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推开酒店套房的门时,我的手还放在叶音腰上。
她看了看我唇角的口红,把一个蓝色文件袋放到玄关柜上。
“先松开。这个姿势,不方便签字。”
叶音的手从我颈后落下去。
我站起来,膝盖撞上茶几,半杯水泼到地毯上。
方宁没有看那摊水。
她盯着我,像在等我把眼前这件事认清楚。
半分钟前,我还觉得这趟出差安排得恰到好处。
路演结束,合作方离场,叶音留下来,说想听那个没出现在提案里的结尾。
她坐到我身边,夸我讲故事时眼睛会亮。
我知道她为什么靠过来。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
现在,结婚8年的妻子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右手压着那个文件袋。
我第一反应,竟是看她身后。
有没有别人,有没有手机,能不能把门先关上。
方宁看见了。
“只有我。”她说,“没给你的观众添节目。”
“宁宁,你先听我说。”
我朝前走,她立即退到门外。
这个动作让我停住了。
以前哪怕吵架,我拉一下她的手,她也会烦躁地站住,等我解释。
这次她把手藏到了身后。
叶音拿起外套:“方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宁转头看她。
“那是哪样?”
叶音嘴唇动了一下。
方宁等着,直到她自己把视线挪开。
我怕有人出来,压低声音:“进去说,走廊有客人。”
方宁的脸白了一点。
她右手抖得厉害,按在文件袋上,指节发青。
“我从大堂上来,在这层站了很久,才敢敲这个门。”
她吸了口气,没吸稳。
“我也怕丢人,程砚。”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声。
我这才侧过身,挡住别处看过来的视线。
方宁没有因此往里走。
她把袋子打开,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
“房子、存款,还有公司里的事,我找人拟过。你拿去看,不用今晚签。”
我没接。
“你早就准备好了?”
话一出口,我听见了自己语气里的埋怨。
仿佛她准备结束婚姻,比我刚才做的事更让我措手不及。
方宁握着纸的手垂下去。
“对。准备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我今天来,就是不想再听你说我想多了。”
叶音把包带挂到肩上。
“我先走,你们谈。”
“你等等。”
我下意识叫住她。
方宁的视线立即落到我脸上。
我僵了一下,补充:“你别开车,喝了酒。”
叶音站着没动。
方宁却笑了一声,很短。
“挺好,还记得这个。”
我忽然恨不得把那句话抓回来。
不是因为关心一个人的安全有错。
是方宁站在这里这么久,我连她怎么来的都没问。
叶音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侧身绕过她,走向电梯。
我想伸手拦方宁,又怕她再躲。
那只手便难看地悬在半空。
“我跟她没有……”
“别。”
方宁打断我。
她咽了一下,像那几个没说完的字已经让她恶心。
“我看见了。你抬着她的下巴亲她,我看得很清楚。”
没有错位,没有来不及推开。
我张着嘴,忽然连常说的那些漂亮话也找不到了。
做展览这些年,我很擅长把不够好的东西讲得有意义。
场地小,叫克制;预算紧,叫留白。
可妻子站在面前,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方宁把协议放到柜上。
里面夹着一张备用钥匙的交接单。
她做事总爱写下来。
灯箱尺寸、付款日期、冰箱缺什么,连一场架最后约定了什么,她也会记。
上周我跟罗凯喝酒,说娶了个人形备忘录。
大家笑的时候,她就在隔壁收样品。
我那时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现在不必问了。
“我只是觉得……”
“觉得她有意思。”方宁接过话,“这个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轻下来,反而让我更慌。
上午她问我住哪间,说有东西给我。
我以为又是落在家的转接头,把房号发过去,还说晚上不一定有空,到了给我电话。
手机一直静音。
她敲门时,我正等服务员送冰,隔着客厅说了声进。
我甚至没有走到门边,看一眼是谁。
方宁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排没有接通的记录。
“前台不肯给房卡,我就在下面等。后来你发消息说东西放门口也行。”
我想起来,那条消息是我看都没看就回的。
她问:“程砚,你到底多久没认真看过我发的东西了?”
我的胸口像被挖了一下。
“跟我回家。”
我终于说出一句话,声音急得发哑。
“我们回家谈。”
“我就是从家里来的。”
她把钥匙交接单抽回去,慢慢折了一下。
“这个不用签。今晚你别回去,我搬东西。明早以后,你再回。”
“搬哪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搬?”
“我姐来接。”
“你把这事告诉她了?”
方宁望着我,眼圈终于红了。
我知道自己又问错了,却仍想知道,还有谁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现在有很多事情要担心。我的东西,我自己会搬。”
一对带孩子的夫妻从电梯出来。
方宁转过身,避开他们的目光,往另一侧走。
我追出去两步,叫她。
她没跑,也没回头。
直到电梯合上,我还站在地毯边缘。
回房时,那杯水已经渗下去了。
我蹲下来,想把散在柜边的纸装回袋子,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协议上,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1
我在酒店坐到凌晨3点。
叶音发来消息,说到家了,问我怎么样。
我没有回。
给方宁打的第一遍电话被挂断。
第二遍,她发来一句:让我把东西搬完。
我打了“你一个人拿不动”,删了。
又打“这么晚不安全”,还是删了。
她说过,她姐姐会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才意识到我根本不是没听见。
我只想找一句有用的话,让她重新需要我。
最后我回:我明天再回。
清晨进家门时,餐桌上放着一碗盖好的粥。
我心里猛地松了一下。
走过去,才看见碗边的纸条。
“昨晚剩下的,别放坏。”
下面压着我的胃药。
我坐到椅子上,用手扶着碗沿。
粥凉了,我却没有去热。
这点残留下来的习惯,已经够我替自己编出一条退路:她还记得,她只是气不过。
直到我推开卧室门。
她那侧的床头柜空了。
黄色小台灯还在,常年搭在灯罩上的发圈没了。
我的西装一件不少,她的衣服只剩那件长羽绒服。
浴室架子上有两瓶几乎一样的洗发水。
我拿起来闻,竟分不清哪瓶是她常用的。
牙刷杯里倒是很明白,只剩我的一把。
我看了很久,把那瓶洗发水放回原处。
手机里,给她打字的窗口还开着。
我说:粥吃了。
过了很久,她回:好。
我说:羽绒服还在。
她回:会找时间拿。
我忽然讨厌起“找时间”这几个字。
过去她叫我吃饭、出去走走、陪她看场电影,我都说找时间。
那时候时间像堆在家里的一袋米,今天不吃,明天总还剩着。
现在轮到她说,我才听出其中没有约定。
罗凯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没去复盘。
“方宁今天也请假。你们两个都不在,我唱独角戏?”
我揉了揉脸:“要离婚。”
他在那头安静了。
隔了几秒才问:“因为叶音?”
“你看出来了?”
“我提醒过你。”
我记得。
叶音在桌下塞给我一包糖,说程老师又没吃午饭。
罗凯出去抽烟时,问我是不是太近了。
我笑他想多了,说品牌方的人都热情。
其实我那天得意了很久。
一个结婚8年的男人,仍有人明目张胆地关心他,好像能证明他还有点特别的东西。
同样一包糖,方宁放在抽屉里,我只觉得占地方。
罗凯骂了我一句。
我没有还嘴。
中午方宁回来,我听见钥匙声,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拎着空纸箱,先看了眼餐桌。
粥碗还放在那里,底下剩一层干掉的米。
我立即端起来:“我刚想洗。”
她没接话,径直进了书房。
“拿录音设备,还有薄荷。”
“吃饭了吗?”
“吃过。”
“我还没吃,要不一起……”
她转头:“程砚,我说吃过。”
我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那只旧录音机被她装进软套。
3年前买的,我嫌占地方,让她挪去公司,她没肯。
周末她常背着它出去,录旧影院散场铃、修鞋摊敲鞋底、菜市场撤棚的声响。
回来戴上耳机,能坐一个下午。
我把那些都归在打发日子里。
现在她一件件收,我才发现她给每条线贴了标记,连不同厚度的防风罩都分开放着。
这一箱东西,她认真照料了很久。
“你姐家住得下吗?”
“住得下。”
“你外甥女上学也吵。要不我搬,你住这里。”
方宁正在卷线,手慢下来。
“我现在待不住。”
她望了眼卧室,没再说。
我宁愿她砸东西。
她这样收拾,连一件可以让我夺过去替她放回原位的东西都没有。
书桌下面压着两张票。
上周六,旧城放映厅,声音采集分享会。
日期已经过了。
我拿起来:“你那天叫我去,是这个?”
她没回答。
我记起来,她在镜前试耳环,换了裙子,说有一个自己的小片段,问我能不能来。
我正改路演稿,头也没抬。
“我对你那些锅碗瓢盆真没兴趣。找个有共同爱好的朋友去吧。”
她说了声好。
那天下午叶音约我看品牌快闪的灯光测试,我去了。
我把票翻了个面,背后有方宁写的路线。
从公司过去,哪站换乘,哪个口出。
“怎么不再提醒我一下?”
