一起去现场。”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以前这些,我都没法好好跟你说。你一听见不高兴,就要找是谁的问题,赶紧把它解决。”
我手指抠住鞋带。
“刚才也想过,要不要给你找个人顶一顶。”
“看吧。”
她带笑说完,又没那么生气。
我靠着墙,终于肯把那句不体面的话说出来。
“小静,我今天挺想你的。”
那头没响。
我怕她把它听成借机,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现在回来。”
谭静呼吸很轻,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
我等着,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
“我刚才买饭团,也想起你。”
“想我吃得多?”
“想你第一次吃,非说冷饭能有多好吃。最后把我那只也咬了一口。”
我忍不住笑。
她也笑,袋子在手边轻轻响了一声。
我们聊了很久,谁也没提复合。
她要回住处,我说走到门口再挂,路上有一段正好没什么人。
她没有拒绝,把手机换了只手。
后来我听见钥匙声,门锁响了。
“到了。”
“那睡吧。”
她又停了一下。
“你也别在门口坐着了,换鞋。”
我愣住,低头看自己还踩在地垫上的脚。
她笑着说,刚才就听见你妈路过,问你堵门口干什么。
电话断了,我才慢慢弯下腰。
一根鞋带解了两次,嘴角怎么也放不下去。
11
学校的手工活动安排在11月的一个周五。
小川提前3天,把通知单压在我枕头下。
第二天出门还要问一回。
我没有嫌他烦,提前把那天下午空出来,量尺改到上午。
到学校时,陈露已经站在教室外。
她举起手机:“他也问我了,说你可能忙。”
我往窗里看。
小川一发现我们都在,立刻把两只手贴到玻璃上,嘴角咧得老大。
我先是想笑,随后又被他那种出乎意料的高兴刺了一下。
活动是搭纸板小屋。
他分工很快,妈妈剪窗,爸爸做墙,他自己做家具。
陈露笑他会用人,他坐得端端正正,说老师规定了要合作。
我按他画的图下手,发现客厅旁边有一格擦得很白。
“这里是什么?”
他用手挡住:“没想好。”
我没追问,先把歪了的门拆下来。
做到一半,小川从书包夹层拿出一张小长桌,捏了好一阵。
“能放吗?”
“你想放就放。”
他看了眼陈露,又看我。
“谭阿姨会不会不高兴?她都不住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要不自己问她?她可能忙,晚点回也没关系。”
小川录了一条语音。
没说让她回来,只问做小屋能不能放一张画图桌。
发完就把手机摆在手边,隔几分钟看一眼。
我没劝别等,自己也在等。
屋顶粘上时,手机震了。
谭静那边很吵,她的声音却很清楚。
“可以呀。记得放把椅子,别听你爸爸说,蹲着也能干。”
小川一下笑出声。
陈露也笑了,转头看我。
我摊开手:“又不是我教你们蹲的。”
小川把小桌子放进去,还卷了一盏纸灯。
轮到上台介绍,他说了自己的房间、奶奶窗边的花,又说妈妈家有张沙发能展开。
老师问怎么有两个客厅。
他抱着小屋,认真解释:“一个是妈妈家的,一个是爸爸家的。我都能住。”
我坐在下面,喉咙忽然发紧。
过去我拼命想给他一张圆满的合照,最好谁都别提那次离婚。
他却已经在一块纸板上,把分开的两处地方放好。
散场时,陈露带他吃冰激凌,我站在校门口给谭静发照片。
她回:采光不错。
我说:甲方老改,工期很紧。
她发来一个笑脸:你少欺负甲方。
风从校门口穿过去,我拿着手机,冷得换了两次手,仍不想走。
她又问:你门是不是剪歪了?
我把照片放大,果然还有一边没齐。
回她:留着通风,设计巧思。
这回她直接拨了电话,笑我好意思说。
我听着她那边走路的声音,心里生出一个很实在的冲动。
“下个周末你有空吗?我想去看看你。”
她没立刻答。
我赶紧说是陈露带孩子的周末,厂里也提前安排,不会过去又打电话叫她陪我跑材料。
谭静在那边轻轻出了口气。
“我下周要赶一版图,真没空。月底呢?”
