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和我争了4年第一。
分数差半分,她能拿着卷子追我两栋楼。
毕业前最后一场设计赛,她却当着所有决赛选手,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了我旁边。
刚向我发出约会邀请的苏蔓挑眉:“这也要争?冠军和程野,总得给我留一个吧。”
谢知遥扣住我搭在桌沿的手。
“冠军可以输,男朋友不能让。”
满桌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发红的耳朵,心跳快得不像话。
认识她这么久,我见过她夺冠,见过她冷脸,见过她把我气得半夜爬起来改图。
唯独没见过,她握着我的手,还要装出胜券在握的样子。
而我口袋里,正装着一张被我藏了整整一年的电影票。
1 最后一张报名表
事情得从那顿饭的12天前说起。
我在礼堂门口看见谢知遥时,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黑色长发被一根木簪挽着,浅灰衬衫袖口卷了两折。
她站在“青禾毕业设计赛”的立牌旁,脸上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
当然,通常情况下,这四个字不包括我。
她看见我,径直伸手。
“报名表。”
“谢同学,比赛报名找教务楼,不找我。”
“我知道。”她盯着我的手,“你把背面给我看看。”
我把表举高。
“干什么?决赛前检查敌情?”
她比我矮半个头,伸手没够着,脸更冷了。
“程野,你昨晚说不参加了。”
我的手慢慢落下来。
昨晚快12点,我在班级群里问,有没有人接收一套二手工具。
罗畅嘴快,问我是不是缺钱缺得连决赛都不打了。
我回了句,打什么,回家继承祖业。
祖业是我爸那间不到六平方米的修鞋铺。
群里笑成一片。
只有谢知遥私聊问我,你认真的?
我没回。
我怕自己一回,就会把摊位下个月到期、房东不再续租、我爸膝盖又疼起来这些话,全倒给她。
这4年我在她面前输过成绩,输过比赛,没打算再输一份体面。
我把报名表翻过来。
参赛作品名称,一米修补铺。
申请人,程野。
她看见那个名字,肩膀轻轻松下来。
“交了吗?”
“正要交。”
她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饭团,递给我。
“那先吃。里面的老师还在开会。”
我低头看包装。
鸡蛋、牛肉,不放生菜。
连我不吃什么都记得这么牢,这人搜集对手资料的本事,着实令人害怕。
“谢知遥,你在我饭里下药了吗?”
“下了。”
她把吸管插进豆浆盒,塞到我另一只手里。
“吃完脑子会清醒。”
我咬了一口饭团,差点笑出来。
她便偏过头,不看我了。
我们是南川大学工业设计专业的同班同学。
入学第一次制图测验,我第一,她第二。
第二次,她第一,我第二。
从那之后,班上再有任何成绩出来,罗畅都先把其余人的名字划走,说下面收看程谢争霸。
她长得好看,又不爱笑,被学校账号拍了几次,便有了高冷校花这个外号。
我对外号意见很大。
漂亮是真的,冷倒未必。
她会因为我在她模型旁边啃烤红薯,把我赶出去半小时。
也会在半小时后,拿着袋子追出来,问我哪家买的。
我正想着,礼堂里走出来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生。
苏蔓,隔壁视觉设计专业,去年创意周的总分第一。
也是今年毕业设计赛,呼声最高的选手。
她见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正好,省得我去工坊抓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有事?”
“请你吃饭。”
她抬手,把一张试展邀请卡递过来。
“我那套声音装置做完了。你帮我挑过结构,答应请客的。”
我伸手要接,旁边的谢知遥忽然开口。
“他周五要做负重测试。”
苏蔓看向她。
“做到几点?”
“九点。”
“那吃宵夜。”
谢知遥不说话了。
我夹在中间,忽然觉得饭团有点噎。
周五的测试确实约好了,但也不至于连一顿宵夜的时间都没有。
苏蔓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程野,是约你吃饭,不是约你加入我的决赛队伍。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卡片。
“测试做完给你发消息。太晚的话就改天,别等我。”
“好啊。”
苏蔓走后,谢知遥把纸袋折了两下。
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锋利。
我低头看她:“生气了?”
“没有。”
“那你折它干什么?”
“垃圾分类。”
她把袋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进礼堂。
我跟上去,在报名窗口前把材料一项项递进去。
老师核对完,给我一张回执。
本届比赛一等奖两万元,二等奖八千,三等奖五千。
社区试用计划另选两项作品,按实际支出提供试制经费。
我盯着那行两万元,看了两秒。
谢知遥站在门边等我。
我走过去,晃晃回执。
“放心。最后一场,不会让你一个人上去领奖。”
她却没接我的话。
她看着我手里那张苏蔓的邀请卡,忽然问:“今年的赌约,还算不算?”
2 谁赢谁提要求
我们的赌约从大一开始。
每年学校创想季最后一场比赛,谁的名次高,谁就能向另一个人提一个要求。
不能花太多钱,不能涉及第三个人,不能影响考试。
前面3年,我赢过两次,她赢过一次。
每次她输了都不服,连执行要求都像在报仇。
大一我让她给我带一星期早饭。
她问清我每样忌口,拿手机记下来。
第二天,热乎乎的早餐送到我手里,她面无表情地说:“吃。别饿死在我超过你之前。”
大二她赢了,让我陪她去听一场校园露天音乐会。
我以为要帮她占位置,抱着两瓶水和一大袋零食,提前两小时到场。
又怕她一个人来尴尬,顺手叫上了罗畅。
那晚她总共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还叫了谁?”
第二句:“没有别人了?”
第三句:“程野,你真行。”
我至今也没弄明白,那场音乐会我究竟哪里服务不到位。
大三我再赢,要求她陪我看一场电影。
电影票买好,她却临时接到家里的电话。
母亲摔了一跤,要去医院检查。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绷得很紧。
我没让她解释,退了一张票,把另一张塞进钱包。
后来她说补给我,我逞强说,算了,都过期了。
现在她重新提起,我自然不会放过。
“当然算。今年谁赢谁提。”
我把回执放进文件袋。
“但你不能让我替你毕业答辩。这个咱俩都得进去。”
她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你先想想,输了怎么办。”
我说:“怎么,准备让我替你拎4年包?”
她看我一眼,目光又很快移开。
“也不是不行。”
那天晚上,我们在三号工坊各占一张桌子。
她的作品叫“坐下”,是一套给小型缝纫店使用的可调节操作台。
我做的是能收拢搬运、展开营业的小修补车。
这两套东西外形完全不一样,凑巧都跟老一辈的饭碗有关。
她母亲年轻时教书,姥姥开了很多年的裁缝店。
她小时候放学就去店里写作业,见过姥姥站到腿肿。
而我爸的旧修鞋台,至今还垫着半块砖。
比起别人讲的宏大故事,我们俩的设计动机都很没排面。
想让家里人干活时,舒服一点。
我拿着一枚磨坏的连接件,正准备重新打样,谢知遥忽然把台灯推了过来。
“手。”
我低头,才发现左手食指被边缘划开一道口子。
不深,出了点血。
“没事。”
她已经从包里拿出小药盒。
“你上次说没事,把血滴到白模型上了。”
“你记这种事干什么?”
“提醒自己,离你的台子远一点。”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坐到我面前,把创可贴撕开。
我把手往她面前送了送。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影。
贴的时候很轻,最后却用拇指压了两下,像怕我不当回事。
我忽然不想逗她了。
工坊另一边有人放歌,隔着打磨声,旋律断断续续。
我看着她的手,胸口生出一点不太体面的贪心。
最好这口子再长一点。
最好她能再坐两分钟。
她察觉我没动,抬眼:“疼?”
“有点。”
她皱起眉,刚要检查,我就笑了。
“骗你的。谢同学包扎技术全校第一。”
她把我的手放回桌上,耳尖微红。
“无聊。”
说完,拖着椅子回去了。
快11点,工坊要关门。
我收拾工具时,看见她桌上摊着一页计划表。
日期、材料、测试安排,一项一项写得很细。
其中周五那栏,除了她自己的试装,还用红笔圈了一句。
程野负重测试,提醒吃饭。
我看了两遍。
字认识,意思也看得懂。
就是不敢往我最想要的方向理解。
她抱着电脑回来,见我站着,立即把那一页合上。
“别看对手计划。”
我直起身,心里那点热意却压不住。
“谢知遥。”
“嗯?”
“我是不是挺占你时间的?”
她抱紧电脑,停了一会儿。
“知道就好。”
3 全班都比我懂
罗畅听完,险些用泡面叉子戳穿自己的纸碗。
“她给你记吃饭,你问她是不是占时间?”
我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不然呢?”
