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关外的雪,落在大铁门上。
门轴锈了,推起来吱呀作响。
我背着那副翻毛皮的旧鞍子,站在了沪上洋楼的铁栅栏外。
老把式送我到车站时,塞给我半块硬面饼。
他说,丫头,到了南边,别跟有枪的人顶嘴。
我把面饼嚼碎了咽下去。
肚子里有了底,手脚便不发慌。
院子里停着两辆黑皮小汽车。
车头上插着督军府的双枪旗。
穿长衫的管事打量我两眼,捏着鼻子拉开一条门缝。
“是二小姐吧?”
“进门先把鞋底蹭干净,太太最闻不得马厩味。”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牛皮短靴。
底上沾着奉天的黄泥,早冻成硬块了。
我没蹭。
我抬腿迈了进去。
门房在后面低声唾了一口。
“真是跑马场里长出来的野骨头,半点规矩也不懂。”
2.
屋子里很暖和。
地上铺着猩红的厚毯子,踩上去陷下半个脚掌。
母亲坐在紫檀木的贵妃榻上。
她穿了身青灰色的缎面旗袍,手里攥着一串碧玺佛珠。
九年没见,她眼角添了几道细褶子。
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那是打小在戏班里吊嗓子、练台步勒出来的身架。
大姐死后留下的遗像,就摆在厅堂正当中的神龛上。
黑白照片里的女子生了一双极标致的杏眼。
嘴角噙着浅笑,发髻梳得没有一丝乱发。
“跪下给你大姐上炷香。”
母亲没看我,眼皮垂着,声音又轻又薄。
我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
香头在烛火上点着,冒出一缕青烟。
我插进香炉里。
我没跪。
母亲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在北边野了九年,连长幼尊卑都忘干净了?”
“我只给死在战场上的骨头下跪。”我说。
母亲倏地抬起眼。
那双眸子和大姐很像,里面全是审视与失望。
“巧巧自尽,是为了全咱们燕家的体面。”
“她死得干净,死得清白。”
“你既顶了她的名分回来,往后便不可由着性子胡闹。”
我看着照片上的大姐。
大姐叫燕巧巧。
七岁那年,她唱《贵妃醉酒》,嗓音清亮得能穿透三层戏楼。
母亲逢人便夸她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天仙。
而我七岁那年,一拳打折了戏班班主的鼻梁骨。
母亲说我是天生的丧门星。
隔天清早,一辆牛车便把我送出了山海关。
“大姐若是真求体面,何必吞金?”我问。
母亲脸色变了。
她手里的佛珠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闭嘴。”
“往后在这宅子里,谁也不许提吞金这两个字。”
下人从偏厅端出来一碗燕窝粥。
母亲接过瓷匙,搅了两下。
“督军府的三少爷,明日要来府上听戏。”
“巧巧生前应下的堂会,得由你顶上去。”
我低头搓了搓虎口上的茧子。
“我不会唱戏。”
“我只会驯马。”
母亲冷笑了一声。
“不会唱,也得唱。”
3.
大姐的闺房在二楼朝南的那间。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茉莉香粉味。
梳妆台上摆满了红木匣子。
打开来,全是金簪、珠翠和翡翠镯子。
靠墙的大衣柜里,挂着几十件锦缎旗袍。
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细密的金线。
管事嬷嬷捧着一套水红色的缎子长裙走进来。
“二小姐,换上吧。”
“太太说了,从今日起,您得学大小姐的坐姿。”
我摸了一把那裙子。
滑溜溜的,单薄得很。
塞北的冬日刮白毛风,穿这种衣裳出去,半刻钟就得冻掉两只耳朵。
“我不换。”
“我自己的衣裳挺暖和。”
嬷嬷叹了口气,把长裙放在床沿上。
“二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
“大小姐在世的时候,督军府抬进来的聘礼堆满了半条街。”
“太太做梦都盼着府里出个少奶奶。”
“大小姐命薄,没享到这天大的福气。”
“如今这通天的造化落到您头上,您怎地不知好歹?”