我心口先往下沉,听见后半句,又慢慢托住了。
“月底行。”
“别先买票,周三我再跟你定。”
“好。”
我把电话挂掉,站在校门边笑了一会儿。
周三,她却发消息说,月底周末临时要去另一处现场。
我对着日历看了很久。
厂里的安排都挪好了,那股熟悉的不痛快又冒出来。
她又发来一句:这回是我变卦,对不起。你是不是已经空出来了?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一点。
原来被问一句,真的不同。
我回:空了,有点失望。
她说:我也是。回来请你吃饭,欠着。
我说:不能拿盒饭糊弄。
她回:那看你想吃多少。
晚上,小川把纸板屋摆进柜子,主动告诉我,那格擦白的地方原来想写谭阿姨的房间。
“后来为什么没写?”
“她又没答应。”
他把小灯扶正。
“先留张桌子吧。”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把自己没买成的那趟车次,从日历里删掉。
12月底的那一格,还是空着。
12
12月底,谭静回来了。
她给小川带了一个能折进笔袋的量角器,给我的是牛肉干。
消息发来时,我正蹲着修工具箱。
提手断了,我舍不得换,把新的皮带穿进去,一针一针缝。
她问周六在不在厂里,顺路把东西放门卫。
我擦了手,回她,可以请吃饭。
发完把手机搁在桌上,没两分钟又看。
董立从办公室出来,扔一块废木料到我脚边。
“你拿根针发什么呆?”
“缝得慢。”
“那牛都比你缝得快。”
手机响了。
谭静说,好,不过得把欠她的那顿也一起补上。
我捏着皮带笑,董立摇头,转身去找人装车。
周六她进来时,我正在擦桌面。
头发比走时短一点,灰围巾衬着脸,风把鼻尖吹红了。
我看了她好几秒,竟没立刻想起问她坐不坐。
她先笑:“不认识了?”
“瘦了点。”
“你就不能说好看?”
我看着她,认真补了一句:“好看。”
她把袋子放下来,耳朵慢慢红了。
午饭在厂后的小馆子。
老板娘问是不是老三样,我转头看谭静。
她挑了道新菜,说南城也有,总差这里一点味。
我下意识让少放辣。
她抬眼:“我现在能吃了。”
我怔了一下,改口请老板按正常的做。
谭静拿着水杯,嘴角带笑。
“就多吃两口辣,没变成另一个人,你别那么紧张。”
“我有这么明显?”
“你把筷子拆了两双了。”
我低头看桌面,两张包装纸并排躺着。
她笑出了声,拿走多的那双。
饭吃到一半,我转了最后18400元。
她核过之前的记录,点了收款。
这一次我们没有为“算这么清楚”再争。
我倒了半杯热水,看她慢慢喝完。
她那张长桌有个抽屉一直不顺,我记着,带了一副滑轨。
问她下午方不方便。
谭静看了看靠在墙边的工具箱。
“原来今天不是顺便。”
“修我做坏的东西,总不能只顺便。”
她用筷尖拨了拨盘里的辣椒,答应了。
出租屋果然在三楼,没有电梯。
我提着工具箱往上,她拎菜跟着,走到二楼问累不累。
我说不累,她瞥了我一眼。
“那你别喘得跟上回搬冰箱似的。”
“那冰箱比你还会挑楼层。”
她推了我一下,自己先笑起来。
房间不大,长桌紧贴窗,床单是她喜欢的浅色。
从前母亲总说那颜色不耐脏,她换过一床深的。
现在床尾晒着刚洗的枕套,干净得发亮。
我蹲下拆抽屉,她坐在旁边递螺丝。
有一颗卡住了,我手背蹭过木边,她立刻按住。
“别硬拧,换个头。”
手指压着我虎口,她没马上移开。
我低着头,那点热意比刚才爬楼还急。
她看见我手腕上新旧叠着的印子,问是不是赶工弄的。
我说没事。
她皱眉,我又补:“当时疼,后来好了。”
她这才松手,把合适的工具放进我掌心。
窗外晾衣架轻轻撞栏杆。
谭静忽然说:“这几个月,我过得还行。”
我推抽屉的动作停了一下。
“挺好。”