他把叉子搁下,一脸肃穆。
“程野,答应我。以后你那个修补车加个售后项目,修脑子。”
我踹了他椅子一下。
“有话就说。”
“谢知遥喜欢你。”
宿舍安静了两秒。
我把毛巾搭到脖子上。
“这话你大二就说过。”
“我大二说对了,你大四还没听懂。”
他说得太笃定,反而让我不敢接。
我当然想过。
我不是没心眼的人。
第一次真正留意她,是大一冬天。
那时我们还不熟,老师当众夸我的折叠灯结构聪明。
旁边有人说:“他家就干修鞋的,平时肯定摸这些东西多。”
那人没多少恶意,笑着说完,还拍我肩膀。
我也笑了。
我从小跟我爸在摊上待着,知道怎么把不舒服的场面圆过去。
谢知遥却把图纸摊开,指着我的结构问那人:“你家不修鞋,你会做哪一部分?”
对方尴尬地说开个玩笑。
她说:“那也不怎么好笑。”
从那以后,我看见她就想招惹。
她越是板着脸,我越想看她笑。
我拼命赢她,一半是骨子里好胜,另一半,是觉得站在她旁边,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喜欢这种事,最怕对方只是对你比对别人熟。
我试过把那层纸捅破一点。
大三暑假,学院去外地做调研。
大巴最后一排,我把耳机分给她一只,问她毕业后想去哪儿。
她说还没定。
我说,如果我开工作室,你要不要来?
她盯着我半晌,反问:“程野,你拿什么招我?”
我笑着说,凭你老输给我。
她摘下耳机,不理我了。
那以后我就不敢认真问。
怕她发现我的筹码薄得可怜,也怕她把那句问话当场退回来。
罗畅听我讲完,沉默片刻。
“你有没有想过,她问的可能不是工资?”
“那是什么?”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我有毕业论文,没精力顺便救一条命。”
第二天下午,我在打印室碰到谢知遥的室友唐穗。
她抱着一叠海报,见我就把最上面那张塞给我。
“帮个忙,拿去工坊贴。”
海报是毕业舞会的。
我扫了一眼,正准备折起来,她突然按住我的手。
“别折。知遥做的版式。”
我又把手放平了。
唐穗看我的表情逐渐复杂。
“你还挺听她的话。”
我说:“尊重劳动成果。”
“那她大二那场音乐会的劳动成果,你尊重了吗?”
我愣住。
唐穗把剩下的海报抵在胳膊上,显然终于忍不住了。
“她头一回借我卷发棒,烫了两次手,挑了一个下午衣服。结果你带着罗畅去,还说大家一起热闹。”
我手里的海报轻轻响了一声。
那个晚上,她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
头发散着,穿了一条蓝色裙子。
我只敢夸一句好看。
怕夸多了,她嫌我油嘴滑舌。
原来那一晚,不是我一个人紧张。
我喉咙发紧:“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过喜欢谁。可那条裙子,回来就不肯再穿了。”
唐穗说完,往我后面一看,忽然闭了嘴。
我转过身。
谢知遥站在打印室门口,手里拿着移动硬盘。
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她看了唐穗一眼,唐穗立刻说还有事,抱着海报跑了。
剩下我们俩,对着打印机的嗡鸣。
我试探着开口:“那场音乐会……”
“已经过去了。”
她走过来,把硬盘插上。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我不死心:“下次,我不叫罗畅了。”
她握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还有下次?”
我低头看她:“我说的。总得给我补救的机会吧。”
打印机吐出第一张图纸。
她抽走,低头检查,嘴角却有一点没压住。
“先把这次的比赛打完。”
我看着那一点笑,忽然很想立刻抱住她。
可我只是把海报摊开,仔细卷好。
然后在心里,把决赛的那一天圈了又圈。
4 那双浅蓝色的鞋
周三下午,我回了一趟家。
修鞋铺在老街菜市场后门,门脸窄得连招牌都得竖着挂。
我爸程建平坐在低板凳上,正给一双旧皮鞋换底。
膝盖旁搁着热水杯,杯盖裂了,拿胶带缠过。
我叫他一声,他抬头,先看我身后。
“没带人?”
“带谁?”
“上次视频里那个姑娘。”
我把买来的护膝放在柜上。
“人家是同学。你别乱说。”
他笑了一下,不戳破我,低头继续压鞋底。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膝盖。
裤管下面一圈膏药边,贴得歪歪扭扭。
他发现了,把腿往里收。
“老毛病,别摆这个脸。你小时候摔跤,我也没这么看你。”
我说:“附近铺子我看了,靠公交站那间,房租一年一万二。”
“太贵。”
“总不能一直在临时摊上。”
房东要把这一排门面收回去改造,提前给了通知。
我爸已经托人问好,菜市场东边还能摆流动摊。
位置不如这里,逢下雨得收,东西每天都要来回搬。
我做那辆修补车,起初就是为了这件事。
后来越做越不甘心。
我想让他有个不用跟着天气跑的地方。
“拿奖了再说。”我把柜台上一堆散乱的单据理齐,“一等两万,够房租,还能买台新机器。”
他手上动作停了。
“程野。”
我很少听见他这么叫我的全名。
“你比赛是为了做个好东西,不是替你爹交房租。”
我把最后一张票压到玻璃底下,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拿不到,咱也有地方过。别把自己逼得见谁都跟欠了债一样。”
我盯着那双磨得发亮的鞋。
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爸供我念到大四,还在替我留退路。
我却连两万元都要靠跟几十个人争,才能往家里拿。
门口的塑料帘就在这时被掀开。
谢知遥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个鞋盒。
我一下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她的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才看向我爸。
“叔叔,修鞋。”
她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浅蓝色的平底鞋。
鞋边开了胶,鞋头有一道擦痕。
我认出来了。
大二音乐会那晚,她穿的就是这双。
我爸接过去,看两眼,问她急不急。
“不急。我想再穿。”
她说得很轻。
我却像被人当胸推了一下。
我爸看看她,又看看我,咳了一声,说得等胶干,明天来拿。
她认真问了价,扫码付钱。
没有故意多付,也没说什么照顾生意的话。
我送她到街口。
下午刚下过雨,菜市场收摊的水淌过石缝。
我低头看看她脚上的运动鞋,才问:“你怎么知道地址?”
“你给我看过设计调研表,上面有。”
“来之前也不说一声。”
“说了你就会替我拿去。”
她停在路边,回身看那块旧招牌。
“我想看看,你总画在图纸上的地方。”
我胸口那阵紧慢慢散开,却又生出别的东西。
是被人碰到了软处的慌。
“也没多好看。”
“你又没说过它好看。”
她转回头看我。
“你说的是,这里能把很多舍不得扔的东西留下。”
我说过这话吗?
可能是某个赶图的深夜,我困得不行,什么都往外讲。
她却真的记住了。
我站在湿漉漉的街口,忽然很想告诉她,那张没用的电影票,还留着。
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明天鞋修好了,我给你带。”
她点头,又问:“决赛奖金,你很需要?”
我嘴角的笑淡了点。
她看出来了,没继续问。
只是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就认真比。我不会让你的。”
我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巧了。我也没打算让你。”
她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击掌,抬手迎过去。
她却只是把我歪掉的背包带拉正。
指尖擦过我肩膀,一触即走。
“周五,别忘了。”
她说完便跑去赶公交。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不被人让着,竟然也能这么高兴。
5 吃醋不需要申请
周五的负重测试没做完。
不是设备坏了,是我做的东西确实有问题。
车展开后,右侧操作台伸得过长,工具集中放上去,重心就往那边偏。
空载时看着很漂亮,真正让人坐着用,就得时刻提防它晃。
谢知遥按住台面,叫我别继续。
“支撑得改。”
我蹲在下面拧螺丝,额上全是汗。
“加个限位,应该能压住。”
“那只能防转动,解决不了偏载。”
她说得对,我知道。
可这套结构我磨了一个多月,材料钱也已经花出去。
把它推翻,意味着再买料、再加工,再赌一遍。
我把扳手放下,声音有点硬。
“我先试一下。”
她没再劝,去拿沙袋,陪我又试了两轮。
最后一次,右边一抬,我立即扶住车体。
台面上的螺丝盒滑到地上,撒了一片。
工坊里静了几秒。
我松手,后背凉下来。
这东西要真推到我爸面前,他准会笑着说挺好。
然后一边扶着桌角,一边继续干。
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这样。
谢知遥蹲下去捡螺丝。
我也蹲下,闷声说:“你刚才可以骂我的。”
“骂你,支撑就长出来了?”
