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万到账时,孟青禾摘下婚戒,推到我面前。
“陶迟,钱和戒指都给你。今晚别来。”
窗外正有人拆她首演的灯。
我望着那辆装货的车,脑子里刚拼起来的原书情节,忽然变得十分具体。
我穿成了她的渣男未婚夫。
钱到账,婚约解除。按我昨晚看过的小说,下一步,我该拿着这笔退婚赔款,去毁掉她苦练2年的戏。
“又嫌不够?”她问。
孟青禾穿一件深蓝工作服,袖口沾着金粉。
她左手虎口有道小伤,泡湿的创可贴翘着边,按住协议的手却很稳。
我低头,看见末页那个熟悉的名字。
陶迟。
原来的我在巡演公司干了7年,昨晚还在医院输液,等一笔拖了3个月的报销。
现在同名的人,光把婚退掉,就能收到480万。
可这钱的来处,实在不好笑。
原身的记忆零零碎碎,够我想起他怎么用过那段婚约。
她借场地,他让她等;她求周转,他转头把她求人时的话学给朋友听。
退婚谈到最后,他连自己主动送的东西都折了价,还加上所谓耽误的损失。
孟青禾卖了母亲给她的小房子,拿这笔钱,换一句以后别再找她。
“听见没有?”她把笔往前送了一点。
我拿起来。
“签哪里?”
她看我的眼神,比听见我临时加价还警惕。
我一口气签完,又把婚戒推回去。
“这个不收。卖掉吧,找出价最高的。”
她没动。
“你还想要什么?”
“把你忘在那边的东西拿回来。”
我指向窗外。
车旁,一个工人把印有黄色演出标签的箱子推上尾板。
孟青禾回头,椅脚猛地刮过地面。
她跑出去时,连戒指都没拿。
我本可以坐在这里,把余额看个够。
480万,临海的小房子,谁也不用再问我明天能不能顶班。
可工人把箱子倒过来放,我已经站起来了。
“别倒着放,里面有镜头!”
那人看见我,立刻站直:“陶少。”
孟青禾脚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我有点后悔自己喊得太快。
她会怎么想,根本不用猜。
果然,她看着车上的设备,再看我,眼里的急一点点冷下去。
“你已经签字了。”
“不是我刚发的通知。”
一个短发姑娘从侧门冲出来,急得声音都劈了。
“我们押金、运费、安装费,哪样没付?装完台了再撤,让我们晚上拿什么演!”
领队为难地翻出手机。
供货公司是陶家的。
原先谈好的设备租用,被一条内部通知改成了展示借用;展示方案取消,设备即刻回库。
我拨通原身助理的号码。
对面接得飞快,甚至有点得意。
“撤了。您说她不出钱就开天窗,我一早就下单了。现在钱到手,也不能让她觉得闹一闹就——”
“停。”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酸。
“把撤货取消。关于孟青禾,我以前吩咐过的这些混账话,全作废。”
对面没声了。
领队的电话很快响起来。
他听完,没松眉头。
“仓库那边已经把设备调给晚宴了。那头也是今天用,人已经等着接货。”
我看了一眼孟青禾。
她不再盯着我,低头拨别家的电话。
她大概连骂我都觉得浪费时间。
“附近谁有替代货?”我问领队。
他报出一家,随即补充:“临时调度贵,还不一定能接你们原来的系统。”
“给我号码。”
孟青禾抬头。
“陶迟,不用你再给我开条件。”
我把到账页面调出来,递给她看。
“这笔钱我没动。设备是我以前使坏造成的,我先解决。没有摄影,没有声明,也不用你站到台上说离不开陶家。”
她绷着下颌,没接手机。
“你说过很多回先解决。”
这句话让我没法立刻往下接。
身后传来一声木架倒地的响动,短发姑娘急忙回头。
我把手机收起,脱下外套搭在车边。
“给我看设备清单。你盯着,我碰哪里,先告诉你。”
孟青禾望了我几秒,终于侧开半步。
“只处理撤掉的那部分。”
“好。”
我跟她往里走,把从咖啡桌带来的戒指放进她工作服口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再推回来。
剧场里,一条纸做的河悬在半空。
河下站着戴红围巾的小木偶,手臂拆了一半,脚边贴着名字:归舟。
我看过的小说里,今晚它没能好好走到岸上。
这一次,至少这件事得改。
1
青禾剧场比书里写的旧。
椅背磨得发亮,台侧墙皮起了一小块,几盏工作灯照着悬起的纸河。
孟青禾把电脑放到箱子上。
“祝帆,给他看文件。别的先不动。”
短发姑娘瞪了我一眼,转过屏幕。
我只扫了一遍,就明白麻烦在哪。
木偶并非全靠吊线。
下面藏着小车,滑轨负责长距离移动,灯光与机械一齐配合,才能让它像在水上行船。
撤走的不只是几盏灯,是整套控制里最要命的中间一环。
“新设备不能直接照旧文件跑。”
祝帆脸色一变:“那你刚才说能解决?”
