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道题我不会做,但我假装不会做
林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二十年前没在陆淮之问她“这道题怎么做”的时候,把他脑袋按进课本里。
那是高二下学期,数学课讲立体几何。陆淮之坐她斜前方,转过来借修正带,顺便拿笔杆戳了戳她的练习册:“林溪,这题你会吗?”
林溪低头一看,一道证明线面垂直的题,她昨晚做了三遍,闭着眼都能画辅助线。但她抬头对上陆淮之那双眼睛——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他睫毛尖都在发光——她脑子里的辅助线当场断成了十八截。
“我……也不太会。”她听见自己说,“要不你去问问课代表?”
陆淮之“哦”了一声转回去了。林溪低头把那道题抄了五遍,边抄边在心里骂自己:林溪你活该单身,活该暗恋到死,活该将来嫁不出去。
她暗恋陆淮之这件事,全班只有周舟知道。周舟是她同桌,也是她闺蜜,负责帮她望风、递水、打掩护。陆淮之打篮球,林溪就抱着矿泉水瓶在场边假装背书,等他一休息就“恰好”路过,把水往他手里一塞:“周舟买多了,给你一瓶。”陆淮之每次都笑呵呵接过去:“谢了啊,回头我请周舟喝奶茶。”林溪点头,转身把这句话嚼碎了咽肚子里。
更过分的是,为了跟陆淮之考同一所大学,林溪高三拼了老命。陆淮之成绩中上,目标本市一所211。林溪平时年级一百五十名开外,硬是把自己摁在书桌前刷了半年题,模考冲进了前八十。结果高考出分那天,陆淮之超常发挥,比模考高了三十多分,去了更好的学校。林溪的分数倒是够那所211了,但陆淮之不在那儿了。
周舟拍着她肩膀安慰:“没事,你俩缘分未到。”
林溪看着录取通知书,面无表情:“未到个屁。他压根不知道我为他拼过命。”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联系就淡了。林溪只在朋友圈里偶尔刷到陆淮之的动态:毕业照、入职照、结婚照——他娶了个叫周敏的姑娘,照片里笑得跟朵花似的。林溪把那条朋友圈反复点开看了八遍,最后默默把他设成了“不看他的朋友圈”。
再后来听说他离了。又听说他又结了,这次是奉子成婚,结果孩子没保住,婚也黄了。林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加班画图,手一抖把甲方logo画歪了,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一边改图一边想:陆淮之,你结两次离两次,是不是把下辈子的婚都结完了?
所以二十周年同学会,她是真不想去。但周舟在电话里嚎得撕心裂肺:“陆淮之也来!你暗恋了二十年的男人!你就不想看看他现在秃没秃?”
林溪摸了摸自己刚染的头发,沉默三秒:“地址发我。”
她特意穿了新买的真丝衬衫,涂了豆沙色口红,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最后又换回了平常穿的卫衣牛仔裤——万一他带新女朋友来,她不能显得太刻意。
结果陆淮之一个人来的,据说第三次婚姻又岌岌可危,老婆正在跟他分居。他一来就被男同学拉着灌酒,林溪坐角落里嗑瓜子,假装玩手机,实际上余光全程锁定他。他胖了点,但不算油腻,笑起来那股劲儿还在,就是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了。
喝到后半场,林溪去洗手间补口红,回来路过走廊拐角,被人一把薅住胳膊。她差点一个过肩摔——公司团建刚学的防身术——扭头一看,是陆淮之。
他明显喝高了,靠着墙,眼神迷迷瞪瞪的,拽着她胳膊不撒手,上来就扔了个炸弹:“林溪,你喜不喜欢我?”
林溪脑子“轰”一声炸了。二十年前那根断掉的辅助线突然又连上了,连得她心口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喝多了”,结果陆淮之自己先笑了,手从她胳膊滑到腰上,掐了一把:“算了,当我没问。”
他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林溪却感觉自己腰上那块肉被他掐得着了火。她深吸一口气,把他胳膊架起来:“陆淮之你喝多少?我送你回去。”
后面的事,林溪只能回忆起片段:她把他塞进出租车,他报了个地址,她嫌远,鬼使神差说了自己家的地址;进了门他就往沙发上倒,她给他倒水,他拽着她手腕往下拉,水洒了一地;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嘴唇倒是挺热,就是酒味太大;她推了两下没推开,心想算了,反正喜欢他二十年了,就当给自己的青春收个尸。
第二天早上,林溪被阳光晒醒,头疼得像被驴踢了。她翻了个身,对上一双同样懵逼的眼睛。陆淮之光着上身坐起来,后背三道指甲印,肩膀上还有一排牙印——她昨晚咬的,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大眼瞪小眼。
“……林溪?”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嗯。”
“我干的?”
