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端午
端午那日,蜀葵开得正盛。
红丈一蹲在院角给蜀葵松土,花茎高过人头,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杆一杆往上窜,像一排排举着火把的士兵。他伸手拨了拨最红的那一杆,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
“爹!”
梦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五彩绳,头发乱蓬蓬的,像顶着一团鸟窝。
“给我系上!”她把胳膊伸到红丈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红丈一放下小铲子,接过五彩绳,笨手笨脚地往她手腕上绕。梦才五岁,手腕细得像一根葱,他绕了两圈就松了,又拆开重来。
“花端午还没起呢。”梦说。
“让她多睡会儿。”红丈一说,“她昨夜包粽子包到半夜。”
梦撇撇嘴:“娘包的粽子不好吃,米都夹生了。”
红丈一笑了一声。花端午包的粽子确实夹生,但她包得认真,每一个都缠了五圈线,说这样邪祟才进不去。
“系好了。”红丈一拍了拍梦的手腕,“去玩吧,别跑远。”
梦蹦跳着跑出院门。巷子里已经有孩子在跑了,手里拿着艾草,头上戴着虎头符,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红丈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转头却看见花端午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雄黄酒,脸色苍白。
“怎么了?”他站起来。
花端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红。
“端午。”红丈一走过去,“你脸色不好。”
“我做了个梦。”花端午说。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花端午的声音很轻,“梦见你站在蜀葵花丛里,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变成了一株花。”
红丈一怔了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梦是反的。”他说,“你看,我好好的。”
花端午靠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她闻到他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蜀葵的味道,有活人的味道。她攥紧了他的衣襟。
“红丈一。”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变成了花,我就把你种在院子里,天天浇水,天天跟你说话。”
红丈一笑了。“那我还不如现在就变成花,省得干活。”
花端午抬头瞪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许说这种话。”
“好,不说。”红丈一摸了摸她的头,“去包粽子吧,梦说你包的夹生。”
花端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懂什么,夹生才香。”
午时,日头最毒的时候,红丈一带着梦去江边看龙舟。
江边人山人海,鼓声震天。龙舟是红色的,龙头昂着,龙尾翘着,划船的汉子赤着膊,手臂上的肌肉鼓鼓的,桨入水时溅起一片白浪。
梦骑在红丈一脖子上,看得兴奋,手舞足蹈。
“爹!红色的那条最快!”
“嗯,红色的快。”
“为什么?”
“因为划船的人想赢。”
“想赢就能赢吗?”
“想赢不一定能赢,但不想赢肯定赢不了。”红丈一说。
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继续看龙舟。
花端午没有来。她说人太多,她怕挤,留在家里煮雄黄酒。红丈一知道她不是怕挤,她是怕人多眼杂,怕被人认出什么。
三年前,他们从北边逃到南边,隐姓埋名,在这条小巷里安了家。红丈一改了名字,花端午改了名字,连梦的名字也是临时起的——梦,梦一场,醒了就散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前是谁,也没有人问。
龙舟赛到一半的时候,红丈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红丈一?”
他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很老,很沙哑,但他认得。他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眼睛浑浊,却直直地盯着他。
“是你。”老者说。
红丈一没有说话。
“我找了你三年。”老者说,“跟我回去吧。”
“我回不去。”红丈一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红丈一说,“红丈一这个人,三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种花的人。”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呢?”老者问,“花端午呢?”
“在家。”
“梦呢?”
红丈一没有回答,只是把梦从脖子上抱下来,护在身后。
老者叹了口气。
“我不带你们回去。”他说,“我只是来告诉你,那些人……不再找了。”
红丈一怔住。
“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你们担了。”老者说,“你师父,他替你们顶了罪,去年冬天走了。”
红丈一的手抖了一下。
梦抬头看他:“爹,你怎么了?”