我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夹杂着湿气的南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香粉味。
楼下的庭院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草场,没有马厩,只有一人多高的青砖院墙。
像一口方方正正的棺材。
“大姐吞金那日,穿的也是这身水红色的裙子吗?”我问。
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倒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起来。
“二小姐……莫要胡说。”
“大小姐是病死的,是染了风寒。”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关外邮差送来的信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大姐给我寄过一绺头发。”
“头发里卷着一张当铺的当票,还有三个字。”
嬷嬷咽了口唾沫。
“哪三个字?”
“救救我。”
我说完,嬷嬷手里的茶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四处都是。
4.
第二天天刚亮,母亲便带着裁缝进了屋。
裁缝手里拿着皮尺,要在我的腰上量尺寸。
我抬手挡开了他的胳膊。
“做什么?”
母亲站在门边,神色冷淡。
“三少爷喜欢腰细的女人。”
“巧巧的腰只有一尺八寸,你这副骨架太粗,得勒一勒。”
两个粗使丫头走上前,手里拿着两根宽布带。
她们不由分说,把布带绕过我的腰,在背后死死收紧。
肋骨被勒得生疼,气喘不匀。
我皱紧眉头,手腕一翻,反手抓住了丫头的胳膊。
手腕发力,直接将那丫头甩了个趔趄。
布带散落在地上。
裁缝吓得退到了门外。
母亲眼角抽搐了一下。
“放肆!”
“燕宁,你以为这里是塞北的荒原吗?”
“由得你这般撒野!”
燕宁是我的本名。
九年了,我头一次听她叫我的名字。
可语气里只有厌恶。
“大姐的腰是一尺八寸,那是大姐。”
我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
“我的腰是用来骑烈马、拉铁弓的。”
“勒得跟麻秆一样,上了马背就会被颠断骨头。”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半寸:
“你以为督军府是请你去跑马的?”
“三少爷要的是个温顺知礼的大家闺秀,要的是巧巧那样名动公卿的坤伶!”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皮肤糙得像老树皮,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哪有一点姑娘家的模样?”
我笑了笑。
“既然大姐千好万好,母亲何不把她从棺材里挖出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炸开。
母亲的指甲很长,擦过我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的头偏向一侧。
没躲,也没吭声。
当年在跑马场,被发狂的生驹踢在胸口上,我吐了三口血,也是这般站着的。
母亲的手掌在发抖。
她看着我脸上的血印子,眼神有些恍惚。
但那股子悔意只闪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冷酷盖了过去。
“今日午后,三少爷会在楼下听你唱一段《霸王别姬》。”
“唱得好,这桩婚事就定下。”
“唱不好,督军府怪罪下来,燕家几十口人的饭碗,全得砸在你手里。”
母亲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步子,背对着我。
“不要以为塞北有人能给你撑腰。”
“你姨母上个月就奉调去了西线,她护不住你。”
门被重重关上了。
我抬手擦掉脸颊上的血珠子。
西线在打仗。
老把式抽旱烟时说过,今年关里关外都要变天了。
督军府屯了十几万条枪,正四处搜刮银子充军饷。
燕家搭上督军府,不过是想抱住一根粗大腿。
而我和大姐,就是母亲递上去的投名状。
5.
午后两点,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了院里。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年轻男人。
腰上挂着武装带,脚蹬高筒马靴。
正是督军府的三少爷,陆驰。
他生了张白净面孔,眉梢微微挑着,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骄矜。
身后跟着四个副官,手里都端着驳壳枪。
母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三少爷大驾光临,快请屋里坐。”
陆驰摘下白手套,递给身后的随从。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神龛的照片上。
“燕太太,巧巧走得太急,倒叫我好生想念。”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
母亲用手帕沾了沾眼角。
“巧巧福薄,没能侍奉三少爷。”
“好在小女燕宁昨日刚从塞北回府,与巧巧是一母同胞。”
“姐妹俩模样生得有七八分像。”
陆驰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模样像顶什么用?”