“不是故意气你。我也想你,想小川。可下班回来,不用猜今天谁不高兴,我又觉得松口气。”
这话扎得很准。
我坐到地板上,看着她床边那双拖鞋。
她也坐低一点,手里握着一颗螺丝。
“以前我觉得我会安排,就多安排。到后来,又怪你什么都不记。等开口,已经在发火。”
“我还觉得,你不说就是都行。”
她苦笑了一下。
我把那句话接完:“你说了,我又嫌你在挑时候。”
谭静垂着头,指尖在螺纹上转。
“那天你在楼道叫我,我差点回去了。”
我胸口猛地一紧。
她抬眼,眼眶红着。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后来我想,刚说完不结,你一叫我又算了,那以后我可能什么都说不成了。”
我手掌撑着地,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又停住。
“你走后,我还怪你不留面子。”
她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我想着,自己吃过苦,总不至于把家弄坏。你当着孩子说不结,像是我连替你们作打算都不配。”
说到这儿,我喉咙有点哽。
“后来厂里真赔钱,小川也哭。我才发现,我就是害怕你们说,我想的办法没用。”
谭静握住那颗螺丝,慢慢收紧。
我没再把一肚子后悔倒给她,只抬手问她试不试抽屉。
她拉开,又推上,连着两次。
“这回挺好。”
我松口气,站起来时蹲得腿麻,晃了一下。
她扶住我胳膊,笑里还含着泪。
“卢师傅,你真不如以前了。”
“以前你也不让我蹲这么久。”
我们都静了。
她没松手,我也没走。
后来楼道灯灭了,我出去前跺了下脚,没亮。
谭静终于笑出声,伸手按墙边开关。
“不是声控的。”
灯亮时,她离我很近。
我抬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她停了片刻,把手往我掌心送了一点。
那一点温度,我下完三层楼还在。
13
两星期后,我约谭静看电影。
她回复的第一句是:小川也去?
我看着屏幕,忽然有点窘。
以前约她十次,大半都带孩子,看动画片、吃自助,最后都以小川高兴结束。
我回:他跟妈妈去。我想单独约你。
过一会儿,她说:那别选这个,我看过了。
我笑起来,重新挑。
周日,她穿深色大衣,颈边围着我熟悉的灰围巾。
见面先问厂里有没有事。
“有。”
她脚步停住,我把手机给她看。
“董立问铰链用哪款,回完了。”
谭静看看屏幕,再看我,眼里慢慢有了笑。
“那走吧。”
电影是部喜剧,却不怎么好笑。
我认真忍了40分钟,实在没忍住,凑近问她:“是我年纪大了吗?”
她把嘴捂住,肩膀抖起来。
“你终于问了。我还以为你特别喜欢。”
我们提前溜出来,在商场找了家热汤店。
她解下围巾,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笑着复述片里一句尴尬台词。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熟悉的喜欢又清楚起来。
就为了这样一个下午,我也想把她约出来。
她发现我没动勺,抬脚轻轻碰了碰我鞋尖。
“看什么?”
“看你能吃多少辣。”
“那你失望了,这碗没辣。”
我笑,她却没跟着笑多久。
喝完小半碗,她说公司想让她继续去南城半年,月底答复。
我的勺子停在碗沿。
“你答应了?”
“没。想跟你说说。”
店里人很多,隔壁桌喊着加一份面。
我低头喝汤,烫得舌尖发麻。
一瞬间冒出好多难听的话。
刚回来又要走,难道我一直等?我都做到这样了,还不够?
谭静的手慢慢攥住杯子,等着我。
我把勺放下。
“我不太高兴。”
“因为远?”