方宁终于停住手。
我看着她,忽然不敢等答案了。
她没发火,只把一只话筒支架从桌边抽出来。
“这张票我给你留到开场。”
她说,“后来工作人员问,旁边还来不来人,我说不来了。”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把票面捏出一道折痕。
“昨晚是我的错。我没想离婚,也没想跟她过日子。”
胶带被扯断,响得刺耳。
方宁抬头看我。
“你不想离婚,所以就能去亲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把胶带卷放下,眼里那点湿意终于压不住了。
“每次都不是那个意思,最后难受的总是我。”
我扶住箱角,想说这回不一样。
可这句话我也说过。
方宁抱起箱子,站了一会儿,平稳呼吸。
我退开门边,让她出去。
楼下,我替她把薄荷放进后备厢,土洒了一点。
她伸手把歪倒的花盆转正。
我低声说:“到了给我消息。”
方宁看向车里。
方晴坐在驾驶位,脸绷得很紧,没有下车。
“我姐等着我。”
她合上车门。
我攥着两张过期的票,站在太阳底下,直到那辆车拐出小区。
2
方宁请了3天假,第4天准时进了公司。
我在办公室里听见她跟行政打招呼,起身整理了下衣领。
门外的脚步没停,直接去了会议室。
回声展陈成立6年,最早只有我们3个人。
我出创意,罗凯找客户,方宁把图纸上的东西变出来。
第一间办公室漏雨,她举着接满水的盆,问客户星星掉下来收不收费。
那时我正在讲星空,笑得忘了下句。
后来客户越来越多,她不再在我讲方案时插话。
我却把这当成她越来越没意思的证据。
会议室里,罗凯替她拉椅子。
“先休息也行。南岸开幕还有一个多月,咱们想办法。”
方宁把电脑放下。
“我今天来说交接。现有项目有清单,新的不接了。”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你想休息多久都行,位置一直在。”
她抬眼:“我说的是离开。”
罗凯伸手压住我准备翻开的文件。
方宁接着说:“供应商、付款、制作改动,我会交接清楚。股权另谈,不在这个会上解决。”
制作部的小周刚进门,听到这里,脚步停住。
“方姐,你真不管了?”
“以后你负责的部分,就由你决定。拿不准找罗总,不用每件事先来问我。”
小周看了看我,慢慢坐下。
那一点小小的迟疑,让我脸上发热。
公司里的人已经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我还想把这场离开解释成一次请假。
清单翻到南岸项目。
这是一个生活方式品牌的周年展,主题叫“生活值得重听”。
方案里最受欢迎的,是一条放满家庭声响的走廊。
钥匙、烧水、关窗,有人隔着门喊吃饭。
我用过方宁采的声音。
她指向其中一行:“个人素材没谈使用范围,不能送制作。”
“你上次不是……”
我停了下来。
她上次说的是,内部提案也要先告诉她。
我说知道了,后来却当着客户放了一遍又一遍。
罗凯问:“到底能不能用?”
“不能。”方宁说。
她没有看我,像在确认一批不符合条件的材料。
我把笔放下:“我负责换。别再往外发。”
她在清单上做了标记,继续说隔音范围和吊挂结构。
我听着,仍会本能地想,没必要每个问题都在会上讲,散会我跟她说一句,她就知道怎么办。
可她把每项讲完,都转向接手的人。
从头到尾,没有再问我一句,你觉得呢。
散会后,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
“晚上吃个饭吧。”
她抱紧电脑:“协议的事,可以约好一起谈。”
“不是协议。我订了江边那家店,靠窗,你以前一直想吃晚市。”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立即添了句:“位子难订,我问了好几次。”
说完便开始等。
以前只要我肯在这种事上花点心思,她总会给我一个台阶。
方宁低头摸着电脑包的带子。
“那是5年前。”
“我知道,所以……”
“后来我和我姐去过。”
走廊外有人搬样品经过,她往墙边让了一点。
我也让开,留出两个人都能走的空。
可她没有趁势离开,反而停着问我:“你今天想在那里说什么?”
我突然答不上来。
我想她坐下,想看她对着菜单皱眉,说这盘菜也太贵了。
想她一边骂我乱花钱,一边把盘里我不吃的姜挑走。
想那家店替我们把这一周抹掉。
“我想好好跟你说话。”
她望了我片刻。
“我现在听见你安排这些,会想起以前求你陪我去的时候。”
我握住手机,取消预约的界面还没有打开。
“那你想去哪儿?”
“我想把交接做完,早点回去睡一觉。”
她说得很实在。
眼下那点青色,也比我刚才想象的烛光和江景更真切。
我退开一步。
方宁走进制作部,拿起一块板材,给小周看边上的接缝。
我站在玻璃外,听见小周问,如果客户一定要看不见支撑怎么办。
她说:“把后果告诉他。别一边答应能做,一边等谁替你兜。”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给我听。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那家店。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两人份的菜单翻到最后。
服务员问,另一位几点来。
我说不来了。
她替我撤走一副餐具,我低着头,没让她看见脸。
3
我买了一枚胸针。
银色小鸟,翅膀上有一点蓝色珐琅。
柜员说,适合安静的女士。
我点头付钱,走出去才想起,方宁以前最爱大耳环。
有对红色圆片,转头会晃到下颌。
我们挤公交时,我故意后仰,说离远点,要被她扇耳光了。
她却揪着我衣领往前拉。
“那你靠近点,靠近就碰不着了。”
那天我亲了她一下。
她脸红得比耳环还明显,转头看窗外,却没松开我的衣领。
我坐进车里,捏着礼物盒,很久没发动。
在这段婚姻里,方宁并不是一开始就没声音。
她只是后来要跑车间,耳环会钩住衣领,渐渐摘掉了。
我把胸针塞进储物格,没有拿上楼。
方晴不让我来家里,方宁也没答应见面。
我正想发消息问能不能聊10分钟,她抱着快递箱从单元门出来。
看见我,她立即停了。
“我姐说过,别在楼下等。”
“我没上去。”
她脸上的疲惫让我把那点辩解咽了回去。
“对不起。我想把那晚的事说清楚。”
她看了眼电梯,站到楼边的矮墙旁。
“说吧。”
我准备的开头是最近太累,心态出了问题。
对着她,忽然说不下去。
她抱着纸箱,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
我指了指矮墙,她把箱子放下,没有让我接。
“我知道叶音对我有意思。我没有拒绝。”
最后几个字像磨着嗓子出来。
“我很享受。别人夸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挺值得喜欢的人。”
方宁的手指压在面单上。
“多久?”
“聊天2个月,单独吃过3次饭。亲是第一次。”
她抬头看我。
我忍不住加了一句:“那天之前真的没有。”
说完,我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又退了一点。
“我在想,”她慢慢说,“你回这几句话之前,是不是已经算好,哪句能让我少怪你一点?”
我闭了闭眼。
“是。”
她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云朵形状的包,还记得吗?”
我记得。
叶音拍给我,说像我画废的一个方案。
我笑了很久,后来买来送她。
方宁也见过那笔钱,我说合作礼物,她让我自己付,不能算公司的。
当时我还嫌她较真。
“那天你拿着手机笑,我在跟你说修鞋店要关了。”
她的声音很轻。
“老师傅答应让我录最后一个下午。我特别高兴,想跟你说,你问我水电缴了没有。”
我望着她,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非要你喜欢敲鞋底。你讲一块布怎么变成一片海,我也不是每次都懂,可我想听。”
她把面单上翘起的一角抹平。
“后来我问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越来越没意思。你说夫妻哪有那么多意思。”
“我混账。”
她没理会这句骂。
“隔天你给她买了那个包。”
路边有人推婴儿车经过,轮子压着砖缝,一声一声响。
我很想说,我送过你的东西更多。
想法冒出来时,我脸上发烫。
她记得的从来不是一个包。
“你在家里不说话,”我低声说,“我就以为你也不想说。”
方宁忽然笑了,眼泪同时落下来。
“我说过的。”
她抬手抹掉,没让我替她找纸。
“说你回来吃饭,说那个小片段,说周末去江边。我后来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才显得不烦人。”
我往前挪了一步。
她没退,却摇了摇头。
“别再说等忙完。你忙完也会有下一个事,我不想总跟它们抢。”
楼道里传来一声“小姨”。
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跑出来,把画纸塞给她。
“地图画好了,厨房在月亮上!”
方宁低头看,呼吸还不稳。
孩子捧着她的脸:“你哭啦?”