“我喜欢的是巧巧的嗓子,还有她那一身骨肉匀称的段位。”
“听说二小姐自小在关外养马?”
“关外的野丫头,也能唱出梅派的味道?”
母亲神色微滞,随即赔笑道:
“骨血里流的是燕家的血,哪能不会唱呢。”
“宁儿,还不下来拜见三少爷?”
我顺着旋转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
我没换那件水红色的旗袍。
身上穿的,依旧是塞北带回来的粗布斜襟棉袄,脚下一双沾泥的皮靴。
陆驰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这就是二小姐?”
“燕太太,你这是拿马夫的行头来打发我?”
母亲急得直跺脚,走过来狠掐了一把我的手背。
“死丫头,叫你换的衣裳呢?”
我甩开她的手。
手背上被掐青了一块,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穿不惯死人的衣裳。”我说。
满厅皆静。
几个副官的手下意识按在了枪套上。
陆驰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
“有脾气。”
“巧巧生前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
“你倒是敢直视我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陆驰比我高半个头,身上有一股刺鼻的雪茄味。
他抬起手,食指挑向我的下巴。
“让我瞧瞧,除了这双眼睛,你还有哪处像她。”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我的皮肉。
我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了出去,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向外一拧。
同时膝盖抬起,顶在他的腹部。
动作快得只在两个节拍之间。
陆驰痛呼一声,身子弓成了大虾,整个人被我按倒在大理石茶几上。
茶几上的骨瓷杯碎了一地。
“咔哒!”
四把驳壳枪的保险同时打开,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脑门。
6.
“放下枪。”
我冷冷看着那四个副官。
我的右手正扣在陆驰的咽喉上,拇指顶着他的喉结。
只要再用半分力,他的颈骨就会断裂。
在塞北的跑马场,驯服暴烈的野公马,靠的就是这一招锁喉。
陆驰的脸憋得通红,眼中满是惊骇。
他大概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在大厅广众之下对他动手。
“燕宁!你疯了!”
母亲吓得尖叫起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毯上。
“那是三少爷!那是督军的儿子!”
“你要拉着全家给你陪葬吗!”
陆驰咬着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来:
“放手……你敢动我,帅府平了燕家……”
我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反而加重了一分。
“在塞北,谁的手伸到别人的鞍子上,谁的爪子就得被剁掉。”
“你再动手动脚,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陆驰眼里的戾气终于变成了恐惧。
他感觉到了我手掌上的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拉缰磨出来的。
他知道我是真的敢下死手。
“退下……都把枪收起来!”陆驰嘶哑着喊道。
副官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把枪口垂了下去。
我这才松开手,顺势把他推回椅子上。
陆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母亲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拿起手帕想给他擦汗。
陆驰一把挥开母亲的手。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那双原本轻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屈辱和阴鸷。
“好,很好。”
“燕家二小姐,身手真是不错。”
他站起身,整了整被扯乱的领口。
“三少爷息怒,这丫头自幼在塞北染了野性,不懂规矩……”
母亲吓得泪流满面,连连鞠躬道歉。
陆驰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
“燕太太,你先前说,巧巧生前应下的堂会,由她来顶?”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是,是,后天就是老督军的寿宴,巧巧的戏折子早就递上去了……”
陆驰走到神龛前,拿起那盘给大姐供奉的冷香。
他把香扔在地上,用脚底踩碎。
“后天晚上八点,督军府寿堂。”
“就唱巧巧没唱完的那出《红鬃烈马》。”
“她若能上台唱满三出,今日的事,我一笔勾销,帅府的花轿照样抬她进门。”
陆驰转过身,阴森森地看着我。
“她要是唱不出来,或者不敢来。”
“燕家戏班上下七十二口人的脑袋,老子亲自带兵来摘。”
说完,他抓起帽子,带着副官大步走出了大门。
汽车引擎声呼啸而去。
屋里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和母亲绝望的哭嚎。
7.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供桌上的铜烛台,发疯一样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避开。
烛台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你个孽障!你个讨债鬼!”
