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了郁宁一年,连她的咖啡加几块冰都背熟了。
她要联姻的消息,我却是从公司前台收到的喜糖里知道的。
我把辞职信放进抽屉,准备体面退场。
当晚,她的未婚夫堵在录音棚门口,问我还能不能再追一次。
我以为他来羞辱我,抄起了脚边的折叠椅。
他赶紧举手:“程野,我求你,把她追回去。”
“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我自己的命。她已经把婚后日程排到明年,包括让我卖掉影厅、接手家业,以及几点睡觉。”
我冷笑,说她从来不管我几点睡。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她这几天凌晨两点,都在问我,你们棚里的灯怎么还亮着。”
1 一把折叠椅
我没立刻放下椅子。
邵闻舟站在门边,西装被铁门上的灰蹭出一道白印。
这身行头我认得。
下午的公司群里,他穿着同一件西装,站在郁宁身旁试礼服。
配文是前台小唐发的:老板好美,提前沾喜气。
我没点赞。
不是不想体面,是当时手指发僵,摁了半天,也只把那张照片放大。
郁宁穿了一件深蓝色裙子。
一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间破棚,也是这个颜色。
那天她蹲在地上听我改的雨声,头发垂到音箱边,抬头问:“跟我干吗?”
我说干。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答应得太快,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椅子放下吧。”邵闻舟说,“我没带保镖,也没带支票。”
“那你来干什么?提前给我发离职补偿?”
“求援。”
他说完,看了一眼屋里的监听音箱。
“能进去说吗?楼道有回声,显得我特别丢人。”
我把椅子放回去,却没给他倒水。
桌上还摆着一盒栗子蛋糕。
郁宁忙起来不吃饭,我这一年买得最熟的就是这家。
今天拿到喜糖,我还是顺路去取了预订。
店员问我蜡烛插几根。
我说不用,她不过生日。
她只是终于要嫁给别人了。
邵闻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识趣地没碰那盒蛋糕。
“订婚宴在十二天后。我们两家想一起做影院设备生意,长辈觉得,合作加结婚,一举两得。”
“她答应了?”
“答应了试着相处,也同意办宴。”
我胸口那点可笑的侥幸,彻底沉下去。
她答应了。
不是被人按着头,更不是我冲过去,就能把她从轿子里抢下来。
“那你该去问她。”我拉开门,“我追她一年,她没答应。你们连订婚的日子都定了,我有什么办法?”
邵闻舟没有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我看一份日程。
周一看集团报表,周三陪双方父母吃饭,月底处置他的私人影厅。
后面还有一行:婚后不再单独约见前任。
我盯着那行字。
“你有前任,还答应联姻?”
“分手两年了。她在外地做舞台。我以为我已经能过一种合适的生活。”
“现在发现不合适,就想让我替你收拾?”
他被我问得一哑。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回去。
“是。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他承认得太快,我准备好的讥讽反倒堵在喉咙里。
“郁宁也没爱上我。”他说,“她跟我说过,婚后彼此配合,省掉不必要的期待。我当时觉得轻松,现在只觉得可怕。”
我忽然笑了。
她连合适的婚姻都能安排妥当,却不肯给我一个试试的机会。
“你害怕了,我就该高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邵先生,你可以退婚,可以跟家里吵。你自己的事,别拿我喜欢她当退路。”
他看了我很久,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句话让我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我本以为他会嘲笑穷小子痴心妄想,或者说一笔足够买断自尊的钱。
可他只是一个怕选错,又不敢承认自己选错的人。
这反倒让我更烦。
因为我也一样。
明知道该走,还守着一盒她未必会吃的蛋糕。
临走前,他说起凌晨两点的消息。
“她不是问灯。”他补了一句,“她问的是你那组人还有多久下班。问了三次,后来让我别烦你。”
我把门拉得更开。
“老板关心员工,很合理。”
“合理。”他苦笑,“可她连我在哪儿都懒得问。”
门关上后,棚里安静得只剩硬盘运转声。
我坐了一会儿,把蛋糕放进冰箱。
手机亮了。
郁宁发来消息:邵闻舟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回:来了。
她正在输入的提示,停了又亮。
最后只有一句:他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一年好长。
长到我已经会替她解释每一次冷淡。
我把早就写好的辞职信打印出来。
这回,没有再把它塞回抽屉。
2 一年与十二天
第二天早上,我把辞职信放上她的办公桌。
窗边摆着那盒栗子蛋糕。
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
“昨晚去了棚里。”她说,“你走了,小唐帮我拿的。”
我没问她几点去,也没问她为什么去。
问了,就好像只要她多走一步,我就能把所有难堪收回去。
她看见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
“长川剧场的项目还没交付。”
“我知道。我申请做完验收再交接,不会丢下活儿。”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哪个?”
她把信封压在掌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很大的桌子。
这一年,我无数次站在这里汇报进度,顺便问她晚上要不要吃饭。
她有时拒绝,有时说再看。
偶尔她会先发消息,问我楼下的面馆是不是还开着。
我就觉得自己有戏。
有戏两个字,够我唱一年独角戏。
“邵闻舟昨晚情绪不好。”她说,“他不该找你。”
“他求我继续追你。”
她手指蜷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让他自己的婚自己退。”
郁宁垂下眼,很轻地应了一声。
我把工牌解下来,放在信封旁边,又想起还要做项目,只好重新拿起来。
这动作有点蠢。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忽然裂了。
“程野,辞职可以晚一点再谈吗?”
“可以。那我们先谈你结婚的事。”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抢先说:“别说私事不影响工作。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因为它已经影响我了。”
窗外有人搬设备,推车压过门槛,咯噔一声。
她下意识看向门。
我把门关上。
“没人听。我也不会出去说你坏话。”
“我没有那样想。”
“可你就是这副表情。怕事情失控,怕我闹,怕公司不好看。你能不能先怕一下,我会难过?”
她望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原本没想说得这么直。
我打算体面辞职,体面祝福,最好还能在她婚礼上接个音响单,证明自己拿得起放得下。
可真看见她,我只想问个明白。
“去年你说,等长川重新开门,请我吃一顿不用谈工作的饭。那句话还算吗?”
“算。”
“以什么身份?”
她把掌下的信封推正。
“程野,我现在给不了你想要的关系。”
“因为我只是做声音的,因为我没钱,还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不是你的问题。”
我笑出一口气。
“这句话最省事。”
她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却仍把声音压得很稳。
“我爸不会再给闻山接新项目。长川之后,器材仓、场地、人脉,都得重谈。他借给公司的钱,这个月也要到期。”
“所以你要嫁邵闻舟?”
“这是我能想到的,代价最可控的办法。”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被用力拧了一下。
我这一年笨拙又热烈的靠近,在她的账上,大概属于不可控。
“你喜欢他吗?”
她没有点头。
“我不讨厌他。他做事有分寸,条件也合适。”
“你喜欢我吗?”
她嘴唇一下抿紧。
我等着。
墙上的时钟走了好几格。
她终于说:“喜欢不能替公司付工资。”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把我钉在原地。
我知道她的难处。我们只有九个人,每个月发薪她都比谁紧张。
可我也有自己的工资、自己的骄傲,和不愿意被当成幼稚念头的心意。
“我的工资,是我做项目挣的。”
我把那份项目排期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不选我。但别说得像选我,就一定养不起这家公司。”
她脸色白了一层。
我转身时,她突然叫我。
“程野,蛋糕还没吃。”
我看向窗边那个透明盒子。
盒盖内侧起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留着吧。”我说,“我从今天起,不给你买了。”
门外,小唐赶紧把目光移回电脑。
我没有装作没事。
我去了设备间,把那支一直替郁宁留着的备用话筒,收进公用柜。
不是摔,不是扔。
只是把它放回,它本来该在的位置。
3 留在工地的人
下午两点,我们在长川剧场集合。
这是座停业六年的老剧场,门口的水磨石台阶被踩得发亮。
郁宁的母亲年轻时在这里卖过票。
她父亲郁建成从倒腾旧音箱起家,后来买下剧场,也把它变成了全家最贵的一本功劳簿。
他每次来,都要指着褪色的招牌说,当年要不是我。
以前我听了,只觉得做父母的爱讲旧事。
今天听见,我忽然理解郁宁为什么总在这里沉默。
“程工。”郁建成叫住我,“闻舟家的设备,你们对接得怎么样?”
