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点短信
零点整,手机亮了。
我摸到枕边,屏幕上一行字,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那晚我加班回来晚,洗完澡躺下没多久。
"明天上午十点,你会被裁员。"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回了句"神经病",把手机扣了过去。
屏幕朝下,那行字还亮着。
我那时候当它是垃圾短信。
第二天,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叫陈默,天启科技测试组最底层的测试员。
入职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上个月公司还评了我个季度标兵,领导在会上夸我"踏实肯干,是公司的螺丝钉"。
那面锦旗,现在还在我工位后头挂着。
螺丝钉,最不值钱的那种。
我租的这间一室户,十五平,押一付三,房租一月一交,交完就得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房租一千八,去掉吃住,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我算过,这样下去,存够首付得二十年。
台灯坏了半边,我拿胶带缠着,能亮就先亮着。
窗外是城西的老楼,一到夜里,邻居家的电视声就顺着墙爬进来。
我在测试组干的活,说白了就是给人擦屁股。
产品经理今天改个按钮,明天删个页面,测试的活就全堆到我头上。
上周五,产品临时加了个导出功能,要在三天内测完。
别人下班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工位上,把几百条数据一条一条过。
过到半夜,我发现导出的表里,金额那一列会莫名少一分钱。
我把这个记下来,写进报告。
报告交上去,第二天,老赵在例会上说,是他发现的。
我没吭声。
这样的事,三年里有过太多次。
接得多了,也攒下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组里开会,谁都不愿接的活,最后都落我头上。
我不吵不闹,做完,交上去。
组长拍我肩膀,说"小陈靠得住"。
靠得住的人,拿的工资最低。
这些,我谁也没说。
三年前爷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小默,公司里那份东西,等你在里头干满三年,自有人会给你。"
爷一辈子没进过写字楼,一身洗旧的中山装,兜里总揣着半个凉馒头。
他哪来"公司里的东西"。
我只当是老人家的胡话。
爷是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他没什么大病,就是老了,一年一年地瘦下去。
住院的钱,是我东拼西凑的。
他不肯治,总说浪费。
最后还是没留住。
我去送饭,他总让我别耽误上班。
最后一晚,他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了那句话。
说完,他又睡过去,再没醒。
爷走后第四个月,我进了天启科技。
一干,就是三年。这个月,正好满。
短信进来的时候,林琳刚在我旁边睡着。
那天她值了班,回来得晚,沾枕头就着。
她翻了个身,头发蹭过我胳膊。
林琳是我女朋友,也在天启,做行政。她比我先进公司一年。
她工作比我体面,同事也都喜欢她。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零点。"我说,"没事,睡吧。"
我没给她看那条短信,只把手机扣在枕边。
我想了想,还是没吵醒她。
一个陌生人半夜发来一句"你会被裁员",怎么看都像诈骗。
说不定明天就让我点个链接,扫个码,把卡里那点钱也清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可我睡不着。
上周组里就在传裁员的风声了。
那晚我起夜,顺手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条短信还在,像根刺,扎在凌晨两点。
我把它翻出来,看了半晌,又扣了回去。
周总监在会上说"聚焦核心业务",底下人私下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就俩字:砍人。
谁都没往自己头上想。我也不想。
我那时候想的是,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这种人,公司总得留一个。
第二天上午十点,人事部的小群里炸了。
"裁员名单下来了!"
"听说这次砍了整个测试组一半人!"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点开名单,手指停在第三行——
陈默,测试一组,n+1,明天办手续。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有人问"哪个陈默"。
没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测试组十几号人,没一个人问我。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组长从工位那头走过来,压低声音。
"名单是上头定的,我争过。"他说,"没争下来。"
我看着他,说了句"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昨晚那条短信,我明明看过一眼就删了。
可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了真的。
我下意识去看手机。
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还躺在昨晚的短信里。它没被删掉,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有回头找它的一天。
十点整,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昨晚那句"神经病"。
我错了。
它不是神经病。
它是冲着我来的。
那天上午,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它会不会,还有第二条。
第2章 应验
裁员的流程,比我想的快。
上午谈话,下午签协议,n+1,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人事的小姑娘客气得让人发毛。
她递给我一张清单,让我一项一项打钩。
"陈默哥,真不是你的问题,是业务调整。"
我"嗯"了一声,没看她。
我点头,签字,交工牌。三年,一张纸就没了。
走出那扇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协议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只看见"自愿"两个字,签了。
笔尖落在签名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三年,就这么签没了。
走出人事部,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把昨晚那条短信翻出来。
交工牌的时候,柜台的姑娘连头都没抬,扫码,登记,完事。
号码是一串我记不住的乱码。
我打过去,无人接听;发信息,发送失败。
我把号码在通讯录里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到。
我把号码存下来,备注写了两个字:神经病。
存完,我又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半天。
我的手,都开始不信自己了。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抽屉里翻出来一堆零碎。
能用的挑出来,装进一个纸箱,剩下的全扔了。
三年的工牌挂绳、两个坏了的鼠标、一沓没写完的便签。
还有一张季度标兵的奖状,塑料封皮,边角有点卷。
我看了它一眼,把它扣在了一堆废纸下面。
我把奖状留在抽屉里,没带。
带它干什么,它能给我找工作吗。
老赵端着他那个不锈钢大茶缸,晃过来。
茶缸上磕出好几个坑,他说这缸子跟他二十年。
组里都躲着他,只有我,还肯听他说两句。
"哎哟,陈默。"他把缸子往我桌上一搁,"走啊?"
老赵比我大十岁,测试组的老油条。平时最爱占小便宜,最爱抢功劳。
去年年底评优,名额本来有我,最后落到他头上。
理由是"资历"。
我资历浅,我认。
组里谁写的报告,他都要伸手改两笔,改完了,名字往前挪一格。
"嗯。"我说。
"也是。"他叹了口气,"你这三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活儿。年轻人啊,得会来事。"
我没接话。
他晃走的时候,顺手把我桌上那支钢笔也带走了,说是"借去写个字"。
那支笔,是爷留给我的,笔杆磨得发亮。
我张嘴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都要走了,为一支笔翻脸,不值当。
那时候我还这么想。
为一支笔,也为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
"默子,听说你被裁了?"是阿凯。
阿凯是我发小,从小一个胡同长大。
小时候他家难,我家也不宽裕,两个人的书包都是补丁摞补丁。
上学路上,我们俩分一个煮鸡蛋。
后来他发了,回胡同还是个热乎人。
我爷的后事,全靠他张罗。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后来他没考上大学,跑去城里混,混着混着就发了。
现在他穿西装,开好车,逢年过节回胡同,谁见了都夸。
"嗯。"我说。
"没事,天塌不下来。"他在那头笑。
"对了,你爷那份东西,手续我这边一直给你收着呢。这两天忙完,我给你送过去。"
我愣了一下。爷的"那份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你爷当年托我办的。"阿凯说得轻描淡写,"老物件,不值钱。你别惦记。"
我"哦"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你别惦记"这话,他从前从来没对我说过。
他话说得热络,可那口气,像是在打发一件事。
爷走后,是阿凯帮着跑的前前后后。
我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爷留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出殡那天,是阿凯找的车,阿凯定的席,阿凯忙前忙后。
我从头到尾,只是站在那儿,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当时只顾着难过。
现在他说,有份东西在他那儿。
我盯着手机,把他的号码翻来覆去地看。
我本该高兴的。可他最后那句"你别惦记",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凯那句"你别惦记"。
我趴在租来的桌子上,把三年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
测试用例、bug记录、版本日志,还有我自己攒的那些"歪点子"。
为了应付领导临时加的需求,我写过一个半自动化的小工具。
它能生成测试数据,能自动跑接口,能把原本三天的活压到半天。
代码不长,可每一行,都是我自己熬出来的。
这东西我从来没上报过,怕被当成不务正业。
现在不用怕了。
我把它们全导进一个硬盘,塞进床头柜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弄完这些,我又把它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攒了三年的东西,一直没人要。
可万一呢。
我在想一件很蠢的事。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那条短信是真的——那第二条,什么时候来。
零点整,手机亮了。还是那个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老赵会拿着你的方案,进总监办公室。"
第3章 抢功
我盯着那条短信,笑了。
老赵拿我的方案?我哪有什么方案。
可它上次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真的。
笑完,我心里发毛。
第二天一上班,我打开电脑,点开那个我从没给外人看过的文件夹。
空的。
里头那份半自动化工具的说明和代码,一个都没剩。
我点开回收站,空的。
我查了文档的最近访问记录,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有人打开过。
那个点,楼里只剩加班的人。
而那天加班的,是老赵。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
我第一反应是给老赵发消息,打了一半,又删了。
工位是开放式的,我昨天收拾东西走的时候,电脑没关。
硬盘我塞进了床头柜,可公司的机器里,还留着草稿。
我怪自己大意,可更怪的,是有人盯着我这堆破烂。
老赵的座位,就在我斜后方。
我回头看,他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喝茶,眼都没抬。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上周五。
上周五我加班到八点,走得急,屏幕忘了锁。
那天晚上,整层楼就他一个人在。
我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门禁记录,我托人查过,那个点,只有他刷过卡。
我心里那句"神经病",慢慢凉了下去。
我不能再当那是巧合了。
光有预感没用,我得抓到他。
抓不到,这口气我就咽不下去。
我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最深处。
这是我手里,唯一捏得住的东西。
存完,我又给自己转发了一份。
万一真闹起来,这是证据。
下午两点半,我抱着笔记本,去了总监办公室那层楼。
走廊尽头是茶水间,拐角处有个死角,正对着周总监的门。
我给自己接了杯水,站在死角里,慢慢喝。
水是凉的,一口一口咽下去,压着心口那点乱。
我告诉自己,别慌,先看清楚。
两点四十,没人。
两点五十,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把杯子举到嘴边,装作在回消息。
走廊里很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我盯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数。
手机捏在手里,掌心湿了一片。
要说的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不下十遍。
三点差五分,老赵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手捏着U盘,一手抱着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方案。
封面上那个名字,是我给自己小工具起的。
三个字,我自己起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捏着纸杯,指节发白。
三点整,他敲开了那扇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我数到一百二十,掏出手机,拨了周总监的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周总监,冒昧打扰。"我盯着那扇门,"测试一组的老赵,是不是在您那儿?"