“也因为怕。”
一个快40岁的男人坐在这里说怕,实在谈不上威风。
可我已经不想再拿生意和孩子把那点狼狈盖住。
“怕你在外面越过越好,回来一看,我还是这一摊。厂子没做大,孩子还得管,哪儿都去不了。”
谭静愣了一下,伸手把我的杯子挪开,碰住我手背。
“你以为我回来,是看你厂房盖大了多少?”
“人总爱往好地方走。”
她望着我,眼里慢慢泛起一点酸意。
“卢衡,我喜欢你,又不是喜欢一处地方。”
我没动,怕一动她就收回手。
她说起以前店里那个装反柜门的小姑娘。
客户站在一旁,我没当面骂,自己拆到半夜。人走后,我跟谭静抱怨,说这丫头左右不分,还敢在简历上写细心。
我想起那事,忍不住笑。
“后来挺仔细的。”
“你当时明明也累,嘴上骂半天,隔天还是教她。”
她轻轻摩挲我手背。
“我喜欢你会心软,也喜欢你做东西时那股不服输。不是你有房、有厂,我就喜欢。”
这几个月我总在数自己哪里错。
现在她把那些还没丢掉的喜欢说出来,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我翻过手,握住她。
“这次去,对你很重要?”
“重要。要自己带人,不能一直埋头画图。”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也不是想去就能去。异地得花时间,花钱,我不能说你喜欢我就全该支持。”
我慢慢点头。
“我没法一直跑,小川这边得稳住。隔周他妈妈带,我能挑一次去,你有空也回来。真忙就提前说,别硬挤。”
“你会嫌烦吗?”
“会想你,想急了也会烦。你别一听烦,就替我判断我不想谈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是会说了。”
我握紧她的手。
“想定一辈子,又怕一开口,把你吓跑。”
她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先好好谈恋爱。”
我胸口一热,嘴上还非得找补:“那这顿算你欠的,还是我约的?”
“你约的。欠的那顿,下次。”
她把手抽回去喝汤,我却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像有点舍不得。
送到楼下,我问能不能抱一下。
谭静仰脸看我,眼尾带笑。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客气。”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围巾有淡淡的洗衣液味,脸贴在我肩上,停了很久。
那些忍着没说的惦念忽然全活过来,我手臂一点点收紧。
她抬头,先亲了我一下。
我眼眶猛地热了,低下头,额头抵着她。
她没有躲,手慢慢搂住我的腰。
那天楼下很冷,我却站得不想走。
14
谭静最后接了南城的半年项目。
刚复合那阵,我们打电话都有点客气,像怕说重一句,就把好不容易拽回来的东西弄坏。
有一晚我说困了,她立刻要挂。
我又舍不得,闷了半天,问她怎么真一点不留。
她在那边愣住,随后笑得停不下来。
“卢衡,你想让我留,就不能直说?”
我把脸埋进枕头,自己也想笑。
后来就没那么端着了。
她会说今天不想听我讲板子,我也会告诉她,视频里全是吊顶,我更想看看人。
去南城的第一趟,却还是没走成。
厂里一批柜子临时要返修,我买好车票,又在出发前一天退掉。
电话里,谭静说知道了。
声音很平,我反而心慌,接连讲了客户怎么催、现场怎么卡。
说到第三句,她打断我。
“我相信是急事。”
我停下来。
“可我也真的把周六空了,连床单都换了。你一说不来,我站在超市里,推车都不知道往哪儿推。”
她那边有扫码的声音,一声一声很快。
我捏着退票记录,心口发酸。
刚才我只顾着证明自己没办法,还想让她立刻体谅。
“买了什么?”
“排骨。你不是说想吃?”
“别退,留着自己吃。”
“我已经退了。约了朋友出去,今天不想做。”
这话让我又失落一下。
我忍着没把那点失落丢过去,告诉她下一趟等厂里排好再定。
挂掉后,我在返修现场忙到后半夜。
手机里有她发的晚饭照片,两个人,四道菜。
我放大看了眼对面的手,谭静下一条就来了:女同事。你是不是又在看?