“按原计划走。后场还缺两只返听,明天到。”
“明天不行。他们新到一套进口的,换上去,开业照片好看。”
我抬头看了眼吊架。
“接口和重量都不同,换设备要重新布线。”
“那就加班。你们年轻人,不就靠熬吗?”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像已经替我答应。
“宁宁以后忙集团,闻山这种小摊子,交给别人管。你愿意留下,就跟着好好做。”
我没接那句跟着。
脚手架上,老孔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四十多岁,腰上还贴着膏药,也被算进了年轻人。
我把图纸翻到设备表。
“郁董,您要换可以,先让剧场项目负责人签变更单。工时、运输和重新调试费用,写清楚。”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女儿的公司,还要跟我算这个?”
“正因为是她的公司,才该算。”
“程野。”郁宁的声音从观众席传来。
我转过身。
她踩着灰扑扑的楼梯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工作外套。
我以为她要让我少说两句。
那种念头来得太熟练,熟练得我已经提前咬紧了牙。
她却越过我,拿起那张设备表。
“爸,这套系统程野试了四个月。你临时换,他有权要求重新排期。”
“我跟他说话,你急什么?”
“因为他负责现场。你可以提要求,不能把他的专业当成随便熬一夜就能补上的东西。”
郁建成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让我不舒服,像在估算我究竟凭什么让他女儿顶嘴。
“公司养你们,不就是解决问题?”
“公司付钱让他们工作,不包括受气。”
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没看我。
“原设备不变。您一定要换,我现在让陈经理来,三方重新确认。”
剧场的陈经理就在前厅。
郁建成不愿当着自己员工的面扯皮,最后只说了句随便你们,转身走了。
老孔在架子上悄悄冲我竖拇指。
我没笑。
郁宁替我说话,我心里那点不争气的热还是冒了出来。
可热过之后,更难受。
她明明看得见我的分量。
看得见,还是没选我。
“谢谢。”我把图纸卷起来。
“本来就是你有理。”
她说完,把工作外套递给我。
“后门穿堂风大。”
“不用,我带了。”
我从工具包里翻出旧夹克,拉链一拉到底。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去。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那天晚上的声音,你还有备份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天。
去年剧场停电,我跟她坐在空荡荡的最后一排,听雨打在铁皮雨棚上。
她说,这地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以前散场以后,她妈会站在门口叫她回家,声音能穿过半条街。
我当时打开录音机,录了十分钟雨。
录音末尾,是她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
她笑着骂我:“你怎么什么都敢承认?”
就是那晚,我告诉她,我喜欢她。
她没有笑我,也没有拒绝。
她说等长川开门,咱们出去吃顿饭。
我把那段录音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名字叫开门。
“有。”我说,“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不是工作要。”
我捏紧图纸,没接话。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忽然有点恼。
“郁宁,你想让我怎么办?留在工地帮你开门,再站门口,听别人叫你邵太太?”
她猛地垂下眼。
我的话刺中了她,也刺回我自己身上。
我站在她面前,连呼吸都觉得烫。
“我不是不替你高兴。”我说,“我现在高兴不起来。你别总给我一点东西,让我误会还有机会。”
她慢慢把外套抱回怀里。
“好。”
这个字落下来,我竟又想反悔。
幸好老孔在上面叫我量线。
我转身爬上脚手架,拧紧一只松动的卡扣。
手指使劲得发疼。
底下,郁宁站了很久才走。
她没有把外套带走,挂在了所有人放衣服的横杆上。
4 谁也不是退路
第三天中午,邵闻舟请我吃饭。
我没答应去他订的餐厅,把地址改成剧场后街的盖饭店。
他到的时候,端菜阿姨正在问我,要不要给女老板留一份不辣的。
我说不用。
阿姨看看对面的邵闻舟,表情立刻变得复杂。
“你们年轻人,吃饱了再谈。”
邵闻舟等她走远,小声问:“她是不是误会了?”
“没有。她只是认识我的倒霉样。”
他叹了口气,解开袖扣。
我以为他会嫌桌子油,结果他自己抽了两张纸,把我这边也擦了。
“昨晚我跟郁宁说了,订婚要暂停。”
我筷子一顿。
“她怎么说?”
“问我,准备怎么跟家里交代。”
“你怎么交代的?”
“还没敢。”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赶紧说:“今天下午就去。我不是又来求你顶上。”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眼神一下冷了。
“收回去。”
“是她给我的方案,不是钱。”
袋里是他的旧影厅改造计划。
我认识那间影厅,八十个座位,专放修复版老电影。
他请我去做过一次测试,棚顶漏风,空调响得比片头还大。
那时我只觉得,这少爷大概花钱买个情怀。
现在翻开方案,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他自己写的备注。
他父亲让他结婚之后关掉影厅,去集团做采购。
郁宁拟的婚后计划里,那一项也是照着双方家长的要求排的。
“她在拿自己的人生做交割,顺便也把我的交了。”
邵闻舟苦笑了一下。
“我原先想,让你把她追回去,我就不用当坏人。”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挺不是东西。”
饭送上来,他把盖在米饭上的葱挑开。
“你昨天说得对。我没资格一边嫌她不爱我,一边要求她替我保住影厅。”
我看了他一会儿,拿起筷子。
“你前任知道这些吗?”
“她叫林知夏。我们分手就是因为我总说等一等。等家里不反对,等影厅挣钱,等我有把握。”
他笑得有点难看。
“她不等了。上个月回城,我本来想去找她,结果收到家里安排的相亲。”
“所以你也给自己选了个最省事的办法。”
“对。”
我忽然很想把这桌饭掀了。
他们一个个都把省事当本事,最后倒霉的是最不舍得的人。
可邵闻舟没再辩解。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第一句就是:“爸,订婚宴先停,我不愿意。”
电话那头嗓门很大,我听不清具体的话,只听见他反复说,不是郁宁的问题。
最后他被骂得脸发白,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抖。
挂断时,饭已经凉了。
“信用卡停了。”他勉强笑笑,“影厅下季租金,我自己想办法。”
我把他的饭推近一点。
“吃吧。凉了也得付钱。”
他低头吃了两口,突然说:“程野,你别因为我退了就去追。”
我瞪他。
“我追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也是。”他终于露出一点像样的笑,“我刚才想多了。”
饭后走出店门,我看见郁宁站在路边。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来接人,又像已经到了很久。
邵闻舟先走过去。
“我跟我爸说了。剩下那顿饭,我会到场,跟你家也说清楚。”
她点头,没责怪他。
等他走远,她才看向我。
“你们谈好了?”
“谈好了。他不想结婚,我不想当赎金。”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我意识到自己又把气撒到了她身上,却一时拉不下脸改口。
她没有转身走。
“我来之前,以为你们在谈我该归谁。”
“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刚才听见了。”
她顿了顿,把车钥匙握紧。
“他说你跟他急了。说谁也不能拿你喜欢我,去换他自己的自由。”
后街风很大,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望着我,第一次没把目光躲开。
“那你呢?”我问,“你想过自己的自由吗?”
她张了张嘴。
远处传来剧场送货车的倒车声。
她下意识转头,我却没再让她躲进工作里。
“郁宁,别急着去。让他们卸货。”
我站到她面前。
“今天你先想想,你到底想跟谁过日子。”
5 那辆黑色的车
那天我们没谈出一个答案。
郁宁接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是她父亲打来的。
她没有当着我接,只说晚上要回家一趟。
我听到回家,心里便往下沉。
像比赛还没开始,裁判就要把球收走。
她似乎看出来了,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不是回去答应他。是回去谈。”
我点点头,没追问。
晚上十点,棚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正把剧场的雨声素材重新分轨,玻璃外突然亮起手机手电。
郁宁站在控制室外,隔着玻璃,举起一袋炒栗子。
我摘下耳机,替她开门。
她把袋子搁在桌上,指尖冻得发红。
“车停远了?”
“没开。”
“你那辆宝贝车呢?”
她停了一下,说:“托朋友估价去了。”
我不由得转身。
那辆黑色越野车,是她自己挣到第一笔项目款后买的二手车。
她比谁都爱惜,车里备着鞋套,却又总让我们往后备厢塞泥乎乎的线缆。
我曾经笑她,说郁总的豪车只有半辆,另外半辆是我们设备间。
她当时把钥匙扔给我:“那你负责洗。”
后来我洗了一年。
“为什么卖?”
“我爸借给公司的钱,一百六十万,这个月底到期。他之前说,只要两家定下来,可以再缓一年半。”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剥栗子。
“今天他改口,说邵闻舟犯浑,让我去劝。我没去。”
我走近了些。
“钱怎么办?”