"嗯。"他那头顿了顿,"有事?"
"他手里那份方案,"我说,"是我写的。"
话音刚落,那扇门开了。
老赵探出头来,脸上一瞬间的慌,很快又压了回去。
"陈默?你不是……"
"我被裁了。"我朝他走过去,"裁了,也是我写的。"
进门的时候,我顺手把手机屏幕往门框上一磕,点开了录音。
周总监坐在大班台后面,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
公司里都传他背景硬,没人敢得罪。
他没让我坐多久,就让我把工具从头到尾讲一遍。
他桌上摊着那份方案,封面朝上。
"坐。"他说。
我没坐,站在门口,把话说了。
那天的会,开到五点半。
我把笔记本打开,调出了工具的后台日志。
日志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每一条,我都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
每一条修改记录上,都记着我的账号和时间。
老赵咬死说是他做的。
"这工具我做了两个月。"他说,"陈默是我带出来的,只懂点皮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带出来?我进组那天,是另一个老师傅带的我。
我说出了工具的每一个坑、每一行注释、每一处连他自己都念不出的缩写。
我还说了那份方案里,我特意留的一个错。
"第三页的参数,写反了。"我说,"我上个月故意留的,谁抄,谁错。"
老赵的脸,红了又白。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周总监拿起那份方案,翻到第三页,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写反的参数上。
最后他问我:"东西在你手上,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说,因为我觉得没人要。
可话到嘴边,我只说了一句:"现在有人要了。"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工具是能换钱的。
老赵最后被周总监扣了半个月绩效。
不痛不痒,可我心里出了口气。
出门的时候,我的右手,从指尖开始发麻。
像有一层薄冰,从手指爬到手心,再爬到手背。
我甩了甩手,没在意。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要还的。
我只当是坐久了,把手压麻了。
零点整,短信又来了。
"今晚别走西街。"
第4章 西街
"今晚别走西街。"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西街是我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
白天走还好,晚上总归有点怵。
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楼,晚上九点以后,摊子都收了,黑黢黢的。
它前两条都应了,我没理由不听。
可人就是这样,道理归道理,腿归腿。
可那天老赵的事没完。
我本想早点走,绕远路回家。
周总监让我把材料重新核一遍,说是"要个说法"。
我一个刚被裁的人,被他留在办公室,核到九点半。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值多少。
他问我,这东西要是做成产品,能省多少人力。
我说,一个测试组,能省一半。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眼睛却亮了。
我那时候不懂,他这一问,值多少钱。
出公司的时候,脑子昏沉沉的,脚比脑子快。
拐弯的时候,我一个人都没想起那条短信。
西街的风有点凉。
走到一半,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喇叭。
长,刺耳,不像是正常按的。
我回头。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正贴着墙根往我这边冲。
车灯照着我的脸,司机的脸在挡风玻璃后头变了形。
我看见他张着嘴,在喊什么,声音被引擎盖住了。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砸进临街那家关了门的报刊亭和墙之间的缝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是空的。
货车擦着我的左肩过去,"哐"的一声,撞在巷子口的水泥墩上。
玻璃渣子溅过来,划破了我的手背。
我趴在缝里,一动不敢动。
那半分钟,比三年还长。
等我爬起来,腿还是软的。
车头瘪了,引擎盖冒着白烟。
肩膀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响,我扶着墙,才站稳。
司机跳下车,是个生面孔,一边喊"刹车失灵了",一边手忙脚乱。
他绕到车后,蹲下去看刹车,脸都是白的。
我瞥了一眼车牌,记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就是记了下来。
周围有人跑过来,有人打120。
我听见有人议论,说这车刚才在路口就歪了一下。
我靠着墙坐下来,浑身都是土。
有人递来一瓶水,我摆摆手。
那条短信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亮起来。
"今晚别走西街。"
今晚,我走了西街。
如果我再往前半步,驾驶室正对的就是我的位置。
我盯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第一次觉得,那个陌生号码,不是骗子。
从裁员那天起,它说的每一句,都成了真的。
它在保我的命。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它保我的命,那它图什么。
去医院拍了片,骨头没事,皮外伤。
大夫让我留观一晚,我说不用,明天还有事。
折腾到快十一点,我才回到出租屋。
林琳还没睡,见我一瘸一拐,脸都白了。
"怎么了?"她扶住我,手都是抖的。
"差点被车撞了。"我说。
"报警了吗?"
"报了。"我说,"刹车失灵,司机也懵了。"
她把我手上的划痕看了又看,眼圈有点红。
她给我涂了点药,坐在床边,一直看着我。
"是不是公司的事,压力太大。"她问。
"没有。"我说,"睡吧。"
"陈默,"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是。"我说。
我没提短信。
这没法提。
难道我跟她说,有个空号,天天半夜给我发预言?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不会信。
她只会觉得我被裁出毛病了。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等她睡下,我翻出那个存了两天的号码,打过去。
那串数字,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把号码拷进营业厅的查询里。
查无此人。
十一位数字,一个真实存在的号段,可它像个影子,谁也抓不住。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我自己疯了。
可手上的伤,是真疼。
我又顺着短信的发送记录往下拉。
每一条预言,都在二十四小时里应了验。
记录里干干净净,像是这条短信,从来没存在过。
我不死心,换了个手机又打过去。
号码是我一个数一个数敲进去的,生怕看错了。
还是空号。
我坐在床沿,看着手机上那个号码。
我试着回了它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发送失败。
一条不可能存在的短信,来自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号码。
我盯着它,一直看到眼睛发酸。
直到林琳翻了个身,我才把手机放回去。
它零点发来,看完也不消失,第二天就应验。
它图什么,它又是谁,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它知道我要被裁员,知道老赵会抢我的方案,知道西街有辆车。
它像是站在前头,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
它知道的事,比我还多。
多到,它像是在替我活过一遍。
我忽然想起来,它说过的话里,有一句我到现在还没等到。
它到底是替谁,在说话。
零点整,屏幕再次亮起。
那个空号,又来了。
第5章 来源
第四条。
"今天下午,阿凯会来还你一样东西。"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阿凯?还东西?
我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家。
想了想又觉得合理,他知道我丢了工作。
我翻出通话记录。他确实说过,要给我送爷的"那份东西"。
可他没说,是今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早上,等到下午。
上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屋里坐着。
我把那条预言,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阿凯,还东西。
我跟他之间,还有什么东西,好还的。
中午下了碗面,吃了一半,没胃口。
我给阿凯发消息,问他几点来。
他没回。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门铃才响。
门一开,是阿凯。
他还是那副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默子。"他笑着进门,四下看了看,"还租着呢?"