“没事。”红丈一蹲下来,抱住她,“爹没事。”
老者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端午安康。”他说完,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红丈一站在原地,抱着梦,很久没有动。鼓声还在响,龙舟还在划,人声鼎沸,他却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师父走了。
那个教他种花、教他识字、教他“人活着不是为了逃,是为了种出花来”的老头,走了。
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回到家的时候,花端午正在院子里晒艾草。
她看见红丈一,看见他怀里的梦,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手里的艾草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
红丈一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她。
花端午没有问,只是回抱住他。梦在他们腿边钻来钻去,问怎么了怎么了,他们谁都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红丈一才开口。
“师父走了。”
花端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怎么……”
“替我们顶的罪。”红丈一说。
花端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师父把他们推出门,说“往南走,别回头”,然后转身关上了门。门缝里最后透出的光,是炉火的颜色。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暂时的。以为过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就能回去。
没想到,一别就是永别。
“他临走前,说了什么?”花端午问。
红丈一想了想。
“他说,花要种得好,人也要活得好。”
花端午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吃粽子。花端午煮了一锅雄黄酒,红丈一在院子里摆了三只杯子——一只给他的,一只给花端午的,一只倒在地上,给师父。
梦睡着了,枕着花端午的腿,嘴角还沾着一点糯米。
月光照在蜀葵花上,花瓣泛着银光。风一吹,花影摇摇晃晃,像有人在点头。
“红丈一。”花端午忽然说。
“嗯?”
“你说,师父现在在哪里?”
红丈一看着那株最红的蜀葵。
“在花里。”他说,“在蜀葵里,在艾草里,在所有他教我们种的东西里。”
花端午端起酒杯,对着月光举了举。
“师父,端午安康。”
她把酒洒在地上。
酒渗进泥土里,不见了。
第二年端午,蜀葵又开了。
梦六岁了,会自己系五彩绳了,会帮花端午包粽子了——虽然还是包得歪歪扭扭,线缠得乱七八糟。
红丈一在院子里新种了一排蜀葵,白的,他说师父喜欢白色。
“爹,为什么白色的花叫蜀葵?”梦问。
“因为它从蜀地来。”红丈一说。
“蜀地在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江边还远吗?”
“比江边远得多。”
梦想了想,又问:“那我们以后能回去吗?”
红丈一和花端午对视了一眼。
“能。”花端午说,“等蜀葵开满整个院子的时候,我们就回去。”
“那要开多少年?”
“很多年。”红丈一说,“但你不着急,对不对?”
梦摇摇头。“不着急。我有爹,有娘,有花。”
她跑过去,抱住一株蜀葵,把脸贴在花茎上。
“它好高啊。”
“蜀葵能长到一丈高。”红丈一说,“所以又叫‘一丈红’。”
“一丈红……”梦念了一遍,“那我叫梦一丈好不好?”
“不好。”花端午说,“你就叫梦。”
“为什么?”
“因为梦最长。”花端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一丈再高,也有尽头。梦没有。”
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蝴蝶了。
红丈一站在花丛边,看着花端午,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花端午。”
“嗯?”
“明年端午,我们还在这里。”
“后年呢?”
“后年也在。”
“大后年呢?”
“都在。”红丈一说,“只要蜀葵还开,我们就在。”
花端午笑了。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蜀葵在风里轻轻摇晃,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杆一杆,往上窜,像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在时光里往前走。
梦在院子里跑,笑声像铃铛。
艾草挂在屋檐下,雄黄酒在坛子里发酵。
端午又至,花还开,人还在。
这就够了。———————————————————第二章 蜀葵的传说
很多年前,蜀地有一条江,叫锦江。江边有个村子,村里住着一个叫阿葵的姑娘。
阿葵家里很穷,父亲早逝,母亲靠织布养活她。但阿葵有一双手,能用麻线织出最细的布,能用野花染出最艳的颜色。村里人都说,阿葵的手是被花神摸过的。
阿葵最喜欢一种花。那花从蜀地来,茎杆笔直,能长到一丈高,花开的时候,从下往上一层层绽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阿葵叫它“一丈红”,因为它真的能长到一丈那么高。
村里有个少年,叫红郎。红郎家里也不富裕,但他有一把好嗓子,能唱最动听的歌。每年端午,他都会站在江边唱歌,歌声飘过江面,飘到对岸的山里,连鸟儿都会停下来听。
阿葵第一次注意到红郎,是因为红郎的歌。
那天端午,阿葵去江边采艾草,听见有人在唱歌。她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红郎站在一棵柳树下,闭着眼睛,唱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歌声清亮,像江水一样流淌。
阿葵站在旁边听完了。红郎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唱得真好听。”阿葵说。
红郎脸红了。“我唱得不好,只是……只是喜欢唱。”
“唱给谁听?”