“风大。”她说。
女孩立即鼓起嘴,对着空气使劲吹了一下。
“给它吹回去。”
方宁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蹲下去,说厨房放月亮上也好,吃夜宵不用下床。
孩子笑着扑进她怀里。
我站在几步外,看她托住孩子的后背,额前碎发垂下来。
我想起那辆拥挤的公交,想起她把我往身前拽的手。
我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让她日子变得有意思的人。
现在我想说一句能让她笑的话,想了半天,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方晴站到单元门口,叫她们上去。
方宁抱起纸箱,对我说:“以后见面,先约时间。”
我点头。
她转身时,我仍想叫那声宁宁。
叫出来,她未必会回头。
我到这时才害怕这个。
4
我妈来的时候,带了3只保温盒。
她坐在客厅,方宁常放包的位置上放着她的围巾。
我爸在阳台,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我妈问。
“方晴给我打电话,让我们别劝。我这边连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劝?”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盒盖。
排骨、炒虾仁,还有方宁喜欢的凉拌笋。
我站在桌旁,闻到饭菜的热气,心里又浮起一个念头。
她要是知道爸妈来了,会不会过来吃一口。
她从前最怕老人白跑。
我妈拿出手机,已经在翻号码。
我伸手按住。
“不是吵架。我跟别的女人亲了嘴,她看见了。”
盒盖掉在桌上。
我妈先看向阳台,又把声音压低。
“那个合作的?”
我点头。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恼怒,像总算找到一个可以用力的方向。
“我就说,哪有人半夜还发什么方案给有家室的人。她是不是……”
“我知道她喜欢我。”
我打断她。
“是我没有停。我也跟人家说,和方宁没话讲。”
我妈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半天,她说:“那也得把话说明白。你们过了8年,总不能因为这一次……”
“她不是因为这一次才难受。”
我说完,自己先哽了一下。
上午我还嫌她把很多年前的小事都记着。
现在我站在母亲面前,才知道那些小事如果都不算,方宁就连离开的理由都要被拿走。
“她做什么,我都嫌烦。你说她只会算账的时候,我跟着笑。”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那是顺着你说。”
“我知道。”
我不能把自己说过的话,一转身又推给母亲。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把那把晃的餐椅搬开,找了找下面垫着的纸板。
“这张,她还坐?”
我点头。
去年春节父母来住,方宁跟他提过,让我把螺丝拧一下。
我说楼下能买工具,她顺手买就行。
后来她买了,我答应周末弄。
那点摇晃一直留到现在。
“爸,先别……”
我差点说,现在不是讲椅子的时候。
可我看见他把纸板拿起来。
方宁折了很多层,最外面那层已经磨破,露出超市促销单上的半个橘子。
我闭上嘴,去抽屉找螺丝刀。
工具盒果然在。
旁边有一盒没拆封的小垫片,盒上是她写的字:餐椅用。
我蹲下去,拧了很久。
有颗螺丝滑牙,我用力过猛,手背撞上椅架。
我爸接过螺丝刀,换了一个头,示意我再来。
他没说你看多容易。
我反而更难受。
这样一点事,不是我不会,是我一直觉得可以再等。
我妈起身去了阳台。
这回她没再问我,自己给方宁拨了电话。
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她说,宁宁,刚才程砚告诉我了。
她说得很慢,几次停下,终于说出对不起。
我心里那点难看的希望又冒出来。
方宁心软。父母搬来那年,她睡了十几天折叠床,怕我妈不习惯,连着换了几种枕头。
我盯着阳台门,手里的螺丝刀忘了转。
电话很快结束。
我妈擦着眼睛出来,坐回桌边。
“她说知道了。”
我等着。
“让我们先吃饭。”
没有别的。
我低下头,继续拧那颗螺丝。
一圈,又一圈。
我爸试了试椅背,说行了。
我把椅子搬回原位。
我妈又拿起保温盒,夹了几块排骨,像想给谁留着。
最后她停了,把那几块倒回大盒里。
饭快吃完时,她忽然问:“是不是我们都不去说,就真这样了?”
我握着筷子,没能马上回答。
我也想让所有人替我去说。
替我把方宁劝回来,再容我慢慢补。
“妈,别找她。”
这句话说完,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晚上父母离开,我一个人坐到那张修好的椅子上。
它稳了,不再发出熟悉的轻响。
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客厅里没人,那句“宁宁,你来试试”,还是差点从嘴里漏出来。
5
叶音约我在公司楼下见面。
我答应了,先告诉罗凯,后续对接品牌由他负责。
他只回一个字:行。
咖啡馆里,叶音替我点了无糖少冰。
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我没有接。
“工作以后找罗凯。”
她看着我,慢慢收回手。
“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
“还有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眼里没笑意。
“程砚,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讲话的。”
我坐下。
她把手机放在桌边,没打开,却像把那2个月的聊天都摆到了我面前。
“你说和方宁像合租,剩下房贷和公司。说很多婚姻,只是没人先开口。”
咖啡机打奶泡的声音响起来。
我盯着杯盖上的小孔,脸一点点发烫。
这些话不是她诱我说的。
有一晚我在公司改方案,她给我打电话,问怎么还不回家。
我听见那个问法,突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叹一口婚姻的苦。
我甚至用了方宁的口吻,学她问材料定了没有。
叶音当时没笑。
她说,你也有累的时候。
我很快就把这句话当成了她懂我的凭据。
“我没假装不知道你结婚。”她说,“也没打算把自己说干净。但你以后别说,是我缠着你。”
“不会。”
“你和她提我的时候,怎么说?”
“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没拒绝。我很享受。”
她把视线移到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真难听。”
我没反驳。
“我喜欢你不是假的。第一次看你改方案,客户都答应了,你还要把那个丑背景拆掉重做。我觉得你这人挺有劲。”
她望着我,眼圈有点红。
“可那晚她站在门口,你只想把门关上。我坐在里面,忽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想起自己叫住她的那一刻。
怕她走了之后乱说,也怕她喝酒开车,还想让方宁别误会。
我在几秒里算了这么多,唯独没有一句肯老老实实承担。
叶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个项目我会交同事。不是辞职给你腾地方,正好内部也要调整。你别拿来跟谁说你已经处理好了。”
她说完,拿回给我买的咖啡。
“这杯我带走。我今天已经够亏了。”
我低声说:“对不起。”
她没有再接,拎起包走了。
我在原位坐了一会儿。
手机上没有方宁的消息。
我很想告诉她,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
仿佛我关上一扇本就不该推开的门,就能让她走回另一扇。
楼上开会时,邵岚已经在线。
她是南岸项目的品牌负责人,屏幕里翻着上次路演的照片。
“长版短片什么时候给制作?”
“声音要换一部分。”我说。
“哪部分?”
“家庭段落。”
她停住。
照片上,我站在暖黄走廊里,身后是一句文案:有人等你回来,生活就值得重听。
她问:“这不就是我们选你们的原因?”
罗凯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放到桌面。
“原始声音有私人内容,方宁没有同意用在商业展里。是我没处理好。”
“她不是你们合伙人?”
“那是她个人的东西。”
邵岚沉默片刻,把照片合上。
“样片已经做过渠道介绍。改核心,时间、成本都要有方案。我不能拿你们内部没谈好去解释。”
她要明天下午看替代版本。
屏幕暗下来,罗凯把笔放在桌上。
“我问过你,你说会去谈。”
我点头。
“没谈。”
我又点头。
他气得站起来,在会议室走了一圈。
“你是不是觉得,再怎么样,她总不会让公司真出事?”
我看向桌上方宁留的交接单。
每一项都有联系人、有时间,连最难沟通的那家工厂都写了备注。
她确实没想让公司出事。
是我把她肯做的这一点,又往前多拿了一步。
“我来换。”我说。
“你换。别再让我去问她能不能通融。”
罗凯出去以后,我独自打开样片。
钥匙转动,厨房里有水声。
然后是方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期待。
“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我猛地按下暂停。
屏幕停在亮着灯的窗户上。
那一声问话,我像今天才听见。
6
方宁来车间那天,穿了双旧运动鞋。
鞋侧那点蓝漆还在。
去年赶一个展,她蹲着补色,颜料滴下来,我拍了张照片,说方总终于也像艺术家了。
她抬头笑骂我滚,伸手往我裤腿上抹了一道。
我当时没有躲。
现在她从我面前经过,衣角带起一点风,我竟还记得她掌心贴上来的温度。
她把补充交接单递给罗凯。
“今天确认完,以后咨询提前约,按工作计费。”
罗凯说行,把小周叫过来一起听。
南岸的走廊样段已经亮灯。
远看像一块融化的黄油,近处却能看见板后的支撑影子。
老葛站在旁边,搓了搓沾灰的手。
“背后总得有东西托着。要全藏,就得换做法。”
我翻手机里的效果图。
“之前不是说能做?”
老葛看了眼方宁。
“方工给的是另一个结构。你后来改,群里说先保效果。”
我找到那条记录。
方宁问:隐藏空间不够,正面加分隔,接不接受?
我的回复:不好看,再想办法。
隔了2天,她又发一张节点图。
我只说先试。
没有问她试之前需要多做什么,也没问没试成怎么办。
老葛习惯性朝她递笔。
“还是照你原来那个?”
方宁没接。
“今天我来交接,方案让程总定。”
笔转到我面前。
车间的风扇嗡嗡响,旁边有人拖着长板走过,喊我们让一点。
我看着那支笔,有一瞬真想发脾气。
非得当着人,把这点事也分清?