"嗯。"我说,"公司那边……"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听说了。"
他怎么会听说。
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知道,裁员。"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小事,回头我给你留意着。"
我没接话,眼睛盯着那个文件袋。
"你爷的东西。"他说,"当年他托我保管的,我一直收着。"
我伸手去拿,他却先一步,把文件袋按住。
"看可以。"他说,"看完,还放我这儿。"
"为什么?"
"你爷的意思。"他松开手,"老物件,不值钱,放着就行。"
文件袋很轻。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复印得发灰的纸。
最上面一页,印着"天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几个字。
下面是一串我看不懂的条款,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我爷。
"这是什么?"我问。
我的声音,自己听着都发飘。
"你爷当年,在公司里挂过个名。"阿凯说。
"什么叫挂名。"
"就是挂个名。"他笑了一下,"别当真。"
他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就一张纸。"他补了一句,"早没用了。"
我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
除了那行"百分之四",别的我都看不懂。
有一页上,签着我爷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他的手笔。
爷一辈子没读过几年书,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
可这个名字,印在了这样一份东西上。
我一页一页地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处,被折了角。
那一处写着:持股,百分之四。
我没问那个"百分之四",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连股权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阿凯把文件收回去,临走拍了拍我的肩。
"别多想。"他说,"好好找工作。"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
那张折了角的纸,我记在了心里。
晚上林琳回来,见我在发呆。
"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我说。
她坐到我旁边,靠了一会儿。
"陈默,"她说,"你最近怪怪的。"
"丢了工作,能正常吗。"我笑了笑。
她没再问。
我站在桌前,看着文件袋在桌上压出的那道印子,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上来。
那道印子,像个句号。
可这事,没完。
那份东西,他明明说"给我送过来"。
可到了跟前,又变成了"放我这儿"。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陌生的号码。
空号,查无此人,无法回拨。
我搜了一晚上。
我把能想到的词,都搜了一遍。
从"超自然短信",搜到"时空穿透"。
又翻到一个冷门论坛,待到了凌晨两点。
论坛里有个帖子,说他也收到过。
底下跟了几百条,都说"编得不错"。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
楼主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回它。
我把这句话,抄在了本子上。
"预言短信""未来短信""明天会怎样",搜出来的全是段子、电影,还有一堆营销号。
没有一条,跟我这个一样。
我拿出一个本子,把这几天的短信抄下来,一条一条,标上日子。
本子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以前记工作待办用的,还剩大半本。
我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一条一条,抄上去。
字写得歪,可我自己看得懂。
"明天上午十点,你会被裁员。"——应验。
"明天下午三点,老赵会拿着你的方案,进总监办公室。"——应验。
"今晚别走西街。"——应验。
"今天下午,阿凯会来还你一样东西。"——也应验了。
四条,一条没落。
我把每一处的日期,都核了一遍。
一天一条,从来没断过。
我甚至去数了字数。
不多不少,像一句口号。
我越看越觉得,它是被人一句一句,斟酌过的。
每条都是十几个字,干干净净。
像是有人,早就写好了。
我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巧合。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灯下,手心发凉。
它不撒谎。
它比人可靠。
我认识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人,能提前告诉我,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一个人,会一连四天,一分不差地守着我。
只有它。
可越可靠,我越怕。
它说的每句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真的。
那,它明天会说什么。
我有点盼着它。
又有点怕它。
零点整,屏幕亮了。
第五条。
"后天,林琳会辞职。"
第6章 打脸
林琳辞职?
我盯着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天启干得好好的,上个月还说要争主管。
第二天一早,我装得很随意地问她。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低头系鞋带,"对了,总监找我谈过。"
"谈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让我多盯着点你原来那摊活儿。"
我心里一沉。
她说完这句,就出门了。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我把那句话,又咀嚼了一遍。
"盯着点你原来那摊活儿。"
周总监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他是在敲打我。
我没敢再问。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把这几天的短信,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五条说,林琳会辞职。
可我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它会怎么应验。
我不知道。
上午,周总监打了电话过来。
理由很正当:那款工具,需要原作者再讲一遍。
我答应了。
我本来可以不去的。
一个被裁的人,凭什么回去开会。
可我去了。
我想亲眼看着,老赵怎么当着全组的面,认下那份东西。
也想看看,周总监到底站在哪一边。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技术部的、产品部的,来了十几个。
大家都知道我是那个被裁的。
有人朝我点头,有人装没看见。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周总监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
老赵坐在最前头,面前摊着那份方案。
周总监坐在首位,翻着手里的本子。
"陈默,"他开口,"你上次说,这工具是你做的。"
"是。"
"老赵说,是他做的。"
"是他抄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可心里在打鼓。
我不知道,周总监会不会接。
他要是真想护老赵,我这三分钟,就是自取其辱。
好在他没有。
他只是看了老赵一眼。
屋里安静下来。
老赵咳了一声,站起来。
"陈默年纪小,不懂事。"他笑着说,"这工具,是我带着他做的。"
"他提思路,我落地。年轻人急着邀功,也正常。"
我没说话,走到投影前,把电脑接上。
"周总监,各位。"我说,"我讲三分钟。"
我把后台日志调了出来。
上面清清楚楚,每一条修改记录,都是我的账号。
时间、内容、备注,一条不差。
"这是日志。"我说,"谁也改不了。"
老赵的脸,僵了。
他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产品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账号名。
"这不是陈默的吗。"他说。
老赵的脸,从白,涨成了红。
我又翻到那份方案的第三页。
"第三页的参数,写反了。"我说,"我上个月故意留的错。"
"现在我把它改回来。"
屏幕上的参数跳了一下,从错,变成了对。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老赵。
"这……"他张了张嘴,"我是故意留的,测试一下……"
"测试谁?"我盯着他,"测试谁会掉坑里?"
没人说话。
周总监放下本子,看了老赵一眼。
那一眼,很冷。
"老赵,"他说,"你留下。"
老赵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没人替他说话。
我收拾好电脑,转身往外走。
走的时候,我没再看老赵一眼。
散会的时候,有几个同事从我身边过,悄悄拍了拍我的胳膊。
坐我旁边的小杨,凑过来小声说。
"陈哥,你这下把老赵得罪狠了。"
"早晚的事。"我说。
"你都被裁了,何必呢。"
我没答。
我要是再忍,那才真是白干了三年。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前一后。
我听见老赵在后面,压着嗓子跟人说话。
说什么,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层楼。
我知道,这一巴掌,不算我赢了。
至少,不算全赢。
因为周总监,从头到尾,没看那份日志第二眼。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可他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价钱。
我忽然替自己,也替他,觉得冷。
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心是会硬的。
可我见过他给女儿打电话的样子。
那样子,不像现在这样。
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件:这东西还能不能落到他手里。
我看着他,忽然不气了。
一个能把我这个原作者叫回来开会的人。
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掂量。
出门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忽然嗡嗡响起来。
像有一万只蝉,钻进我的脑袋。
我扶住墙,缓了半天。
走廊里有人经过,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有点低血糖。
那人"哦"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原地,等那阵嗡鸣过去。
心里却越来越沉。
等我缓过来,右耳里,还在响。
我这才想起来,上次是手麻。
这次,是耳鸣。
右耳的嗡鸣,一直到晚上都没停。
我拿手捂着,越捂越响。
代价,在加码。
我掏出本子,把"耳鸣"两个字,记在"手麻"后面。
手麻,耳鸣。
下一格,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本子上记的,都成了真的。
零点整,屏幕亮了。
第六条。
"今晚十点,林琳会在公司车库,被人堵住。"
第7章 林琳
今晚十点,车库。
我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里嗡的一声。
车库在负一层。林琳加班晚,总从那儿走。
我没犹豫。
我知道,这可能是它设的一个套。
可我一想到车窗里那个身影是林琳,就坐不住。
我给林琳发消息,让她十点前别下楼。
她回了个问号。
我没解释。
这种事,解释不清。
九点半,我先到了公司。
车库里灯光昏黄,一排排车停着,静得吓人。
我把车停在最里排,熄了火,一个人坐在黑里。
我躲在自己车里,从后视镜看着出入口。
九点五十五,林琳的车,进了库。
她下了车,拎着包,往电梯口走。
走到一半,旁边一辆商务车里,下来两个人。
黑衣服,步子很快,直直朝她过去。
我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林琳!"