红郎想了想。“唱给花听。”
“花?”
“嗯。”红郎指了指江边的一丛花,“它们听得懂。”
阿葵看过去,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丈红”。
从那以后,阿葵经常去江边听红郎唱歌。红郎给她唱春天的歌,唱夏天的歌,唱江水的歌,唱花的歌。阿葵给他织布,用野花染成红色,给他做了一件新衣。
“你穿红色好看。”阿葵说。
红郎穿上那件红衣,站在花丛边唱歌,花瓣落在他头发上,像戴了一顶花冠。
端午那天,红郎约阿葵去江边看龙舟。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红郎说。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龙舟赛得很热闹,鼓声震天,人声鼎沸。红郎拉着阿葵的手,挤过人群,跑到江边一棵老柳树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刻着一朵花的形状。
“这是什么花?”阿葵问。
“一丈红。”红郎说,“我照着它刻的。”
阿葵接过玉佩,握在手里,温温的。
“红郎。”
“嗯?”
“我……”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红郎脸色一变,拉起阿葵就跑。
他们跑到村口,看见几个穿黑甲的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人。红郎的父亲站在门口,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
“红郎!”他父亲喊,“走!别回来!”
红郎停住脚步,眼睛红了。
“走啊!”他父亲吼道,“去找你师父!往南走!”
红郎咬着牙,拉着阿葵转身跑进山里。
他们在山里躲了三天。第三天夜里,红郎说:“我得回去。”
“不行!”阿葵拉住他,“回去会被抓的!”
“我父亲还在他们手里。”红郎说,“我不能不管。”
“那我也去。”
“不行。”红郎看着她,“你往南走,去蜀地。那里有我师父,他会照顾你。”
“那你呢?”
“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来找你。”红郎说,“我答应你。”
阿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
“好。”她说,“我等你。”
红郎把那枚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等我找到你,你就把它还给我。”
阿葵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红郎走了。阿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件红衣在月光下很亮,像一团火,烧着烧着,就灭了。
阿葵没有去蜀地。
她留在了村子里,等红郎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红郎没有回来。
村里人说,红郎的父亲被杀了,红郎也被抓了,关在城里的死牢里,秋后问斩。
阿葵不信。
她每天去江边,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等红郎回来。她种了一丛“一丈红”,每天浇水,每天跟它们说话。
“红郎说他会回来的。”她对花说,“你们听见了吗?”
花不会回答,只是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秋天来了,“一丈红”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杆一杆,高过人头。阿葵站在花丛里,穿着红郎送她的那件红衣,手里握着那枚玉佩。
秋后那天,阿葵听见了消息。
红郎死了。
行刑那天,他没有哭,只是唱了一首歌。歌声穿过城墙,飘到江边,飘到那丛“一丈红”里。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阿葵听完消息,没有哭。
她走到江边,站在那丛“一丈红”前,把那枚玉佩埋进土里。
“红郎。”她说,“我等你。”
那天夜里,阿葵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村民们在江边发现了一件红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花丛边。衣服旁边,长出了一株新的“一丈红”,比别的花都高,都红,红得像血,像火,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村里的老人说,阿葵变成了花。
她等不到红郎,就把自己种进了土里,变成了一株“一丈红”,年年开花,年年等。
从那以后,江边的“一丈红”越开越多,越开越盛。每年端午,花开得最艳的时候,村民们都能听见歌声——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悠远,从花丛里飘出来,飘过江面,飘到很远的地方。
人们说,那是红郎在唱。
他变成了风,变成了歌声,年年端午,回来找阿葵。
而那株最高的、最红的“一丈红”,就是阿葵。她站在那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代又一代。
后来,“一丈红”有了另一个名字——蜀葵。
因为它从蜀地来,因为它叫阿葵,因为它的故事,像蜀锦一样,织进了时光里。
蜀葵的花语是“梦”。
因为它等的人,永远在梦里。
而它自己,永远醒着。———————————————————第三章 梦的玉佩
梦七岁那年,在院子里挖蚯蚓。
她挖得很深,小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叮的一声。她扒开土,看见一枚玉佩,刻着一朵花的形状。
“娘!你看我挖到什么了!”