“不然呢?我自己挠自己?”
陆淮之搓了把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会负责的。”
林溪心里那根弦“铮”一声,差点绷断。她想说“不用你负责”,嘴还没张开,陆淮之又补了一句:“但我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你也知道我离了两次了,第三个……手续还没办完。所以,咱俩的事先别公开,行吗?”
林溪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那根弦又松回去了,松得有点疼。但她听见自己说:“行。”
她当时想的是: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等他离完婚,等他缓过劲儿,说不定就看出她的好了呢?她林溪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忍能等,当年高三那么苦她都扛下来了,还怕等一个男人?
她太天真了。
二、红颜知己不如狗
陆淮之的第三次离婚手续办得飞快,不到两个月就拿到了绿本本,据说又赔进去半套房,肉疼得他在林溪家连吃了三天素面条,边吃边骂前妻心黑。林溪给他加了个荷包蛋,他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林溪你真好,比她们都好。”
林溪把荷包蛋往他碗里又拨了一个:“好你就多吃点。”
他离婚之后,林溪以为“公开”是迟早的事,结果左等右等,等到荷包蛋从两个变成三个,陆淮之还是绝口不提。两人的关系成了标准地下情:他隔三差五来她这儿过夜,有时候带瓶红酒装浪漫,有时候空手来——用他的话说,“跟你还客气啥”——进门先搂着她亲一顿,然后直奔卧室。林溪不是没幻想过正儿八经的约会,看电影、逛商场、手牵手压马路那种。陆淮之倒也不是不陪她,就是陪得偷偷摸摸的:看电影挑最后排角落,逛商场隔三米远,压马路专挑没路灯的小胡同。有一回在商场撞见他同事,他“嗖”一下闪进旁边优衣库,蹲在货架后面装挑内裤,林溪一个人逛完了整个女装区,气得回家路上没说一句话。
他倒是察觉到了,当晚在床上格外卖力,哄着她一遍遍说“林溪你最好”,第二天早上还破天荒煮了粥。林溪喝着夹生粥,又把话咽回去了。
周舟知道这事之后,在火锅店拍桌子:“林溪你脑子是不是有泡?他白嫖你还让你自己买套?你图啥?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林溪往辣锅里涮毛肚:“他说他恐婚,第一段婚姻给他伤着了。”
“他恐婚他睡你睡这么积极?他这是恐婚吗?他这是恐责任!他要真恐婚他怎么不去当和尚?我看他就是把你当免费旅馆,住完还不用打扫!”
周舟骂得难听,但句句在理。林溪都懂。可她就是舍不得。每次陆淮之半夜醒了,迷迷糊糊把她往怀里一搂,下巴抵在她头顶嘟囔一句“林溪你身上真香”,她就觉得还能再忍忍。万一呢?万一他哪天就开窍了呢?
他没开窍。他开的是个更损的窍。
陆淮之有个发小叫大鹏,也离过婚,俩人经常凑一块喝酒。有一回林溪跟着去了,陆淮之介绍她:“这是林溪,我高中同学,特好的朋友。”大鹏喝高了,嘴没把门的,搂着陆淮之肩膀嚷嚷:“淮子你他妈命真好,离了仨了还有个这么漂亮的红颜知己!我咋遇不着这好事?”
陆淮之笑着推他一把:“滚蛋,林溪就是哥们儿,别瞎说。”
哥们儿。林溪坐在旁边烤串,把这句话就着韭菜盒子咽下去了,噎得直翻白眼。回家路上陆淮之牵她手,她抽回来揣兜里,陆淮之还以为她冷,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林溪裹着他带着火锅味的外套,心想: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拿我当哥们儿?