她回过头,脸都白了。
她看清是我,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怕。
我往前一步,站在她和那两个人中间。
能感觉到,她的手,下意识抓住了我的衣角。
那两个人也停下,看了我一眼。
"你谁?"其中一个问。
"她男朋友。"我站到她身前,"你们想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另一个往前一步,"让开。"
我没让。
那半分钟,我心里反而静了。
我知道,我不能先动手。
先动手的,理就短了。
我要的,是他们自己把话说清楚。
"车库有监控。"我说,"你们想清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就是找她说两句话。"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劝她,别多管闲事。"
"什么闲事?"
"她男朋友那点小聪明。"他冷笑,"总监说了,识相的,交出来,大家都好过。"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那份工具,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
先是老赵,想据为己有。
然后是周总监,想拿去换钱。
现在,轮到他们动我身边的人。
原来,威胁林琳,是冲着我来的。
是冲着那份工具。
我把林琳往身后又拉了拉。
"话我记住了。"我说,"回去告诉周总监,东西我不交。"
"要交,我自己交到总公司去。"
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没敢动手,退了回去,车开走了。
我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直到它拐进出库口。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存了两份。
一份在相册,一份,发到了我自己的邮箱。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林琳靠着我,半天才喘匀气。
"报警吧。"她说。
"先等等。"我说,"报了警,他们只会换个法子。"
林琳靠在我身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默,"她声音发颤,"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扶住她,"回家。"
一路上,她没说话。
到了楼下,她问我,那两个人是谁。
我说,公司里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大概以为,是我工作上的仇人。
她不知道,这事比仇,大得多。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回出租屋。
她睡下以后,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空空的。
我使劲想,想那两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把手机相册,从头翻到尾。
视频在,照片在,可记忆不在。
那种感觉,像有人从我脑子里,抽走了一段。
我想回忆点事,可有两三个小时,怎么想,都是一片白。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里多出一段视频。
是我拍的。
可拍那段视频的时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里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视频里,他们正说着话。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跟着周总监的司机。
另一个,我不认识。
我把这两张脸,记了下来。
记的时候,我忽然一阵恍惚。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把手机举起来的。
视频上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可我脑子里,只剩下我在车里等的那一段。
中间那一段,没了。
我把那段视频,从头看到尾。
视频里的我,动作利索,一点不像刚才那样发懵。
我甚至对着那两个人,笑了一下。
那一笑,我自己都不认识。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床上。
那一刻,我明白过来一件事。
它在救我。
可每救一次,我就要少一点自己。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代价。
我翻回本子,在"耳鸣"后面,写下"记忆"两个字。
写完,我看着那三个词,出了一会神。
手麻,耳鸣,记忆。
三个词排在那儿,整整齐齐。
像是谁提前,把顺序写好了。
我盯着看,越看越冷。
我合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
可合上本子,那几个词还在脑子里转。
手麻,耳鸣,记忆。
一个一个,正朝我走过来。
一格一格,都在往下走。
我不知道,走到底,还剩下什么。
手麻,耳鸣,然后,是记忆。
它在一口一口,吃掉我。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长条光。
我想起视频里那个笑。
那不像我。
可那又,确实是我。
我把这段视频,锁进了加密相册。
相册的密码,我谁也没告诉。
零点整,屏幕亮了。
第七条,也是我等到现在,最不愿等到的一条。
"下周三,仓库失火,死者是你。"
第8章 死讯
死者是你。
四个字,我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
我把本子翻出来,一条一条数。
每一条后面,我都画了个勾。
勾画到第七个,笔停住了。
第八条,还没应验。
它挂在最后一页,像块石头。
从第一天到现在,一共八条。
八条预言,八天。
前七条,说的都是身边的事。
第八条,说的是我。
我把那条短信放大,看了又看。
"下周三,仓库失火,死者是你。"
一字一句,冷冰冰的。
我试着删掉它。
删不掉,它像刻在屏幕上。
我盯着最后那条,手一直在抖。
它不是提醒我躲开谁。
它是在告诉我,六天后的那个周三,我会死在一个仓库里。
仓库。
我连夜把"天启科技"搜了个底朝天。
公司在城郊,有一座成品仓。
第二天一早,我按地址,去了城郊。
仓库很大,铁皮围起来,门口挂着"闲人免进"。
保安坐在门房里打盹。
我隔着栏杆,往里看了一眼。
一排排货架,堆得老高。
我把进出的路,记在了心里。
平常锁着,只有月末盘库才开。
下周三,正好是月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切,都对上了。
裁员,方案,预言,仓库,收购。
它们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线穿起来。
可那根线,攥在谁手里。
我把日历翻出来,一天一天地数。
今天周四,下周三,是六天以后。
六天。
六天,一百四十多个小时。
我数着,越数越慌。
我不能坐以待毙。
可我连对手是谁,都还没看清。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
日历上那个周三,被我用红笔圈了起来。
圈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死期,会被人提前写好。
我试着反推。
"今晚别走西街",我没听,结果差点死。
"今天下午,阿凯会来还你一样东西",我听不听,它都应了。
这些预言,能救人。
可这一条,它说"死者是你"。
它为什么救我,又把这一条,告诉我。
我给那个号码,又回了一条。
"怎么改。"
发送失败。
它从来不回我。
我甚至试过骂它。
回过去的字,都石沉大海。
它只管说,不管答。
像个只报丧、不安慰人的家伙。
可我偏偏,只能靠它。
我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屏幕那点光,久久不散。
那是它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时间。
我盯着它,直到它暗下去。
它只发,不说话。
我把收到的每一条,都抄在本子上。
抄到第八条,笔尖顿住了。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短信,不像一个陌生人在随口提醒。
它太准了。
准得像,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把路走了一遍。
它知道我会去哪,会遇见谁,会怎么选。
它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我坐在桌前,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一件事。
这条短信,不是来吓我的。
它是在给我时间。
六天,它留给我六天。
剩下六条预言,是六次机会。
能不能活,看我怎么用。
我起身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
人清醒了一点。
我摊开纸,把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
列到"阿凯"两个字的时候,笔又顿住了。
我把这两个字圈起来,又划掉,最后,留在了纸上。
夜里翻来覆去,我一刻也没睡实。
天没亮,我就起了床。
我想起爷临走前那句话。
"公司里那份东西,等你在里头干满三年,自有人会给你。"
三年。
这个月,正好满三年。
我把这句话,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连在了一起。
百分之四。
我打开电脑,搜"天启科技 股权 百分之四"。
屏幕上跳出来的东西,让我僵在了椅子上。
新闻里说,收购价,是几个亿。
天启科技原本是个小公司。
是我爷那辈人,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百分之四,放进几个亿里,是多少。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
那个数字,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一千多万。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原来爷留给我的,是这个。
原来阿凯说的"老物件,不值钱",是这个。
天启科技,正在被一家大公司收购。
收购完成的日子,就在下个月。
而收购协议里,有一条死规矩。
原始股东的股份,必须由本人签字确认。
本人。
我看着这两个字,后背又一次凉透了。
如果我不在了,这笔股份,会落到谁手里。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阿凯。
可我又摇了摇头。
阿凯是发小,我爷的后事,是他一手张罗的。
他为什么要害我。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直到我翻出,那份文件的照片。
委托保管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空白。
我还没想明白,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零点。
是提前亮了。
屏幕上,那个空号,第一次在我没等它的时候,自己跳了出来。
一条新的短信。
那行字很短。
短得像一记闷棍。
"还剩六条。你只有六天。"
我数了数本子上的记录。
八条已用,六条未到。
十四天,十四条预言。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全明白了。
第9章 逆转
"今晚八点,仓库会响第一声火警铃。火,从三号货架起。"
第九条。
我盯着它,心里第一次不是怕,是急。
八点,三号货架。
我连夜把仓库的平面图,从公司内网上翻了出来。
内网账号我还没注销,还能登。
我下载了平面图,放大,一点一点地看。
三个区,中间隔着过道。
三号区在最里头,两边都是货架。
我把出入口,用笔标出来。
消防栓在哪,我也标了。
那晚,我画到凌晨三点。
成品仓分三个区,三号货架在最里面,挨着配电房。
我在纸上,把进出的路,画了七八遍。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消防队。
我没提预言,只说我是天启科技的员工,发现仓库有隐患。
接警的小伙子记了,说会去核查。
我留了电话,说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走出消防队,心里明白。
这种隐患举报,一天几十件。
多半也就是登记一下。
靠他们,来不及。
我知道,这一趟,多半没用。
第二件,我买了三个烟雾报警器。
巴掌大,便宜,粘在货架上就行。
我托了仓库看门的老李,塞给他两包烟。
"李叔,"我说,"月底盘库,人多,装几个,图个安稳。"
老李没多问,收了。
他揣着我塞的烟,咧嘴笑了笑。
"小陈,你这人实在。"他说,"以前你爷,也实在。"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爷?"