“不能原样跑,不等于不能演。”
我蹲到台边,比了比小车的行程。
“装饰效果先减,动作拆成口令。你们操偶的走位不动,我接撤掉的部分。”
孟青禾也蹲下来。
她离得近,袖口那点金粉在我手背上擦了一下。
“你会这个?”
“干过。”
“什么时候?”
我手指停了一下。
“你没看见的时候。”
她显然不信。
可舞台不能等一个人把来历交代清楚,她只问我:“最坏会影响什么?”
“画面没原来满。动作按我们新排的顺序来,不会让演员追机器。”
我讲完,她回头叫人把那组暂时不用的布景移开。
没有空泛的信任,她亲自留下,跟着试每一个变化。
我给临时供货商打了3通电话。
用原身的关系找货,用自己的经验挑能接的东西。
报完价格,对面问我能不能立即付款。
38.6万,含可退押金。
我的拇指停在转账键上。
这数字要换我以前挣,得熬多少场庆功宴,才能坐上不靠门的那张桌。
我闭眼,按了下去。
“截图给你,走西门。东门有台阶,别白绕。”
祝帆站在旁边,嘴张着没合上。
孟青禾问:“你图什么?”
我想说得体面一点,视线却落在那只缺了胳膊的小木偶上。
“图晚上睡觉,别梦见几百个人坐着看黑屏。”
她抿了下嘴,没笑。
不过她把电脑挪近了些,屏幕彻底转向我。
新设备到时,离开场不到2小时。
我钻进台侧理线,白衬衫一挨地,立刻显出灰印。
原身这衣服贵得像有脾气。
我索性卷起袖子,把领口也松了。
一把钳子从旁边递过来。
“这结打反了。”
我回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蹲在身边,头发灰了一半。
“邵平,管杂事的。”
“陶迟,今天也是。”
他没接我的笑,看着台上问:“真能演?”
“先走一轮。哪一步不行,就当场改。”
他把备用扎带放到我手边。
“她昨晚排到3点。别让她白高兴。”
我嗯了一声,剪开反结重绑。
联排时,纸河忽然抖起来。
祝帆下意识要停,我按住通话键。
“先别停,船继续。”
孟青禾在河后抬起操纵柄,让小木偶迎着风俯身。
我切掉装饰光,只留一道暖色侧光。
晃动的河面被藏进水纹里。
木偶踉跄半步,手臂竟像在艰难够住岸边。
“第二道浪提前。”她说。
我推杆。
她的手腕随即一转,小木偶抬起脸。
我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舍不得走了。
纸河、线、几块木头,在那双手里,真像有谁想回家。
一轮结束,孟青禾从台后出来,径直走向我。
我以为哪里又不对。
她却伸手,按住我衬衫袖口往上滑的布料。
“你快缠上线了。”
她把袖子重新折好,指尖碰到我小臂。
我低头,半句玩笑卡在嘴边。
她已经退开,把一瓶水塞给我。
盖子拧松了。
我喝了一大口,才发现喉咙疼得厉害。
“最后一段,”她说,“按刚才那个来。”
我点头。
“你要留这里,还是去前排?”