方宁却已转身,替小周找起她要交出的图纸。
她不是等着看我出丑。
她在做完自己的最后一件事。
我把手机收起,请老葛再讲一遍。
他把两种做法画到纸上,哪种得拆,哪种影响后面的宽度,讲到费用时,小心看我的脸。
我最后选了加分隔。
“正面一起调。不用硬藏。新增制作先列清楚,我签确认。”
老葛松了口气,蹲下去量位置。
方宁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我却立即想从中找出点别的。
像一个学生,好不容易做对一道题,先去看原来坐在身边的人有没有发现。
中午大家在车间外吃盒饭。
方宁坐在花坛边,给小周说那家物流不负责卸货,要提前安排。
我拆开热汤,端到她身边。
“先喝点。上次你在这里吃凉的,胃疼了一下午。”
她看着汤,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不用。”
我没有拿回去。
“这个没别的意思。”
方宁抬头,眼里掠过一点烦躁。
“我说不用,你放我这儿,我还要想怎么还你。”
我手指一紧。
一碗汤也不行?
那个委屈的念头几乎冲到嘴边。
可她说完,已经把随身的小水杯拿出来,喝了一口。
我过去记不住她什么时候会胃疼,现在却能熟练地挑出来,替一碗汤加足分量。
我把汤拿回自己手边。
等小周去接电话,方宁问:“制作方回暂停了吗?”
“还没。我催。”
我当着她的面发进项目群,请所有收到素材的人停止外发,给出回复。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筷子上有根木刺,她一捏,轻轻嘶了一声。
我立即放下饭盒,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她低头自己挑出来,用纸压住指腹。
那一小点血让我忽然想起很多赶工的夜晚。
我站在前面调灯,嫌颜色还差一点。
她在梯子后扶着,手上沾了什么,我很少看见。
“宁宁。”
她没抬头:“嗯?”
我想说我今天选了那个分隔,想说我不再让他们硬撑。
最后只问:“你待会儿怎么走?”
“公交。还有地方要去。”
她没说哪里。
吃完,她把工作证从绳上拆下,交给罗凯。
塑料卡片压到纸上,轻轻响了一声。
我站起身,跟了两步。
她回头时,我突然不知道要问什么。
我已经知道她暂时不想谈,也知道她不会让我送。
“手机,”我指了指花坛,“落那儿了。”
方宁折回去拿,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回,我只回了声不客气。
下午我在样段前待到很晚。
加上的那道线确实不如原来梦幻。
灯亮以后,能清楚看出它把哪一部分撑住了。
我拿着笔,把那道线一点点描进效果图,旁边没有人再替我补画。
7
制作方第二天发来暂停确认。
同时附了一份已经剪好的长版,说内部看过的人都很喜欢,最好还是补齐授权。
我戴上耳机。
钥匙声之后,是那句我已经听过的问话。
“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我的声音很远:“不一定。有事你先说。”
“没什么,今天下雨,窗台进水了。”
画面里,窗户慢慢变成一盏灯。
字幕浮出来:被等候,是生活送给一个人最温柔的礼物。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
剪辑的小伍接到电话,有点慌。
“程总,声音都在你给的盘里。你说找真实的夫妻日常,我以为……”
“在哪个文件夹?”
他告诉了我。
去年做城市声音提案,方宁借过一只硬盘给我,里面有她采集的街声。
她说,私人文件夹不要用。
我答应了,却把整盘接到工作站上,让团队随时找灵感。
后来我只记得它好用。
“先封存,不要发。”我说,“是我给错了范围,后面我处理。”
挂断以后,我打开原始录音。
雨声很大,盖不住我后面的不耐烦。
“你找个盆接一下,我回来再弄。”
拖动椅子的声音。
方宁说:“上次也是我自己弄的。”
我说:“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通话结束。
雨敲着窗沿,水滴进盆里。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因为我想你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录音里有椅脚刮地的响声,有布拖过窗台的响声。
我甚至能想出她怎么站在那儿,单手扶窗,用另一只手去够上面的缝。
那天我没有加班。
客户饭后提议再喝一轮,我答应了。
回去时,地上铺着旧毛巾,方宁躺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我换鞋,她抬头看我。
我先说,别又板着脸。
她就把头转回去了。
我记得当晚喝了什么酒,记得席上有人夸我的新方案,却不记得她后来有没有再叫我一声。
耳机里,水还在滴。
我把它摘下来,手心全是汗。
那段声音被剪得很漂亮。
删掉我嫌烦的后半句,删掉她没等到人的那个晚上,就成了客户想买的温暖。
我给方宁发消息,告诉她长版里有私人通话,已要求撤掉。
她很快回:发给我。
我发过去,坐着等。
快下班时,她打来电话。
“硬盘在哪儿?”
“公司。我给你送……”
“我过来拿。”
我抱着盘在楼下等她。
方宁走进门厅时,眼睛很红,没有哭。
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我们坐下来,中间空着一段。
我把硬盘给她,说公司副本也会清理,收到的人和进度会发给她。
她拉开包,手停在拉链上。
“我本来已经不听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时候整理,想删掉,又没舍得。总觉得留着,以后至少能知道,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爱抱怨。”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知道我听到那个配乐,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了摇头。
喉咙里很紧,硬挤也挤不出声音。
“我在窗边等,你们替我写,说这就是幸福。”
她笑了一下,终于掉了眼泪。
我站起来找纸,口袋里没有。
前台递过一包,我撕了两次才拆开。
方宁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立即擦。
“宁宁,我不知道小伍会用这段。”
她转头看我。
我停住了。
小伍不知道我们那晚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
是我在路演台上说,太太喜欢收集生活,我总能从那些声音里找到回家的路。
我讲得那么动人,客户替我鼓掌的时候,方宁一次都没在场。
“是我把盘留在那儿。”我说,“我没问你,也没认真听。”
她点了点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不去你的路演,你还生气,说别的太太都支持丈夫。”
我想起她坐在床边换鞋的一个晚上。
我把邀请函递过去,她说那天有事。
我问她能有什么大事。
她那时的脸,和现在慢慢重合起来。
“台上的你说起我,很懂得珍惜。回到家,我给你放一小段,你连耳机都不戴。”
她吸了口气。
“我坐在下面,都不知道该信哪个。”
我伸出手,停在她肩膀前。
她没有看那只手。
我收回来,压在膝盖上。
“我可以按正式合作付素材费,或者赔……”
方宁忽然把纸巾攥紧了。
“我不要你买。”
她声音高了一点,前台朝这边看,她立即低下头。
那一下躲避,比她刚才的眼泪更让我难受。
她缓了很久才说:“你先把它拿下来。那个晚上,我就是想你回来。”
“好。”
我看着她,把那个字说清楚。
“不用换成别的,也不问你能不能再谈。全部撤掉。”
她擦了擦脸,重新把硬盘放进包。
我陪她站起来,几次想说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可我没想的那些,都是她一个人在想。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你嫌我只知道现实的事,我也烦过自己。”
她没有转身,手抓着包带。
“我想过,要不别催付款,别追着你问安装。可我不做,真的会出问题。我以为替你管好这些,你就能轻松一点。”
她停了停。
“后来你轻松了,愿意跟别人讲一晚上话。”
玻璃门开着,外面有车经过。
我站在她身后,那句“我以后不会”怎么都说不出口。
方宁没有等。
她把包背好,走进傍晚的人流。
我回楼上,关掉样片里的配乐。
整间办公室安静下来。
最后我还是戴上耳机,把她独自收拾窗台的那一段听完了。
听到水声停下,文件已经走到尽头。
屏幕上没有新的声音,只有我自己映在里面的脸。
8
按时交出去的替代版,没有过。
我把家庭声换成街道、公交、图书馆,以为只要保住那些漂亮画面,损失还能压住。
邵岚在会议上问:“这些放一起,想让人听什么?”
我解释城市的温度。
她指了指其中一个镜头。
“这段配上任何一句文案,都能说温度。程总,你再想想。”
散会时,我把电脑合得很重。
罗凯跟我走进停车场,问要不要换人负责创意。
我猛地转头。
“就因为一次没过?”
“因为你不肯承认,这版根本没做好。”
“时间是你们催的。一天换那么多东西,我能凭空变出来?”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
罗凯站在车边,没有接这口气。
他等我喘过来,才说:“你现在做每件事,都在想方宁会怎么看。公司11个人,不能一直陪着你找这个答案。”
我握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我很想把熬过的夜、拉来的客户都列一遍。
证明没有我,这个公司也走不到今天。
可他没说我没有功劳。
他只是不肯因为我有功劳,就让大家再陪我赌一次。
“我不想公司也没了。”
声音低得让我难堪。
“我回家不知道跟谁说话。要是这里再……”
罗凯看了我一会儿。
“那先做工作。你要顶不住,我找人接。丢不起这回脸,后面才真没法做。”
我靠到车门上,过了很久,点头。
回公司,我们把制作、设计、商务叫到一起。
我把撤素材和返工的原因讲清楚。
小伍低着头,想道歉,被我按住。
“你按我给的范围做,问题在我。后面的增加工作照常算,不白做。”
小周翻开排期,说原来的内容量根本赶不上。
我下意识想说,再想想办法。
话到嘴边,改成:“哪些不能少?”