她把螺丝一枚枚捡回盒里。
“现在发现,总比上台发现好。”
等我们把工坊收拾好,已经快十点。
我看见手机里苏蔓的消息,才想起吃饭的事。
她说还在展厅,问要不要去街口吃面。
我回,今天状态不太好,改天我请。
苏蔓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了?”
“测试翻车。字面意思。”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又收住。
“那更得吃饭。你总不能回宿舍继续翻车吧。知遥在吗?一起叫上。”
我看向旁边的人。
谢知遥手里拎着工具箱,正低头看鞋尖。
我把话转述,她隔了一会儿才说:“随便。”
面馆就在东门外。
苏蔓到得早,占了靠窗的四人桌。
她把菜单递给我,又推过来一瓶水。
“先缓缓。比赛前谁还没想过砸作品,我昨天差点把扬声器扔了。”
我被她说笑了。
谢知遥坐到我旁边,把我的工具箱挪到自己脚边。
苏蔓看了那只箱子一眼,没说什么。
她点完面,才把那张试展邀请卡的事重新提起来。
“程野,我不是只想谢你帮忙。”
我手指一顿。
她看着我,没绕弯子。
“我对你有好感。没对象的话,能不能试着了解一下?”
面馆很吵。
后面那桌在猜拳,老板端着托盘喊让一让。
我却清楚听见了谢知遥把水杯放下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
我忽然不敢看她。
怕她没反应,也怕她有反应,我却会自作多情。
我定了定神,先回答眼前的人。
“谢谢。但我有喜欢的人。”
苏蔓看着我,笑意慢慢落下去。
“她知道吗?”
“还没正式说。”
“那你得快一点。”
她往椅背一靠,没有再追问是谁。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愧疚:“抱歉,之前那张邀请卡,我以为……”
“以为我找你讨论作品?确实也是。”
她拿过筷子,拆开包装。
“没关系,你没吊着我,这顿面照吃。以后别躲我,我还想赢你们俩。”
我答应了。
谢知遥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面端上来时,把一碟辣椒挪远。
我正想问她吃不吃醋,她忽然起身。
“我去买点东西。”
她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包冰糖山楂。
我以前熬夜画图喜欢吃这个,最近嫌贵,戒了。
她把纸袋往我面前一推。
“吃。”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亮得有点过分。
“这是慰问失败的对手?”
她夹起一筷子面,没看我。
“买多了。”
我看看那一个孤零零的小纸袋。
没拆穿。
走回学校,苏蔓在岔路口先走。
只剩我们两个人时,谢知遥停下来。
“你真有喜欢的人?”
我说:“嗯。”
她握着工具箱的手紧了紧。
“我们专业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恶劣地反问:“你猜?”
她立即把工具箱塞给我。
“爱说不说。”
我追上去,她走得更快。
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她红起来的耳朵照得清清楚楚。
我拎着箱子跟在后面,心情好得完全不像刚刚测试失败。
6 她的另一张表
第二天上午,我把原结构拆了。
谢知遥过来时,正碰上我一手抱零件,一手举着台面。
她把包放下,帮我扶住。
“想好了?”
“加落地支撑,牺牲一点收拢后的漂亮。”
“也会重。”
“对。得把别的地方减掉。”
我们就着那张旧草图讨论了半小时。
她没替我画,拿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问题。
最后一个是,使用者能不能独立打开。
我盯着那句话,重新把我爸常用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让他每次开工,都先做一轮蹲起。
我擦掉原本藏在下层的锁扣,把操作位置提上去。
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次我觉得,你可能真能赢。”
“怕了?”
“想得美。”
她笑得很快,低头收东西时,一张折好的表从文件夹里滑出来。
我顺手接住,看到抬头。
南川大学硕士研究生拟录取确认材料。
谢知遥的名字写在上面,专业方向是产品与服务设计。
我愣了。
班里传她毕业后要出国,传了大半年。
她成绩好,家里也一直这么计划,我没听她否认过。
我下意识问:“你不出国了?”
她接回那张表,放到文件夹最里面。
“嗯。已经决定了。”
“什么时候?”
“本校录取结果出来以后。”
我心里先是一阵狂喜,紧接着又乱了。
她留在这里,那我毕业后那些没敢想的事,好像都能再往前挪一点。
可我又怕这份狂喜显得太明显。
“这么大的事,都不说一声?”
她看着我:“你问过我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确实没问。
我只在每次听见别人议论时,假装埋头做自己的事。
她等了几秒,眼睛里的光淡了些。
“程野,你是不是总觉得,问清楚了会很麻烦?”
我正要回答,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妈。
她走到窗边接,我继续收拾桌面,刻意离远。
可窗户关着,工坊又空,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她母亲问她周末为什么不回家,手续为什么没有继续办。
谢知遥说,之前电话里已经解释过了。
那头声音高起来,她将手机拿离耳边,过了几秒才放回去。
“我选的是这个方向,不是随便选一所近的学校。”
“和别人没关系,你不要总把程野拿出来说。”
听见我的名字,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背对着我,站得很直。
“你觉得他应该去哪儿,是你的判断。我没让他为我改。”
电话最后是她先挂的。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来拿东西。
我想说什么,她先开口:“别问我妈说了什么。”
“那我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吗?”
她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希望你问我接下来想做什么,不是先问是不是为了你。”
我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被她一下戳破。
我也有点难堪。
原来我和她母亲,看起来并没有差得那么远。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认真问:“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模型上没装完的台面。
“想把‘坐下’继续做完。先去几家店里真的用一用,研究生也做这个方向。不是拿完奖,就摆在展示柜里。”
我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你呢?”
“先把修补车做成。我手里还有六千多积蓄,拿到奖金最好,没拿到,就先找份工作攒钱。工作室……也不会不干。”
她看了我很久。
“那下次,你能不能也先这么跟我说?”
我望着她,慢慢把一口气放出去。
“能。”
她没有笑,却把留在桌沿的半包山楂推到我这边。
我拿了一颗。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时,我终于承认,我想要的已经远远不止一场第一。
7 少掉的那一页
周一中午,决赛名单出来了。
我从工坊赶到公示栏,隔着两层人,看见谢知遥排在第二,苏蔓排在第一。
往下一直看到第六,都没有我。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手里的螺丝刀还没放下。
罗畅从后面挤过来,脸色比我还难看。
“你第七?不可能啊。”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线上公示写了各项得分,我的试用记录一项,竟然是零。
比赛有两轮,前一轮按材料和现场初评选出六个人,最后再统一上台展示。
我的模型有缺陷,初评分低,我能接受。
但试用记录是我连跑了三家修补摊做的。
有照片,有使用者意见,最早那版车如何被我爸嫌弃,我也老老实实写了进去。
我立刻翻提交邮件。
主文件,附录,发送时间,接收回执,全在。
我拿着手机去找组织老师,走到办公室门口,却看见谢知遥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
她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
负责老师招手,让我进去。
“正好,你本人来了。我们在查附件导入的问题。”
我把手机递过去,问清情况。
评审用的汇总文件漏掉了我的附录,接收系统里原件还在。
老师已经调出来,核对后会把这部分交给原评委补评。
不是给我加分,是把本来应当参加评审的东西补上。
我紧绷的肩松了点。
谢知遥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是她和我的两份接收截图。
我们那天一起在工坊上传,她还催过我别卡截止时间。
她看见公示后,先去询问自己的材料有没有漏项,顺带提到了我。
老师翻着邮件说:“先别急,今晚会公布复核结果。”
我道了谢,和她一起出来。
走廊里没什么人,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比我还快?”
她把电脑往怀里收。
“碰巧在附近。”
“从实验楼过来,要穿半个校园。”
她抬头看我:“那你要不要回去,跟老师说我不是碰巧?”
我被她噎得笑了。
想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又怕唐突,只把她掉下来的肩带提起来。
“要。告状,说谢知遥怕决赛没有我,睡不着。”
她拍开我的手,往楼梯下走。
“你第六都还没进,得意什么。”
那天晚上,修正后的成绩出来,我排第六,进了决赛。
原本的第六降到第七。
他是环境设计专业的许浩,做了一套很漂亮的社区花架。
我在工坊门口碰到他,先停下来。
这事不是我的错,但看着他的表情,我仍然说不出什么高兴话。
他比我先开口。
“你找人了?”
我一愣:“什么?”