我忍不住笑,回她确实看了。
她说:那也不多拍一张你。
我对着前置镜头看了半天,脸上脏得不太能见人。
最后还是发过去。
她很快回了语音:“挺好看的。就是眉毛上那道灰,别留着过年。”
我站在卷闸门边,听了两遍,才把手机揣回去。
第二趟我没有临时拍胸口。
跟董立把两天安排好,也跟陈露确认孩子的周末,周五下午便到了。
谭静下班来接我,远远看见,先笑了一下,走近却绷住。
“真来了?”
“你要验票?”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领我往车站外走。
回住处的路上,她讲了一天的事,讲到一半靠着我睡着。
我让司机开慢一点,把她肩上的包拿下来。
她醒来时,先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很懊恼。
“我今天又没陪你。”
我握住她的手:“这不就在旁边?”
出租屋桌上,还摆着她没看完的图。
她想先收,我把箱子放在墙边,拉她坐下。
“图放着。今天你先吃饭,我陪你吃。”
“你坐那么久车,不累?”
“累,所以别让我跑出去找馆子。你负责点。”
她笑了,打开外卖,非把一道排骨翻出来给我看。
“这回别再说退。”
饭还没到,她拿温毛巾过来,擦掉我袖口蹭的灰。
擦着擦着,手停在我腕上。
“那天我挺想冲你发脾气,又怕你觉得,我果然一分开就难伺候。”
我把毛巾接过来,攥在手里。
“你发吧。别次次等到不想跟我过了,我才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往前挪,抱住我。
“现在不想发了。”
我低头,亲到她发顶。
“别攒着。”
她抬脸笑,又伸手捏我耳朵。
“这句话你也记住。”
那天饭送到门口,外卖电话响了两遍,我们才松开。
往后的半年,还有改期和拌嘴。
小川偶尔问谭阿姨什么时候回来,我答得出的就答,答不出不再替她许。
她回来会带他吃饭,也会说今天想单独跟我待着。
有一回小川嫌我们把他丢给妈妈,隔天又自己笑,说妈妈那边约了打球,反正他也忙。
入夏时,谭静的项目结束,公司让她回本城带小组。
她给我发消息,问周六有没有空。
我回有,正想说去车站接她,她下一句已经到了。
出租屋到期,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往后住哪里。
15
我原本想把友林苑重新布置。
那套房装修没多久,有些东西我们一起挑过,我舍不得。
谭静听我讲了一阵,没有点头。
我把手机里的平面图关掉。
“你不想回去?”
她点头,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下。
“我住进去,大概还会记得那天。我知道房子写谁,不等于谁就该少说一句,可我心里过不去。”
我胸口沉了一下。
我把那里当婚房,装灯、选漆,跟师傅熬夜,想着她进去会高兴。
如今那地方却让她这样记着。
我没法叫她为了我的舍不得,回去试着忍。
“那另外找。”
她抬眼:“别答应太快。每个月租金,你现在没以前那么松。”
“所以得一起看,找负担得起的。”
我们看了几处。
有一套阳台很大,我一进门就喜欢,谭静走到里面,问我来看小川的房间。
窗对着邻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我站在窗边,终于把那句“反正孩子白天上学”咽回去。
最后找到一套旧三居,客厅有两扇窗,厨房窄,离学校和她公司都不算远。
小川也来了,站在门口悄悄拽我。
“咱们家不能住了吗?”
“能,奶奶还住着。这里是我和谭阿姨想一起住的地方,你也得有房间。”
他看看我:“我要不喜欢,你们就不结婚?”
我蹲下来,握住他手。
“结不结我们自己定。你的房间好不好、上学远不远,你得说。不能为了让我高兴,就什么都答应。”
小川想了一会儿,松开我的袖子,进去推窗。
“能放模型柜吗?”