“公司现在有六十万,至少三十万要留着付工资和房租。长川尾款九十万,验收后十个工作日到账。车如果能卖四十万,正好。”
她说这些数字时,很平静。
可一颗栗子在她手里,被剥碎了大半。
“你不是不会算。”我低声说,“那天为什么说没办法?”
“因为还完就只剩三十万。没有我爸介绍的单子,没有便宜仓库,没有随时能借的设备。你们跟我干,不是来陪我玩独立的。”
她停下来,望向棚里那块拼得不太平的隔音板。
“以前觉得,只要公司能走下去,我怎么样都行。真轮到自己,我又觉得不甘心。邵闻舟不坏,跟他结婚,也许能过得不错。”
我站在她面前,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她接着说:“这两天你不理我,我才知道,原来我想的不错里面,居然还算着你会继续留在我身边。”
我胸口狠狠一震。
她把剥好的栗子推到我面前。
“是我贪心。”
我没有动那堆栗子。
“你今天回家,你爸说什么了?”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笑意。
“说我妈陪他守剧场那么多年,也没说过一句累。问我为什么不能学学她。”
我想起郁宁的母亲。
许阿姨总穿一件米色开衫,来工地时会带很多水果。
她话少,郁建成说什么,她都不当众反驳。
“你怎么回的?”
“我问我妈,她真不累吗。”
郁宁望着自己的掌心。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去厨房给我热汤。热完才说,宁宁,你吃了饭再走。”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以前总以为,她能忍,我也能。今天才发现,我连她到底想不想忍,都没问过。”
棚里那段雨声还在循环。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
我蹲下来,把桌上的纸巾递给她。
“你现在想怎么办?”
“婚不订了。明天跟邵闻舟一起通知两家。宴席怎么取消,损失怎么分,该赔的我赔。”
我没敢立刻高兴。
她看着我,像知道我在等什么。
“这不是为了让你留下。”她说,“就算你真走,我也不能把后半辈子这么交出去。”
我点了下头。
胸口那块沉了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
可松动下面还有一层疼。
“那我呢?”
我问完,自己先觉得没出息。
她已经走了这么难的一步,我却仍急着要那个最私心的答案。
郁宁没有嫌我。
她把纸巾捏在手里,很慢地说:“我想先把自己说过的话做完。然后,认真请你吃一顿饭。”
“不是老板慰问员工?”
“不是。”
“也不是感谢我懂事?”
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是我想跟你吃。”
6 我也有坏脾气
我没有趁她哭的时候抱她。
倒不是多高尚。
是那一刻太想抱,反而怕自己一伸手,就把她的道歉当成了答应。
我站起来,把那段循环的雨声停了。
棚里安静下来,她吸鼻子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水在旁边。”我说,“热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你这姜茶放了多少姜?”
“老孔说能提神。”
“他骗你的。他昨天喝完睡了两个小时。”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也笑,脸上还挂着泪,看起来狼狈又鲜活。
我追她这一年,最受不了她这样。
别人眼里的郁总,永远能把一句不行说得滴水不漏。
我偏偏见过她蹲在路边吃烤红薯,烫得直吹气,还非要分我一半。
见过她为了争回小唐被压掉的加班费,在电话里跟甲方吵到耳朵通红。
我喜欢的从来不只是漂亮女老板。
是她偶尔忘记端着的时候,会让我觉得,这城市再冷,也还有人跟我站一边。
“你今天说我不理你。”我靠在桌边,“我得承认,是故意的。”
郁宁抬起眼。
“我把话筒收回去,绕开你走。你一难受,我心里还挺痛快。”
这话不体面,但我已经不想再装一个永远懂事的人。
“你夸我专业,跟别人介绍我说程老师,我会高兴。你家里人拿我当跑腿,我就想做出点成绩给他们看。”
我停了一下。
“我追你,也有这个劲儿。我想让你看见,我不是只会买蛋糕。”
她捧着杯子,没有打断。
“可昨天我在工地朝你发火,里面有一句不公平。你替我说话,我还觉得不够。我想让你直接告诉你爸,你喜欢我。”
“你可以这么想。”她轻声说。
“想可以。我不能拿你没做到,抹掉你已经做的。”
她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也没那么好。你以后别拿我当受委屈还会笑的那个。我记仇,嫉妒,特别想赢。”
“我知道。”
我看她。
她眼里的湿意还没退,却有了一点旧日的狡黠。
“去年那个卖灯光的李总,夸我裙子好看。你把他那杯冰水加了半杯冰。”
“是他自己说要冰的。”
“他牙不好,整个会都在捂腮帮子。”
我咳了一声。
“反正你别高估我。”
她把杯子放下,忽然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剧场停电那晚。”
“那是你告诉我的那次。我问更早。”
我不吭声。
她望着我,等得很认真。
我只好说了实话。
“第一次谈项目。别人让我把便宜那版拿出来,你说先把他做得最好的听完。”
那时我刚从外包公司出来,带着一台旧电脑到处接活。
我做的城市声音短片,最后一分钟是凌晨市场收摊。
大家都说太吵,别浪费老板时间。
她却坐到最后,问我那个关铁门的人,为什么还在哼歌。
我说,因为收完摊,今天就过完了。
她说,挺好,留着。
“就这么一点?”她问。
“你觉得一点,我靠那点活了挺久。”
她的神情慢慢变了。
那点玩笑退下去,剩下很深的、让我不敢直看的心疼。
我赶紧把桌上散落的栗子壳扫进纸袋。
“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没人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隔壁摄影棚还问我相亲不相亲。”
“那你答应了吗?”
她问得有些急,问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望着她,胸口忽然烧起来。
“还没。”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没再藏那点得意,低头笑了。
外面末班地铁快停了,她说送我回去,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没车。
我拿起外套:“走吧,今天我送郁总。”
“你有车?”
“共享单车。你那份,我替你扫。”
她站起来,把冷掉的姜茶喝完。
楼下夜风很凉。
我本想把自己的外套给她,她却先把一条薄围巾塞到我手里。
“昨天看见你咳了。”
我捏着围巾,过了好一会儿才戴上。
“郁宁。”
“嗯?”
“你下次再想关心我,可以直接给我。别绕到别人手机上问灯。”
她站在路灯底下,耳朵一点点红了。
7 坐在她身边
第四天下午,郁宁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我以为那顿饭终于要来了,甚至摸了摸自己胡茬。
她看见了,露出一点歉意。
“不是约会。两家坐下来谈取消订婚,你能陪我去吗?”
我手停在下巴上。
“以什么身份?”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避开。
“我希望在场的人。你不用替我说话,也不用替我保证什么。只是我看见你,会更有底气。”
我心里那点别扭,被她这句话捏得没了脾气。
“行。”
我回去换了件衬衫。
不是去争门当户对。我只是想,在她希望看见我的时候,别再穿那件满是灰的工地夹克。
包厢里,邵闻舟已经到了。
他父亲坐在主位另一侧,脸色很差。
郁建成看见我,连表面的客气都省了。
“谈家事,叫员工来干什么?”
郁宁把我身边的椅子拉开。
“是我请他来的。”
她母亲许慧端着茶壶进来,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坐吧。先喝口热的。”
我道了谢,坐到郁宁旁边。
她手藏在桌布下面,指甲掐着自己的指侧。
我没碰她,只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邵闻舟先开口。
他说得比盖饭店里利索,没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不想订婚,不准备结婚,对郁宁没有感情,继续办下去对两边都不好。
他父亲听完,冷冷问了一句:“你那间影厅还要不要?”
“要。我会自己谈租金。”
“你以为你有多能耐?”
“可能没多少。”他喉结动了动,“所以我不想再把别人也拉进来。”
郁宁接着说:“我也决定取消。通知亲友和酒店,我今天处理。已经发生的费用,我们各自确认承担。”
郁建成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你决定?你们两个小孩一拍脑袋,我们的脸往哪里放?”
“该解释的,我会解释。”
“怎么解释?告诉人家,你为了个做音响的,临门一脚反悔?”
我背脊绷紧。
郁宁把手从桌布下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我反悔,是因为我不愿意结这个婚。程野在不在,我都得说。”
她父亲看向我。
“你一个月挣多少?手里有多少?能给她什么?”
我还没开口,郁宁已经把那杯茶推回父亲面前。
“今天不招人,不用问他的简历。”
“我问问都不行?”
“你想知道我以后怎么过,可以问我。我公司的钱什么时候还,业务怎么做,我都可以讲。别越过我,去挑一个陪我来的人。”
她声音开始发抖,却没有往后退。
我这才知道,所谓有底气,并不等于不害怕。
她只是怕着,也把话说了。
郁建成盯着她,转而问我:“程野,你就坐着?”