他把手机举起来。
一张聊天截图,谢知遥在比赛联络群里问:请先别按这份材料把程野淘汰,他的附录可能没有导入。
后面的解释被截掉了。
许浩看着我,嘴角发紧。
“我去问,等消息。你们去问,当天就重评。挺快。”
我把自己的邮件记录调出来,递给他。
“材料截止前已经提交。你也可以申请查看复核说明,这个不是她能决定的。”
他看了几眼,没有接我的手机。
“我会去问。”
他走后,我才发现那张截图已经被转进了好几个群。
配的文字越来越难听。
有人说校花替男友开路,有人说家里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最刺眼的一句是:倒贴成这样,还不如直接替他领毕业证。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的火一下蹿起来。
谢知遥的消息却在这时弹出来。
别跟人吵。老师会解释。
我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
最后问她:你看见了?
过了很久,她才回。
看见了。没事。
我看着那个没事,比刚才在公示栏没找到自己名字,还要难受。
8 你凭什么替我忍
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她半小时。
她出来时,披了件薄外套,头发还没吹干。
显然洗过澡,又被我叫下来。
我把带来的牛奶递过去,她没接,先看我的脸。
“你是不是去找许浩了?”
“门口碰见,说清楚了。”
她松口气:“那就好。”
“哪里好?”
我把手机上的截图翻给她看。
“这也是好?你替我递过资料,就活该让他们这么说?”
她皱眉,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进出的同学。
“我没说活该。明天组织方发完整说明,今晚我们说什么,都会有人觉得在狡辩。”
“你可以把完整聊天记录给我。”
“我已经给老师了。”
“我也要。”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立刻动。
我心往下一沉。
“为什么?”
她轻声说:“后面有别的话。”
“什么话?”
她攥着袖口,终于把手机拿出来。
完整记录里,在老师回复会查之后,有个同学顺口问她,是不是程野家里出了事,急等着奖金。
她答,没有这回事,复核只看提交材料。
那个同学又追问,听说他要卖工具,挺难的吧。
谢知遥发了很长一段话。
大意是我没有拿这些事请求过照顾,不要把私下知道的事情继续往外传。
我看着那段话,耳朵慢慢烧起来。
她是在护我。
可我也看见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别人已经隔着屏幕掂量过我的家境和自尊。
“所以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难受。”
她说完,就知道说错了。
我把手机还回去,手指有点僵。
“我现在就不难受了?”
她想解释:“我只是想先把事实澄清,不想让大家……”
“不想让大家知道我缺钱,知道你可怜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没有可怜你。”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心里一慌,却被那股难堪顶着,没能及时把话收回来。
“那就别替我安排。用不着你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挡在前面。”
她望着我,手从袖口里松开。
牛奶还在我手里,温热的盒子被我攥得变了形。
“好。”她说。
她把手机锁上,声音很轻。
“我没权利替你决定该知道什么。这件事,我做错了。”
我胸口更堵,没半点吵赢的痛快。
她退后一步。
“但你如果真觉得,我是为了站在你面前显得高尚,才做这些,那这盒牛奶,你拿回去吧。”
她转身往楼里走。
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却没回头。
我嘴里的道歉滚了好几遍,最后才挤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很烦。”
她低下头,门厅的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很薄。
“可我也会难受,程野。”
她走进去,没再等我说话。
我站在楼下,一直站到牛奶凉透。
回宿舍后,罗畅看了我一眼,没开玩笑。
我把事情说完,他沉默很久。
“你去说清楚是对的。拿她撒火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去?”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能跟别人吵,能拿证据一条条顶回去。
偏偏到了她面前,像个最差劲的小孩,越在乎越要拿刺扎人。
我怕她看见我难堪。
可她早就看见了,还往我这里走。
最后让我难堪的,不是那些嘴碎的人。
是我竟然真把最难听的一句话,丢给了她。
我拿起手机,发给她三段话。
第一段,认错。
第二段,我明天会把自己的提交材料交给老师,申请公开可公开的部分。
第三段,那些人的话我会难受,但我不想你替我一个人听。以后告诉我,好不好。
发完,我没再连着催。
半小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盯着那个字,一夜没怎么睡。
9 一起站到前面
第二天早上,谢知遥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眼下有很淡的青,手里还拿着那只装电脑的帆布包。
我走到她面前,先说:“对不起。”
她抬头。
我把昨晚没能当面说完的话,一句句补上。
“你没有可怜我。是我自己怕丢脸,拿你的好意当了靶子。”
“你为我做的事,我都很高兴。只是以后,你也让我帮你一点。”
她没立刻说原谅。
她看着我的脸,像在判断我是不是一夜之间想出来的漂亮话。
我把手机打开,给她看已经整理好的说明。
发送时间,原始附件,接收回执,修改前后的材料清单。
家里的情况没有写,聊天群里的闲话也没有摘出来。
我想澄清的是评审事实,不打算用更隐私的东西换同情。
“你看看。有不合适的,我们一起改。”
她接过去,认真看完,在最后删掉了我一句带火气的质问。
“这个不需要。”
我点头:“听你的。”
她终于看我一眼。
“也别什么都听我的。你有意见就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心口又酸。
“现在的意见是,你今天脸色不好,进去前先吃早饭。”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三明治。
她看着包装,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走一份。
“下次别买加蛋黄酱的。”
“记住了。”
我把这句话认真存进手机备忘录。
她站在旁边看见,没说什么,手指却不再死死攥着包带。
组织老师核对完说明,同意公开复核过程。
漏件是材料汇总时的工作失误,补评用的仍是截止前收到的版本,原评委独立打分。
说明里附了接收时间和分项成绩,也开放了其他参赛者的材料查询。
谢知遥的聊天只取了最前面询问漏件的部分,经她同意,放上了完整上下文。
我请老师在说明里写清楚,提醒复核不等于参与评分。
老师点头,又向我们道歉。
“让你们承担这些议论,是我们考虑不周。”
走出办公室,我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许浩就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复核表,看见我,没再绕开。
“我也查过了。我的材料没漏,分数也没算错。”
我说:“嗯。”
他抿了一下嘴。
“昨晚那话,说重了。”
我没有替他找台阶。
“你该道歉的人,还在这儿。”
他看向谢知遥,表情有点僵。
过了几秒,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她答:“我接受。但你转出去的那张截图,也请把完整说明转过去。”
许浩点头。
他没有突然变得热情,我也没和他握手言和。
只是他当着我们的面,把澄清发进了自己转过截图的群。
我看见那条消息发出去,胸口那股火才真正落下。
中午,校园账号删除了转载,又补发更正。
唐穗来工坊找谢知遥,说评论区有人想看她和我的合照,被她回了句请关注作品。
罗畅当场鼓掌,说这句回得有水平。
我也笑。
谢知遥不笑,坐到桌边就开始检查她的模型。
等旁边没了人,她才问:“你今天原来预约的机台呢?”
“改下午了。早上那段让给别人。”
“来得及?”
“要赶一点,但来得及。”
我把新的预约单给她看。
我不是为了证明多在乎她,便把自己的事全扔了。
她也不需要那样的证明。
她看过时间,把自己的打磨安排挪到后面。
“我下午帮你扶一下台面,弄完你帮我搬模型。”
“成交。”
我伸出手。
她看了看,终于和我碰了一下掌。
轻轻一声,像把昨晚那场闷雨拍散了。
我没立即收回手,迟疑一瞬,还是问:“那现在,还生气吗?”
她抬眼看我。
“有一点。”
“怎么哄?”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先把剩下的三明治吃了。你早上根本没吃。”
我握着那袋早已冷掉的三明治,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叹气。
我以为自己在小心守着一份体面。
其实她要的,不过是我别把门关上,连她也挡在外面。
10 不拿他做借口
周四,谢知遥的母亲来了学校。
我事先不知道,抱着刚做好的支撑件进工坊,才发现窗边站着一个和她有几分像的女人。
短发,浅色风衣,怀里抱着一只旧木盒。
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的工牌上。
“程野?”
我把零件放到桌边,擦干净手。
“阿姨好。”
谢知遥从材料间出来,脚步明显快了点。
“妈,我不是说到门口接你吗?”
“门卫给我指了路,不难找。”
她母亲把木盒递给她。
“你姥姥的旧量尺,还有以前缝样衣的记录。你非要,给你送来了。”
谢知遥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一卷软尺黄了边,几本旧本子压在下面。
她的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摸过去,眼神软下来。
“谢谢妈。”
她母亲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操作台。
“这就是你非要继续做的?”