真正让她心凉的是另一件事。她生日那天,提前一周就跟陆淮之说了,暗示得明明白白:“下周我生日,你有空吗?”陆淮之拍胸脯:“必须有空!我订餐厅!”结果当天下午他打了个电话:“林溪对不起啊,大鹏失恋了非拉着我喝酒,我陪他一会儿,晚点去找你。”
林溪说:“好。”
她一个人去吃了那家他订的餐厅,服务员问她几位,她说两位,等了四十分钟,自己把双人套餐吃完了。吃完又去便利店买了个小蛋糕,蹲马路边上点蜡烛,风太大吹灭三回,她干脆不点了,拿勺子挖着吃。蛋糕太甜,她吃了一半扔了,回家路上看见周舟发的朋友圈——陆淮之和大鹏在KTV搂着麦克风吼《朋友》,照片里他笑得嘴咧到耳根。
林溪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存了下来。也不知道存着干嘛,可能就是想留着以后打自己脸用。
最绝的是有一回她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重装。她给陆淮之发消息:“我发烧了,你能帮我买点药吗?”陆淮之秒回:“啊我在外地出差,你叫个外卖送药吧,多喝热水!”林溪咬着牙自己叫了药,自己烧水,自己捂着被子发汗。第二天陆淮之回来了,拎着一兜子水果上门,进门先搂她:“好点没?想死你了。”
林溪窝在沙发上,看着他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扔,自己开冰箱找可乐喝,突然就想起周舟那句话:你图啥?
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她当时还没死心。真正让她死心的,是陆淮之前妻周敏再婚那天。
请柬是快递到陆淮之公司的,大红烫金,喜气洋洋。陆淮之拿回家扔在餐桌上,嗤了一声:“她还真是迫不及待,离了才一年多就嫁,不知道的以为她赶着投胎呢。”林溪把请柬捡起来看了看,新郎名字不认识,照片上周敏笑得一脸幸福,肚子微微隆着,八成是带球跑。
那天晚上陆淮之没吃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威士忌,一杯接一杯,林溪拦都拦不住。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开始念叨:“周敏这人就是绝情,当年跟我离婚的时候一滴眼泪没掉,转头就能嫁别人……她心里根本没我……”
林溪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醒酒药,忽然觉得特别累。她说:“陆淮之,你喝多了,进屋睡觉。”
陆淮之不听,又开了一瓶。结果半夜胃出血,吐得地板上全是红的。林溪吓疯了,打120把人拉到医院,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输上液。陆淮之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窄床上,脸色煞白,手背上扎着针,昏迷中还攥着林溪的手指头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周敏……周敏你别走……我改还不行吗……”
林溪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自己被他攥得发紫的指节,突然就笑了。她低头笑了一声,笑得护士都扭头看她。她把手指头一根一根从陆淮之手里掰出来,塞回被子里,站起来跟护士说:“麻烦您帮他换个手,我手麻了。”
然后她走了。
到家之后,林溪把陆淮之留在这儿的牙刷、剃须刀、内裤、袜子、两件T恤、一条皮带、半瓶威士忌全塞进垃圾袋,拎下楼扔垃圾桶里。回来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了洗碗,洗澡,躺床上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一个狗血短剧:女主给男主当小三,男主喝醉了喊白月光名字,弹幕全是“姐姐快跑”。林溪点了个赞,顺手把陆淮之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第二天照常上班。晚上陈放给她多送了个茶叶蛋。
三、早餐铺的战略布局
陈放那早餐铺子开了快半年了,林溪是第一批顾客。头一回买豆浆,他多塞了个茶叶蛋,林溪以为是开业活动,第二天又去了,又多了个蛋。她问:“你这蛋是买豆浆送的?”
陈放挠挠头:“不是,我看你天天加班到挺晚,早上多吃点。”
林溪“哦”了一声,后来天天去,天天有蛋。再后来陈放开始送豆腐脑、送油条、送小咸菜,林溪过意不去,说要给他钱,陈放急了:“我送你的!给钱我跟你急!”
周舟知道后两眼放光:“这男的绝对对你有意思!”
林溪觉得不可能:“人家就是热情好客,退伍兵都这样吧?”
周舟翻白眼:“退伍兵欠你的?天天给你开小灶?你见过哪个卖早餐的天天往人公司楼下跑就为了送碗豆腐脑?”