早上她还叫我今晚别来。
现在她给了我一个可以留下的位置。
我重新戴好耳机。
“这里。前排看不出我有多贵。”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灰西装男人从观众席走过来。
“青禾,听说你们临时出了问题。”
他身后跟着项目人员,手里拿着一份厚方案。
岑岳。
原书男主到了。
我摸到口袋里刚扣过款的手机。
穿书第一天,我好像不光在花钱,还在往不该站的地方挪。
2
我看过的小说里,岑岳几乎不会失手。
会在孟青禾受委屈时出现,会给她最合适的资源,也会恰好接住她没能说出的软弱。
读时觉得很苏。
轮到我站在后台,看见他替她把落下来的门帘扶住,心里竟不太舒服。
他没有看我多久。
“改过的驻场方案。演完再看,不急。”
孟青禾接过去,放进柜子。
“先看戏。”
岑岳点头,转身去观众席,没有要别人给他留一个拯救者的位置。
我那点不舒服,更显得小气。
场灯暗下,我收回视线。
耳机里,孟青禾说:“准备出发。”
小船从纸河后探出来。
戴红围巾的小木偶背着大包袱,想越过河,回到一个有人等他的地方。
它抱住钱,又抱住名声,河水越来越急,两只手都忙不过来。
台下有孩子喊:“扔一点!”
祝帆差点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我推过一道光,看见自己虎口被扎带勒出的红印。
以前干这样的活,我常想着,攒够钱就不干了。
可真到可以转身的时候,我又在这里。
只不过这回,没有人不停催我再顶一场。
孟青禾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陶迟,船要靠岸了。”
我看着那只木偶,慢慢把最后的光推亮。
另一只木偶走近,替它拍掉肩上的雪。
观众席安静了一小会儿。
随后掌声响起,越来越密。
祝帆站在我身边,眼睛一下红了。
邵平摘眼镜擦了擦,想戴回去,发现还得再擦。
孟青禾牵着木偶走到台前,向观众鞠躬。
她叫出编剧、作曲、制作、演员的名字。
最后看向黑漆漆的操作位。
“还有今晚临时加入的技术同事,陶迟。”
有人惊讶地回头。
我手里还攥着一截没扔的扎带,衬衫脏得像刚拆过家。
技术同事。
没有陶家,没有未婚夫。
我低下头,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那一声叫得太正经,像把我从什么地方重新捞上来,认真摆在这间屋里。
散场后,观众围着木偶问能不能合影。
一个小孩非要塞糖,孟青禾蹲下来,替小木偶接了,认真说谢谢。
岑岳等她忙完,才走到后台。
“比录像好。”他说,“你可以把它做得更大。”
“我想先让它活久一点。”
“所以更要有稳定场地。你先看条件,有不合适的,我们谈。”
他看一眼我,伸手。
“今晚救得漂亮。”
我握住他的手,没装作不认识。
原书里那份驻场方案,会把孟青禾带去海边的白塔厅。
我记得他们在那里慢慢相爱,也记得陶迟最后灰头土脸地离开,欠账、项目破产,再没人肯信他一句话。
可具体怎么走到那一步,我看得并不仔细。
我只记得书里最后一次写他,是火车开出站,他拨了几个电话,全没人接。
那时我只觉得痛快。
如今这个名字落在我头上,后背有点发凉。
岑岳走后,孟青禾拖来一把折叠凳。
“坐。”
我整理了一下领口,等她夸我。
她打开手机。
“押金、租金、加班费,能退的和已经花掉的,明天给我一份。”
“放心,不找你多要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把演出时一直攥着的那颗糖,放在我手心。
“这是小观众说要给让船靠岸的人。”