“嗯。姥姥上次说,袖片摊开以后总碰到机器,我又改过一版。”
她拉开侧板,让母亲看。
那台子不是漂亮的展品,边角有试装留下的划痕,桌面上还贴着姥姥写的几张便签。
她母亲站着看了很久。
我本来想回避,谢知遥却叫我把旁边的椅子拿过来。
她请母亲坐下,自己蹲在桌边,调了调位置。
“你试试,手臂搁上去,跟原来那张台子有什么不一样。”
她母亲把手放下,又收回来。
“东西不错。可读书也不是只能留在这里研究这个。”
工坊里的空气紧了些。
谢知遥没有立刻反驳。
她把那本旧记录翻开,里面除了尺寸,还有姥姥记下的活计和疼痛日期。
“我知道。可我想先把这个问题做扎实,我联系过导师,也看过接下来的课题安排。”
她一项项说,不快,也不躲。
我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完整地谈自己的以后。
没有把我放进理由里。
我竟然没有失落,反而替她觉得痛快。
她本来就值得有一条自己选的路。
她母亲听完,终于看向我。
“你也准备留在这里?”
“是。”
“有工作了?”
“拿到一家本地设计公司的助理岗位邀约,还在最后确认入职时间。我想先工作,再慢慢做自己的东西。”
那个岗位是我上个月投的。
工资不算高,但能接触产品落地,留给我的选择空间,比我空口许诺的工作室踏实。
我一直没好意思告诉谢知遥,仿佛一承认先上班,就显得那些豪言壮语全成了笑话。
她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说:“比赛奖金如果有,我会先和家里商量怎么用。如果没有,也不会指望知遥替我解决。”
她母亲没有笑。
“生活不是只靠一口气。”
“我知道。”
我停了一下,没有说我一定会拿冠军,也没说以后一定会让谁过上好日子。
“所以我在找工作,也在算每个月能留多少。今天能确定的,我才敢往外说。”
她母亲看着我,神色还是审慎。
“你们年轻,会把很多事想得简单。”
谢知遥把盒盖合上。
“那你可以提醒我风险,不能替我把决定全做完。”
母女俩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低头。
过了一会儿,她母亲站起来。
“比赛几点?给我发个时间。”
谢知遥愣了一下,说了句好。
送走母亲,她回到工坊,站在我的桌子边。
“助理岗位的事,为什么没说?”
我苦笑:“怕你觉得,我还没开始就认输了。”
她眉头一点点皱起。
“程野,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
我没答。
她拿起我桌上那支短了一截的铅笔。
“我喜欢看你不服气,喜欢你明明累得不行,还能想办法把东西做出来。你去上班、拿第二、甚至没进决赛,都不会把这些变没。”
我心脏忽然跳重了一下。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手指攥住铅笔,耳朵红得很快。
“我是说,作为对手。”
我没让她这么轻易逃过去。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捏着铅笔的手腕。
“谢知遥,对手会这么惦记对手吗?”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我。
“你觉得呢?”
我胸口发热,所有绕来绕去的话,都挤到了嗓子眼。
我原本打算赢了,再问她要一个认真回答。
仿佛只有捧着奖杯,我站到她面前才不显得寒酸。
可她刚刚说过的每一句,都让我觉得这个打算又蠢又可惜。
我不该再拿一个没发生的结果,拖着她等。
“我觉得,有人欠你一句话。”
她呼吸轻了一点。
我松开手,把铅笔从她指间抽出来,放回桌上。
“让我把那些想说的话理清楚。这次,不拿比赛当借口。”
她看了我很久,轻轻点头。
“别太久。”
11 男朋友不能让
我用了两天,仍没能写出一张像样的告白卡。
草稿从“谢知遥同学”写到“知遥”,又从“知遥”改成了她的全名。
罗畅路过,看见我纸上那行字,问我是在写参赛承诺书吗。
我把他赶开,干脆把卡揉了。
周六下午,决赛选手统一进场熟悉设备。
结束后,苏蔓提议吃饭,六个人加上几个帮忙的同学,在校外拼了两桌。
谢知遥坐下前,被组织老师叫去确认了投影文件。
她的位置在桌角,和我隔着一个座位。
苏蔓原本坐在斜对面,问了两句我的新结构,又忽然压低声音。
“你那句还没正式说的话,说了没有?”
我端起水杯,摇头。
她看着我,半晌,气笑了。
“程野,你不会打算把它带进毕业档案吧?”
我还没回答,她又问:“那周日,陪我约个会?毕业舞会,先当一晚上男伴也行。”
她语气轻快,眼神却认真。
我知道,这里面既有试探,也有她没完全收回去的那一点好感。
我把杯子放下,正要回答,谢知遥回来了。
她在门口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看见她停了半步,随后径直走过来。
她没有回桌角,拉过自己的椅子,搬到我身边坐下。
椅脚在地上轻轻刮了一声。
苏蔓抬起眼,看看她,又看看我。
“这也要争?冠军和程野,总得给我留一个吧。”
谢知遥的手伸过来,扣住我搭在桌沿的手。
掌心有一点凉,指尖却抓得很紧。
“冠军可以输,男朋友不能让。”
桌上骤然静了。
隔壁桌的罗畅连菜单都放下了。
我盯着她,心脏仿佛被那只手一起抓住,跳得又狠又乱。
谢知遥脸上仍然绷着,耳朵却红得透亮。
她看着苏蔓,没敢看我。
我忽然明白,这一刻她也怕。
怕我当场纠正,怕我说别开玩笑,怕她攒了这么久的勇气,在人前落空。
我立即翻过手,将她的手握住。
然后看向苏蔓,认真说:“不能。我想约的人在这儿。”
罗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唐穗在旁边捂住他的嘴,自己却笑得比他还大声。
苏蔓的笑停了一瞬,又慢慢回来。
她端起水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
“好。那这次,说清楚了。”
“对不起。”我说。
“别再道歉了,显得我今晚这顿饭很失败。”
她转向谢知遥,眼底仍有点不甘,却不肯输气势。
“那冠军我更不客气了。”
谢知遥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各凭本事。”
我在两个人中间,终于笑出了声。
谢知遥立即看向我。
“你笑什么?”
我压低声音:“笑我4年争第一,今天终于知道,原来有人比我还着急。”
她手指一紧,想抽回去。
我没放。
这一顿饭,我用左手夹菜,连着掉了三回。
罗畅说要替我借个勺,我让他闭嘴。
谢知遥悄悄松了一下手,我立即又握紧。
我舍不得。
太舍不得了。
像是走了很长一段不敢抬头的路,终于有人把灯举到面前,连我的狼狈一起照亮。
吃完饭,我牵着她走到学校后门。
那里有一截安静的河堤,风把路边香樟叶吹得沙沙响。
她终于停下来。
“刚才,是不是太突然了?”
“是。”
她脸色一紧。
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电影票。
票根被我夹在透明袋里,边角还是卷了。
“突然得我排练了两天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她低头看清日期,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还留着?”
“嗯。本来想拿了第一,找你讨去年的债。”
她抬头,眼眶有点红。
“那没拿呢?”
“后来想明白了,没拿也得说。”
我把票放进她手心,望着她。
“我喜欢你,谢知遥。很早就喜欢。拿第一想让你看见,输给你也想跟你吵两句,多待一会儿。”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继续说:“但我不想再只做对手了。我想陪你听音乐会,单独陪你。想看你那些没告诉别人的计划,也想把我的事都讲给你听。”
“想亲你。”
最后三个字说完,她的脸一下红透。
我的耳朵也烧起来,却没躲。
“这个要求,可以现在兑现吗?”
她捏着票袋,往我面前走了一小步。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总跟你争。”
我喉结动了动:“为什么?”
“你眼睛里老盯着第一。”
她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怕我不在那里,你就不看我了。”
我胸口骤然酸得厉害。
原来我们把同一份喜欢,绕成了这么长的弯路。
我伸手抱住她。
她的额头抵在我肩上,手指抓住我后背的衣服。
我低头,又问了一遍:“能亲吗?”
她仰起脸,看了我一眼。
“程野,你现在倒是很会问。”
我笑了,低下头。
她闭眼之前,轻轻拉住了我的领口。
12 第一场正式约会
第二天早上,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20分钟。
不是她迟到,是我来早了。
罗畅说恋爱第一天要有仪式感,硬往我手里塞了一束花。
我看着那束包装隆重的玫瑰,问他哪来的钱。
他说班里几个看热闹的凑的,庆祝本专业两大钉子户终于拆迁。
我没要那束,自己去校门口买了三枝向日葵。
谢知遥喜欢亮一点的颜色,只是穿衣服太省事,总在黑白灰里轮换。
她下来时,看见花,脚步慢了下来。
今天她穿的,正是那条蓝色裙子。
修好的平底鞋踩在石板上,鞋头那道擦痕已经很浅。
我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耳朵红了。
“不好看?”