谭静带他量了一遍墙,给他留了写作业的位置。
他回头问她桌子放哪里。
她指向另一间小房,门能关上,晚上开会也不吵人。
小川问爸爸能不能进,她笑着看我。
“敲门,问一下。”
我举起手,屋里三个人都笑了。
房子暂时谈着,没急着付定金。
那晚送谭静回去,她在楼下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我停住。
“想过。想要个女孩,像你。”
她低下头,手在包带上攥紧。
“我现在不想。以后也不能保证会想。我不想先答应你,结了婚再看能不能拖过去。”
楼道里有人上楼,拎着菜,从我们中间经过。
我们往旁边让了一步,谁也没有接着走。
我脑子里那个扎着小辫的孩子,忽然变得很远。
那不是一个我真见过的人,可舍掉想象,居然也会失落。
谭静等着,眼圈慢慢红了。
“你可以想。不是说你有小川,就不能再想要。”
我点头,嗓子堵着。
“给我几天。”
她说好,没有逼我立刻说爱她胜过什么。
那几天我们照样打电话,谁都没有刻意讨好。
我陪小川拼模型,听他抱怨我打磨得太慢,忽然想起过去盼女儿时,也盼过能把当年错过的事重新来一遍。
可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孩子,也没长大到不能陪。
周三母亲问新房谈得怎样,又说换了大点的正好,以后添个人方便。
我告诉她,谭静不想再要,我们还在谈。
她立刻放下碗:“她现在这样说,真结了……”
“不能靠这个。”
我打断得不重,手却有点抖。
“妈,我娶她,不是先把她哄进来,再等她变。”
母亲看着我,末了叹气,说你自己想清。
我确实想了。
周末再见谭静,我带了她喜欢的糕,没拿花,也没弄什么求她心软的阵势。
她开门,我先把那句话说了。
“我会遗憾。”
她的眼睛一下暗下来。
我握住她搭在门边的手,没让她往回缩。
“但我想跟你过。你一直不想要,我也接受。”
谭静抬头看我,眼泪慢慢涌出来。
“以后看见别人有女儿,我也许还会羡慕。我不能装得一点不在意。但这不是你欠我的,我不能哪天吵架,又拿出来压你。”
她看了我很久。
“你别为了现在哄我。”
“我就是知道你会记住,才没敢马上答。”
谭静额头抵到我肩上,手臂慢慢搂紧。
我抱着她,没有那种想通之后立刻敞亮的痛快,却终于不必揣着一句没说的条件,再往下过。
后来租金和开销也谈了。
我跟小川住的部分多,我多出;孩子的学费、看病仍由我和陈露负责。
她愿意接他、买礼物,我们高兴,排时间却不再先把她算进去。
签约那天,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
钥匙一共3把,我们各拿一把,小川那把挂上羽毛球笔袋。
他试着转了转锁,又跑到自己房间,看模型柜该从哪边开门。
谭静站在小书房里,朝我伸出手。
“卢师傅,这回桌子先搬进来。”
我走过去,握住她。
“这回先搬。”
16
搬家前,我们回友林苑吃饭。
母亲说,既然又谈到一起,两边家人总该见一面。
我提前说好,不劝生孩子,不把那场取消的婚宴再翻出来。
她听得皱眉。
“吃顿饭,还给我立这么多规矩。”
我没顶,只说:“上回没说,大家都难受。这回先说。”
她沉默一会儿,问谭静母亲爱吃什么。
我没替谭静答,拿手机打过去问。
最后定了清蒸鱼、炖排骨,还有许阿姨爱吃的酿豆腐。
那天她来得早,手里拎一袋晒好的干菜。
我接过来,她看了看我手背的小口子,问又伤了?
“搬柜子蹭的,好了。”
她点头,没多寒暄。
等谭静去放东西,才低声问:“这回她不高兴,能跟你说吗?”
我喉头紧了一下。
“能。说得急,我可能也不高兴,但会听。”
许阿姨看着我,慢慢点头。
“她也倔。有时候你得让她把那口气说完。”
我说知道,她又补一句:“真不知道,就问她。别只答应我。”
这句说得我有点窘,谭静刚好回来,看看我们,笑着问是不是背地里告她状。
许阿姨伸手替她掸了掸袖口。
“你都当组长了,我哪敢。”
饭前舅舅过来送两箱酒,母亲留他。
我先看了谭静,她点头,起身添一副碗筷。
舅舅坐下,听说我们另外租了房,脸上露出惊讶。
“有房不住,出去交租,你俩图什么?”