"认识。"他说,"三十年前,他常来这边送货。"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最后,还是没问。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蹲在仓库对面的小饭馆里。
点了一碗面,一口没动。
八点整,仓库里,真的响了一声。
不是火警铃。
是我装的那个,烟雾报警器。
我一激灵,冲了出去。
我冲过马路,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
骑车的人骂了我一句,我没理。
仓库的门,留着一条缝。
我一脚踹开,冲了进去。
里面全是塑料烧焦的味道,呛得我睁不开眼。
我拿袖子捂着口鼻,往里走。
货架很高,一层层往上堆。
火,是从最里面那一排起的。
三号货架那一侧,已经冒出了烟。
火苗,正顺着货架上的塑料膜,往上爬。
我摸到墙上的火警铃,一把拽了下去。
整栋仓库,尖叫起来。
"着火了!"我喊,"三号区,快出来!"
夜班的两个工人,从货架后面钻出来,一脸懵。
其中一个还想回身去抢货,被我一把拽住后领,往外拖。
"命要紧!"我吼他,"货别管了!"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才肯跟着跑。
我把他们往外推。
火越烧越大,配电房那边,"砰"地响了一声。
等消防车赶到,三号区已经烧空了。
消防员冲进去,水柱打在那排货架上。
白气腾起来,糊了半边天。
我被人拉到警戒线外头。
我站在那儿,一直看着。
手抖个不停,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那火,明明是我提前就知道的。
可它烧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拦住的,只有人。
烧掉的,是三号区一整排货。
值多少钱,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亮以后,公司的人会来。
周总监,也会来。
他会站在灰烬前,看很久。
然后,他会把这件事,算在我头上。
一个被裁的员工,半夜出现在公司仓库。
这件事,我说不清。
我站在楼下,把报警的经过,在心里过了一遍。
想好了,怎么说。
也想好了,哪些话不能提。
比如,我是怎么知道,火从三号货架起的。
可人,一个没少。
我站在马路边上,脸上全是黑灰,看着消防员进进出出。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我改了它。
我改了那条要命的预言。
可高兴了没两分钟,我的头,猛地一沉。
像是有人,拿手在我脑子里,抹了一把。
我扶着电线杆,站了半天。
耳边还是消防车的警笛。
我掏手机,想给人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他们,我救火回来了。
可我翻开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我不认得。
第二个名字,我也愣了半天。
那个人是谁,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把手机,慢慢放下。
我好像,丢了一整段日子。
我坐在路边,等天快亮。
我想不起来,昨天下午,我去了哪里。
也想不起来,那三个报警器,是谁帮我装的。
我只记得,我救了两个人。
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别的,都是白的。
等我再抬起头,我想不起来,那碗面,我点的是什么。
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冲进去的。
我在路边坐下来,后背全湿了。
手麻,耳鸣,记忆。
它一样一样,全来了。
我以为,我赢了。
可它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我又输了。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灯下,把这几天的短信,重新抄了一遍。
抄到第三遍的时候,笔停了。
我发现一件事。
这些短信的口气,太熟了。
不是说内容熟,是说话的腔调。
那口气,像极了一个人。
像我。
我盯着本子上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着念着,我的后背,凉透了。
第10章 真相
第二天零点,第十条来了。
"你会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你。"
我盯着它,愣了半天。
镜子。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灯。
镜子里是我,一脸憔悴,眼窝发青。
没什么"另一个我"。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我冲他,张了张嘴。
他也冲我,张了张嘴。
我忽然想不起,他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他不太像我。
忽然,我懂了。
它不是让我照镜子。
它是在说,这些话,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我坐回桌前,把短信,一条一条,重新看。
"明天上午十点,你会被裁员。"
是我的口气。
"今晚别走西街。"
是我的口气。
这些短信,不是我收到的。
是我发出去的。
这个念头,比预言本身还让我发冷。
我给一个未来的自己,回了一条"神经病"。
他收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愣了一下。
我坐回桌前,把第一条短信,又翻出来。
"明天上午十点,你会被裁员。"
他现在,是不是正站在某条线上,看着我。
看着我,一条一条,把他标出来的坑,挨个走一遍。
我打开电脑,把这几天的日期,排成一排。
一天,一条。不多,不少。
像是有人,把一段路,提前走了一遍,然后把坑,标给了我。
我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地想。
一个人要是死过一次。
他会不会,把知道的一切,都传回来。
传给自己。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
有人能回到过去,改一件事。
可那些故事里,那个人,是能回去的。
我这个,回不去。
他只能,把话传回来。
一句话,一条命。
那个人,是谁。
我想起前两天那条。
"还剩六条。你只有六天。"
那不是威胁。
是一个人的交代。
我又想起,第一条短信来的时候,我打过一句"神经病"。
幸好,它从没回过我,也没让我发出去。
不然,每回一次,我就少一条生路。
发短信的人,是我自己。
我差一点,就亲手掐断了自己的一条生路。
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我忽然明白,它为什么从第一天起,就只发一条。
因为它每发一条,他自己,就少一点。
我想起那句,"还剩六条"。
那不是日历。
那是他自己的,剩余。
他把自己剩下的命,掰成一条一条,发给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发涩。
有一种累,是你明知道有人在替你扛。
可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人,也叫陈默。
我把灯关掉,坐在黑暗里。
我试着,在心里,跟他说一句话。
我说,我听见了。
我说,你放心。
说完,屋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重新开灯。
本子上,什么都没多。
我却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我把这几天的短信,重新排了序。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我发现,它们连起来,像一份交代。
一个人,临死前,给自己写的交代。
哪一步会踩空。
哪一个人靠不住。
哪一天,会有人对自己下手。
他一句一句,都写上了。
只是,他没写,那个人是谁。
他把最难的一步,留给了现在的我。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
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救我。
他是在,把一件事,托付给我。
一件,他没能做成的事。
找出那个人。
我对着空气,点了下头。
我答应他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我试着,给那个号码,发了最后一条。
"是你吗。"
发送失败。
可这一次,屏幕上,多出了半行字。
一闪就没了。
我只看清了三个字。
我反复在心里,把那半行字描摹了一遍。
是"别停下",还是"别怕"。
我拿不准。
可那一瞬间,我忽然不那么孤单了。
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最后一点力气,跟我说话。
那个人,是我。
"别停下。"
我把这三个字,抄在了本子上。
抄了三遍。
字迹一遍比一遍,抖。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能把短信传回来。
那他一定,站在结尾。
站在那个仓库里,火起来的那一刻。
他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什么都改不了。
他只能等,等到一个过去的自己,肯听他的话。
我盯着那块空掉的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
我知道了。
发短信的人,是未来的我。
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我。
他在临死前,把这条自救的路,一条一条,传了回来。
传给我。
所以它准。
所以它不言不语。
它替我把命,走过了一遍。
我忽然懂了,它为什么总是短短一句。
每多发一个字,他就要多消耗一分。
他把话省着说,是为了让我,多收一条。
我盯着屏幕,心里堵得厉害。
我想跟他说一声谢谢。
可我知道,那个字,他到不了。
零点整,屏幕亮了。
第十一条。
"杀你的凶手,是你最信任的人。"
第11章 嫌疑
最信任的人。
这六个字,比"死者是你",还让我睡不着。
我把身边能算上"最信任"的人,一个一个,写在纸上。
第一个,老赵。
他抢我的功,占我的便宜,可他就那点胆子。
让他杀人,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我在老赵的名字后面,写了个"怂"字。
写完,又觉得不对。
怂的人,才不会去抢功。
他敢抢,说明他心里,是有主的。
我盯着那个"怂"字,看了半天,划掉了。
老赵的问题,不是坏,是小。
小到,连恨他都费劲。
我从本子上,把他那一行划掉。
划得干干净净。
他配不上一句"最信任"。
他连被我怀疑的资格,都没有。
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老赵这人,不值一提。
第二个,周总监。
他想我的工具,想得快疯了。
可他图的是钱,杀人这种事,对他不划算。
我也划掉了他。
我在周总监名字后面,写了个"钱"字。
一个字,就够了。
可我把这个字,圈了起来。
图钱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没划干净。
我把"钱"字留着。
又在旁边,添了三个字:要得多。
周总监要的,从来不只是钱。
他要的是,把别人踩在脚底下。
我见过他看人的眼神。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
这种东西,是会杀人的。
我把他的名字,圈了三圈。
我告诉自己,盯紧他。
可盯紧一个人,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警察。
我连他害我的证据,都拿不出。
我手里,只有一部手机。
一部,收到预言短信的手机。
说出去,谁信。
我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
那上面,第11条预言,空着一格。
我盯着那一格空白。
心里忽然明白,我为什么划不掉阿凯。
不是我不信他会害我。
是我不愿意信。
一个跟你分过鸡蛋的人。
一个替你爷送过终的人。
你要怎么,把他写在"凶手"那一栏。
我握着笔,很久没落下。
最后,我在那一格,写下了两个字。
阿凯。
写下这两个字,我的手,反而稳了。
怀疑一个人,不可怕。
假装的信任,才可怕。
我把那张纸,摊平。
上面四个人,一个划掉,一个圈起,一个半信半疑。