母亲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丝凌乱。
“九年前我就不该生你!”
“我把你送去塞北,是想让你死在外头,免得克死燕家!”
“巧巧好不容易在督军府面前讨了脸面,你一回来全毁了!”
我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心里像结了一层死冰。
“大姐在督军府讨了脸面?”
“她若是真讨了脸面,怎么会死?”
母亲冲上来,伸手想撕扯我的衣领。
我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推开。
“说啊,大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母亲踉跄退了几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大口喘气。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怨毒无比。
“怎么死的?她是被自己的傲气害死的!”
“帅府看上她是她的造化,老督军不过是想纳她做第七房姨太太,她居然敢不从!”
“大帅府的姨太太,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尊荣!”
“她倒好,在房里绝食三日,最后把那支金步摇给吞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老督军。
不是陆驰。
帅府要娶大姐的,是那个年过六旬、杀人如麻的老军阀。
而母亲寄去关外的信里,却写着“帅府备下了十里红绸”。
她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大姐死了,她还要把剩下的另一个也填进去。
“所以,陆驰今日来,不是来相看媳妇的。”我轻声说。
“他是来给他爹挑小老婆的。”
母亲冷笑起来,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小老婆又如何?”
“只要进了帅府的门,有大帅撑腰,燕家戏班就能在沪上横着走!”
“巧巧不识抬举,那是她命薄。”
“你从小命硬,在塞北跟马抢食都能活下来,你进去了,死不了!”
母亲走上前,伸手想要抚摸我的脸。
那动作熟练得令人作呕。
“宁儿,阿娘是为了你好。”
“塞北那地方苦寒,你姨母不过是个带兵的粗人,能给你挣什么前程?”
“进了帅府,金山银山由着你花。”
我看着眼前这个生我的女人。
她身上那件旗袍的滚边,闪着冰冷的光。
“我不去。”我说。
母亲脸上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
她退后两步,拍了拍手。
后堂的帘子掀开,八个身材魁梧的戏班武生走了出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两尺长的白蜡杆。
“后天晚上的堂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从现在起,把二小姐关进柴房。”
“只准喂水,不准给饭。”
“把她的性子给我磨平了,再押上花轿!”
8.
武生们围了上来。
这些都是燕家戏班从小养大的打手,手底下都有真功夫。
为首的那个叫阿泰,是大姐生前的跟班。
他看着我,低声道:
“二小姐,得罪了,太太的吩咐,我们不敢不听。”
白蜡杆带着破空风声,直接朝我的小腿扫了过来。
我没有退。
在塞北的雪地里,面对扑上来的饿狼,退一步就是死。
我矮身避过第一根棍子,借势向前滑出半步,脚尖勾住另一名武生的脚踝。
那人重心不稳,轰然倒地。
我顺手夺过他手中的白蜡杆。
杆子在掌心一转,横扫而出。
啪啪两声脆响,两名武生的肋骨被硬生生抽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阿泰脸色大变。
“点子扎手,一起上!”