我把汤放好。
“地方合适,我们都喜欢。”
“租来的,哪天又得搬。原来那套弄明白不就好了。”
他往谭静那边看了一眼,后半句没接。
小川这时从房间出来,手里抱着一个作业袋。
他穿了件干净短袖,走得很郑重。
“爸爸,这个送你们。”
我接过来,隔着透明塑料,看见那本房产证。
弯掉的边角被贴了胶带,里面夹着他画的户型图。
小川的眼睛在我和谭静之间转,嘴角努力往上翘。
“你们住这里,就不用花那么多钱。奶奶算过,几年房租都好多了。”
母亲脸色变了。
“我就是随口算算,没让你拿这个。”
“我自己想的。”
他急忙说,怕我们不信,又把袋子推到桌子中间。
“我送你们结婚。这样是不是就能好了?”
谭静的手停在碗边。
那股熟悉的窒闷一下回来。
只要她这时笑一笑,说自己不在意,说孩子真懂事,这顿饭立刻就能吃下去。
母亲也在看她,舅舅把筷子搁住。
我把袋子拿到自己面前。
“先不吃,咱们把这个说完。”
椅脚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坐低一点,把小川拉到面前,拿出证书,轻轻放回他手里。
“这个不收。爸爸给你的,不用送回来。”
他的笑慢慢没了。
“可是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吵架。”
“是因为我把事情都办好了,再让她答应。不是你收了它,我才结不成婚。”
小川抱着证,指头越攥越紧。
我把他的手指松开,免得刚贴好的角又折了。
“你10岁,我都38岁了。我结婚的钱,自己挣。租哪里、怎么住,也是我们自己选。”
他低头,眼泪落在封皮上。
“那我不送,你们还会结吗?”
我鼻子酸得发疼,把证书往旁边放好。
“我想结。”
我转头看了一眼谭静,又看回儿子。
“你不用少一间房,不用把东西让出来,替我换这个答案。”
小川一下抱住我,脸埋进我胸口。
我拍着他的背,没让他赶紧收声,也没腾出手去给谁端汤。
舅舅在旁边叹气。
“都是一家人,弄这么生分……”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有点抖。
“舅,我以前也总这么说。说完就等最怕吵的人让。小静让过,小川也开始学了,我不能再装看不见。”
舅舅的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放了回去。
我看向母亲。
“房子给他,我认。小静不想住这里,我也认。另租,是我想跟她把日子过下去,不是她拿什么逼我。”
母亲低着头,围裙边被攥成一团。
我胸口起伏得厉害,缓了一下才把后面说完。
“以后有谁觉得她要了我的东西,先问我。别再让她到哪儿都得解释,自己没图什么。”
谭静眼里全是水,却一直没替我接话。
等小川哭声小了,她才挪过来,把纸巾放在他手边。
“你要送礼物,把那张小屋的画送我们,好不好?”
小川抬起脸:“你要吗?”