剩下最后一个,是阿凯。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摸出手机,翻了他的朋友圈。
上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在会所的照片。
配的字是:好事将近。
什么好事,能让他这么高兴。
我把那条动态,截了图。
然后,我合上了本子。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
三年来,头一次。
因为我知道,明天该做什么了。
我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阿凯,是周总监。
有些话,我得从他嘴里,亲耳听出来。
听他说,他和阿凯,到底谈了什么。
也听他说,我爷那百分之四,最后会到谁手里。
第三个,林琳。
我把她的名字写上,又赶紧划掉。
她是我女朋友,她不会。
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她给我盛了碗汤,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
"快了。"我说。
她笑了笑,把汤推到我面前。
那碗汤,我喝得很慢。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好喝吗。"她问。
"嗯。"
"你最近瘦了。"她说,"多喝点。"
我"嗯"了一声。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坏的念头。
她的名字,是那张纸上,我唯一没划干净的人。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她端着空碗进厨房的背影,很寻常。
寻常得让我觉得,自己真脏。
第四个,阿凯。
我盯着这两个字,笔尖顿住了。
发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帮我办爷后事的发小。
我把他从纸上,划掉。
可划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想起那份文件。百分之四。
我想起他说"老物件,不值钱"。
我想起他按住文件袋的那只手。
我把"阿凯"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我又在旁边,写下一个问号。
我心里的那个阿凯,是跟我分鸡蛋的那个。
可现在的阿凯,是穿西装、开好车的那个。
这两个人,还是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去查。
查清楚,他到底是哪一个。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公司。
我不是去找人,是去找账。
爷是公司的老人,他当年经手的东西,财务那儿,该有底子。
我托了财务的小吴。
小吴跟我一块儿吃过饭,人实在。
"陈哥,你要这个干嘛。"他问。
"我爷的东西,我得弄清楚。"
他翻了一下午,递给我几张复印纸。
我一看,愣住了。
天启科技最早的股东名单里,我爷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指向一家公司。
"凯越投资"。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我又想起一件事。
那份文件的"委托保管人"一栏,是空白的。
我当时以为,是没填。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空白。
是被人,提前擦掉的。
擦掉它的人,知道这份文件,将来会到谁手上。
也知道,谁会去查那一栏。
我把那张纸,举到灯下。
涂改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印子下面,像是压着一个字的残笔。
我把纸凑近,眯着眼看。
那个残笔,弯弯的,像一钩。
像"凯"字的最后一笔。
我把纸轻轻放下,手抖得厉害。
是被人,悄悄留了白。
第12章 排雷
凯越投资。
我把这四个字,在网上搜了一整夜。
工商信息里,它注册得早,规模不大。
法人代表那一栏,是个陌生的名字。
可联系人那一栏,留着一个手机号。
那串数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被挂断。
十秒后,一条短信回来。
"哪位。"
我没回。
我把号码,存了下来。
备注写了两个字:凯越。
存完,我盯着它,想起阿凯那串熟悉的号。
这两串号,开头的几位,是一样的。
我拿纸,把两串号,并排写下来。
越看,越像。
我给那个号,发了一条。
"阿凯。"
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就这一个字,我什么都明白了。
从前胡同里的发小,现在凯越投资的阿凯。
是同一个人。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
截图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又去找了小吴。
我问他,凯越投资,最早是谁办的。
小吴翻了一晚上,回了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最早的材料上,经办人签名,是一个"凯"字。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戳破了纸。
我认得这个字。
小时候,阿凯写自己的名字,就是这个样子。
他嫌"凯"字难写,总爱把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
我盯着那个拖长的尾巴。
眼前忽然,是胡同口那堵墙。
墙上,是他小时候用石头刻的名字。
也是这个尾巴。
我坐在灯下,半天没动。
灯花爆了一下,我才回过神。
原来,他一直就在我身边。
原来,我从来没看清过他。
他把名字刻在墙上,也把心思,刻在了别处。
我一直当他是那个,会替我挨打的人。
然后,我又去查了这家公司的往来。
有几笔,转进了一个私人账户。
账户的名字,我认得。
是周总监。
那几笔钱,数目不大,可来路说不清。
我把它们,抄在本子上。
抄完,我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从凯越投资,指向周总监。
再画一个,从周总监,指向天启科技的收购。
最后,从收购,指向爷那百分之四。
我把这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条线,从爷的股份起。
经过凯越,经过周总监。
经过这家公司,马上就要到来的收购。
落到最后一格。
那一格,写着我的名字。
只要我"意外"死了。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分到一口。
而签字的人,就成了他自己。
我把笔,重重地按在纸上。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我盯着那个点,忽然觉得,它就是那个仓库。
我引以为傲的推理,连到这一步,也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躲了。
他约我"聊聊"。
那我就,跟他聊。
聊清楚,也聊完这最后一步。
我把这几天的东西,整理成一个包。
包不重,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里面装的,是我这半个月的命。
本子,照片,录音,视频。
还有那张画满箭头的纸。
我复印了两份。
一份,寄给了我自己的邮箱。
一份,交给了我最信得过的人。
不是阿凯。
是财务的小吴。
我跟他说,万一我出什么事。
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小吴接了,脸色发白。
"陈哥,你别吓我。"他说。
"不吓你。"我说,"以防万一。"
他想问,我没让他问。
有些事,知道了,是祸。
我把包放好,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灯还亮着,一层一层,像一座坟。
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风有点凉。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本子和手机。
这两样东西,是我全部的底牌。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可有时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反倒最不怕输。
我沿着街走,走了很久。
路过小时候住的那条胡同,我停了一下。
那堵墙,还在。
墙根下,是我们俩当年刻名字的地方。
石头缝里,长出了草。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凯"字。
指尖底下,是凉的。
凉得,像那个仓库的水泥地。
十二点了。
第十二条。
"今晚九点,阿凯会给你打电话,说'聊聊'。"
我盯着它,心里反倒平静了。
该来的,来了。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阿凯。
我接起来。
"默子。"他那头,声音还是那么热络,"忙什么呢。"
"找工作。"我说。
"出来坐坐。"他笑,"好久没见了,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爷那份东西。"他顿了顿,"也聊聊,你最近的事。"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好。"我说,"什么时候。"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他也没起疑。
"那就后天晚上。"他笑,"城西,老地方。你可得来。"
"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我们小时候,也约过很多回。
他说"你可得来",我从来没失过约。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天。
那天,正好是周三。
正好是,那条死亡预言里,约定的日子。
我回到桌前,把本子摊开。
剩下的预言,还有两条。
我把"将计就计"四个字,写在了纸上。
然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第13章 布局
第十三条。
"明天凌晨一点,仓库东门,会有人进去。"
我盯着这条短信,把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
我数着日子,一天一天,数到明天。
明天,就是那个日子。
原来,他们早就动手了。
先踩点,再放火。
我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重新摊在桌上,理了一遍。
我把那张画满箭头的纸,铺在最上面。
箭头从爷的股份起,一路连到阿凯。
我把"东门"两个字,圈了出来。
明天凌晨一点,人就从这里进。
我把时间,写在了旁边。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们想让我"意外"死。
那我就,让他们"意外"地,被人抓住。
我把这个想法写在纸上,写了一遍,又划掉。
太险。
可我要是错过今晚,就再没机会了。
周总监,阿凯,凯越投资,爷的那百分之四。
一条线,清清楚楚。
现在缺的,只有一样东西。
证据。
能让他们跑不掉的证据。
我打电话给小吴。
"小吴,帮我个忙。"
"你说。"
"明晚,你能不能,借我仓库的钥匙。"
小吴沉默了半天。
"陈哥,"他说,"你到底要干嘛。"
"抓人。"我说。
"抓谁。"
电话那头,他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几点。"
"明晚七点半,仓库门口。"
"行。"他顿了顿,"陈哥,你当心。"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我第一次觉得,夜色,不那么可怕。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盏路灯,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消防队。
还是上次那个小伙子。
我把隐患举报单,又填了一份。
这一次,我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今晚凌晨,仓库可能有人为纵火。"
"我怀疑,是内部人员。"
"请务必,留一组人。"
小伙子看着我,皱了半天眉。
"你有证据?"