她愣了一下,拿起笔,把进场前必须留的时间划出来。
我们砍掉了那段最爱炫技的开场灯光。
我看着自己的效果图被划掉,心里仍有点疼。
小伍也没像从前那样,先夸好看,再委婉说能不能调整。
他说:“声音不是给灯光当伴奏的吧?”
我瞪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咽了,手还放在触控板上。
“说完。”我说。
他小心地讲,原来的故事都把人往家里送,其实不是谁收工都想回家。
有人去夜校,有人打牌,有人就想坐着吃碗面。
“我们能不能问问,他们到底想去哪儿?”
我盯着那条空下来的动线。
过了一会儿,把笔递给他。
“你画。”
那顿晚饭,大家围在桌边吃面,抱怨客户,也抱怨我爱临时加东西。
我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宁发来的副本处理确认。
最后一行写着:收到,剩余两家请继续跟进。
我先前想象过,她会不会因此跟我多说点什么。
哪怕问我晚饭吃了没有。
她没有。
我回了好,把手机放到一旁。
第二天,我和小伍去问夜班的人,收工后想做什么。
有位保洁阿姨把拖把靠好,先问我们拍这个有钱没有。
我说按约定付使用费用,不愿意也可以不录。
她这才坐下,认真想了想。
“想那锅肉炖烂没有。”
小伍乐了。
阿姨又指着他:“你别剪成我太苦。我这儿挺好。儿子一听说辛苦,又叫我回去带孩子,我可不干。”
我也笑了,拿本子把后半句记下来。
以前遇到这种不够圆满的回答,我会想办法再引一句。
现在阿姨说完,起身要去洗手,我就把机器关了。
回去的路上,小伍问这段能不能留。
我说留,别替她换一锅更感人的肉。
他笑得差点没扶住设备。
那一刻我也觉得轻松了一点。
只是到了家,门一开,屋里的静还是迎面过来。
我换鞋,看见桌边那个蓝色文件袋。
方宁已经发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我把包放下,坐着回她:我会到。
9
方宁在书店办第二场声音分享。
她发了张手绘地图,标着怎么从地铁口绕过围挡。
我把图放大,才认出角落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她外甥女写的。
我买了票,发消息问能不能去。
她回:公开活动,你决定。现场不要谈我们的事。
我提前半小时到,坐在最后一排。
书店只有30来把椅子,有人端着水问我是不是来听收摊声。
我说是。
那人笑着讲,上次方宁录吆喝,录一半被叫去看摊,卖了半小时菜。
“她说手忙脚乱,回去听录音,最多的就是自己问人家,这个到底几块钱。”
我跟着笑,胸口又有点发闷。
这件事她在家讲过。
我那时盯着手机,问她折腾半天挣没挣到钱。
她翻了个白眼,没讲后面的趣事。
我竟把那个白眼也记在她越来越没耐心的账上。
聂闻从隔间出来,替她搬高凳。
他经营这家书店,比我们大十几岁,常组织本地的声音活动。
方宁抱着线,问坐上去会不会像要给大家批作业。
底下笑起来。
我也笑,手里的票被攥得发潮。
她穿米黄色上衣,耳边一对很小的红圆片。
和从前那对不一样,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放了一段收摊的声音。
铁门拉下,塑料凳叠起来,有个女人用方言喊,明天不来,给老头过生日。
方宁说,以为要听一段浪漫的故事,结果摊主告诉她,老头杀鸡,她打牌,谁叫她干活都不行。
大家又笑。
有人问她为什么选这段。
她想了想,说:“听见她对明天有安排,我也想把自己那个周末安排起来。”
我坐在后排,看见她嘴角很轻松地翘着。
她的明天已经不需要先问我有没有空。
这种变化没有声音,却比酒店那扇合上的电梯门更让我慌。
分享快结束时,有人问家里支不支持。
我背上绷紧。
方宁说姐姐帮忙看设备,外甥女画地图,朋友愿意来听,已经很好。
她没提我。
我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委屈。
我买过耳机,接送过她,也不是从来没好过。
我甚至坐在这里,接受每一次没资格接话的难堪。
然后我看见她收起翻页器,先往台下看姐姐有没有来。
她那点自然的寻找里,没有我。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听路演。
台下那么多人,她坐到前排,一直望着我。
我只在结尾说,感谢团队。
散场以后,我朝聂闻身边走去。
他和方宁蹲着收线,手指向一处接口,她仰着头笑,似乎在争论什么。
我胸口那点酸,立即变了味。
“我送你。”
方宁站起身:“我们约了吃饭。”
我看向聂闻。
他大方地伸手:“程先生,听方宁说过。”
我握了握,差点问说过什么。
又差点问,你们认识多久。
方宁已经转头去数设备,我却站在原处,不肯走。
她看出我的迟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还有什么?”
“你现在很忙。”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我听出来了。
方宁把线放进包,拉链猛地拉了半截,又卡住。
她低头重新理,没理好。
我伸手,她立即侧了身。
我们之间静下来。
周围还有人收椅子,我的脸烧得厉害。
“我不是来……”
“你答应了,今天不谈。”她说。
我咬住后面的解释,点头。
那根线被她抽出来,重新卷好。
我等她放妥,才说:“刚才那个话,不该说。”
她没看我。
我终于承认:“我看见你们很熟,嫉妒。”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今天本来挺高兴的。”
这句没有质问,却让我再也没法往下说。
我退开,给来搬箱子的人让路。
方宁背上包,从我旁边走过。
我不甘心地想,难道以后我只能像陌生人一样买票,再看着她跟别人走?
可那些票早就在我手里。
她愿意给我留座位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急着赶来。
走到门口,我叫住她。
她回头,眼里又有了防备。
我把准备好的夸奖咽下去。
“路口那边没灯。你们走前门吧。”
她看了一眼外面,说知道了。
我先走出去,站到街角。
不久,他们一群人说笑着出来,往面馆走。
聂闻落在后面锁门,方宁站在别的朋友身边,正认真比画什么。
不是我以为的两个人。
我却连因此松口气都觉得难堪。
夜风很冷。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门票,看见背后自己记下的一句话。
是她讲摊主时,我怕忘才写的。
我原本想等散场跟她接着说。
最后只把票折好,放回口袋里。
10
谈协议那天,方宁比约定早到。
她坐在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里,面前一杯热水。
见我进门,她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拿开。
我心里软了一下,差点就像从前一起见客户那样,坐到她身边。
陪同的人指了指另一侧。
我坐过去,才看见桌上已经分好的几摞材料。
房子、存款、车,还有公司里的款。
原来同吃同住的8年,也能一项项摆开。
方宁想卖房。
我手指压住那一页:“一定要卖?”
“你想留,可以按谈好的价结给我。”
“存款先给你。”
她把水杯放下。
“不是你给我。里面本来就有我的。”
我点头,脸上发热。
“对,我说错了。”
她没有跟我多争,继续翻下一页。
当年她卖掉婚前那辆车,把钱放进公司周转。
账上留着记录,后来生意好些,总说不急,一直没有结。
现在她要结清。
我看见那笔数,想起她卖车那天,在车库站了好一会儿。
那辆小车门把手有道划痕,是我第一次开时蹭的。
她一直说那是我留的签名,留着提醒我别乱停车。
我接催款电话,没耐心等她,先上了楼。
后来公司能买车,我换了自己的,她那辆始终没补。
“好。”我说。
方宁抬眼,像已经准备好的另一段话突然没了用处。
她还是说了出来:“我要租房,设备也要维护。可能几个月没有稳定进项,不能再等公司方便。”
“我会按时间结。”
“具体时间写上。”
我点头。
她的指尖松开杯壁,我才发现她刚才一直捏着。
这些话,她显然也不愿意当着人重复。
股权另处理,罗凯接一部分,剩下的有分期安排。
我们没用一句以后再说,把她往后的生活继续搁着。
谈到最后,别人出去复印,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先开口:“周日回去拿东西吗?我整理出来。”
“下午2点。”
“要不要吃个饭?我做。”
我立即补充:“和这些事没关系,不吃也可以。”
方宁望着我,过了很久才问:“你会做什么?”
“番茄鸡蛋,炖排骨。青菜炒出来不太像青菜。”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立即想笑,像在冷水里抓住一点热。
“我试了几次。盐有一次放重复了,后来在灶边贴个纸条。”
她低下头,眼眶却红了。
那一点笑意还没从我脸上退掉,我就慌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伸手去抽纸,盒子离得远,第一张没抽出来。
我把纸盒推过去,她按住,缓了一会儿。
“我以前做饭,听到你开门,就想今天你会不会进来。”
她望着水杯,眼泪落下来。
“你洗两根葱也好。站着说会儿话也好。别每次都是我喊吃饭,才出来。”
“以后我可以。”
承诺冲得太快,连我自己都听出急切。
方宁抬头看我。
我很想把那句话讲完。
可以做饭,可以听她说,可以每天下班提前问。
这些并不难,甚至比我陪客户聊几个小时容易得多。
为什么偏偏现在,显得这么没有说服力?