我放下茶杯。
“郁董,我能说。我追她,是想跟她过日子,不是来参加您这场竞标。”
他脸色一沉。
“我现在挣得不算多,也没法替她许诺公司永远不会难。您要问我能拿出什么,我只能说,我答应的事,会去做。做不到,也不会让她替我撒谎。”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郁宁。
“但这些,她愿意听的时候,我先讲给她。”
桌上没人说话。
许慧慢慢放下茶壶,轻声说:“菜都凉了。”
郁建成却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长川验收,我照合同办。没有免费加的时间,没有借给你们的设备。欠的钱,到期还。别回头又说我这个爹心狠。”
郁宁抬起头。
“好。合同里的,我要。合同外的,我不拿。”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
“公司真散了,别怪今天没人劝你。”
那道门关得很响。
邵家父子随后离开,约定当晚同步通知取消。
包厢忽然空了大半。
满桌的菜,谁也没动几口。
郁宁坐着没动,脸绷得发白。
许慧给她盛了一碗汤。
“先吃饭。”
“妈,你觉得我错了吗?”
许慧的手停了停。
她没有立刻说支持,也没有说女孩子总要嫁人。
“我不知道你以后难不难。但你刚才说,不愿意。我听见了。”
郁宁低下头,眼泪砸进碗里。
我没有替她擦。
她母亲坐过去,握住了她还在发抖的手。
我坐在另一边,替她把那碗热汤端近了一点。
8 不白送的喜欢
第二天上午,全公司开了十分钟的会。
郁宁站在白板旁,把取消订婚和公司后续的安排一起说了。
她没讲家庭争吵,只说现有合同照常,后续要减少对郁声集团的依赖。
小唐第一反应是看我。
我端起水杯,差点烫着舌头。
郁宁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居然有点笑。
可下一刻,她就把账目投上了屏幕。
“工资和房租会留足。长川结束后,我们可能要换仓库,也不会再用集团免费提供的运输。”
老孔问:“会不会降工资?”
“不会。真走到需要裁人的那天,我会提前谈,按该给的给。”
她停了一下。
“你们有家有生活,不用因为我退婚,额外承担什么。”
老孔点头:“那就行。我闺女补课等着交钱,不能跟着你们年轻人光靠热血。”
大家都笑了。
那笑声让我心里松下来。
没人喊跟公司共存亡,也没人要求她拿婚姻换安稳。
工作就是工作,能好好谈,反倒让人踏实。
会后,郁宁把我单独留了一下。
她递给我一张加项清单。
“长川开门时,除了影片,还想做一段城市声音。你去年那套方案,我重新报了价。陈经理昨天同意加进开业流程,钱从剧场宣传预算走。”
我翻了翻,心里一热。
那是我最想做、也最容易被砍掉的部分。
不是几声好听的雨,而是这条街从清晨到散场的日子。
菜贩、修车铺、夜班司机,和许慧站在门口喊女儿回家的声音。
最初报方案,郁建成嫌它土,说不如放一首大气的交响乐。
我憋着气,后来没再提。
“现在加,来得及吗?”她问。
“来得及。”我说得太快。
她没有立刻点头。
“你先看时间。今天五号,十五号开门,十三号验收。现有系统调试不能丢。拍着胸口答应之前,先把人和时间算好。”
我低头看排期。
还要补录三处,剪辑、混音,另外得安排一次完整试听。
做起来至少多三十个工时。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把我留下单谈。
她怕我又因为喜欢,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笔设计费,算个人加项?”我问。
“按你原来跟公司约定的分成。公司统筹项目,你负责创作,两边的份都照旧。”
“不能因为我陪你吃了顿饭,就偷偷多给。”
“放心。”她抱起手臂,“我还没富到那个地步。”
我把排期抽出来,认真改了几处。
“我需要小唐帮我做素材整理,老孔管现场。补录安排在明后两天,最晚九号给你第一版。十号完整试听,留三天改。”
她拿笔记下。
“能做。”我说,“但我有个要求。”
“讲。”
“许阿姨那段,你去问。别替她决定要不要录。”
郁宁顿了一下,点头。
她收起纸的时候,我忽然叫住她。
“还有,那顿饭呢?”
“验收以后。”
“又是等项目做完?”
我脱口而出,脸上的笑也收了。
她看见了,手指轻轻蜷起。
片刻后,她拉开自己的日历。
“那明天。明天晚上七点,江边那家小馆。不是庆功,不带电脑。”
我有点心虚。
我知道她真忙,可我实在怕那个等字。
她却没怪我催,只问:“你想吃什么?”
“鱼。不要香菜。”
她低头记下,又抬眼看我。
“程野,我记得。”
我装作在看清单,耳朵却不争气地热了。
走出办公室,我看见那支备用话筒还在公用柜里。
这次我没拿回来。
我在手机上记下明晚七点。
备注只有两个字。
约会。
9 她先伸了手
六号傍晚,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江边。
衣服是新洗的,鞋刷过,手指上没洗掉的一点胶,拿酒精擦了三遍。
小唐路过设备间时,盯着我看了半天。
“程老师,你今天打算去见甲方还是去领证?”
我让她赶紧整理素材。
她跑出去,笑声隔着门都拦不住。
七点整,郁宁到了。
她没穿西装,米色毛衣外面套着短风衣,头发松松挽着。
我看了她两秒,才想起把椅子拉开。
“没有迟到。”她说。
“郁总的时间观念,值得表扬。”
“今天能不叫郁总吗?”
我喉结滚了一下。
“郁宁。”
她笑着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菜上得很快。她替我避开香菜,我替她把鱼腹那块没刺的肉夹进碗里。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以前我们也一起吃饭。
工地盒饭、深夜面条,彼此习惯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可一旦不再拿工作当遮掩,连一双筷子碰到一起,都变得烫手。
“你想问什么?”她说。
“好多。”
“挑一个。”
我看着她:“为什么是我?”
她没立刻回答。
我心里一紧,赶紧补了一句:“你要说只是吃饭,也行。我先把鱼吃完。”
她伸手,按住我准备夹菜的手腕。
“程野,你别总急着替我撤回。”
她指尖温热。
我放下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去年剧场停电,我跟你说小时候。第二天你去录了街口的早点摊,问那家店还记不记得我妈。”
“那是为方案找素材。”
“我知道。但你还买了她最爱吃的糖油饼,送到她家门口。”
我没说话。
那天许慧接过饼,愣了很久,问我怎么知道。
我说郁宁提的。
她后来给我塞了一袋橘子,悄悄说,宁宁忙起来,别让她只喝咖啡。
“我喜欢你把人说的话当回事。”郁宁说,“也喜欢你听到不满意的东西,会很不高兴。嘴上说甲方最大,真要糟蹋你做的东西,你能坐在那里磨一天。”
我忍不住笑:“你骂过我轴。”
“骂过。以后可能还会骂。”
她眼睛弯了一点,又慢慢认真下来。
“还有上个月,你回去看你妈。我连续三天顺手给你订了饭,第三天才想起来,你不在。”
江上的船笛很远地响了一声。
我望着她,忽然不敢眨眼。
原来我不在的那几天,也有人不习惯。
“那为什么一直不答应?”
她把手收回去,握住自己的水杯。
“我怕。我总觉得我们隔着一份工资、一家公司,还有我家里那堆事。我答应了,真出了问题,就连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也没了。”
她苦笑一下。
“可我不答应,你也会疼。我只是把害怕,变成了让你一个人等。”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喝了口水。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夸我懂事。”
“现在知道了。”
“我不想懂事。我想你偏心我。别人说我一句,你先来问我。我给你发消息,你有空了会想着回。你过生日,第一块蛋糕想留给我。”
这些要求说出来,我竟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贵,不大,也没有一个能写进项目报价里。
可我整整一年,都没敢这么要。
郁宁眼眶红了。
“我想试试。”她说。
“试什么?”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程野,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我脑子里有一瞬空白。
下一秒,我竟然先看向窗户。
想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想确认这不是一场我又会误会的玩笑。
她伸手,把我的脸轻轻扳回来。
“看我。我在问你。”
我抓住她的手,握得有点紧。
“愿意。”
她吸了口气,像比我还紧张。
我又说了一遍:“愿意。你别过会儿又说,喜欢不顶工资。”
她眼里的泪一下晃下来。
“那句话,我会记着。以后拿工资说工作,拿喜欢说你。”
我低头笑,笑得自己都觉得傻。
她也笑,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回握。
吃完饭,我们沿江走了一段。
她手机响了两次,看清来电后,发了句正在吃饭,晚点回,便收了起来。
我问是谁。
“我爸。”
“你不怕他生气?”