陈放确实天天往她公司楼下跑。下雨天给她塞伞,自己淋雨跑回去;她加班晚了他就收摊等着,骑个小电驴把她送回家,车筐里永远有热乎的糖炒栗子或者烤红薯。林溪说不用送,他憨笑:“顺路,我家也住那边。”
林溪后来才知道他家住反方向。周舟拍桌子:“这还不冲?林溪你是不是瞎?”
林溪不瞎,她就是怂。被陆淮之那档子事搞得有点PTSD,总觉得自己不配被好好对待。陈放也不催,就跟老黄牛似的,慢悠悠地耕,时不时在她跟前晃一下,证明自己还在。
转机是有天林溪加班到十一点,下楼看见陈放蹲马路牙子上啃面包,旁边电驴上挂着保温箱。她走过去:“你干嘛呢?”
陈放站起来拍拍屁股:“等你下班啊。今天做了红烧肉,给你带了点,怕凉了放保温箱里了。”打开箱子,里头一个铝饭盒,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林溪看着那盒红烧肉,忽然鼻子一酸。她吸了吸鼻子,说:“陈放,你明天别送早餐了。”
陈放愣住了:“啊?为啥?我做得不好吃?”
“不是。”林溪说,“明天换我请你吃早饭吧。我知道有家包子铺不错。”
陈放咧嘴笑了,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淮之诈尸了。
那天林溪跟陈放看完电影回来,手还没牵利索呢,就被一个人堵在了小区门口。陆淮之明显蹲了好几天了,胡子拉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林溪。”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你把我拉黑了?”
林溪把手机掏出来划拉两下递给他看:“你看,黑名单里躺得板板正正的,没冤枉你吧?”
陆淮之盯着黑名单里自己的头像——还是她给他拍的照片,在阳台上吃西瓜,笑得跟个傻子——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为什么?”他问。
“你问我为什么?”林溪笑了,“陆淮之,你胃出血那天晚上,拽着我手喊的是周敏。喊了八遍。护士都以为我是你请的护工。”
陆淮之脸白了:“我……我喝多了……”
“你喝多了知道喊她,说明你心里就没放下过她。”林溪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呢,就是个暖床的,顺便当当垃圾桶,听你骂前妻、骂甲方、骂大鹏。现在我不想干了,辞职,懂?”
“我跟周敏早就完了!”他急了,上手要抓她胳膊,“我那是习惯!我……”
“你习惯了她,所以你不敢再结婚。你习惯了我,所以你也不想放我走。”林溪把他手拨开,“陆淮之,你这不是恐婚,你这是自私。你想找个人暖床又不想负责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隔壁超市鸡蛋打折还得排队呢。”
陆淮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卖包子的怎么回事?我都看见了!他天天给你送早餐!我还看见他骑电驴带你!你俩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林溪绕过他往小区里走。
陆淮之在身后喊:“林溪!你把我拉黑取消了,咱好好谈谈!我改还不行吗!”
林溪头也不回:“免了。我未婚夫不爱吃醋。”
陆淮之当场石化:“……未婚夫???”
第二天一早,陆淮之就杀到了林溪公司楼下。这回他捯饬得人模狗样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手里捧了九十九朵玫瑰,站公司大门口跟求婚似的。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拍短视频了。
林溪正好跟陈放一块儿走过来——陈放今早做了灌汤包,非要看着她吃完才肯走,俩人边走边为“最后一个包子到底谁吃”推来推去。陆淮之看见陈放那张老实巴交的圆脸,再看见林溪手里拎着的热腾腾早餐袋,眼睛当场就红了。
“就是他?”他指着陈放,声音发颤,“天天给你送早餐那个?”
林溪晃了晃左手。她今早特意把指甲油洗了,无名指干干净净,但她面不改色,语气跟播新闻联播似的:“未婚夫。喜酒请你,人来就行,份子钱免了。”
陆淮之当场把玫瑰花摔地上,又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请柬——天知道一个未婚的人兜里为什么揣着请柬——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纸屑扬得跟下雪似的。
“林溪!”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我婚恐好了!你换个人嫁行不行?”