糖纸被捂热了。
我心里刚软下去,她又说:“费用还得分清。我谢你,不等于我们之前的事就变了。”
我握住那颗糖,点头。
她看了眼我的手臂。
“回去洗伤口,扎带划的。”
我这才发现一道细血痕。
“孟老师观察挺细。”
“你再晚点走,它就自己好了。”
她抱起木偶,终于笑了一下。
我坐在那把折叠凳上,看着她走远,没立刻起身。
480万还在手机里。
可这一晚最让我舍不得花掉的,是掌心那颗有点化了的糖。
3
我在快捷酒店的小桌上,做完了费用单。
昨晚那套设备,大部分押金能退。
租金、运费和加班费是实打实花出去的,其中本该由陶家履行的部分,不能再算她一遍。
我又看了一遍退婚协议的附件。
480万里,300万是原身以前借给剧团的周转款,没算利息。
另外180万,是他把这段婚约明码标价,硬要来的补偿。
我在那一栏停了很久。
前世我想要钱,想得很实际,工资准时发,报销别再拖,父母问我忙不忙时,敢回一句不忙。
不是让一个姑娘卖掉自己的房子,来成全我躺平。
我把180万转回去,备注写清:退还附加补偿,无其他条件。
手机紧接着响了。
“陶迟,你又想干什么?”
“想把晚上梦里会骂我的东西,少留一点。”
孟青禾没笑。
我收起那点故作轻松。
“真正借过的钱,你还了。多要那部分不该拿,我退。婚照样退,不会再拿这个找你。”
她在那边安静了很久。
“这笔我先收着。我们当面说。”
“好。”
中午我到剧场,陶敬山的电话也到了。
只有两个字:“回家。”
原身的记忆告诉我,不去会很麻烦。
我把手机静音,先走进排练厅。
孟青禾正在一份合同上压饭盒。
我伸手去拿:“昨天剩的别吃了。”
她抬眼:“没打算吃。压纸的。”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
看来救人这件事,也不能凭我一时兴起就算数。
她看过费用单,圈出两个数字。
“撤货造成的临时补救,我不再付。其余我们自己多要的效果,剧团承担一半。”
“可以。”
“退回来的180万,不算新借款,也不跟以后合作挂钩。”
“可以。”
她抬头,像终于相信我今天没准备隐藏条款。
“那这件事到这里。”
我点头,没有趁机问她是不是不生气了。
门外有人喊孟老师,几个演员要一起量新台子的尺寸。
她起身时,口袋里那枚戒指轻轻碰到桌沿。
“这个也卖了。”她说,“给大家补上欠的工资。”
我看着她出去,胸口那点说不清的局促,终于松开。
到陶家的餐桌边,我已经迟了40分钟。
陶敬山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里,我蹲在剧场门口,跟人抬设备箱。
“很缺钱?”
“不缺。”
“那演给谁看?”
我端起杯子,里面没水。
这个小动作,竟让我想起原身记忆里许多次饭桌。
什么值得做,跟谁结婚,什么时候该收手,父亲都觉得自己知道。
儿子在他面前不敢发火,就去找更好欺负的人。
不值得原谅,可我知道那股拧巴怎么来的了。
“撤设备是我以前吩咐的。我收尾。”
“你还知道收尾?”
“正在学。”
陶敬山没接,推来另一份安排。
去外地分公司,职位、房子、车都现成。
条件也明白,彻底结束和青禾剧场的来往,别再把一家人的脸绑在那门退掉的婚事上。
纸上的数字很漂亮。
我看了一会儿,真动过心。
钱有了,原书里最坏的事也没做,安稳离开不好吗?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孟青禾发来一张照片。
归舟坐在控制台上,脚边贴了一颗糖,旁边还有纸条:谢谢昨晚的临时工。
我盯着“临时工”看了半天,把那份安排推回去。
“我想继续做现场。”
“你会什么?”