“怕。”她握着我的手,走过一盏路灯,“但我现在不想松开。”
10 不愿意录的人
七号上午,我拎着录音包去了许慧家。
她提前答应过,想试试录一句散场后的招呼。
郁宁陪我一起去,进门时还在笑我,昨天牵过手,今天就紧张得像上门提亲。
我反驳说我是怕录不好。
许慧给我倒茶,我站起来接,差点把话筒包带进水杯里。
她笑了:“确实像提亲。”
郁宁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那点轻松只维持到话筒架起来。
我调好位置,请许慧照以前的样子,喊一句宁宁回家。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以为她紧张,说可以重来,不急。
她点点头,又试了一次。
声音很轻,跟我听过的完全不同。
我下意识说:“阿姨,您不用这么客气,就当她还在街上玩,不肯回来。”
许慧的手慢慢落下去。
郁宁看了我一眼,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这才停下来。
客厅里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郁宁还很小,许慧笑得明亮,郁建成穿着旧衬衫,站在她们后面。
许慧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是不会喊。我是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那样喊。”
郁宁脸上的笑没了。
“妈?”
“小时候喊你,是让你回家吃饭。后来你大了,你爸一生气,我也叫你回来。回来好好谈,回来别惹他。好像你只要一回来,什么都该算了。”
她用指尖擦了擦杯底的水。
“我现在怕,这句话放出去,别人听着温暖,你听着还是得回头。”
我站在话筒旁,忽然无比后悔自己刚才那句再自然一点。
我想录一个好听的母亲。
却差点没听见她真正想说什么。
“阿姨,对不起。”我关掉录音,“不录了。”
许慧望向我。
“不会影响你们吗?”
“这是我们的方案,不是您的作业。没有这句,我们就换个做法。”
郁宁把母亲的手握进手里。
“妈,我想回来就回来。不是你一句话能绑住的。”
许慧垂下眼,眼角慢慢湿了。
她没有再录。
中午我们在她家吃了顿简单的面。
吃完,郁宁去厨房洗碗,我留在客厅收设备。
许慧轻声叫住我。
“程野,她从小不太会求人。”
我看向厨房。
郁宁挽着袖子,正跟水龙头较劲,水开太大,溅了自己一身。
“我知道。”
“她爸不坏,就是总觉得所有人都得按他想的活。我也有错,怕吵,怕家散了,能忍就忍。”
她停了一会儿。
“你不用答应我一定对她好。两个人的日子,不是当着我表态就能过好。你只记得,她要是又把话咽回去了,你可以再问一句。”
我点点头。
“我会问。但她要是不说,我也会生气。”
许慧笑了,眼里还含着泪。
“生气也行。别替她什么都懂了。”
回去路上,郁宁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
我抱着设备,坐她旁边。
车过桥时,她忽然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今天那个录音,真的能换?”
“能。”
“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想了想,没骗她。
“有一点。我想了很久那句话,觉得它会是整段最好听的地方。”
她没抬头。
我接着说:“但我现在觉得,最好的声音,也不能靠人硬撑着给。”
她的手从外套底下伸过来,悄悄勾住我的小指。
我把设备包往另一边挪了挪,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车厢里有孩子哭,有人讲电话,报站声断断续续。
她靠着我,慢慢闭上眼睛。
我没有开录音机。
这一次,我只想记住。
11 她没有说我对
十号下午,第一次完整试听。
剧场只来了六个人,郁建成、陈经理、宣传负责人,还有郁宁、老孔和我。
我站在控制台后,掌心出了汗。
郁宁坐在第五排,没有挨着我。
她说今天先听,别被我的表情影响。
那天我听着这句话,只觉得她可爱。
真正播完时,却笑不出来了。
我做了七分钟,从清晨街口的锅铲声,到夜里最后一道卷帘门。
雨声放在中间,铺了很长。
我以为那段最动人。
可播完以后,宣传负责人先问,能不能缩到四分钟。
陈经理说,前后有意思,中间没听懂。
郁建成靠在椅背上,最后开口。
“程工,花了钱,就给我们听一分多钟下雨?”
我握住桌沿。
“那是剧场停业以后,雨落在门口的声音。前后接的是重新开门。”
“这个意思,你不解释,谁知道?”
“会有简短介绍。”
“那让介绍说,不就得了?开门做生意,观众买票,不是来猜你心里想什么。”
他说话不好听,我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
可陈经理也点头。
“程野,我懂你想做什么。但这里坐的都是附近居民。大家得先听见自己的生活,才会愿意跟着你走。”
我看向郁宁。
她低着头,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等她说一句,先把他的方案听明白。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她抬起头,却说:“中间确实长了。”
我胸口猛地一沉。
“你也这么觉得?”
“嗯。市场和散场的部分我喜欢,但雨那里,情绪停住了。”
我盯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郁建成看了我们一眼,嘴角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笑。
就是那点笑,让我所有理智都往上冲。
我低头把音轨关掉,硬邦邦地说:“那删。”
陈经理赶紧说不用全删,再调调。
郁宁走到控制台边。
“程野,我们等会儿具体谈。”
“不用。你们要几分钟,我剪几分钟。”
她望着我,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
“你现在是在生气,还是在讨论?”
我没答。
“生气可以等会儿说。讨论的话,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有继续哄我,转向陈经理,约好十二号复听。
基础系统十三号验收不变,这段加项若复听未通过,就不用于开业,也不结这笔创作费。
那是我们事先答应的条件。
我听见她亲口确认,心里仍被刺了一下。
散会以后,我提起电脑就走。
走到后门,听见郁建成叫住她。
“看见了?几句话就受不了。你以后跟他过日子,也这么小心捧着?”
我脚步停住。
里面很静。
郁宁的声音很清楚。
“今天的版本没做好,跟他值不值得我喜欢,是两件事。”
“你就嘴硬吧。”
“您可以批评方案。刚才他态度不好,我会跟他谈。但别借这个,证明我没资格选自己喜欢的人。”
我站在门外,拎电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那一瞬,我想回去。
可我脸上还热得厉害,连承认自己错了,都像又一次输。
我最终去了江边。
风吹了半个小时,吹得脸麻,也没把那点难堪吹走。
手机上有郁宁的消息。
她说:我先送陈经理回办公室,六点去棚里找你。没做好不是没机会,别急着把自己判了。
我盯着屏幕,想起她刚才那句,你现在是在生气,还是在讨论。
我当然知道答案。
我生气。
气她没有不分对错地站我,气她父亲看我的那一下笑。
也气我明明知道有些意见是对的,却还是先盼着她把我护下来。
我坐到天快黑,才给她回了一句。
我不在棚里。你别空跑。
发完,我又补了一行。
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现在有点丢脸。
12 你可以慢一点好
郁宁回得很快。
她问我在哪儿。
我发了位置,又说不用来。
她没听。
二十分钟后,她抱着两杯热豆浆,坐到我身边。
“路上只剩这个,甜的。”
我接过来,烫得手心发疼。
我们坐了好一会儿。
她没谈方案,也没问我想通没有。
我却越来越坐不住。
“刚才对不起。”
她低头搓了搓手。
“你凶我的时候,我挺难受。”
我心里一缩。
她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让我先站在你旁边。但程野,我说版本不好,不是说你没本事。”
“我知道。”
“你刚才不知道。”
我没法反驳。
江边有人遛狗,小狗挣着绳子要来闻我们的豆浆,被主人拽回去。
我盯着那根绳,忽然说:“我听见你爸笑,就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来面试的人。好像今天做不好,连喜欢你都不配了。”
她扭头看我。
我把头低下去。
“你不该为这事挨我的气。我本来就该把活做好,不是靠你说好。”
她没立刻说没关系。
隔了很久,她才把杯子放到长椅边。
“我也有做得不够的地方。散会以后应该先跟你说一声,而不是让你看着我跟他确认条件。我觉得你知道我们原先约过,可那一刻,你可能只听见我也在催你。”
我摇头。
“你不能每回都替我找理由。”
“我不是找理由。我想跟你把这一回说清楚。”
我侧过脸,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眼里有委屈,也有认真。
不是工作里那种必须把事情处理好的认真。
是她不想失去我,所以坐在这里,笨拙地把自己的感受也拿出来。
我伸手去握她。
她没躲,只用指尖在我掌心掐了一下。
不疼,却让我心口那层硬撑一下塌了。
“我刚才本来想跑。”我低声说,“改个几分钟的东西,跑到天黑,挺出息。”
“下次跑之前告诉我。我不追着你逼你,但我会担心。”
“嗯。”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也不用非得想通了才见我。你可以慢一点好。”
我把豆浆放下,伸手抱住了她。
江风很凉,她风衣的领口蹭过我的下巴。
我把脸埋在她肩侧,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一次,她不是哭的人。
她抬手,慢慢拍了拍我的背。
我眼眶发热,嘴上还要逞强。
“别当哄小孩。”
“那你松手。”
我抱得更紧了。
她笑出一口气,手掌却没有停。
后来我跟她一起去了邵闻舟的影厅。
不是找他救场,是他之前说过,那里晚上空着,可以换个地方听。
我想离开长川那些熟悉的座位,听听陌生观众会听见什么。
邵闻舟关了放映机,把两把椅子拖到中间。
“免费借你们两小时。下周帮我听听后排那个异响,算互相帮忙。”
我应了,删掉一大段不肯割舍的雨。
他听完新剪的开头,说卖豆腐那声吆喝挺有意思。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小时候他家的阿姨就这么喊他下楼,叫他自己去买,别等着人伺候。
我忽然有了思路。
不把某个人的记忆讲成标准答案。
让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捡到一点自己的日子。
那晚十一点,我们离开影厅。
郁宁在台阶上等我锁好设备包,仰头问:“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
“那我能问另一个事吗?”