林溪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二十年前那个在走廊里问她“你喜不喜欢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撕请柬的中年男人,在她脑子里叠了一瞬。她差点就心软了,直到她看见陆淮之西装裤兜里露出来的半截烟盒——他戒烟三年了,又抽上了。说明这三个月他压根没变,还是那个遇到事就喝酒抽烟逃避的陆淮之。
“陆淮之,”她慢悠悠地说,“你婚恐好没好,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喜欢吃灌汤包。”
陈放在旁边挠了挠头,憨憨地补了一刀:“那个……我暂时不卖包子,只卖豆浆油条豆腐脑。您要是想吃包子,得往前走两百米,路口那家,老板姓王,他家酱肉包不错。”
陆淮之脸都绿了。
林溪拉着陈放走了,边走边笑,笑得肩膀直抖。陈放问她笑啥,她说:“笑我当年眼瞎,现在治好了。”
陈放“哦”了一声,又问:“那今晚还看电影吗?”
“看。”林溪想了想,“不过明天早上别送茶叶蛋了,换包子吧,我看路口那家包子不错。”
陈放咧嘴一笑:“成。明天给你买俩,你一个我一个。”
四、她暗恋他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
陆淮之被林溪撅回去之后,消停了几天。但也就几天。
他跑去大鹏家喝酒,大鹏见他拎着两瓶牛栏山进门,脸都绿了:“哥,你刚从医院出来,大夫说你不能喝。”
“不喝。就坐坐。”陆淮之把酒往桌上一墩,自己往沙发上一瘫,“林溪把我拉黑了。”
大鹏正在煮泡面,闻言手一抖,调料包撒了半袋:“你俩不是处得挺好的吗?上次你还带她来吃烧烤。”
“分了。”陆淮之盯着天花板,“不对,也没处过。她把我东西全扔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大鹏端着泡面坐过来,吸溜了一口:“那你活该。”
陆淮之猛地坐起来:“你哪边的?”
“我实话实说。”大鹏把面碗往茶几上一搁,“淮子,你摸着良心说,人家林溪对你咋样?你离婚那阵子谁陪你熬过来的?你喝成傻逼谁半夜给你煮醒酒汤?你胃出血谁送你去医院的?人家图你啥?图你离三回婚?图你喝多了喊前妻名字?”
陆淮之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对她也不差啊。她生日我订了餐厅,是她自己没去。”
大鹏差点把面喷他脸上:“你他妈还好意思提生日?你放人家鸽子去陪我喝酒,你心里没点数?我当时失恋是难受,但我让你去了吗?你自己非拉着我喝,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拦都拦不住!”
陆淮之不吭声了。他窝在沙发里,把抱枕捏来捏去,捏得棉花都快挤出来了。
大鹏叹了口气,把面碗推给他:“你先吃口面。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林溪高中喜欢你?”
陆淮之抬头看他:“你说啥?”
“她高中喜欢你。全班都知道。除了你,所有人都知道。”
陆淮之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泡面滴着汤:“你放屁。”
“我放什么屁。”大鹏拿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老照片——高中毕业那天全班在操场拍的合影,林溪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但眼睛朝着一个方向——陆淮之站的那个方向。照片里陆淮之正跟旁边的男生勾肩搭背说笑,压根没看镜头。
大鹏把照片放大,戳了戳林溪的脸:“你自己看。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一样吗?”
陆淮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照片是翻拍的,画质糊得跟马赛克似的,林溪的脸还没指甲盖大,但那个侧着的脑袋、那个视线角度……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高二那年,他打完球回教室,桌上多了瓶矿泉水。他问谁放的,周舟说是她买多了。他喝完了,瓶子扔垃圾桶里,后来连续一个月,每次打完球桌上都有水。他问过周舟一回“你怎么老买多”,周舟翻了个白眼说“我乐意”。他当时觉得周舟这人挺大方,现在想想……
“水是林溪买的?”他问。
“你终于开窍了?”大鹏又翻出一张照片——去年同学会拍的,林溪坐在角落里嗑瓜子,陆淮之在另一桌跟人划拳,照片里林溪的视线又是朝着他的方向。
陆淮之盯着那两张照片,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过片段。她每次递水都说是“周舟买多了”,她每次问他题都先把自己练习册合上,同学会那天他问她喜不喜欢自己,她没说话但也没扇他——换别的姑娘早一巴掌上来了。
“她……喜欢我?”他声音有点飘。
“喜欢二十年了。”大鹏说,“你自己算算,高中三年加大学四年加毕业这十几年,你结你的婚离你的婚,人家连个对象都没正经谈过。周舟跟我说,林溪以前老拿你当标准找男朋友,找不着就单着。前两年好不容易跟你搭上了,你倒好,让人家当了一年多地下情人,连个名分都不给。”
陆淮之坐在沙发上,泡面凉了都没吃。他把大鹏手机拿过来,把那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得有十分钟,然后忽然站起来,抓了外套就往外走。
大鹏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找她。”
“你找得着吗?人家把你拉黑了!”