“好看得我有点后悔。”
她眉头一皱。
我把花递过去:“后悔那年带了罗畅。”
她接过花,没绷住,笑了一下。
我伸手,她也把空着的那只手递过来。
很自然,仿佛练过许多次。
只是两个人都握得有点紧。
我们先去吃早餐。
我给她买不加蛋黄酱的三明治,她给我点了牛肉饭团。
坐下来时,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两张新的电影票。
同一家影院,不同的片子,座位还是原来那一排。
“旧票过期了。”她说,“新的我补。”
我低头看了很久,忍不住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谢知遥,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要是再不说,我也会说。”
“在哪儿说?”
“没想好。”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
“但肯定比你快。”
我笑得差点把豆浆碰倒。
吃完早饭,我们还是去了工坊。
离决赛只剩两天,谁也不可能真玩一整天。
工坊值班老师看见我们牵着手进门,摘下眼镜,打量了足足五秒。
然后指指墙上的安全须知。
“你俩手分开。进操作区,规矩照旧。”
谢知遥立即松手,我也站直了。
老师背过去时,肩膀却在抖。
我换好工装,隔着一张桌子问她,要不要互相看最终展示稿。
她想了想,把电脑合上。
“展示稿先不看。测试可以一起做,决赛惊喜留着。”
我答应。
恋爱不会把我们4年的胜负欲全部拿走。
我还是想赢她。
她也会在我说新方案不错时,抬着下巴说,还没给你看最好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我再伸手找扳手,桌子那头会有人下意识递过来。
等我抬头,她还要补一句:“别误会,是怕你耽误我关门。”
我越来越喜欢听这种话。
喜欢到她说完,我就想过去亲她一下。
下午看电影时,我终于没忍住,偷偷亲了她的手背。
她猛地看过来,脸红得比银幕上的晚霞还厉害。
“看电影。”
“我在看。”
“你看我干什么?”
我挪近一点,轻声说:“因为你比电影好看。”
她瞪我,嘴角却抿不住。
散场走出来,夕阳把影院门前照得金红。
她把两张新票叠在一起,问我要不要留。
我说当然。
她把其中一张放进我钱包,另一张收回自己的小包。
“这次一人一张。”
我看着她把拉链拉好,忽然觉得,遗憾确实能被后来的人生补上一点。
不是重新过一遍。
是那个曾经让我站在影院门口,假装不失落的人,此刻就站在身边。
她愿意和我一起,把下一次写上日期。
晚上回校,我们在路灯下告别。
我抱了她一会儿,还是没舍得放。
她抬手拍我背,说宿舍快关门了。
我低头看她:“明天见。”
她嗯一声,走出去几步,又回来。
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很快亲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
她抱着花跑到门口,才回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我第一。”
我摸着脸,站在楼下笑了半天。
有些第一,输得心甘情愿,也让人忍不住还想再比。
13 不许故意输
周一下午,谢知遥的模型出了个小问题。
她原本把左右侧板做成了可以互换的结构,想适配更多店铺的摆放。
第一次装拆很好,连续试了十几次,连接处却开始有一点间隙。
不至于掉,可手压上去,能觉出轻微的晃。
她蹲在台边,反复把侧板装上、取下。
我做完最后一轮自测,过来看她。
她没有抬头。
“别安慰我。”
我在旁边坐下。
“没准备安慰。准备问问,你想保住哪个?”
“使用稳定。”
她回答得很快。
我点头:“那就按这个改。”
她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摊着评分细则,适用范围、操作便利和完成度,都有各自的权重。
她那套侧板互换,原本是展示里最漂亮的一段。
现在改成固定方向,演示会笨一点,适配范围也收窄。
我看得出她舍不得。
这不是拿两颗螺丝就能消掉的失落。
她过去整整一周,几乎都花在这部分。
我把水推给她,等着她自己想。
过了一会儿,她把侧板放下。
“先做单向版本。互换结构列进下一阶段,不拿现在这个上台。”
我嗯了一声。
她抬头,忽然盯住我。
“你别因为这个,就故意压自己的展示。”
我愣了两秒,气笑了。
“谢知遥,你是低估我,还是高估自己?”
她看着我,没躲。
“你昨天说,我比电影好看。我怕你脑子也坏了。”
我把她手边那把小螺丝刀递过去。
“脑子没坏。女朋友要哄,比赛也要赢。两件事我都想做好,犯法吗?”
她终于笑出一点。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很快松开。
“你也不许。”
“什么?”
“不许拿冠军可以输那句话给自己找台阶。你要是明天真输了,想哭就哭,想骂自己就先忍着,我会不高兴。”
她看了我几秒,突然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我没说话,抬手护住她后脑。
工坊里还有其他人走动,我们只抱了很短一会儿。
可她重新抬头时,眼睛里的那股劲回来了。
“我才不哭。”
“那最好。我带了纸,留着擦汗。”
她拿起工具,开始重新固定。
我回到自己的桌边,把演示里原本想加的一段花哨收拢动作删掉。
那段需要两只手同时操作,看着快,实际用起来却不省事。
我爸试过后说,不好记,我没再争。
我忽然有点明白,这4年较劲带给我的,不只是几张排名。
还有一个会盯着我,说你这地方不对的人。
我会不服,会顶嘴,会熬一夜证明自己。
到最后,也会在她面前老老实实承认,是不对。
晚上十点半,我们把作品搬进礼堂后台。
苏蔓已经在那儿,正蹲着收拾一堆线。
她的“回声”是一套家庭声音盒。
把一个带着标记的小物件放上去,会播放与它相连的家庭录音。
小孩的笑,菜下油锅的响声,老人念叨忘带钥匙。
不是多炫的技术,却被她做得很动人。
她拿一只掉了漆的小木鸟试音。
扬声器里响起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蔓蔓,饭在锅里,别光顾着画那些东西。”
苏蔓伸手,把音量调小了。
我看着她,她先笑起来。
“我外婆。去年录的,现在还天天催我回家吃饭,催得比这清楚。”
谢知遥也笑了。
苏蔓把木鸟收进盒里,站起身。
“所以我很想拿第一,让她知道,她的唠叨也能上台领奖。”
我看了看她那一排被磨得温润的小物件,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紧张。
对手不是为了衬我们好看,才走到决赛的。
她有她的本事,也有她非赢不可的愿望。
我朝她伸出手。
“明天,各凭本事。”
苏蔓和我握了一下,又把手伸向谢知遥。
“你俩别打什么情侣配合,评委不吃这套。”
谢知遥握上去,下巴轻抬。
“谁说情侣不能分开赢?”
我夹在旁边,忍不住笑。
笑完,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最后一场,谁都想把最好的一面留在这里。
14 把他请到台前
决赛当天,我爸穿了一件新衬衫。
说是新,其实是去年过年我给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他在礼堂门口把袖口拉了又拉,问我,会不会太正式。
我看着他被熨得平平整整的衣领,鼻子忽然有点酸。
“正好。你今天是我的首席体验官。”
“什么官?”
“管我做得行不行的官。”
他笑着在我后脑拍了一下。
谢知遥拿着号码牌从后面过来,叫了声叔叔。
我爸一见她,眼睛就亮了。
“鞋穿着怎么样?”
“很好,谢谢叔叔。”
“那就好。你们都好好比,别紧张。”
他看看我们并在一起的肩,又笑着补一句。
“赢不赢,晚上都请你们吃饭。”
谢知遥点头,比平时乖了不少。
我在旁边看得心软,又有点想笑。
她趁我爸去找座位,抬手掐了我胳膊一下。
“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要上天了。”
我凑近一点:“男朋友高兴也不许?”