“我知道你现在愿意。”
她吸了吸鼻子。
“可我一想到,过几个月你又忙,我提醒你,你烦,我再问是不是自己要求多……”
她摇摇头,剩下的话没说完。
我扣住双手,指甲压进肉里。
“我不是一直都那样。”
我还是替自己争了一句。
她看着我,眼泪没有停。
“我知道。所以我才舍不得。”
我眼睛一下热了。
她把脸转到一旁,声音很低。
“你刚接到第一个大项目,半夜回来叫我下楼,说楼上怕吵到邻居。结果我一下去,你抱着我转圈,保安都以为你喝多了。”
我记得。
那天她没穿袜子,我把她放到台阶上,跑回去拿拖鞋。
她站在原地,一直笑。
“我都记得。”她说,“不是只有你记得。”
我的眼泪掉下来,没来得及藏。
我只好低着头,像犯了错还想讨一点可怜,自己也觉得狼狈。
“那我们再试试。”
我盯住她,声音哑得厉害。
“真的再试一次。我不求你现在就信,先别……”
方宁的手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几乎想去握。
她最后只把纸巾盒又往我这边推了点。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
她低头擦眼睛。
“后来每次好一点,我都不敢高兴太早。我不想再那样过。”
屋外复印机一直响。
我抓着纸,等她下一句话。
她没有再解释,也没有收回决定。
后来我们按约定递交了申请,把余下的事一件件往前办。
离开时,我替她推开玻璃门。
方宁走出去,回头说:“周日下午2点,你别又忘了。”
“不会。”
她没有答应那顿饭。
我站在门内,等她转过街角,才拿手机把周日记进日历。
我没设提醒。
怕看见那一格,就想起她从前为了等一句回答,给我发过多少次消息。
11
周日下午,东西摆满客厅。
证件、书、围巾,还有那只装小零件的饼干盒。
我整理时很想拍给她,告诉她,你看,这些我还留着。
可很多东西在哪里,都是翻开柜子才知道。
方宁准时来,方晴跟在后面。
她姐姐见我,没骂,只说拿完就走。
我让开门。
方宁一本本收书,把我们一起做的陶杯留在桌上。
杯底写着彼此的名字。
我当年写得太满,她说光看就累,喝口水像背了一页字。
现在她用指腹摸了摸杯沿,放下了。
我忍不住问:“不要了?”
“你留着。”
我把嘴唇抿紧,抱去厨房。
灶上炖着排骨,气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我原本不打算提,可方宁从门边过,看见了。
“你炖的?”
“嗯。”
她没再问。
手机恰在这时响,是我妈。
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小姨说,宁宁是不是也太绝了。
我没开免提,方晴还是听见了,手里的支架停住。
方宁站在厨房门口,表情一点点收回去。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妈,不要再找亲戚劝。”
“不是我找。她问我,我能怎么说?说你们年轻人过不下去……”
“就按事情说。是我婚内跟别人有了不该有的关系,方宁要离婚。”
我背后有汗冒出来。
多年经营的那个好丈夫、有出息的儿子,只要几句话就能拆掉。
我甚至还能想起小姨下次见我的脸色。
可方宁站在那里,没有再替我解释一遍自己为什么不能忍。
“她没有不顾家,也没小题大做。”
我妈沉默了很久。
“都说出去,你以后还怎么……”
“以后我自己过。”
电话挂断,客厅很安静。
方晴低头继续卷线,动作比刚才慢了点。
我把手机放下,没看方宁。
这不是一件适合转身就问她有没有听见的事。
收拾到最后,方晴先下楼找车。
方宁捧起饼干盒,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
第一间漏雨的办公室,我们3个人站着,脚边全是接水盆。
我笑得最大,她的脸只露半边。
她盯着照片,忽然说:“你那天还嫌我拿盆的动作不够优雅。”
“你往我头上扣了一个。”
“空的。”
我点头:“幸亏空的。”
她笑了一下。
我望着她,那点笑意太熟悉,手比脑子快,伸过去想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发拨开。
碰到之前,我停住了。
方宁也没动。
屋里的排骨汤咕嘟一声,反而让我们都别开脸。
“尝一点吗?”我问。
她看向厨房。
“你姐的,我也留了。拿走就行。”
我赶紧找保鲜盒,抽屉拉开又关上。
方宁走过来,指了指最下面那格。
“都在这里。”
我拿出来,把汤盛了,尝一口,还是有点淡。
她接过小碗,也喝了一口。
我站在灶台边,心跳得很快。
她没放下,夹了块萝卜,慢慢吃完。
我已经在想,要不要把客厅那个箱子挪开,餐桌其实还能坐两个人。
她却忽然抬手,按住嘴唇。
眼泪没有预兆地掉进碗里。
我立即慌了:“不好吃?”
她摇头,摇得很急。
“你别问这个。”
我闭上嘴,看着她捏着碗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就是这个味。以前你出差,我每次都先炖。”
“我知道。”
我几乎要说,那以后我给你炖。
她已经把碗放下。
“我今天真不该吃。”
“宁宁……”
她从灶边抽了张纸,背过身擦脸。
我站在她身后,不敢碰,又实在舍不得离开。
那一小段距离,从前我伸手就能抱住。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听见她说:“把盖子给我吧,汤带走。我姐还等着。”
我递过去,看她把卡扣一边边按紧。
回到门口,她把照片单独收进包。
没有丢,也没有留给我。
我望着那个动作,胸口又疼又松。
钥匙放进玄关小碗时,叮的一声。
方宁摸了摸少一把的钥匙串,说:“公开的事,别写长文。”
我一怔。
备忘录里,我确实写过很长一段,甚至想好了标题。
“不会发。”
她点头。
“我不想每个人都转给我,问我看完感不感动。”
我低下头,把那篇东西删了。
方宁看见我的动作,没有问。
她抱起盒子,走到电梯前。
我站在门里,看她把汤袋换到更稳的那只手上。
电梯门合上以后,厨房的锅还开着。
我回去关火,把她用过的小碗洗干净。
洗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我没再找东西擦,扶着水池,站着等那阵难受过去。
12
南岸的第二版,邵岚终于点了头。
小伍放出保洁阿姨的声音,听见她说回家先尝一口肉,谁嫌没炖好就让谁接着炖,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邵岚也笑了,随后翻到旧宣传页。
“家庭这条线全拿掉,渠道那边怎么接?”
纸上是我和方宁的合照。
她坐在地上拆样品,我半蹲着,手里一只玻璃杯。
摄影师说像在布置新家,我就顺着那句话,写了“把家里的温度,带进城市”。
照片拍完,她才去吃早已凉掉的午饭。
那一页以前很好用。
我给潜在客户发过,拿奖申报用过,讲创业故事时也放过。
如今我看着它,说:“这页也撤。”
“我需要原因。已经印出来的东西,要跟不止一个部门解释。”
我把手放在桌边。
罗凯坐在旁边,既没接话,也没催我。
“我和方宁在办理离婚。”
几道目光抬起来。
我脸上发烫,还是往下说。
“这次私人素材是我擅自提供。继续用夫妻生活做宣传,也不合适。相关调整,按责任谈。”
邵岚把那页纸放下。
“所以之前那个介绍,本身就有问题。”
“是。”
她没有再问我们的私事,把制作和物料的报价重新列开。
后面一个多小时,谁都不好过。
对方不想承担重复费用,制作方不愿再吃一次临时改动的亏。
我有两次差点说,算我的。
罗凯按住桌上的计算器,让我先听清。
该公司承担的、个人确认失误造成的,正常修改和额外增加的,一项项谈。
不是我站起来扔下一句大话,别人就能照着去做。
结束时,邵岚说方向能推进,希望后面每个承诺都兑现。
我点头,没有再讲一个漂亮结尾。
回程罗凯在副驾看成本。
“这次利润薄了。”
“知道。”
“你那车……”
“问过车商了。”
他转头看我。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说先结那笔车款,剩余按约定处理追加支出。
罗凯没夸,只提醒我,卖车不能解决管理的问题。
新方案已经不是我一个人拍板。
小伍负责声音,小周管制作确认,客户变动有明确回复,不能我台上一点头,台下就都跟着连夜跑。
我听得胸口发堵,还是答应了。
我不喜欢失去决定权。
即使知道自己的确出了问题,这种不喜欢也没消失。
罗凯看我一眼,忽然说:“你以前删我的方案,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你那些方案确实有几个该删。”
他乐了,翻出一页旧图,要我说哪几个。
我们在红灯前争了两分钟。
那点熟悉的火气,让我终于不像整天在等坏消息。
晚上,我把新的人员牌样稿发给方宁。
前期统筹一栏写她的名字,后面列实际负责的部分。
她回:可以。不要家属称谓。
我说好。
她又问,当年车款的凭证要不要原件。
我回电子版就够,款会按日子到。
输入框里,我打了“今天客户通过了”。
停了片刻,删掉。
工作上的结果,罗凯会按约定抄送她。
我想说的其实是,我今天很难受,也做了一点以前不肯做的事。
可那天把汤带走以后,她没有再主动跟我说过生活。
我坐着,把那条没发出的消息彻底清空。
13
那个等待的月里,方宁没有改变主意。
有几次她回复晚,我会想是不是在犹豫。
再一看,只是她在外面采音,手机不方便。
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她没有拿离婚逼我改。
她正在安排没有我的日子。
车被开走时,我站在停车位边,手里剩一只空钥匙环。
刚买来那阵,方宁摸着副驾的车窗,说以后去远一点的地方,路上不累。
最远的一次,最后还是陪我见客户。
回程我睡着,她开了3个小时。
我把钱转过去,收到她两个字:收到。
没问卖车顺不顺,也没说以后怎么办。
我坐地铁去南岸,路上晃得困,醒过来时差点坐过站。
现场保护膜已经撕掉,新的分隔线清清楚楚。
小伍蹲在地上贴声音点位,看见我,问介绍词什么时候过。
我翻开新排期。
品牌临时把开幕提前半天,我的名字放在上午10点半。
也是我们约好把手续办完的那天。
我收到时,先点开的竟然还是方宁的聊天框。
能不能往后挪几个小时。
字都打出来了,我盯了一会儿,没发。
她以前的那许多个时间,就是这样被我挪走的。
“罗总讲。”我对小伍说。
他愣住:“客户知道吗?”