“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的嘴唇,又移开。
我脑子轰地一下,连包带都忘了拉。
她有点懊恼,转身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低头吻了下去。
很轻,也很笨。
她手指抓住我的袖子,过了几秒,慢慢松开,又抓住。
分开时,她耳尖红得厉害。
我额头抵着她,笑得藏都藏不住。
“郁总,这个问题,以后可以多问。”
她抬手捂住我的嘴。
“程野,你再叫一声试试。”
13 后备厢空了
十一号早上,郁宁去交车。
买家是她朋友介绍的,车况已经看过,价钱谈到四十一万二。
她拿四十万作为自己借给公司的周转,剩下的留着处理退宴和个人开销。
我问她要不要陪。
她想了想,说要。
我们到停车场时,她已经把车里的东西收进两个纸箱。
一个放杂物,一个放我们落在里面的手套、卷尺和工作证套。
我伸手接,她却忽然又打开后备厢,站着没动。
那块垫板上有一处烫痕。
去年冬天,我们在郊外做项目,半夜吃泡面,老孔不小心把刚灌满的保温壶碰倒了。
她当时骂了半天,后来却一直没换。
“换了也得让你们糟蹋。”她说过。
我站在她身边,心里有一点沉。
以前觉得她有车有公司,什么都比我稳妥。
现在看见她一件件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才明白那些稳妥,也是她一点点攒的。
“舍不得就别卖。”我说完,又知道这话太轻。
她没有怪我。
“舍不得。但也不是卖了就没有以后。”
她弯腰,从后备厢最里面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
是我们第一次外出录音,在山口买的。
摊主说挂车上辟邪,她说封建迷信,转头又砍价买了。
我笑她,她说买的是声音。
我一直记得。
她拿着铜铃轻轻摇了一下,声音脆得像冷空气。
“这个不能送。”
“那必须的,花了你十五块。”
“十二。你砍的。”
我笑了,她也跟着笑。
可车主过来接钥匙的时候,她笑不出来了。
她把手伸过去,指尖却在钥匙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催。
等她终于松开,我把那两个纸箱稳稳抱起来。
黑车从出口开走,她站着看,直到拐角连尾灯也没有了。
我说:“咱们今天打车。”
她低头看我怀里的箱子,轻轻摇头。
“地铁吧。打车贵。”
我忽然很想说,我以后一定给你买辆更好的。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最终却没说。
未来的车再好,也替不了她此刻舍不得的这一辆。
我只把纸箱换到左手,右手拉住她。
“那走慢点。我也有点舍不得。”
她转过头,眼里还湿着。
我补了一句:“洗过这么多次,感情挺深。”
她抬手捶了我一下,终于笑出来。
中午回公司,小唐看见我们手拉着手,一口水差点喷到键盘上。
我本能地想松开。
不是怕公开,是怕她觉得影响不好。
郁宁却握紧了。
“介绍一下,程野,我男朋友。”
小唐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转向我。
“程老师,你还用介绍?”
老孔从设备间探头:“成了?”
我点头。
他把手套一摘,隔空冲我拱了拱手。
“恭喜。可别因为成了,就让我们陪你们加班庆祝。”
大家笑起来,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耳朵热得像要冒烟。
郁宁比我坦荡,等大家笑完,认真说,工作分成和排期照原先约定,项目有意见照常提,不用因为这件事让谁让着谁。
小唐举手:“那程老师以后惹你生气,我们找谁签报销?”
“找我。”郁宁说,“他归他,发票归发票。”
我瞪小唐,她已经笑得躲到显示器后面。
那一刻我才发现,公开这件事没有我想得那么吓人。
喜欢一个人被大家知道,原来可以不丢脸,也不必等到有房有车,才敢抬头承认。
下午,我去她办公室,想说辞职信。
她把装车上杂物的箱子推到角落,先问我,打算怎么选。
“项目没做完,我还没想好。”
她神情暗了一瞬,却点了头。
“好。做完再谈。我不会拿恋爱要求你留。”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也别为了显得公私分明,故意不留。”
她愣了一下。
我望着她:“想让我留下就说。我愿不愿意,是我的事。”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想。”
那两个字很轻,却比她从前说过的所有不错、挺好,都让我满足。
我笑着关上门。
这回我没急着答应,也没急着证明自己难追。
我终于能把留下,当成一次我自己愿意做的选择。
14 两张签字纸
十二号复听,我没再站在控制台后。
我跟所有人一样,坐到了观众席里。
这次只有四分多钟。
开头是清早开门的响动,接着是摊贩找零、孩子背书、有人赶公交时急促的脚步。
雨声留了二十秒。
不是替谁怀念过去,只是让午后的街道暂时静下来。
最后是一场电影散场,椅子回弹,门轴响,街边老板问,吃完再回吗。
黑下来的舞台上,传来一声笑。
那是卖糖油饼的阿姨自己加的。
她看着我举话筒,说别总录油锅,也录录活人。
这次我听进去了。
播完以后,陈经理没急着说话。
她坐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这回像我们这条街了。”
我手指松了一点,才发现一直攥着裤缝。
宣传负责人说可以用,郁宁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郁建成最后摘下眼镜。
“雨还是多。”
我看向他。
他把眼镜擦了擦,接着说:“不过比上回强。”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句,二十秒已经不能再少。
听到后半句,反倒没接上。
陈经理站起来,说按这一版锁定,明天正式走系统验收。
郁宁走到我身边,没有在别人面前抱我。
她把自己的本子翻开,给我看那只圈里的字。
能听见人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男朋友真厉害。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把嘴角压住。
她面不改色地合上本子,仿佛刚才只是交流技术意见。
我压低声音:“你这样,我很难公事公办。”
“那你忍一下。”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耳朵却红了。
十三号上午,验收没有我们想象中顺。
有两处座位的音量需要重调,后台的一只话筒接口接触不好。
老孔蹲在地上换线,我在台上配合走位。
忙到中午,陈经理才逐项确认完,签下名字。
那九十万尾款,按合同进入付款流程。
不是钱立刻落进口袋,但它终于不再是一句也许。
郁宁拿着文件,站在台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看见她肩膀放松,自己也跟着松了。
就在那时,郁建成叫住我。
“程野,过来一下。”
郁宁抬头,想走过来。
我冲她摇摇头,自己下了台。
他站在通往前厅的走廊里,手里拿着另一份加项确认。
“我之前问你收入,你不高兴。”
我没否认。
他皱眉:“做父亲的,总得问。”
“您可以问。我也可以不愿意那样答。”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却没像上回那样发作。
“宁宁从小花钱没受过委屈。以后日子不好过,她会埋怨。”
“那是我跟她得谈的事。”
“你们现在热乎,什么都好说。”
“可能。但以后真吵了,也不能拿今天喜欢她当错误。”
他捏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我忽然没那么想赢他了。
他还是不喜欢我,还是觉得女儿走了弯路。
我也没有一句话就能把他变成开明父亲的本事。
可他终究把确认单放到窗台上,签了字。
“这次的东西,做得行。”
我接过来,看清上面写的是我的创作署名和交付内容。
“谢谢。后面正式开门,我们会守现场。”
“我说的是工作。”
“我听的也是工作。”
他看着我,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
我拿着两张签字纸走回去。
郁宁站在舞台边,目光一直追着我。
我走到她面前,把文件交给她。
“做完了。”
她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眼眶一点点红了。
“做完了。”她跟着说。
我伸手把她拉近,趁四下没人,轻轻抱了一下。
她额头抵在我胸前,很小声地说:“今晚本来要订婚。”
我手臂收紧。
“现在呢?”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湿亮的笑。
“现在想请全公司吃火锅。九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我低头看她:“男朋友能点贵的肉吗?”