她瞪我,最后自己先忍不住,转头笑了。
我爸坐到中间那排时,谢知遥的母亲也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坐下,彼此客气地点头。
我远远看着,紧张感突然换了个方向。
谢知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先管我们自己。”
我握住她指尖,松开,去后台等候。
我抽到第三位,谢知遥第五,苏蔓第六。
前面两位展示时,我坐在候场区,手心一直在出汗。
那些我练过几十遍的词,到了这一刻,竟然也会突然想不起下一句。
轮到我,灯亮起来。
我推着修补车上台,听见轮子碾过地面的细响。
我没有先讲设计理念。
我抬头,在观众席找到我爸。
“这是给我父亲,也给和他一样的人做的一米修补铺。”
我爸原本挺直的后背,一下僵住。
我把台面展开,支撑落到标记位置,再把常用工具放上去。
“以前我觉得,小就是把所有东西收进去。后来他试过,告诉我,他不想每用一次,都先弯腰找半天。”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我也笑,心里却慢慢安稳。
我讲得出每个改动从哪来。
哪一处被退回,哪一处重做,哪一处表面不漂亮,真正用起来却省力。
这些事情,比我背熟的开场白可靠。
评委问,和原来固定的摊位相比,它牺牲了什么。
我没有说没有牺牲。
“收纳空间更小,大件工具要另外带。适合短距离转移和临时使用,不是把一间店完全搬走。”
我把侧面的储物格打开,让他们看得清楚。
又有评委问,负重测试里为什么保留失败照片。
我说:“因为我差点把不稳的那一版,当成完成了。”
观众席里,我爸的嘴角慢慢放平。
他看着台上的我,眼睛有点亮。
展示最后,我征得主持人同意,请他上来试用。
这项体验已经提前登记,后台工作人员帮他从侧边走上台。
我先把车重新收好,退到一边,把操作位置留给他。
他站到车前,先摸了摸台边,又习惯性地往下找锁扣。
摸到一半,想起来现在位置变了,笑了一声。
我指指他手边。
他按顺序展开,坐下,拿起那双带来的旧鞋。
动作比我演示得慢,却顺畅。
这一回,台面没有晃。
他试着压了压,回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
“这个行。”
只有三个字。
我握着话筒,喉咙却突然堵得厉害。
我知道他说的行,不是哄我。
他刚才伸手去摸的每一处,都能用得上。
我把话筒抬起来,又放下,最后笑着说:“谢谢首席体验官。”
台下响起掌声。
我送他下台,看见谢知遥站在侧幕边。
她没过来抱我,只把水递进我手里,眼睛比我还亮。
“程野,刚才特别好。”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胸口那股热仍没下去。
“好到什么程度?”
她看着我,轻声说:“好到我又想跟你说一次,喜欢你。”
我差点呛住。
她却已经抬头去看台上,装作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灯光照不到的侧幕边,握着那瓶水,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镇定,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15 零点几分
谢知遥上台前,把木簪重新别了一遍。
我替她拿着外套,看见她手指微微发抖。
“紧张?”
她点头,没逞强。
我把手伸过去,让她握了一下。
“紧张也没事。刚才我也差点忘词。”
“看出来了。”
我一愣,她嘴角弯了弯。
“你开场换了两次拿话筒的手。平时不会。”
我被她看得没了脾气。
“行,那你上去替我把场子找回来。”
她松开手,往灯光里走。
“坐下”的第一张照片,是她姥姥以前那间裁缝店。
机器很旧,桌面边缘被布料磨得发白。
姥姥在照片里笑着,腿下却垫着一个小板凳。
谢知遥没有多讲辛苦。
她站到操作台后面,拿起一片做样衣的布,照着记录演示了一遍老台子的问题。
布料堆到手边,抬肘,转身,去够侧面的东西。
再换到自己的台子。
她一边做,一边解释为什么这样改。
声音稳下来以后,连我都看得入了神。
她做事认真时有一种很锋利的漂亮。
我曾经不服气地追着那一点光跑了4年。
现在站在这里,只想所有人都看看,她到底有多好。
评委注意到了她展示图和实物的区别。
“材料里写的左右互换,今天没有演示?”
谢知遥停了一下,切出最后一张记录。
“连续装拆后,现有连接会产生间隙。我没能在截止前解决,所以今天提交的是单向固定版本。”
她没有把话说得轻巧。
把缺点展示出来,等于亲手递出一部分可能失掉的分数。
我看见她握着遥控笔的指节绷白了。
她母亲在台下坐得更直,目光紧紧追着她。
评委问,这是否影响原先的适用范围。
“会。”她回答,“左侧靠墙和右侧靠墙的店,要分别确定方向,不能随时换。下一阶段我会继续解决,但今天不把它算作已经完成的功能。”
台下安静了片刻。
她继续做完演示,把最后一块布料铺平,向观众鞠躬。
我在侧幕边等她。
她走下来,第一句话是:“那一项,应该要扣。”
“我看见了。”
她瞪我一眼:“你不能稍微委婉一点?”
我把外套搭到她肩上,低声说:“能。你刚才漂亮得我差点忘了自己也是选手。”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
可笑完,眼里仍然有一点不甘。
我没有急着抹掉。
她想赢,这一点从没变过。
最后一位是苏蔓。
她把“回声”的物件一件件放上去,从一个孩子第一次叫妈妈,到外婆隔着窗催吃饭,再到离家读书那天,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有刻意放悲伤音乐。
一段段普通录音,反而让礼堂安静得只剩下那些声音。
我看见我爸低头摸了一下手机。
谢知遥的母亲也抬起手,轻轻压了压眼角。
答辩时,苏蔓把最容易被夸的情怀放在后面,先讲记录、整理和日常使用。
每个物件怎么对应,每个使用者怎么换,她都现场完成了。
我们看见的是一个漂亮的成品,也看见她为它磨过的那些细节。
她鞠躬下台,我和谢知遥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到这时,我已经知道,第一没那么好拿。
等待分数的十几分钟,比前面整场还难熬。
我把水瓶的标签抠掉一角,又停住。
谢知遥看见,伸手把瓶子拿走,塞给我一张干净纸巾。
“擦汗,别抠了。”
我嗯了一声,擦完掌心,又握住了她。
主持人上台时,我能听见自己心跳。
屏幕从低到高公布最终分数。
谢知遥,92.4。
我,92.7。
苏蔓,92.9。
第一名那一行亮起来,礼堂掌声一下涌开。
我坐在原地,看了好几秒。
就差零点二。
那些深夜,那几次重做,那两万元,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没有轮到我的结果。
我是真难受。
难受到一时不想说漂亮话,也没能立即站起来鼓掌。
谢知遥在旁边握了握我的手。
不是劝,是陪我待了那一小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程野,我也很想赢。”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红了,抿着唇,又松开。
“但她今天,做得真的好。”
我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苏蔓正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掉漆的小木鸟。
她回过头看我们。
我朝她竖起拇指,终于把掌声送出去。
谢知遥也站起来。
我们牵着的手在中间松开,各自用力拍了两下。
等苏蔓转回去,我又重新找到她的手。
这一次,她握得比刚才更紧。
16 输了也要合照
领奖时,我站在苏蔓左边,谢知遥站在右边。
苏蔓抱着奖杯,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主持人请她说两句,她开口第一声竟然有点哽。
她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我要给我外婆打电话。她可能会让我先吃饭,再说拿奖的事。”
台下笑成一片。
她又转头看我们。
“也谢谢两位对手。以后还能一起做东西,但今天的第一,我就不让了。”
我笑着点头。
谢知遥也朝她举了举手里的证书。
合影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再靠近一点。
我刚挪了半步,苏蔓忽然从中间退出去。
“先拍他们两个吧,不然程野的眼睛都快拧到右边了。”
台下一阵起哄。
我这回没躲,走到谢知遥旁边,牵住她。
她偏头看我,眼角还有一点红。
摄影师举着相机问,笑一个?
我抬头,看见我爸在人群里举着手机,举得比谁都高。
谢知遥的母亲站在旁边,没走,也没有避开镜头。
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拿第一的那种笑。
有一点遗憾,有一点不服,还有握在掌心里、怎么也藏不住的喜欢。
灯闪过时,谢知遥也弯起嘴角。
下台后,社区试用计划的老师来找我。
他对修补车有兴趣,想让社区合作点的师傅试用一段时间。
我问了经费范围,他说只报实际试制和试用支出,要按进度留记录。
我点头,把联络方式记下来,没有把它算成另一笔可以拿回家的奖金。
谢知遥的作品这次没有入选。
老师说目前合作点里没有合适的缝纫店,她表示理解,回头便问姥姥,愿不愿意继续当她的体验员。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终于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站在旁边等她。
等她挂断,问:“姥姥怎么说?”
“说台子可以搬去,男朋友也可以带去,就是别一进门光顾着跟你吵架。”
我摸了摸鼻子。
“老人家对我是不是有点误会?”
“没有。上次视频,你说我那条线画歪了,她就在旁边。”
我正想给自己辩解,我爸提着包走过来。
他把我的证书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第二也挺好。”
我嗯了一声,胸口仍有点闷。
他看出来,没接着安慰,只说先去吃饭。
他去洗手间时,我坐在礼堂后门的台阶上,低头看那张写着八千元的领奖凭条。
谢知遥在我旁边坐下。
风把她鬓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
我终于说:“我以为,今天能把铺子的事一次解决。”
“还差多少?”
“不是简单差一万二。租金一万二,押金搬运还要留钱,旧设备也得收拾。”
她点点头,没说她来补。
我盯着地上的一块光。
“刚才鼓掌的时候,我还是想,要是我再好一点呢。”
“我也是。”
她低头,把自己那张证书的边角捋平。
“我在想,要是早点发现侧板的问题,会不会不一样。知道她做得好,和甘心输给她,是两回事。”
我看着她,心里反而轻了一点。
她没有急着把我从失落里拽出来。
因为她也在。
我们并肩坐了一会儿,我才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开。
“所以,下次继续?”