“要。新家墙上还空着呢。”
他用力点头,擦了脸,跑回房间拿。
我还坐着,腿都有点发麻。
母亲把凉掉的鱼端进厨房,谭静要去帮忙,她忽然拦住。
“坐着,锅边站不了两个人。”
声音还是硬的,眼睛却红了。
过一会儿,鱼重新端出来,搁在谭静面前。
母亲把围裙解下,叠了又叠。
“上回说你不是冲房子来的,那话,是我故意堵你。”
屋里很静。
她抬头,看着谭静。
“我知道难听。后来我还跟别人说,是我怕自己没理。今天这话,我当着你妈说清。”
谭静的眼泪掉下来,很快用手背擦了。
母亲又看向我,声音低了些。
“孩子以后有什么,我先找你。不让他来传。”
我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许阿姨夹了一块豆腐,放到谭静碗里。
“先吃口东西。”
谭静低着头,过了片刻,抬眼对母亲说:“好。以后有话,我们也当面说。”
没有谁一把抱住谁。
舅舅拿起筷子,说鱼再放又要凉。小川拿着画出来,凑到许阿姨面前,讲哪一处是妈妈家,哪一处留给谭阿姨。
饭终于吃起来。
我低头喝汤,才发现手还在抖。
桌下,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我。
谭静看着我,脸上还有泪痕,手却握得很紧。
我把手翻过来,牢牢握回去。
17
第二次求婚,是搬进新家后的傍晚。
窗帘刚挂好,地上还有纸箱。谭静蹲在长桌前,给抽屉贴分类标签。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戒指盒,她先愣了,随即笑。
“今天找东西倒快。”
“今天刚放进去的。”
“我说呢,你找个螺丝都得翻半天。”
被她一打岔,我想好的几句话全忘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发潮。
她放下标签,慢慢站起来。
还是原来那枚戒指,戒托低,往后不会勾住她的毛衣。
我把盒子打开,叫她全名。
“谭静,我还是想娶你。”
她没立刻伸手,眼圈先红了。
我喉咙有点哽,索性不找漂亮话。
“我想下班回来能看见你,想跟你吃饭,睡觉,吵两句也还能抱。不是家里缺个人,是我想要你。”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泪落下来。
我想拿纸,她一把拉住我。
“等我说完,别又忙。”
我站住。
谭静低头看戒指,过了一会儿抬眼。
“我以后还会不高兴,也会有不愿意的时候。不是每次都要走,你别先把我当成来退婚的。”
我点头。
“可我真说不,你也得听。”
“听。”
她吸了下鼻子,终于把手送过来。
“这回我答应你。”
我手抖,半天没对准。她忍着泪笑,索性握住我手,一起把戒指推到指根。
我低头抱住她,脸埋进她颈侧,很久没动。
楼下有人收晾衣竿,栏杆轻轻响。
她拍了拍我后背,笑着问是不是把卢师傅紧张坏了。
我不肯抬头,手臂又收紧一点。
那个星期,我们领了证,只请家里人吃一顿饭。
小川仍叫谭阿姨,喊快了会变成静姨,她都答应。
陈露第一次送他来,在门口跟谭静聊了几句学校的事。
小川拽着妈妈去看模型柜,一层层拉出来,炫耀灯是爸爸装的,盒子是谭阿姨挑的。
我在厨房洗菜,听见他把自己的生活讲得那么响亮,手上的水好半天没关。
母亲住友林苑,过来吃饭还是爱带东西。
有回想把旧架子搬进小书房,谭静说那处放图纸,得另外找地方。
母亲脸绷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接下她沉甸甸的袋子,陪她先放到门边。
她嘀咕两句,最后问干菜总有地方吧。
谭静拉开厨房柜门,给她看空好的一格。
母亲的嘴角这才慢慢松了。
厂里没有换大厂房,我也还开旧车。
董立偶尔笑我,接单先看校历,越来越像兼职。
我说兼职的也得算加班费,他骂我两句,把客户资料发来。
有忙,有烦,也还有舍不得放下的好胜。
周六下午,我答应小川帮他打磨一块木片。
他拉着同学拼模型,零件铺满垫子,扬声提醒:“爸爸,吃完就做,别又等会儿。”
我隔着厨房应他:“好,砂纸都拿出来了。”
谭静正在小书房画图,听见动静,叫我过去。
我洗净手,走到门边。
她朝我伸手:“帮我把窗关小点,纸老吹跑。”
我关好窗,转身被她拽住衣角。
她仰头亲了我一下。
我没走,低头又亲回来,她笑着推我,指尖那枚戒指碰在我腕上,温温的。
门外的小川故意拖长声音。
“还拼不拼啦?”
“拼。”
我搬椅子出去,坐到他身边。他往旁边让了让,把木片和砂纸塞给我。
谭静端着杯子走来,靠在门边看。
小川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爸爸,你把嘴擦一下。”
我抬手一摸,什么也没有。
他跟同学笑成一团,谭静也背过身,肩膀轻轻抖。
我拿起那块小木片,耳朵发热,嘴上还不肯认输。
“行,再笑,今天工期可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