剩下的五个人齐齐攻了上来,棍影密不透风。
柴房前的大理石地面太滑,皮靴踩在上面使不上全劲。
一根白蜡杆抽在我的后背上。
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我的手腕没有抖。
我反手将手中的棍子掷出,正中阿泰的面门。
阿泰鼻血狂喷,仰面倒下。
我顺势欺身向前,拳头砸在右侧一人的咽喉上,紧接着一脚踹飞最后一人。
短短十几个呼吸。
八个武生躺在地上翻滚呻吟,大厅里一片狼藉。
母亲吓得面如土色,扶着楼梯连连后退。
我扔掉手里的半截断棍。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我的脊梁挺得比刚才还要直。
我走到母亲面前。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的血,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你……你想弑母不成?”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看着她。
“我九岁去关外,在马场被公马踩断过三根肋骨。”
“那时候我躺在草垛上,等了三个月的信。”
“我以为你会接我回去。”
我盯着她的眼睛。
“后来老把式告诉我,你寄去北边的银子,只够买一副薄皮棺材。”
“从那天起,我就没有母亲了。”
我转身走向大门。
“后天的堂会,我会去。”
“但不是去给帅府唱戏。”
母亲扶着栏杆,嘶声大喊:
“你去送死吗!大帅有一万兵!”
我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大姐的公道,得有人去讨。”
9.
我没有离开沪上。
我带着旧马鞍,住进了闸北的一家小车马店。
这里住的全是从北方南下的马夫和脚夫。
屋子里满是汗酸味和草料味。
但在这里,我睡得踏实。
我把马鞍翻过来,割开了内衬的牛皮线。
里面塞着一块油布。
油布里包着的,是大姐吞金前托人寄去关外的绝笔信。
信纸泛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大姐的字迹娟秀,但在最后几行,笔锋抖得不成样子:
“宁儿:
见信莫回。
母亲收了帅府三万块大洋,已将我许给老帅做妾。
陆驰那畜生,昨夜在后台灌醉了我……
我身上脏了。
燕家的戏唱不下去了,我的嗓子也该绝了。
你留在塞北,千万莫回沪上。
莫学我做笼中雀,去做草场上的鹰。”
我把信纸折好,贴胸口放着。
信纸冰凉,像大姐临死前的指尖。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长两短。
这是关外马帮联络的暗号。
我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汉子,头戴毡帽,腰里鼓鼓囊囊的。
是塞北马场的赵四叔。
他是姨母手下的退伍老兵,也是当年教我钉马掌的师傅。
“四叔。”我侧身让他进来。
赵四叔合上门,摘下毡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二姑娘,大将军的调令下来了。”
“她的骑兵旅明晚开拔,进驻淞沪防区,接管防务。”
“督军府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明晚八点,老督军在帅府办寿宴。”
赵四叔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帅府那帮兵痞,私扣军饷,通敌卖国,大将军早就想办他们了。”
“只是师出无名。”
我握紧了拳头。
“大姐的死,就是名目。”
“后天晚上的堂会,我要进帅府。”
赵四叔看着我,皱起眉头。
“帅府里全是卫兵,你一个人进去,太险了。”
我把腰间的短刀拔出一寸,雪亮的刀锋在油灯下泛着青光。
“在草场上,抓头狼要先放诱饵。”
“我是最好的诱饵。”
“只要我闹起来,逼老督军动枪,四叔你们在外头就有由头冲进去。”
赵四叔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我坚毅的脸,叹了一口气。
“你这性子,和大将军当年一模一样。”
“行,明晚七点半,我和马帮的三百个弟兄,扮成送寿礼的脚夫,就守在帅府后巷。”
“听见枪响,我们就砸门!”
10.
老督军的寿宴办得极尽奢华。
整座帅府张灯结彩,门前的车马排了二里地。
沪上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洋行买办,全都聚在正厅里。
留声机里放着靡靡的洋乐。
穿红戴绿的姨太太们穿梭在宾客间,娇笑声不绝于耳。
后台里,脂粉味和油彩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燕家戏班的人全到了。
母亲穿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暗花旗袍,正满头大汗地盯着几个花旦画脸。
看见我走进来,她手里的粉扑差点掉在地上。
我身上穿的,是一套武生的靠旗行头。
白底黑边,背后插着四方令旗,腰系熟铜带,脚蹬厚底皂靴。
脸上没有勾油彩,素面朝天。
唯独眉毛画得极重,像两柄倒悬的短剑。
“你……你怎么穿这身?”