她抬头,眼里那一点熟悉的锋芒又亮起来。
“当然。”
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这回是她先不好意思,推着我肩膀让我坐好。
我笑着重新坐正,忽然想到一件事。
“谢知遥,今年赌约,我赢了。”
她看着我:“要什么?”
我把手机里刚收到的合照递给她。
“毕业照,站我旁边。别隔着罗畅,也别站完专业照就跑。”
她低头看照片,看了很久。
随后把原图转到自己手机里。
“这个不用赌。”
我望着她,她却很认真地补上后半句。
“但你要算,也行。以后别再说我欠你。”
我看着她泛红的脸,答应得痛快。
“好,这一回,当场结清。”
17 那条蓝裙子
毕业照拍在两周后。
中间我确认了入职,约好7月初报到,也和父亲一起去看了公交站旁那间小铺。
地方不大,至少能把东西放稳,不必下雨就往家搬。
我爸拿出五千积蓄,我拿八千奖金,又从存款里挪出两千。
算上租金、押金和必要搬运,先把地方定下来。
我剩下的钱留作上班后的生活费,新机器没买,旧设备修好再用。
账摊开,一笔一笔写明白,比我原先那句拿两万元回来,琐碎得多。
却也真的往前走了。
我爸签好租赁单,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忽然把烟掐了。
“你那六千块,本来是给自己留的。”
我说:“还留着四千。八千是奖金,给首席体验官分一点,合理。”
他看着我,笑了笑,转身去量门宽。
我跟在后面,把他手里那把旧尺接过来。
不是从此就没难处了。
但至少我们不用坐在旧店门口,假装还有很多时间。
拍照那天,谢知遥在学士服里面穿了蓝裙子。
我站在队伍后面,一眼看见她,手就忍不住伸过去。
罗畅眼疾手快,往我们中间一站。
“专业照!同志们,先拍专业照!”
谢知遥没忍住笑,我把他拎到另一边。
“你今天不用提供热闹服务。”
“4年了,终于知道嫌我碍事了?”
他嘴上不饶人,还是配合地让出位置。
唐穗在前面喊我们看镜头。
一声快门响过去,大家把帽子抛起来。
我的帽子没飞多高,落下来差点砸中自己。
谢知遥笑弯了腰,抓着我袖口,半天没直起身。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提醒她注意校花形象。
我希望她以后想这么笑,就这么笑。
拍完集体照,罗畅和唐穗去另一边找同学。
我陪谢知遥回工坊取东西。
她的桌面已经收干净,只有台灯和几本书没装。
我把台灯放进箱子,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
“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不是情书。
是4年比赛的记录,材料花费、设计草图、复盘,写得密密麻麻。
有几页,旁边留着我的字。
大一那张折叠灯草图,我画歪了一条边,她在旁边批了个大大的问号。
大二的音乐会票夹在中间,背面只写了一句话。
下次不能让他带人。
我看到那里,抬头看她。
她伸手来抢,我立即举高。
这一回她不服,扑过来抱住我胳膊。
“后面不许看了。”
“你自己给我的。”
“我只让你看前面。”
我笑着把本子放低,没有再翻。
她反而停住,隔了一会儿,自己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张很早的草图。
两张并排的工作桌,中间一盏灯,窗边放着花。
下面写着:毕业后,看看能不能一起做。
日期是大三那次调研结束后的第二天。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慢慢收紧。
原来她问我拿什么招她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那一张桌子画好了。
我却因为怕输,把这个问题放了一年。
她低声说:“我当时想,你要是再多问一句,我就告诉你。”
我把本子合上,伸手抱住她。
“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得改。你现在要上班,我要读研,不能像图上那么排。”
“那就慢慢改。”
我抱紧一点。
“别把我的桌子擦掉。”
她笑了一声,手指在我背上点了点。
“那得看你表现。”
我们把箱子搬到楼下,遇见来接她的母亲。
她母亲看看我怀里的东西,伸手拿走最上面的纸袋。
“这个轻,我拿。”
谢知遥叫了声妈,母亲应了,没再提她应该去哪里。
走到车边,她母亲才对我说:“上班别迟到,年轻人先把自己的事做稳。”
我点头。
她又看向谢知遥:“你也别一有空就跑出去,课题该做还得做。”
“知道。”
谢知遥应完,忽然转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当着她母亲的面。
我整个人僵住。
她母亲也愣住,随后偏过头,打开车门。
“箱子放后面,别把花压坏了。”
我低头,看见那三枝向日葵已经干成了很轻的黄色,被她细心地夹在纸袋里。
谢知遥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这一次,她没再把喜欢藏起来。
18 一起开门
9月开学后,我们真正过上了各忙各的日子。
我在设计公司从助理做起,改图、做样、跟着前辈去看工厂。
谢知遥读研,做课题,隔三差五拖着她的台子去姥姥店里试。
她没忽然变得温柔好说话。
我也没一谈恋爱,就把嘴硬的毛病治好。
有回约好吃晚饭,我被临时工作绊住,忘了及时发消息。
她等了半小时,见面先把脸冷下来。
我不敢拿忙当挡箭牌,道了歉,又把以后能提前说清的时间重新约好。
她吃到一半,还是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她抬眼:“还笑?”
我立即坐正:“没有。觉得女朋友做事很周到。”
她瞪我。我把碗里的两片牛肉夹给她,她低头吃了,没再说话。
我的修补车在社区合作点试用了一个月。
有人说收起来方便,有人嫌储物格不够大,也有人试过以后,仍然更喜欢自己的老桌子。
我把意见全记下来,没有再因为一句不好用,就急着替自己辩解。
谢知遥的互换侧板也改了两次。
她把新的测试视频发给我,最后加一句:这次可以连续装了。
我回,周末我要亲自检查。
她发来一个冷脸表情,后面又补:给你留饭。
苏蔓去了外地一家声音创意工作室。
她在群里发过“回声”的新版本,外婆的木鸟仍然摆在第一位。
罗畅嘴欠,说第一名是不是准备把我们全录进去。
她说当然,尤其要录程野当众说的那句,我想约的人在这儿。
我警告他俩别造谣。
谢知遥在旁边看见,慢吞吞打下一行字。
他说过,我作证。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把手机扣住,伸手把她拉过来,低头亲她。
她被亲得耳朵红,仍要笑着问,输不起?
我说:“对,在你这儿尤其输不起。”
入秋后的一个周六,父亲的小铺正式换上新招牌。
招牌没取多大的名字,还是建平修补。
下面多了一行字:修鞋、补包,修补舍不得。
是谢知遥画的字,我和父亲一起刷的漆。
那天早上,她来得比我还早,站在店门口,拿手机拍刚挂好的招牌。
我爸从里面探头出来,给她递了一袋热栗子。
她接过,笑着道谢。
看见我,她把栗子往怀里一收。
“你迟了。”
我看时间:“离约定还差十分钟。”
“我先到。”
她抬着下巴,眼里那点得意,和大一拿第一回成绩单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伸手捏走一颗栗子。
“行,你第一。”
她没躲,却看着我笑。
“就这么认了?”
“今天不是比赛。”
我替她剥开栗子,把完整的一颗放进她手心。
“而且第一名,要不要帮忙干点活?”
我爸在店里听见了,立刻喊:“知遥不用干,你把新灯装上!”
她顿时笑出声,靠在门边,看我认命地去拿工具。
修补车就放在店里靠窗的位置。
父亲不用每天搬着它赶路了,社区活动时才推过去,平时展开,做他的第二张操作台。
阳光落到台面上,新做的支撑投下一小片稳稳的影子。
我站在小凳上换灯,谢知遥在旁边扶着凳背。
她没有替我递答案,也没有催我快。
只是偶尔仰起头,跟我说一句,左边再高一点。
中午父亲去买菜,把钥匙留给我们,说晚上一起吃饭。
我们出门取提前订好的门牌,回来时,小铺的玻璃门已经落锁。
谢知遥抢先从我手里拿走钥匙。
她把钥匙插进去,手却停住了。
我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她抬头看一眼门上的新字,又低头看看我们脚边并在一起的影子。
“以前总想快一点。”
“现在呢?”
她把另一只手递给我。
我握住,掌心仍然会因为这点靠近发热。
“现在也想。”
她眼睛弯起来,像又赢了什么很要紧的事。
“但这扇门,等你一起开。”
我把手覆到她握着钥匙的手上。
钥匙轻轻一转,我们一起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