"没有。"我说,"但有一个人,想杀我。"
我把那几天的短信,给他看了。
他没笑,也没信。
"你就是那个被裁的测试员?"他问。
"是。"
"你怎么知道,今晚有人放火。"
我没答。
"你就当,"我说,"我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人告诉我,今晚这儿会出事。"
他笑了。
"行,我信你的梦。"
"真要有,算你一功;没有,也算我多写一页纸。"
他转身,把那几行字,记了下来,再去安排人手。
我站在消防队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起爷。
爷临走前,把东西,交到了阿凯手上。
他说,自有人会给你。
他以为的那个"自有人",是阿凯。
他没想到,那个人,会对自己的孙子下手。
我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风把我的眼睛,吹得有点涩。
我抹了把脸,往回走。
要是没有那条短信。
要是没有那个未来的我。
今晚,我就真成了,那场火里的一具尸体。
想到这儿,我打了个寒战。
晚上,我去了仓库。
老李在门房,等着我。
"小陈,"他压低声音,"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备好了。"
他从桌下,拖出两个摄像头。
小小的,接上充电宝就能用。
"别问我在哪弄的。"他说,"我年轻时候,也干过几年保安。"
我道了谢。
我们把摄像头,分别装在东门和配电房。
然后,我给周总监,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监,我想通了。工具我交。明晚,仓库见。"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
"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仓库。
货架上贴着编号。
三号,就在最里头。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排货架。
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想起,几天前那场火。
我救过它一次。
明天,我要在这里,把火,掐在起点。
我关灯,锁门,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我把门,留了一道。
不留,他们进不来。
留了,他们才敢进。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闲人免进"的牌子。
牌子在风里,晃了两下。
我想,明天以后,这块牌子,就该换了。
牌子换了以后,还叫不叫"闲人免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件事,我要做。
我要把今晚,走对。
走对了,这些天,才算没白熬。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本子。
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家里,林琳留了灯。
推开门,她还没睡,坐在桌边等我。
"回来了。"她说,"我在想,是不是该离开公司了。这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多待。"
我没接话。
第五条说,后天林琳会辞职。
原来这念头,是她自己先动了的。
桌上放着半碗粥,还温着。
我没舍得喝。
坐到天亮,把那碗粥,看了很久。
第二天,就是那个周二。
也是,最后一个平常的日子。
我喝了那半碗粥,已经凉了。
凉了,也是甜的。
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个仓库。
货架一排排立着,灯还亮着。
明天,就在那儿。
我要把那条短信,改一个结局。
我又把东门的路线,走了一遍。
从东门进去,是卸货区。
卸货区往里,是二号区。
二号区再往里,才是三号。
我要让他们,走到三号之前,就停住。
我把摄像头的角度,调了又调。
东门那个,对着门口。
配电房那个,对着那排货架。
我又在门房,留了只手电。
老李说,他到时候,就待在门房。
灯全开,谁进来,都看得见。
我把每一步,都在心里走了一遍。
走完,我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这半个月,压得太久。
第14章 反杀
第十四个零点。
最后一条。
"今晚八点,他们会在东门动手。你会活着。"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你会活着"。
这四个字,是未来的我,对我说过最温柔的一句。
也是最后一句。
因为过了今晚,就再没有明天了。
第十四条,是最后一条。
我数过。
十四天,十四条。
从被裁那天起,到今晚。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把本子,揣在怀里。
那本子,我抄了半个月。
每一页,都被我翻得起了毛。
我想,等今晚过去。
我要把它,烧了。
烧给那个,回不来的我。
让他知道,路,我替他走完了。
八点,我提前到了仓库。
老李在门房,把灯全开着。
小吴躲在配电站里,手里攥着手机。
消防队那边,说好八点半到。
可现在,才七点半。
我一个人,站在三号货架前。
火,会从这里起。
这一点,没人知道。
八点整,东门那边,有动静了。
我把摄像头,又检查了一遍。
电量满格。
东门那盏灯,我让老李留着。
谁也看不出,这里,已经张开了一张网。
七点五十。
七点五十五。
我数着秒。
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我想起那条短信。
"你会活着。"
我攥紧了手。
我摸了摸怀里的本子。
硬硬的,硌着我。
我忽然不怕了。
我想起爷。
爷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怕过。
他一个人,把一间小公司,从泥里扶起来。
他要是看见我今晚这样。
大概会拍我一下,说一句,像我。
我站直了身子。
等着那扇门,开。
门,开了。
比我想的,还准时。
我盯着那两个人影,心里默数。
三、二、一。
该来的,都来了。
整个仓库,只剩下我的心跳。
一个人,要是连死都被人提前写好了。
那他剩下的每一天,都是白赚的。
白赚的日子,有什么好怕的。
我得活着。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戴口罩,戴手套。
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
我躲在货架后面,屏住呼吸。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他们走得很轻。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
我数着他们的脚步。
一,二,三。
走到配电房门口,停了。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那点疼,让我没喊出来。
其中一个,从包里,掏出一个瓶子。
我认得那个动作。
是汽油。
我深吸一口气,从货架后面,站了起来。
灯光打在我脸上。
他们的脚步,停了。
"阿凯。"我开口。
两个人,猛地回头。
灯下,那两张脸,我看清了。
一张,是阿凯。
另一张,是周总监。
"陈默?"阿凯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在这。"
"我等你。"我说。
周总监盯着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瓶子。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阿凯往前一步,"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说,"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把我引来的。"
"西街那辆车,是你安排的吧。"
阿凯没说话。
"你记得吗。"我说,"小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你说,胡同里就咱俩,你打我一拳,我替你挨。"
"我一直记着。"
"所以后来你说什么,我都信。"
"你要钱,你开口。"
"你为什么要,要我的命。"
阿凯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没答。
"老赵抢我的方案,也是你撺掇的。"
"你想让我觉得,敌人在公司里。"
"你想让我,盯着周总监看。"
"你藏在后面,等我自己,走进火里。"
阿凯的脸,白得吓人。
"可是,"我说,"有件事,你没算到。"
"什么。"
"有人,一直在替我,看着你们。"
话音刚落,仓库的灯,全灭了。
再亮的,是四道手电筒的光。
消防员冲了进来。
紧接着,是警笛。
阿凯扑过来,被我一把掀进泡沫堆里。
周总监转身想跑,被两个消防员按住。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
东门那边,小吴举着手机,一直录着。
老李拄着门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警车的光,一阵一阵,扫过货架。
有人给我戴上手套,让我别碰现场。
我站在警戒线里,看着他们取证。
那个汽油瓶,被装进袋子里。
阿凯被押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
有恨,有不甘。
还有一点,像是,终于有人懂他了。
我没躲。
我看着他,被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警笛响起来。
我看着那辆车,开远。
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
那块地方,从前,是留给阿凯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昨晚那条最后预言,我看完,它自己就删了。
像它说好了一样。
我站在光里,忽然想哭。
可我忍住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屏幕,说了声。
"谢了。"
外头,来了好多人。
有人给我披了衣服,有人叫我做笔录。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三号货架。
它没烧起来。
这一次,连一丝烟,都没让它冒出来。
我站在警灯里,出了半天神。
几天前那场火,我拦不住,只能往里冲,把人一个个拽出来。
这一次,我把火,掐在了起点上。
我用十四天,换来这一个夜里。
值。
我心里说,值。
可那个救了我的人,我还没还上。
他还在那头,等着我。
第15章 代价尽头
案子,结得很快。
阿凯,周总监,还有车里那两个人,一个没跑。
凯越投资被查,账目一笔一笔,都翻了出来。
原来,早在爷还在的时候,阿凯家,就借着介绍生意的由头,往凯越投资里,挂了个名。
爷走了,我小,什么都不懂。
那份股份,就从爷名下,慢慢挪进了凯越投资。
只要我"意外"死,这份股份,就成了阿凯的。
收购一到,他转手,就是一千多万。
谋财,害命。
我一直想不通。
我跟阿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人。
他怎么下得去手。
后来警察告诉我。
凯越投资,欠了一屁股债。
这场收购,是他最后的机会。
差那一千多万,他就翻不了身。
一条命,在他眼里,就是那一千多万。
我听完,没说话。
我只是想,那个分我半块糖的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条线,我拼了多少天,才拼完整。