“昨天会的,以后还会。”
他看了我很久。
“别到时候哭着回来。”
那天下午,附属卡停了,司机走了。
我回到酒店,打开手机,算了一遍真正在自己手里的钱。
第一次,心虚和痛快一起涌上来。
第二天,孟青禾让我去听项目会。
岑岳拿来的驻场方案很实在,固定场地、基础收入,能让演员不用每个月掰着指头等工资。
代价是长期排他,以及新版的共同开发。
孟青禾问:“原来的版本,还能出去演吗?”
岑岳没有含糊。
“我们要一套有辨识度的驻场内容。巡演保留多少,得谈。”
她低头看排期。
邵平却先开口:“大家想留下,可想留下,不能当工资发。”
这话难听,也最难反驳。
我把面前的白纸翻过来,画了一组运输箱。
“先把台子做轻。固定场地可以谈,巡演也能出去,两条路不一定只能留一条。”
孟青禾望着纸,没有急着高兴。
“你需要多少?”
“6周,120万以内。不是现在拿钱拍胸脯,明天把预算和能做到的东西放一起算。”
“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
“做一个真能走出去的台。赚自己的钱,也让别人知道,我不是只能花钱。”
停了停,我又说:“还想看归舟能走多远。”
她终于拿起笔,在运输箱旁边,添上一只小船。
“那你明天来。9点。”
4
我9点到,祝帆正往门上贴纸。
闲人免进。
她看到我,抱着胳膊问:“今天什么身份?”
我提起早餐:“外卖。”
她接过豆浆,终于让出门。
新项目谈成时,孟青禾没有因为钱又从我手里拿出来,就收回那些问题。
台归谁,稿子归谁,赚了怎么分,改不成又怎么停,她都问。
我起初答得很耐心。
第三天,被追问到一个备用控制环节时,我的火气还是蹿了上来。
“你不用每颗螺丝都盯着我吧?”
她站在工作台那边,手里拿着尚未上色的木偶头。
“以前我没盯。”
我一下闭嘴。
原身答应过帮她联系演出场地。
她带人到了门口,才知道他忘了,里面正在办别人的开业典礼。
书里只有两行的笑话,站在这里,是她和十几个人抱着东西,不知往哪儿去。
我松开扳手。
“你问。刚才是我急了。”
她看了看我,重新问起那一组动作。
我蹲下,演示给她和祝帆看。
“这儿停住,先切动作,再把船退回原点。不能伸手硬拽。”
祝帆记完,问:“今天教了,明天不会收费吧?”
“会。收一杯豆浆。”
第二天,她真多带了一杯。
邵平给我翻出一套旧工装,说碰坏了不心疼。
我穿上才发现,裤腿短了一截。
孟青禾正好路过,看了眼我的脚踝。
我把裤腿又挽一道:“今年流行。”
她忍着笑走过去,没多久,拿来一件深色外套。
“备用的。晚上降温。”
外套口袋里,还有一只新的创可贴。
我把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干活比平时更有劲。
她却一点也不温柔地挑我的毛病。
滑轨接头没藏好,桥面抬高影响操偶,她都当场叫停。
有一回,她蹲在地上,替归舟重新编了半天过桥动作。
我提醒她吃饭,她头也不抬。
“等这一下。”
我干脆拿勺,舀了口饭送到她嘴边。
她看我一眼。
我本来只是想闹她,勺子伸出去,自己先僵了。
收回也不对,留着也不对。
她终于就着吃了一口,转身把操纵柄塞进我手里。
“别动。我去洗手。”
我握住那只小木偶,掌心慢慢出了汗。
祝帆从旁边经过,叹了口气。
“陶老师,你现在看起来比它还木。”
我没搭理她。
那天后,我会记得先盛一碗不放葱的汤。
孟青禾也开始在排练结束后问一句,我还要弄多久。
问完不催,只把属于她的那半边工作台收好,坐在旁边修木偶。
她陪着,工具敲起来都不太像加班。
岑岳再来时,我们正在试桥。
船卡在中间,我脸一热,立刻蹲下。
他也蹲下来,看过接头,问:“木头受潮?”