“我现在说。”
邵岚的电话很快进来。
她不高兴,问设计初衷谁答,嘉宾找谁,现场能决定的人在不在。
我都答了。
罗凯可以代表回声,小伍讲声音部分,其他内容今晚交清楚。
“程总,这种时候你不是一直都亲自来?”
我望着那条亮起来的走廊。
“上午有件提前约好的事。我得去。”
我没有拿私事要求她理解,只把该接的人安排好。
电话挂断,小伍看着我。
我问怎么了。
“以为你不放心我们讲。”
“还是有点。”我承认。
他笑了一下,没躲开我的目光。
“那今晚多过一遍。”
我们真过了一遍。
罗凯删掉几句太绕的词,小伍把自己的部分讲得磕磕绊绊。
我忍到第三次,还是想替他接下去。
他举起手:“等我一下,我能想起来。”
我把嘴闭上。
他最后说对了,冲我笑,掌心全是汗。
我也笑,心里却有点酸。
原来别人站到灯下,会紧张,也会讲好。
我从前那么不放心,里面有几分怕他们做不好,又有几分怕他们能做好,我不愿细想。
散场前,方宁发来消息。
“周四9点,你记得吧?”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事情到了最后,她还要再问一遍。
“记得。我会到。”
手机很久没再亮。
回家的路上,我在花店买了一小把白雏菊。
方宁从前爱插在旧量杯里,说厨房也要有点不用于吃的东西。
我没想送去,也没拍照片。
只是家里太空,走到水池边,总忍不住看她以前放花的地方。
洗量杯时,我在杯底发现一点干掉的土。
她搬薄荷那天留下的。
我用手指抹开,水冲下去,很快就没了。
周三夜里,我把材料全部放进蓝色文件袋。
门卡、证件、要带的东西,各自摸过一遍。
随后坐到床沿,没有再开灯。
我还是希望她明天不来。
这个念头一点也不体面,却很顽固。
直到闹钟快响了,我都在想,万一她忽然发消息呢。
14
周四早上,我提前40分钟到了。
材料袋拿起又放下,边角被捏软了。
大厅里有人靠在一起,商量中午吃什么。
我把视线挪到门口。
8点56分,方宁进来,穿着那件浅色外套。
她第一次陪我见客户时买的,袖口已经旧了,收拾得很干净。
我站起来。
“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其实没有。
我没敢补,怕她下意识从包里找饼干,又怕她根本不会再找。
她隔一把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上。
蓝色的,还是酒店那天那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
罗凯发来现场照片,灯亮了,小伍举着拇指,另只手把介绍词攥成一个卷。
我回:按安排来。
随后静音,放进包里。
方宁看见,没有问。
我以前常以为,只要肯给她一个明确的优先,她就会高兴。
这次我就在这里,她却没有露出一点松口气的样子。
我们都知道,今天按时来,意味着什么。
轮到我们,她先起身。
我跟在后面,看她把资料一样样摆好。
其中一页,她指尖捏住边角,停了两次才放平。
工作人员问话,她回答时,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我这才明白,她的从容也要用力。
她不是把我收拾干净,才能走到这里。
我以前怕的,恰恰是她仍然难受,却还是要走。
那支笔递到我手里,我握了好一会儿。
方宁没有催。
我看见她垂在桌边的另一只手,指甲在掌心压出浅浅的印。
有一瞬,我真想扔下笔,拉她出去。
再吃一顿饭,再谈一天。
只要还没结束,我总觉得自己也许能想出办法。
可她已经陪我坐过那么多张桌子。
我低下头,写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我眼前突然有点模糊。
手续办完,太阳从云里出来,台阶亮得刺眼。
方宁把新的证件收进袋子,拉链拉到尽头。
我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她抬眼:“想说什么?”
我吸了口气。
“对不起,宁宁。”
这句已经说过太多次,连我都觉得薄。
我还是想最后再说一遍。
“以前你想我回来,我总觉得不急。现在你要走,我又总想着,能不能再等一等。”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今天还在想,你突然说不办了,我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会马上带你走,可能连去哪儿都没想好。”
方宁转开脸,过了片刻才转回来。
我没接着求。
如果我再说一遍愿意,她就得再说一遍为什么不愿意。
我已经听到了。
她把包换到另一边,眼泪落下来。
“我也想过算了。”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车声盖住。
“在我姐家睡不着,想第二天也许就没这么难受。后来你发消息,我想回很多字,讲我今天去哪儿了,路上又听见什么。”
我握紧了材料袋。
“打完又删。因为一发出去,我又会等。等你是不是认真看,会不会觉得长,问我一句,然后忙别的。”
我站在那里,连点头都困难。
“有几次你回得快,我真的很高兴。”
她抬手擦脸,擦完还有。
“然后又想,为什么以前不这样。我不想每个好一点的日子,都先跟以前比一遍。”
我把纸巾递过去。
这次带了,一包没拆封的。
方宁接了,慢慢擦眼睛。
我望着她的手,想起它们揉过面、捏过我的肩,也攥过那些被我错过的票。
我从前以为我们什么都有了。
有房子,有公司,她还在家里等。
原来少的东西,她一直在要,我一直没当回事。
“以后别再跟人说我无趣了。”她忽然说。
我抬头。
“我也会烦,会不想讲话。我不是每天都能讲个笑话哄你。”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那时候,我真的很想跟你过下去。”
我哽住,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不是你无趣。”
她闭上眼,像在等我别再说一句安慰。
我停了一下,把话讲完。
“是我把你说小了。”
风掀起文件袋的一角。
我伸手压住,她也伸过来。
两只手隔着薄塑料碰了一下。
方宁没有躲,也没有握住我。
我们只是把那几页纸扶稳。
她重新拉好袋子,深深吸了口气。
“我走了。”
“送你到路口。”
她看着我,最后点头。
那一段路很短,我走得很慢。
以前她常在后面叫我,我说你快一点,她就小跑上来,挽住我的胳膊。
今天我跟着她的步子,没有伸手。
车到了,我替她拉开门。
她坐进去,仰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最后她说:“你也吃点东西。”
我点头,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好。”
车窗降下一点,她朝我抬手。
我也抬手,站在路边,没再问以后还见不见。
绿灯亮了。
那辆车慢慢向前,转入车流。
我把手放下,直到后面的车开始鸣笛,才发现自己挡在路口。
15
到南岸时,开幕已经结束。
门口有人排队领试听设备,工作人员蹲着给一位老人调音量。
我从侧门进,先听见小伍的声音。
他正给人解释,那段笑声为什么没剪掉。
原来他讲完一场,已经敢跟陌生人说这么多了。
我站在墙边等他忙完。
他看见我,笑容收了收,似乎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先说:“讲得怎么样?”
“前5分钟手抖,后来就忘了。”
“我第一次,话筒都拿反。”
“罗总说了。”
我瞪他,他终于笑出来。
我拍拍他的肩,往那条走廊里走。
新的灯光没那么黄,墙上能看清分隔。
每段声音旁边,是提供者愿意留下的名字和自己选的话。
有人说今天不加班。
有人说别把笑声剪了。
我在那位阿姨面前站住,戴上耳机,听她惦记锅里的肉。
她说,回家晚也不怕,火关着,谁要吃自己热。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下来。
旁边的小孩抬头看我。
我把耳机摘了,匆匆拐到后台。
罗凯正在收单据,看见我,问办完了没有。
我点头。
他也点头,递给我一盒留着的饭。
“排骨热的。吃吧。”
我坐到折叠椅上,半天才把筷子掰开。
外面有人声和音乐,后台散着胶带头,墙边靠几块没用上的板。
方宁从前就是这样,坐在一个不挡人的位置吃饭。
我在前面被夸想法好,累了回来,先拿她手边那瓶拧开的水。
我把饭咽下,问罗凯:“其他人吃了吗?”