花端午走过来,看见那枚玉佩,脸色忽然变了。
“在哪里挖的?”
“就在那株最红的蜀葵下面。”梦说,“娘,这是什么?”
花端午蹲下来,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的花纹。那朵花刻得很拙,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手艺。
“这是你爹的东西。”她说。
“爹的?”梦眨眨眼,“爹为什么把玉佩埋在花下面?”
花端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红丈一身边,把玉佩递给他。
红丈一接过,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这是红郎的玉佩。”他说。
“红郎是谁?”梦问。
红丈一看着她,又看了看花端午。
“红郎是我师父的儿子。”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知道红郎是谁,也不知道很多年前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枚玉佩被挖出来之后,爹和娘都变得很安静。
那天晚上,红丈一没有把玉佩埋回去。他把它擦干净,挂在了花店门口。
风一吹,玉佩轻轻摇晃,发出叮叮的声音。
梦问:“为什么要挂在门口?”
红丈一说:“因为它本来就该在外面。”
梦不懂,但她没有再问。———————————————————第四章 端午的粽子
花端午包的粽子,永远夹生。
红丈一吃了五年,梦吃了七年,邻居吃了三年,没有人说破。
直到有一年端午,梦的同学来家里玩,花端午端出一盘粽子,那孩子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阿姨,这米没熟。”
花端午的脸红了。
红丈一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夹生才香,你不懂。”
那孩子将信将疑地又咬了一口,还是皱眉头。
梦在旁边笑:“我爹骗你的,我娘包的粽子就是夹生,吃了七年了。”
花端午瞪了梦一眼,梦吐吐舌头,跑开了。
那天晚上,花端午坐在厨房里,对着空锅发呆。红丈一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怎么了?”
“我是不是很笨?”花端午说,“包了这么多年粽子,还是包不好。”
红丈一笑了。“谁说你包得不好?我觉得很好吃。”
“你骗人。”
“没有。”红丈一说,“真的好吃。夹生的米,嚼起来有韧劲,像……”
“像什么?”
“像你。”红丈一说,“看着软,其实有骨头。”
花端午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红丈一。”
“嗯?”
“明年端午,你教我包粽子吧。”
“好。”
“我要包一个不夹生的。”
“好。”
“还要包一个夹生的。”
“为什么?”
“因为夹生的才是我。”花端午说,“我要让你一直吃下去。”
红丈一抱紧了她。
“好。”他说,“吃一辈子。”———————————————————第五章 一丈红的根
梦十二岁那年,蜀葵长到了一丈高。
那天她站在花丛边,仰着头看,帽子都掉了。
“爹!它真的有一丈!”
红丈一走过来,拿尺子量了量。
“一丈零三寸。”他说。
“为什么能长这么高?”梦问。
红丈一想了想。
“因为根扎得深。”他说。
“根有多深?”
“比花高多少,根就有多深。”红丈一说,“花往天上长,根往地下扎,一样长。”
梦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土很硬,她扒不动。
“我想看看根。”她说。
“别扒。”红丈一说,“扒了花就死了。”
梦停住手,有点失望。
“那根长什么样子?”