“缝留小了。底脚还得再调。”
他点头,没有趁机否定。
临走,他对孟青禾说,愿意保留剧团自己的技术团队,驻场期限也能从短期试演谈起。
这是实实在在的让步。
我却把钳子扔得很响。
孟青禾送他回来,在我旁边停住。
“钳子跟你有仇?”
“没有。”
“轻点,剧团的。”
我把钳子摆正,忍了又忍,还是说:“他挺懂你。”
她弯腰拿样品的动作停下。
“你在问项目,还是问我?”
我耳朵热起来。
“都有。”
她没有躲,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项目能谈到合适就合作。别的,你想问什么?”
那双眼睛近得让我没法装。
“你会因为有人一直帮你,就喜欢上他吗?”
她看着我,过了会儿才说:“不会因为一直。但会看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还在琢磨这句话,她把一只没接好的插头指给我。
“先别看我。这个。”
我低头,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等我修好,她已经走到门口。
“明天早餐别放葱。”
我说早记住了。
她回过头,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藏。
“知道。所以才让你带。”
5
第一场外地试演,定在石桥镇文化馆。
钱不多,但有保底,台能完整装下,是这套新东西第一次自己出门挣钱。
祝帆在车尾贴了张红纸。
开门顺利,螺丝不丢。
我看乐了:“愿望能不能有点出息?”
“有出息的归孟老师管,我管基层。”
她说着,又去摸紧固件盒子。
孟青禾坐副驾驶,抱着木偶箱,困得眼睛都睁不大。
“后面有固定带。”我说。
她把箱子抱紧一点:“第一次出远门。”
“它还是你?”
“我就是想抱,别分析我。”
我闭嘴,把音乐调小。
车开出一段,她又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递到我唇边。
“司机也有。”
我张嘴时碰到她指尖。
她收手很快,耳尖却红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觉得自己今天稳重得惊人。
到了文化馆,最大的运输箱却卡在门外。
后来加装的防风门,比对方给的旧图窄一截。
馆长满头汗,一直道歉。
我蹲下量完,决定在外面拆箱,把部件分开送进去。
邵平已经把工具包拿来。
“这回记住,回去改箱子。别演完高兴,又忘。”
我答应,跟他抬起箱盖。
以前人家叫我陶哥,是等我替他们顶活。
现在他拿我当个会犯错、也真得干活的同行,我反倒痛快。
装台到下午,票口忽然吵起来。
一位带孩子的母亲举着手机问孟青禾,宣传上明明写免费,为什么来了还要买票。
我过去一看,脸都比归舟大。
富家少爷为前未婚妻一掷千金,公益首演,不见不散。
临时推广商赶来,张口就说:“先把人吸引过来,几十块钱,解释一下就行。”
孟青禾没先跟他吵,接过那位母亲的手机。
“对不起,今天按您看到的免费宣传处理,票款差额由我们跟推广方解决,不让您白跑。”
她把人请进休息区,才转向推广商。
“图撤掉,发过的地方补更正。”
对方不耐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卖什么票?大家就爱看这个。陶先生也是你们的投资人吧?”
我把箱盖放好,走过去。
“投资这出戏,不是把我们的私事送给你用。”
他看到我,声音小了些。
“开个玩笑,宣传不都这样——”
“你拿我们扛投诉,也没提前开玩笑。”
我让馆长一起过来,将宣传记录摆在桌上。
该免费进的照进,差额先从推广费用里扣,不够的重新谈,不能把错算给观众。
推广商脸色难看,到底当场撤了图。
我还想说,鞋尖忽然被踩了一下。
孟青禾看都没看我,正在和馆长确认开门时间。
等人走了,我低头看鞋面。
“你踩我干什么?”
“怕你把明年的赔款也替人出了。”
我愣住,笑起来。
她没有立刻笑,抬眼望着我。
“你刚才站过来,我很高兴。但这不是非得再掏一笔钱,才能算赢。”
我摸了摸鼻子。
“听出来了,孟老师在夸我。”
“夸一半。”
“另一半呢?”