“我去她公司堵。”
“你堵得着吗?她上回就报警了!”
陆淮之已经出了门。大鹏看着他那碗没动过的泡面,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碗接着吃。
陆淮之堵林溪公司堵了三天。
第一天他穿了件自以为很帅的黑色大衣,捧了束白玫瑰,站公司大门口。前台小妹出来问“您找谁”,他说“林溪”,小妹说“林总监出差了”。他站到晚上八点,没见着人,花也蔫了,蔫了吧唧拎回去了。
第二天他学聪明了,不捧花了,改拎两袋早餐——他特意跑去路口老王家买的酱肉包,还热乎着。他在公司门口蹲到九点半,看见林溪跟一个男的并排走出来。那男的穿着件蓝围裙,圆脸,走路有点外八字,手里拎着个保温袋,正跟林溪说着什么。林溪笑了一下,那男的也跟着笑。
陆淮之当场就把包子捏扁了一个。
他冲上去:“林溪!”
林溪扭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嘴角要掉不掉的:“你怎么又来了?”
“我给你买了包子。”他把压扁的袋子往前一递,“老王家酱肉的,你爱吃。”
林溪没接。她旁边的圆脸男人倒是接了,打开袋子看了看,憨憨地说:“压扁了仨。不过还能吃。谢谢你啊。”
陆淮之这才正眼看他:“你谁啊?”
“陈放。”圆脸男人把袋子系好,往林溪手里塞了塞,“林溪,你先拿着,我去推车。”说完转身走了,走两步还回头补了一句,“那啥,包子趁热吃啊。”
陆淮之看着陈放走向路边一辆电驴,电驴后座绑着个保温箱,箱子上贴着“陈记早点”四个大红字。他转过头,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隔夜饭:“就这?卖早点的?”
林溪把包子袋子拎起来看了看:“你买的?”
“我特意去买的!”
“压扁了。”
“我急着来堵你,没注意!”
林溪叹了口气,把袋子塞回他怀里:“陆淮之,你回去吧。包子你自己吃,我上班了。”
陆淮之抱着那袋压扁的包子,站在原地,看林溪往陈放电驴的方向走。陈放已经把电驴推过来了,正拿抹布擦后座,擦完了拍拍座垫,林溪就坐上去了。陈放从车筐里摸出个头盔给她,自己也戴了一个,一拧油门走了。
陆淮之看着那辆电驴拐出街角,保温箱上的“陈记早点”四个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红绿灯那头。他站在四月的大太阳底下,抱着八只压扁的酱肉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第三天他没去堵。他去了趟高中母校。
学校门卫不让进,他说自己是校友,想进去看看老师。门卫让他登记,他写了名字和毕业年份,溜达进去了。他在操场边上坐了半下午,看一群小屁孩踢球。有个男生摔了膝盖,一个女生跑过去给他递矿泉水,男生接过去灌了两口,说了句“谢了啊”。女生蹲在旁边帮他看膝盖,嘴里念叨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陆淮之看着那俩人,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打球摔了膝盖,周舟跑来给他贴创可贴。贴完了他说“谢了啊周舟”,周舟说“别谢我,谢林溪,是她让我来的”。
他当时以为周舟在开玩笑。周舟这人嘴上没把门的,十句话有八句不能信。他没当回事,贴完创可贴就接着打球去了。
现在想想,林溪那时候就坐在场边,抱着本书假装看,其实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他从操场走出来,绕到教学楼后面,找到当年高二三班的教室。窗户关着,里头没人。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找到自己当年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她坐他斜后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她那个位置,从那个角度看他,应该正好能看到他侧脸和后脑勺。
她看了他整整一年。
陆淮之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中间,蹲了得有五分钟。后来有个老师路过,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我找厕所”,被撵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