我那包东西,小吴交给警察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里面有录音,有录像,有那张画满箭头的纸。
还有,我抄了半个月的本子。
警察问我,那些短信,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
查到最后,他们指了指本子。
"这些,就当是你整理的心路,行不行。"
我点头。"行。"
出了警局,天已经亮了。
我站在门口,点了半根烟。
我不会抽烟。
我爷抽。
我小时候,总嫌他呛。
现在,我自己点上一根。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
我把烟掐了,往家走。
林琳,是我从警察那儿,接回来的。
见到我,她哭了。
"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是有。"我说。
"现在能说了吗。"
我想了想。"能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坐在我对面,给我倒了杯热水。
水汽往上冒,糊了她的眼镜。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说吧。"她说,"我听着。"
我从第一条短信,讲起。
讲那条零点的预言。
讲裁员,讲老赵。
讲西街那辆车。
讲阿凯送来的那个文件袋。
讲火,讲仓库。
我一个细节,都没漏。
我怕漏了,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讲得很慢。
讲到爷,讲到爷那句话。
讲到,有一个未来的我。
讲到,他把自己,一点一点,拆成短信,发回来。
林琳听着,没说话。
听到最后,她问了一句。
"那……他呢。"
我愣住了。
是啊。
他呢。
那个未来的我。
那个,死在仓库里的我。
他救了我。
可他呢。
我掏出手机,翻那个号码。
空号。
还是空号。
我给他,发了一条。
"你在吗。"
发送失败。
我又发一条。
"谢谢你。"
发送失败。
我一条一条地发,发到最后,屏幕上全是红字。
我发了很多条。
有谢他的,也有骂他的。
骂他为什么不早点说。
骂他为什么,什么都自己扛。
骂着骂着,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大概,是在骂我自己。
骂那个未来的我。
他要是能听见,他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说,别回头。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把话咽回去,自己扛。
我坐在桌前,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仓库里。
火,从三号货架烧起来。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火里。
他没有脸。
他冲我,摆了摆手。
我喊他,喊不出声。
我拼命跑,可怎么也跑不过去。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已经大亮。
我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还是那个我。
只是眼睛,红了一圈。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想起,第十条预言。
"你会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你。"
现在我懂了。
镜子里那个人,替他,活下来了。
那个号码,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一行字,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没看清全。
可我看清了后三个。
"别回头。"
我盯着空掉的屏幕,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他把自己,全给了我。
他用他最后一点,换我这一条命。
所以那条路,他走完了。
我欠他的。
我欠那个,也叫陈默的人,一条命。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从那天起,我睡觉,都开着灯。
我怕黑。
黑下来,我就觉得,有人站在我床边。
站在那儿,看着我。
看着我,有没有,好好活着。
我把那行字,誊在纸上,贴在床头。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它。
我告诉自己,我这条命,不是我的。
林琳把灯关了,我又不敢黑。
她就把台灯留着,小小的,亮一夜。
那盏灯,跟我小时候家里那盏,一个颜色。
暖黄的。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它。
看着看着,好像有人在旁边,陪着我。
那个人,没有脸。
可他让我,睡得踏实。
案子结了以后,那百分之四,走完手续,落到了我名下。
是小吴帮我办的。
他递给我文件的时候,手还在抖。
"陈哥,"他说,"这……这么多钱。"
我笑了笑。
我说,这钱里,有一半,是我的命换的。
他愣住了,没再问。
我把文件收好,走出那栋楼。
阳光很亮,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没回头。
我以为,这就是结尾了。
可那部手机,我一直没舍得扔。
第16章 短信停更
第十四天之后,短信,停了。
头几天,我还不习惯。
到了零点,手会先去摸手机。
零点,手机安安静静。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
到了第七天,我知道,它不会再来了。
那个号码,我留着,没删。
偶尔,我会点开看一眼。
它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座没有碑的坟。
有几次,我半夜醒过来。
鬼使神差地,点开它。
对着那个号码,发一句"在吗"。
发送失败。
我就盯着那四个字,看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我知道,那头,什么都没了。
可我还是,想跟他说话。
一个再也不会回话的人。
我欠他太多。
公司那边,也有了交代。
收购照常进行。
警方查明,那份股份,本就是我名下的东西。
我没全要那笔钱。
我拿出一部分,给了公司里那些,被裁掉又没处去的人。
剩下的,我留了一小份。
用来,给爷,重新立了一块碑。
碑上,我没刻别的。
就刻了那一句,他临终时说的。
"公司里那份东西,等你在里头干满三年。"
三年,到了。
东西,我也收到了。
收得,有点晚,也有点重。
我给爷立碑那天,是个晴天。
我一个人去的。
石头是我挑的,字是我写的。
刻字的师傅问我,要不要再加一句。
我说,不用。
就那一句,够了。
我站在碑前,站了一下午。
我说,爷,你的东西,我收到了。
我辞了天启科技。
周总监的位置,空了很久。
有人来请我回去,我拒绝了。
我在城西,开了一家小小的手机维修铺。
铺子不大,临街一间门面。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
"陈记"两个字,歪歪扭扭。
有人问我,为什么修手机。
我说,我这半个月,就跟一部手机,较上劲了。
来修手机的人,形形色色。
有掉进厕所的,有摔碎屏的。
我修着修着,就想起那些短信。
想起那个号码。
手机这东西,真邪门。
它能联系活人。
也能,被一个死人,用来,说最后一句话。
铺子里,最显眼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抄着那十四条短信。
最后一行,我空着。
那是留给最后一条的位置。
林琳辞了职,来铺子里帮我。
她说,她不想再进写字楼了。
我们租的那间一室户,退了。
换了一间稍微大一点的。
阳台上,我种了两盆花。
爷从前,就爱种花。
他种的是月季。
红的,粉的,开起来一大片。
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爱种这个。
他说,花开的时候,日子就好过。
现在,我也种上了。
每天早上,我给它们浇水。
林琳说,我浇水的时候,像个老头子。
我说,是跟爷学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有天,铺子里来个小伙子。
手机屏碎了,急得满头汗。
说里面存着,女朋友最后一段语音。
我给他修,修了两个钟头。
屏亮起来的时候,他抱着手机,哭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懂那种,想留住一点东西,却抓不住的感觉。
太懂了。
我把修好的手机,递给他。
他连声道谢,跑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柜台上的那部旧手机。
那是我自己的。
屏幕亮着,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扣了过去。
继续修下一部。
过日子,就是这样。
一部接一部,一天接一天。
铺子的生意,不好不坏,够过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平平稳稳地过。
有时候夜里,我还是会醒。
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黑着。
什么都没有。
我就放下心,接着睡。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回那条"神经病"。
如果那十四条,我一条不落地收下。
是不是,就能少走几个弯。
是不是,那个未来的我,能少受点罪。
可这些,想了也没用。
路,已经走过来了。
我要做的,是往前走。
替他,也替我自己,往前走。
走得不回头。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铺子开了大半年,日子一点点稳下来。
我甚至开始,忘了一些事。
比如,代价。
手不麻了,耳朵也清静了。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都过去了。
是不是,那一切,真的结束了。
可我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结束不了。
比如那句"别回头"。
比如,我欠的那条命。
直到一年以后。
又是一个零点。
又是那个零点。
我正收拾铺子,准备打烊。
手机,亮了。
跟那些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紧,手都凉了。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行字。
来自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陌生号码。
"谢谢你,过去的我。"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外头,起了风。
我慢慢,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确定删除,且无法恢复?"
我停了三秒。
然后,点了"取消"。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拉下卷帘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知道,有些故事,还没完。
我沿着街,一直走。
走到城西,那座山脚下。
山上是爷的坟。
我没上去。
我站在路口,抬头看。
远远的,有一盏灯。
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可那盏灯,明明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