她把我手上的一块灰拍掉。
“演完再说。”
晚上,孩子们在木偶摔倒时一起叫,船快靠岸,又跟着喊到了。
一个起初低头看手机的父亲,最后把打瞌睡的女儿抱上腿,让她看归舟伸出去的手。
我站在操作位,忽然忘了要证明什么。
这台子终于把戏送到了这里。
结束后,馆长握着孟青禾的手,承诺下次一定自己量门。
邵平在排期表上画了个红圈。
“不是只能守着那一间屋子了。”
他说完低头夹面,手有点抖。
我没打趣他,把自己的卤蛋夹进孟青禾碗里。
她看了眼,夹回来半个。
“你还要开车。别都给我。”
路边的面汤很热。
我盯着那半个蛋,觉得它比什么追加投资都难挣。
散席时,她在车旁等我。
镇上的街灯不亮,她往前走一步,我才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毛巾。
“另外一半夸奖。”
她踮起一点脚,擦掉我额边没发现的灰。
我没动,眼睁睁看着她靠近又退开。
毛巾塞到我手里时,她还故作镇定。
“今天挺像样。”
我握住那条毛巾,追着问:“只今天?”
她开了车门,侧脸藏进暗处。
“再看。”
6
返程那天,山口起雾。
我把车停在服务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一夜收台,天没亮又装车,我已经有点发飘。
搁以前,我会灌一杯咖啡,接着开。
可孟青禾望着我,先拿走了车钥匙。
“等邵叔回来,换人。”
“这才多远。”
“远不远,跟你现在困不困有关系?”
我张了张嘴,没找出合适的反驳。
祝帆和邵平去买早饭,车里只剩我们。
她拿胶带补好木偶箱松起的一角,见我还揉太阳穴,递来温水。
“你不用连一趟路都证明。”
我握着杯子,有点不是滋味。
“就怕你们觉得,这人付了钱,还净添麻烦。”
她抬眼看我。
“你昨晚没睡几个小时,我看见了。”
这话比劝我休息还管用。
我靠回座椅,终于承认自己累。
她把外套叠好塞到我颈后,手掌很轻地按了下我的肩。
“睡吧。到了叫你。”
我闭上眼,听见她翻木偶箱搭扣的响声。
前世工作群里最常有人叫我,陶哥,实在没人了,顶一下。
我每次答应,才觉得自己好像还挺值钱。
这会儿不用答应什么,也有人给我留了个靠着的地方。
我一觉睡过了山口。
回城后,我退掉酒店,租下剧场后巷一间小屋。
窗朝着银杏树,厨房只容一个人,窗边却能摆张桌。
中介嫌我挑剔。
我看过水压,站在那片太阳下,又问一遍:“能放两把椅子吧?”
“您这要求,也不算多高。”
我没解释。
孟青禾送来剧场淘汰的两把旧椅子,其中一把有点晃。
她放下包就要找工具,我赶紧拦。
“别抢我最后一点专业优势。”
我蹲着拧螺丝,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你以前最嫌这种地方。”
扳手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以前没长眼。”
她没追问,走到窗边。
阳光照着她工作服磨白的袖口,整间空屋子忽然不显得寒酸了。
“这里挺好。有地方吃饭,也有地方发呆。”
“今晚试试?”