“能。”
“几盘?”
她踮起脚,亲了一下我的下巴。
“今天不管你。”
15 把她追回来的人
十五号,长川剧场重新开门。
我六点就到了,郁宁比我更早。
她蹲在入口贴最后一张指引,手里捏着一段胶带,看见我,抬头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想起一年前,她在灰里抬头,问我跟不跟她干。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有点走不动。
她冲我伸手。
“别傻站着,拉一把,腿麻了。”
我把她拉起来,她趁机在我掌心划了一下。
当着门口保安的面,我耳朵热得飞快。
“郁宁,你上班能不能认真点?”
“程老师先收收你的笑。”
九点以后,来宾渐渐多起来。
有附近老居民,也有郁声集团请来的合作商。
我带着对讲机来回走,郁宁在前厅接待,偶尔隔着人群看我一眼。
每看一眼,我都觉得身上的工牌没那么沉了。
邵闻舟来得很晚,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女人。
他介绍说,这是林知夏。
不是新欢旧爱那种炫耀的口气,是很郑重地报出她自己的名字,说她今天是来谈影厅小舞台的。
林知夏跟我握手,先问后排异响查出来没有。
我说是旧装饰板松动,已经帮忙找到了位置,维修得另外请人。
她看向邵闻舟:“我说了别什么都自己拧。”
他笑着点头,没有接那句我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些人重新站到一起,不必先拿一张圆满证明。
肯把对方的话听完,已经是个开头。
开场前十分钟,一位穿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郁宁。
他认识邵家,笑着问,怎么前阵子还说要办喜事,现在都没消息了。
郁宁说已经取消,双方商量好的。
对方看了一眼邵闻舟身旁的林知夏,露出一点自以为明白的表情。
“你们年轻人玩得开。没事,郁总条件这么好,还愁没人追?”
我站在几步外,手里握着对讲机。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只会假装没听见。
我怕给她添麻烦,也怕别人一眼看穿我求而不得。
可今天我刚要过去,郁宁已经朝我招手。
“程野,来一下。”
她等我走近,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我男朋友,程野。今天的声音作品也是他做的。”
男人怔了一下,视线从我的工牌滑到她手上。
“哦,自己人。跟你们公司做事的啊?”
那句自己人被他说得很滑,像所有努力都能被一个关系解释。
我脸上的笑淡了。
郁宁先接过话。
“他先把作品做好,才有这次合作。至于谈恋爱,是我追着他把话说清楚的,跟项目没关系。”
“郁总还需要追?”
“需要。”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半点敷衍。
“喜欢的人不高兴了,不去找,他真会走。”
我心里狠狠一烫。
她没有把我捧成什么青年才俊,也没有编一个更体面的家世。
她只是站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在意我。
那个男人有些尴尬,转而夸今天布置不错。
我没再跟他较劲,拉着郁宁走到检票台后。
“你刚才说谁追谁?”
她抬眼看我:“你不满意?”
“很满意。”
我低头,隔着她耳边的碎发,小声补了一句。
“满意得想现在就抱你。”
她用文件夹挡住发红的脸。
“先开门。程野,先开门。”
十点整,厅内的灯暗了。
第一声门轴响起来时,观众席有个小孩问妈妈,是谁来了。
后面有人笑,接着很快安静。
我站在控制台边,看着一排排人影。
卖糖油饼的阿姨听见自己的笑声,抬手拍了下身旁的朋友。
修车铺老板听见打气筒,低头笑骂,说这也能上节目。
雨声落下来时,许慧坐得很直。
郁建成就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离席。
最后一道卷帘门落下,银幕上亮起长川重新开门的日期。
短暂的静默之后,掌声响了。
不是整齐得像排练过。
有人拍得快,有人还在找自己刚才听见的声音。
那种乱,反而让我眼睛发热。
陈经理请我上台,说要让大家认识一下做这段声音的人。
我走出去,灯光迎面照下来,看不清下面的脸。
只看见第五排有个人举起手,冲我用力挥。
郁宁。
我捏着话筒,忽然笑了。
“我是程野。谢谢大家,愿意把自己平常觉得没什么的日子,借给我们听。”
我没讲那一年,也没讲那些难熬的夜。
可说完往下走时,她已经等在过道口。
她抱住我,抱得很实在。
我听见她在耳边说:“我就知道,你能让人听见。”
我闭了一下眼睛,终于把她紧紧抱回去。
16 收到与留下
二十七号下午,长川的尾款到了。
郁宁没在群里发喜报,只把财务同事叫进去,把该付的供应商款和还款安排过了一遍。
我从门口经过,看见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她父亲回了两个字。
收到。
没有让她留着,没有说一家人还什么钱。
借给闻山的一百六十万,按约还清。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肩膀慢慢垮下来。
我推门进去。
“难受?”
她点头。
“以为还完会很轻松。真还了,又觉得像把很多别的东西也一块儿还了。”
我走到她身边,没有急着劝。
她父亲不是收回一笔钱,就从她人生里消失。
她也不是选了我,就能不盼着那个家对她好一点。
“你可以想他。”我说。
她看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他欺负你。你想他,我管不着。”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像嫌我说得太硬。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
“不过你以后再回去挨骂,得告诉我。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点头,把脸靠在我肩上。
我们站了一会儿,她才说,该谈我的辞职信了。
我说好。
她还真把信封拿了出来,纸角已经被压得有点软。
“我想让你留下。”
她把这句话说在最前面,然后才拿出后面两个月的项目表。
没有集团大单,只有一间书店的小放映室、一个社区活动厅,以及邵闻舟影厅的声音维护。
单子不大,也不会一下让谁发财。
但每一项都写着负责人、预算和对方已经确认的时间。
“仓库下个月搬到老孔找的地方,租金低,离地铁远一点。运输单独算,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时借车。”
她翻到最后。
“你的工资和原定分成不变。下一季的城市声音系列,我想继续报,但能不能接到,不跟你打包票。”
我慢慢看完。
她坐在对面,手指扣着笔帽,终于显出一点紧张。
“程野,这是工作的邀请。你要是更想出去做自己的东西,也可以。你不用怕我不高兴。”
“你会不高兴吗?”
她停了一下,老实点头。
“会。但我会学着不要拿这个拦你。”
我笑了,把那封辞职信拿起来。
“我留下。”
她眼睛亮起来,又像怕自己听错。
“想好了?”
“嗯。我喜欢这间棚,也喜欢这里这几个人。更重要的是,刚才那几个项目,我真想做。”
我停了一下,迎着她的目光。
“当然,也舍不得你。这个算我自己的私心,不从工资里扣。”
她眼里含着笑,慢慢点头。
“批准。”
“不是申请。是通知。”
她笑出声,整个人终于松下来。
我没有当着她的面把辞职信撕成雪花。
纸要扔进垃圾桶,回头还得小唐打扫。
我把它折好,拿回自己的包。
它可以留着,提醒我曾经真的想走,也真的走得了。
只是今天,我想留。
下班以后,我们一起去新仓库。
屋子不大,卷帘门有点难拉,墙边堆着等着搬进来的货架。
她绕了一圈,脸上那点老板的精神又回来了。
“这里放线,那里放箱子。你的录音包别再往门口扔。”
“我都还没搬,你就开始嫌我?”
“先提醒。”
我把空纸箱放好,过去跟她一起拉那扇卡住的门。
门升起来,外面的夕阳照进半间屋。
她站在光里,头发上沾了一点灰。
我抬手替她摘下来,她顺势抱住我的腰。
“地方小了。”她说。
“嗯。”
“车也没了。”
“嗯。”
她抬起头:“你怎么都不安慰我?”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郁宁,我今天一整天,都挺高兴的。你让我先高兴会儿。”
她愣了愣,随后把脸埋进我胸口,也笑了。
17 我妈没有立刻高兴
月底最后一个周末,我带郁宁回了趟家。
坐地铁转公交,一个多小时。
我妈打了三次电话,问走到哪儿,末了又说不急,别催人家。
挂断以后,我发现郁宁一直在看我。
“怎么了?”