母亲冲过来,压低声音怒道:
“今晚点的是《红鬃烈马》,你得穿凤冠霞帔!”
“大帅是来看美人的,不是来看你耍大刀的!”
我系紧手腕上的皮护腕,没理她。
阿泰肿着半边脸,站在旁边,不敢看我的眼睛。
前台传来了管事的唱喏声:
“大帅、三少爷入席!”
紧接着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奉承声。
陆驰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今晚的压轴戏,是燕家二小姐顶替她大姐唱的。”
“诸位可得好好听听,这关外养出来的野马,叫起来是什么滋味。”
台下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母亲急得眼眶泛红,抓住我的胳膊,几乎是在哀求:
“宁儿,就算阿娘求你了。”
“换上女装吧,给大帅敬杯酒,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尽啊!”
“燕家几十条命,全攥在你手里了!”
我抽出胳膊,从身后的长条木匣里取出一柄未开刃的青钢剑。
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刚好。
“前台开戏了。”
我冷冷看着她。
“母亲,你就在后台好好看着。”
“看我怎么唱完这出戏。”
11.
戏台上的红色大幕缓缓拉开。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最前排正当中,坐着一个挺着将军肚、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挂满勋章的军服。
正是盘踞沪上的老督军,陆山河。
陆驰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端着酒杯,戏谑地看着台上。
铜锣一响,琴师拉起了胡琴。
按规矩,我该踩着碎步,捏着兰花指,唱上一段婉转娇柔的念白。
可我没有。
我迈开大步,踏着沉重的厚底靴,咚咚咚走到台前。
每一步落下,木质戏台都跟着发颤。
琴师的琴弓拉歪了,发出刺耳的破音。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老督军皱起眉头,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
陆驰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我抬起青钢剑,指向台下的陆驰。
不施粉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三少爷,不是要听戏吗?”
我的声音没有戏腔的尖细,清脆嘹亮,直直撞在戏楼的藻井上。
“今日燕宁不唱闺阁怨,也不唱贵妃醉。”
“我给督军府唱一出《断头关》!”
台下一片哗然。
寿宴上唱《断头关》,这是赤裸裸的诅咒。
陆驰勃然大怒,猛地摔碎了酒杯。
“放肆!贱人,你找死!”
十几个卫兵端着长枪,立刻从两侧涌了上来。
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尖叫声响成一片。
老督军脸色铁青,按住了腰间的配枪。
“燕家的戏子,胆子倒挺大。”
“巧巧性子烈,吞了金子。”
“你比巧巧还要烈。”
“老子这辈子杀人无数,最喜欢驯烈马。”
“把她给老子扒光了,绑回后房!”
卫兵们拉动枪栓,就要往台上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反手探入背后的大靠旗中。
抽出的不是戏台上的木令旗。
而是一杆通体乌黑、枪尖缠着红缨的百炼铁枪!
枪锋雪亮,寒气逼人。
这是塞北军营的制式长枪。
在关外九年,我挑翻过马贼,扎死过野狼。
“谁敢上前一步,死!”
我手腕一抖,长枪挽出一朵枪花。
枪尖直指老督军的眉心。
12.
母亲在后台吓得瘫软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哭叫: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
“这丫头是个疯子,与我们燕家无关啊!”
陆驰拔出手枪,狞笑着瞄准我的胸口。
“野丫头,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见你大姐!”
扳机扣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大厅里炸开。
然而倒下的不是我。
陆驰的手腕爆开一团血花,手枪啪嗒掉在地上。
他捂着断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戏楼两侧的雕花玻璃窗应声粉碎。
几十个穿着翻毛皮袄、手持骑枪的汉子,如黑色的潮水般破窗而入。
为首的正是赵四叔。
“督军府私通外敌,克扣军饷,意图谋反!”