“白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一样。”红丈一说,“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梦想了想。
“像爹和娘的手。”
红丈一怔了怔,笑了。
“对。”他说,“像爹和娘的手。”
那天夜里,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蜀葵,根扎进土里,很深很深,一直扎到地底。她看见土里有两双手,握在一起,已经握了很多年。那双手是白色的,细细的,像根一样。
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
“花往天上长,根往地下扎。”
“只要根还在,花就不会死。”
梦醒来,天还没亮。她跑到院子里,站在那株最高的蜀葵前,伸手摸了摸花茎。
凉的,硬的,活的。
她蹲下来,把手贴在土上。
“根还在。”她小声说。
风一吹,蜀葵轻轻摇晃,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像谁在摸她的头。
梦抬起头,看见红丈一和花端午站在屋檐下,手牵着手,看着她。
“梦。”花端午说,“过来。”
梦跑过去,扑进花端午怀里。
“娘,我梦见自己变成花了。”
“变成什么花?”红丈一问。
“蜀葵。”梦说,“一丈那么高。”
红丈一和花端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红丈一说,“那你要好好扎根,好好开花。”
“嗯。”梦点点头,“我会的。”
端午又至,蜀葵又开。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杆一杆,往上窜,像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在时光里往前走。
梦在院子里跑,笑声像铃铛。
艾草挂在屋檐下,雄黄酒在坛子里发酵。
玉佩挂在门口,叮叮作响。
花往天上长,根往地下扎。———————————————————终章 根与花
梦十三岁那年端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江边,江水是绿色的,柳絮飘在水面上,像雪。一个穿红衣的少年站在花丛边唱歌,歌声清亮,像水一样流过来。少年身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和阿葵一样的红衣,手里握着一枚玉佩。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梦。
“你是谁?”梦问。
少年笑了。“我是红郎。”
姑娘也笑了。“我是阿葵。”
“你们……是爹和娘吗?”
红郎摇摇头。“我们是很久以前的人。”
阿葵说:“但我们也是他们。”
梦不懂。“什么意思?”
红郎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爹叫红丈一,我叫红郎。你娘叫花端午,她叫阿葵。名字不一样,但根是一样的。”
阿葵接话:“花往天上长,根往地下扎。根扎得深,花就能活很多年,活很多代。”
梦低头看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脚变成了根,白色的,细细的,扎进土里,一直往下,穿过土层,穿过沙砾,穿过石头,一直扎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那里,她看见两双手握在一起。
一双是红郎的,一双是阿葵的。
还有一双是红丈一的,一双是花端午的。
四双手,交叠在一起,像根一样缠着,谁也分不开。
“你们没有死。”梦说。
“没有。”阿葵说,“我们变成了根。”
红郎说:“根在,花就在。”
梦醒了。
天刚蒙蒙亮,她赤着脚跑到院子里。蜀葵还睡着,花瓣合拢着,茎杆挺得笔直。她蹲在那株最红的花前,把手贴在土上。
土是温的。
她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地底下有什么在跳动——很慢,很轻,但很稳。像心跳。
“红郎,阿葵。”她小声说,“我听见你们了。”
风从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蜀葵的花瓣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红丈一和花端午走出屋子,看见梦蹲在花前,手贴在土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怎么了?”花端午问。
梦睁开眼,看着他们。
“娘,爹。”她说,“我知道为什么蜀葵能长这么高了。”
“为什么?”红丈一问。
“因为地下有很多人。”梦说,“他们在下面托着花,花才长得高。”
红丈一怔住了。花端午的眼眶忽然红了。
梦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
“我也要变成根。”她说,“和你们一起,托着花。”
红丈一和花端午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握住了梦的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像根一样。
那天端午,梦没有去江边看龙舟。她和红丈一、花端午一起,在院子里新种了一排蜀葵。
种的时候,红丈一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挂在门口叮叮响了六年的那枚,埋在了最中间那株花的下面。
“这是做什么?”梦问。
“让它回家。”红丈一说。
玉佩落进土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花端午把雄黄酒洒在土上,酒渗进去,不见了。
“红郎,阿葵。”她说,“端午安康。”
风一吹,满院的蜀葵同时摇晃起来,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杆一杆,像一片起伏的海。
梦站在花丛中间,忽然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远,从地底下飘上来,从花瓣里飘出来,从风里飘过来。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悠远,唱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她转头看红丈一和花端午。他们也在听,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泪。
“是红郎在唱。”花端午说。
“也是爹在唱。”梦说。
红丈一没有说话,只是把花端午和梦一起揽进怀里。
蜀葵的歌声飘过院墙,飘过小巷,飘到江面上,飘得很远很远。
江边那丛最老的蜀葵,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花往天上长,根往地下扎。
根在地下握着手,花在天上开着。
一代人走了,另一代人接着开。
只要根还在,花就不会死。
只要还有人记得,故事就不会结束。
端午又至。
蜀葵又开。
人在,花在,根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