“分批吃了,小周排的。”
他没看我,只把下一张单据收好。
我说了声好,低头继续吃。
吃到最后一块萝卜,我没咬下去。
那个在厨房里低头掉泪的方宁,又站到了眼前。
我按住饭盒,等了好一会儿。
罗凯拿瓶水放到我脚边,没有再说话。
邵岚后来进来,说现场反应不错,维护期照约定走。
她把待确认的事交给罗凯,又夸了小伍几句。
我站在一旁,仍有点不习惯。
有个问题她原来都会先问我,这次直接等罗凯答完,就把本子合上了。
我忍住没补一句。
等她离开,小伍小声问:“没说错吧?”
“没错。”
我顿了顿,又说:“讲得好。下次也去。”
晚上收工,大家一起吃了饭。
有人聊地铁末班车,有人问奖金,有人说孩子画爸爸像充电宝,回家就只知道找插座。
我笑了很久,坐着听完。
回家以后,花还在量杯里。
我换水,洗澡,坐到餐桌前。
手机上有条方宁的消息:公司信件发到了她邮箱,已经转罗凯,记得改联系人。
我回好,转给行政。
然后盯着那个窗口。
我很想问她吃了什么,有没有回到住处。
也想把今天的饭、那段笑声,全讲给她听。
手指放了很久,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锅里烧起水,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快煮好时,门外有人经过,钥匙碰出一声轻响。
我还是抬了头。
脚步很快远去。
水沸起来,我转回身,把火关小。
16
房子挂牌后,来过几轮看房的人。
有对年轻夫妻,进门先看窗户。
女人问,下雨渗不渗水。
我说以前渗过,后来处理了,单据还在,可以一起看。
她点头,男人蹲下量窗台,问能不能摆一排花。
我站在旁边,听他们商量那一小块地方。
忽然想起方宁第一次看房时,也是这样蹲在那里,说这里下午有太阳。
我以为自己会很抗拒别人搬进来。
真正谈妥时,却只觉得累,像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终于不得不放。
清最后一批东西那天,方宁来了。
她进门时,我正在拆墙上的软木板。
照片、缴费单、行程都拿走,留下深浅不同的方块。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枚图钉。
“小心,这个会扎脚。”
话说得太自然,我们都停了一下。
我接过来,放进小盒子。
她去衣柜拿那件长羽绒服,拉链有点卡,抖了抖,自己弄好。
我站在旁边,没有再伸手。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不用每次都那么僵。”
我低头笑了笑。
“还没学会。跟你站一间屋里,却不是你丈夫。”
她把袋口系好,过了片刻才说:“我也是。”
这句话让我心口一紧。
她却已经走到厨房,看那只插花的量杯。
水垢留了一圈,她下意识拿起来,又放下。
“泡一会儿会好洗。”
“我回去弄。”
“你搬哪儿?”
“公司附近,一间小的。走路能到。”
她点头,说自己租的地方楼下有早餐,老板娘已经认得她,见她晚下楼,会问是不是又熬夜。
我想象了一下,没有把自己放进那条街。
她说第一期节目已经做出来,剪辑比想的麻烦。
花钱请了人,还是想拿回来重改。聂闻笑她,付钱买个半成品,自己再熬一夜。
她说到这里,先笑起来。
“你怎么回?”我问。
“我说别管。第二天又去问剪辑,能不能按我列的几点改。”
我也笑了。
她的固执没有因为离开我就消失。
可讲起这次折腾,她眼里有亮光,不像以前每次说公司又改,她先看我脸色。
“有人听?”
方宁看过来。
我赶紧摆手:“不是问值不值,就是想知道。”
她靠着灶边,想了一下。
“有个听众一边剥毛豆一边听,听完说,还能再剥半斤。”
我笑出声。
“这评价挺高。”
“我也觉得。她说下次长一点,毛豆没剥完,不知道换什么。”
我听着她讲那半斤毛豆,胸口有点发酸。
她说完,我没再问能不能接广告,也没替她出一个更容易挣钱的主意。
她的高兴停在脸上,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笑。
清好东西,我们坐在铺了纸板的地上。
中间一只箱子,和当年装修时很像。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
方宁看着空下来的客厅,忽然说:“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你。”
我抬头。
“超市看到你吃的那种酱,拿起来才想起不用买。晚上听见楼道有人走,也会等一等。”
她把手放到膝盖上。
“不是只有难受。也会想起好的时候。”
我握住箱子的边。
“我每天都想。”
她没说话。
我缓了一会儿,把后半句讲完。
“你不用因为这个做什么。我就是也想说一句。”
方宁点头,眼里慢慢湿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有把想念再接成一个请求。
下楼前,我把剩下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得很慢。
玄关那只放钥匙的小碗已经收进箱里,墙上剩一个浅色的圈。
我没有催。
最后方宁说:“走吧。”
我提起箱子,跟她一起出去。
门合上,她没回头,我也没再打开。
房款后来按约定分好,公司结算继续按期进行。
我搬到小房子,餐桌只够两个人坐。
第一晚收东西,我把那个量杯摆到窗边,拿出两只陶杯。
她写给我的那个名字歪着,笔画挤成一团。
我用手指摸了摸,没有往柜子最深处藏。
17
入冬,方宁的节目做到了第4期。
我听公开版本,不再向她要原始录音。
有的段落很长,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仍有想快进的时候,不是每次都忍得住。
但渐渐能听出,有人关门前停了一会儿,是在等另一头那声招呼。
有些笑,得等前面一段讲完,才明白为什么会笑。
旧城放映厅再次办活动,我买了一张票。
没给她发消息。
海报上有她的名字,还有外甥女画的、长着耳朵的房子。
这次讲几间准备迁走的老店。
修伞师傅说新门面有太阳,坐一下午省点电。
旁人都劝他换把像样的凳子,他不肯。
方宁问为什么。
他在录音里说,凳子便宜,腰贵,坐惯的高度别乱换。
我在后排笑起来。
不远处的人也笑,她站在前面,等笑声过去,才接着放下一段。
我想起第一间办公室,她踩着梯子绕灯,回头问我,这样像不像一个能让人高兴的地方。
我说像。
那时是真心的。
真心后来没有不见,只是常被我放到方便的位置,想起来时才拿出来用。
活动结束,我等人少些,走过去。
方宁和志愿者收桌子,看见我,露出一点意外。
“你来了。”
“嗯。修伞师傅那个,我很喜欢。”
“哪一段?”
“凳子。我爸也那样,椅子都磨出光了,谁扔跟谁急。”
她笑了,说师傅起初不肯录,后来打电话补话,怕大家觉得他抠。
旁边志愿者抱着纸箱,问是不是认识的老师。
方宁看了看我。
“程砚。我们以前是夫妻,也一起做过展。”
我点头,扶住志愿者快滑下来的箱角,帮忙放到桌上。
以前是夫妻。
那几个字还是在心上蹭了一下。
可她说得平常,没有躲开,也没有留下一个让我继续猜的空。
方宁收好包,说要跟大家去吃面。
我说好,早点去,散场人多。
她问我呢。
“回家做饭,爸妈过来了。”
“那快回吧,别让他们等。”
我点头,走到门口,回身抬了一下手。
她也抬手,随后有人叫她认设备,她俯下身,拨开软套上的标签,认真听对方说话。
我没再停。
门外很冷,我把围巾绕紧,走向地铁站。
半路接到父亲电话,问番茄买没买。
“买了,还有青菜。你们别动,我回来做。”
他嗯了一声,却没挂。
说坐车过来碰见老同事,退休后学打鼓,这个月真要上台。
我正看导航,顺口说了声挺好。
父亲安静下来,像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我把导航退掉。
“他从什么时候学的?”
他愣了愣,又高兴起来。
讲鼓有多大,搬上楼找邻居帮忙,头一次敲得全家以为楼下装修。
我听着笑,问他想不想试。
“我这岁数,还学得会?”
“想试就去。”
推开家门时,他还拿着手机站在餐桌旁。
我妈笑他,人都回来了,还不挂。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手,拿刀切番茄。
父亲跟进来,坐到门边的小凳子上,继续讲那个同事的事。
锅里水慢慢热了。
我有一瞬又想去拿手机,看看公司群是不是有消息。
手伸到一半,放回灶边。
“他上台打哪首?”我问。
父亲来了精神,拿起筷子,在自己膝头敲了两下。
我一边切菜,一边听。
他敲乱了,自己先笑,又从头给我讲。
这回没有人喊吃饭。
番茄在砧板上切到一半,我转过身,等着听他把后面那一段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