“原来你回家,也要报这么多次位置。”
“她怕我临时接活,不回去了。”
郁宁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点心盒,伸手把提绳理平。
她今天很紧张。
点心是问过我以后买的,不贵,我爸喜欢甜口,她就选了桂花糕。
上车前,她还问我,要不要再买点别的。
我说不用。
她想了一路,到了楼下,还是拉着我停住。
“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我没骗她。
“她知道我追你一年。也知道你差点跟别人订婚。”
郁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说我现在跟你谈恋爱,很高兴。别的事,她想问你就问你。”
她点点头,握紧点心盒。
我把她的手接过来。
“别当面试。我家没有第二个郁董。”
她被我逗笑,笑完又轻轻叹了口气。
门一开,我妈先看我,再看她,客气地叫了一声郁总。
郁宁马上说叫小宁就行。
我爸从厨房探头,手里拿着锅铲,问汤要不要多放盐。
我妈瞪他:“尝一口不会?”
我一下笑了。
郁宁肩膀也跟着松了一点。
屋子不大,四个人围着餐桌坐,胳膊一动就容易碰到。
我妈做了六个菜,明明提前说随便吃,还是把最好的碗全拿了出来。
郁宁夸汤好喝,夸得很真诚,我爸忍不住告诉她,自己从早上就开始炖。
我妈在旁边拆台:“七点炖到现在,中间关了两回火,出去下棋了。”
郁宁笑得眼睛弯起来。
吃到一半,我妈终于问起公司。
郁宁说正在搬仓库,也说车卖了。
我妈夹菜的手停住,下意识看我。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怕我谈场恋爱,就把攒下来的钱全贴进去,最后什么也没剩。
郁宁没有等我替她解释。
“阿姨,公司原先欠家里的钱,已经还了。程野没拿钱给我,也没替我作保证。他该拿的工资和项目分成都照常。”
我妈有点尴尬,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您会担心。”郁宁看着她,“换成是我,也会想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我妈终于放下筷子。
“那我就问一句。你是不是因为他对你好,才觉得舍不得?”
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刚想开口,郁宁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
“有过。”她说。
我妈看着她。
“以前我不肯答应,又习惯他一直在。后来他真要走,我才发现,我一直想要的那些陪伴,不是随便换一个对我好的人就行。”
她停了停,像在认真选自己能说清楚的话。
“我喜欢他做事较真,也喜欢他不肯装没事。跟他在一起,我会高兴,也会怕说错话。我还没做得特别好,但我不是来请他继续伺候我的。”
我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我妈垂下眼,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鱼。
“那就都好好吃饭。凉了腥。”
没有当场握手,没有立刻改口喊一家人。
可那块鱼放进郁宁碗里,我还是很没出息地松了一大口气。
饭后,我爸拉着郁宁看他那台旧收音机。
说我小时候把它拆坏过,后来修好了,声音就一直有点沙。
郁宁听得认真,甚至想看看我当年拧歪的螺丝。
我妈把我叫进厨房,压低声音。
“你今天眼睛没从人家身上挪开过。”
“没那么夸张。”
“她夹个菜,你就盯着。你是怕菜跑了?”
我无话可说。
我妈把洗好的碗放上架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故意给她难堪。我怕你又什么都不说,自己委屈。”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郁宁。
她正被我爸讲的糗事逗得直笑,转头发现我在看她,又偷偷冲我皱了下鼻子。
“我现在说了。”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轻轻哼了一声。
“说了就行。你也别只想着让她高兴。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光有一个人长嘴。”
回去时,她给郁宁装了一盒菜。
说一个人也记得好好热,不够让程野再回来拿。
郁宁双手接住,认真道谢。
走出楼道,她忽然转身抱我。
我手里拎着汤,胳膊都没腾开。
“怎么了?”
“你妈不讨厌我了。”
我低头看她,笑着亲了亲她额头。
“她还得看。你今天先得了块鱼。”
“那也很好。”
她抱得更紧,声音闷在我外套里。
“程野,被你家里人认真问一句,我其实挺高兴的。”
18 第一块蛋糕
三个月后,闻山有了新招牌。
没有镀金,也没有大堂,就钉在新棚门口,字是小唐挑的。
我本来觉得太圆,她说看着亲切,像我们终于不欠装修公司钱了。
郁宁听完笑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
生意没有突然好到排满一年。
我们接了几个小项目,有赚有赔,最开始那间书店,因为对方临时改布局,又折腾了四天。
我跟郁宁也吵过。
她嫌我把每个声音都当成孩子,我嫌她总想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有一次我气得在楼下吃完了两根烤肠,才回去找她。
她闻见味道,第一句话不是谈工作。
“我的呢?”
我下楼又买了一根。
气还没完全消,两个人却已经能并排坐着,把该改的地方改完。
有时我仍会想起那封辞职信。
它留在家里的抽屉里,没再拿出来。
我不需要每天看它,提醒自己随时能走。
现在她想让我留下,会直接说。
我想她抱抱我,也不再先问一句,你是不是还忙。
邵闻舟的影厅重新开张,后面多了个小舞台。
林知夏跟他合作做了第一场演出,散场时,他高兴得站在门口给每个观众鞠躬。
我们去捧场,他偷偷拉住我,说他爸仍然觉得影厅不挣钱,纯属胡闹。
“你怎么说?”我问。
“说下季房租我已经准备好了,胡闹也不用他垫。”
他笑完,又瞥了一眼郁宁。
“当初让我去求你那趟,没白丢人。”
我撞了下他的肩。
“别给自己领功。你求完,我差点就走了。”
他连声说是,正好林知夏叫他搬椅子,他应了一声就跑过去。
郁宁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还挺想当初多气我几天?”
“是。”
她挑眉。
我低头笑:“谁让你当时那么难追。”
她凑过来,很小声地说:“那我补。”
“怎么补?”
“你回去就知道。”
那天是她生日。
我出门前问她想吃什么蛋糕,她一直不肯说。
回去路上,我正准备去买,她却拉着我往棚里走。
“今天我来。”她说。
推开门,控制台上摆着一只蛋糕。
跟我一年前常买的那家一样,盒盖内侧起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旁边没有玫瑰,也没有公司同事埋伏着起哄。
只有两把椅子,两杯热水,还有她从旧车上拿下来的铜铃。
“我买的。”她说,“你今天别抢着付钱。”
我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她拆开盒子,点了一根蜡烛,抬头叫我过去。
“过生日的人是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怕你又要谈工作。”
“今天不谈。”
她把手机静音,放到另一张桌上。
我看见屏幕上有许慧发来的照片。
长川剧场门口,她母亲跟几个老朋友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晚场电影票。
郁建成站在旁边,表情不怎么自然,手上却拎着她们没吃完的零食。
配字是:今晚不做饭,看完再回家。
郁宁也看见了,笑了一下,没再追着放大那张照片。
她跟父亲还没完全和好。
春节回去吃过一顿饭,他仍嫌她仓库偏,也仍问过我有没有买房计划。
她说慢慢来,没吵,也没答应照他的安排。
有些路,不是一次说清楚就走完了。
但今天,她把自己的手机放远,走回我身边。
蜡烛的光落在她眼睛里。
她闭眼许愿,我坐在对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
吹完蜡烛,她切下第一块蛋糕,放到我面前。
栗子碎落在白色奶油上,跟我那年没舍得吃的那一块一样。
我握着叉子,忽然笑不出来。
“怎么了?”她问。
“没事。”
她伸手过来,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
“程野,别替我省。你可以说。”
我低头看着那块蛋糕,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句说出来。
“我就是有点高兴。”
她绕过桌子,坐到我身边。
我把第一口送到她嘴边,她咬下去,笑着说太甜。
我说我觉得正好。
她靠在我肩上,抬眼看见了电脑里那个叫开门的文件夹。
“还留着?”
“嗯。”
“能听吗?”
我点开那段雨声。
一年多前的雨落下来,铁皮棚噼啪响,远处有车经过。
录音末尾,她的声音带着笑,问我饿不饿。
年轻一点的我,答得格外干脆。
饿。
郁宁靠着我听完,没有说那时候我就该答应你。
她只是把叉子拿过去,切下一大块蛋糕,喂进我嘴里。
“现在呢?”
我含着那口甜,伸手把她搂近。
“还想要。”
她眼睛弯起来,没笑我贪心。
又给了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