赵四叔一声暴喝,手中的驳壳枪连连开火。
前排的卫兵瞬间倒下数人。
宾客们彻底乱了套,抱头鼠窜,桌椅被撞翻,寿桃和洋酒滚了一地。
老督军又惊又怒,拔枪想要反击。
我从戏台上凌空跃下。
厚底靴踩在碎裂的瓷盘上,借势前冲。
手中的铁枪如出洞的毒蛇,瞬间挑飞了他手中的配枪。
下一刻,冰冷的红缨枪尖,死死抵在了老督军的咽喉上。
老督军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张杀过成百上千人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
“你……你们是西北军的人?”
门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军靴声。
重型皮靴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冲进正厅,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
一名身穿将官呢子大衣、腰跨战刀的女人大步走了进来。
肩章上的金星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塞北风雪雕刻出的杀伐之气。
是姨母。
新任淞沪防卫司令,燕红英。
13.
大局已定。
督军府的卫队全部缴械投降。
老督军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陆驰捂着流血的手腕,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姨母走到我身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尘土。
“桑桑,做得好。”
“这帮蛀虫的账,今晚一并算清。”
我收回长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里堵了整整九年的那团恶气,终于散开了一道缝隙。
母亲从后台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看到眼前威风凛凛的姨母,她整个人愣住了。
随即,她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扑倒在姨母脚边。
“红英!妹子!”
“你当司令了?你竟然当了大司令!”
“太好了,我们燕家有救了!我们燕家要出将相了!”
母亲转过身,又想来拉我的手。
脸上的谄媚和讨好,比刚才面对陆驰时还要浓烈十倍。
“宁儿!我的好女儿!”
“阿娘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在塞北学了这一身好本事,立了大功!”
“走,咱们回家,阿娘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
我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手。
母亲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宁儿?”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燕太太。”
“巧巧大姐死的时候,你给她做桂花糕了吗?”
母亲的嘴唇颤抖起来。
“我……我是为了燕家……”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扔在她的脸上。
信纸飘落在地,露出了大姐绝望的字迹。
“大姐吞金自尽,是因为被陆驰糟蹋,是因为你要把她卖给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
“你把大姐逼死了,还想让我顶上去。”
“在你眼里,女儿不是人,是你往上爬的梯子。”
母亲看着地上的信,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周围的骑兵和马帮弟兄们,全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
姨母冷冷看着母亲。
“阿姐,九年前你把桑桑丢给塞北的马夫,嫌她粗鄙。”
“如今她是我骑兵旅最好的斥候,是我燕红英唯一的继承人。”
“而你,留在这沪上的泥潭里,慢慢守着你那座空戏楼吧。”
姨母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披在我的肩上。
“桑桑,该回去了。”
“关外的雪停了,草场上的马,该出厩了。”
14.
走出督军府大门的时候,夜风很凉。
街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母亲追到了大门口。
她抓着雕花铁门的栅栏,哭得撕心裂肺。
“宁儿!红英!”
“你们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沪上!”
“我是你亲娘啊!桑桑!你回过头来看看娘啊!”
我停下脚步。
但我没有回头。
九年前,在关外的冰天雪地里,那个冻破脚踝的小女孩,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回头。
可每一次,长街尽头都只有空荡荡的呼啸北风。
她已经死在那个冰冷的冬天了。
如今活下来的,是塞北的骑手。
“赵四叔。”我轻声说。
“在。”
“大姐的骨灰,从戏班的义庄起出来了吗?”
赵四叔拍了拍马鞍旁的一个红木匣子。
“起出来了,干干净净,一点尘土也没沾。”
我翻身上马。
塞北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蹄铁在沪上的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走。”
“带大姐去看看塞北的草场。”
马鞭扬起。
战马嘶鸣着冲破了沉沉夜色。
身后,洋楼里的留声机不知被谁碰倒,发出刺耳的划针声,随即彻底沉寂。
深宅大院里,再也没有了余音。
而前方的旷野上,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