她转头看我。
“我做饭。你负责评判能不能吃。”
她看了眼时间,把手机放回口袋。
“别做太多,明早排练。”
我炒糊了一点青椒,汤倒还过得去。
她尝过,没批评,先把糊得最明显的那块挑到盘边。
我有点惭愧:“只在舞台上有点用。”
“汤挺好。”
她说完又夹了一筷。
我看她吃得认真,心里忽然软得很没出息。
窗外卖烤红薯的喇叭声过去,我问她现在住哪儿。
“排练厅楼上。以前做服装的房间,能放一张床。”
我想起那套卖掉的房子,筷子停住。
她立即看了过来。
“别又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
“好像你欠我一辈子。”
我把筷子放下。
“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怎么还。”
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跟朋友学我借钱的样子,我听见了。”
锅里的汤还在小火上响。
我抬起头。
“不是别人转述。我就站在门外。”
她把碗放到桌上,声音不高。
“我本来想谢谢你。听见你说,再让她软一点,她还能更乖。”
我胸口骤然发堵。
那句话不是我说的,可从这张嘴出去,落在她身上,没少一分。
“对不起。”
她低头,看着虎口已经结痂的小伤。
“我不想每次看你,都只想起那一天。可也不是现在有汤喝,就想不起了。”
我点头,不敢随便替她说会过去。
过了很久,她又拿起筷子。
“今天这顿饭,我也会记得。”
我咽下喉咙里的涩。
“下次青椒争取好一点。”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有些潮。
临走,我送她到巷口。
夜风冷,她缩了缩手,我下意识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她没有接,反而抬手,替我把歪着的衣领抚平。
指尖碰到脖颈,我整个人僵了一瞬。
“回去吧,别把汤烧干了。”
我想握住她的手,又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最后只是点头。
她走出几步,回头问:“那把不晃的椅子,你自己坐?”
“给你。”
她站在路灯下,终于笑得比刚才明显。
“我又没说还要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
我站在巷口,半天没挪动。
手机亮起来时,我嘴角还没落下。
岑岳发来地址。
澜湾,白塔厅。
他想让我先去看看技术条件。
7
白塔厅外是海。
玻璃幕墙映着灰蓝的天,我刚进门,就想起书里那场告白。
海浪一层层拍在玻璃外面。
孟青禾终于被人接住,终于不用在一个喜怒无常的未婚夫面前求人。
我以前看这段,还点过赞。
现在站在这里,手心却有点凉。
岑岳带我看舞台、后台和卸货通道,又让项目负责人介绍配置。
灯光足,吊点合适,运输车可以一直开到后门。
我找不到像样的理由说不好。
他说,新的方案可以从短期试演开始,剧团保留自己的巡演版本。
他要的是适合澜湾的驻场内容,不必把孟青禾所有作品都捆进来。
“这些都愿意让?”我问。
“昨晚的资料我看了。你们做得比我预期快,条件当然可以重谈。”
他翻过一页技术清单。
“有长期供应商,今后这类现场协调,也能替你分担。”
我盯着那张表。
在青禾剧场,我是那个能让船靠岸的人。
到了这里,设备、人、团队,全都有。
孟青禾会不会轻轻松松地发现,原来少了我也一样?
岑岳还在说费用结构,我却想起书里陶迟最后那通没人接的电话。
那人不值得被留。
可我已经花过钱,干过活,也捧着那半个蛋高兴过。
我不想自己最后也只配占两行。
“你准备做多久?”岑岳忽然问。
我回过神:“什么?”
“剧团。青禾有长期计划,你也得有。这不能只靠热情和你的投入。”
他说得没错。
偏偏没错的话,此刻听着最刺耳。
“我们现在的台,不适合这里。”
话一出口,我知道自己在撒谎。
岑岳皱眉,指向台口。
“跨度?可以加衬景。具体哪里有问题,你说,我们改。”
“排期也不合适。先别替我们空档了。”
他望着我,神情里的客气慢慢淡下来。
“这事青禾知道吗?”
“技术上的事,她让我看。”
我用了一句真话,给后面那堆假话垫底。
离开时,手机里有孟青禾发来的消息。
一张纸上画着窗、一张桌、两把椅子。
问我窗帘要不要选黄色。
我看了很久,回了句,你选。
手指落下时,胃里那点不适越来越重。
当天晚上,远帆艺术季发来合作邀请。
我记得这个名字。
书里后半段,孟青禾在那里获过奖,巡演一下打开市场。
我像抓到证明自己没错的机会,连夜整理资料。
远帆愿意预付演出费,给连续几场的档期,剧团自己承担进场和定制配件。
孟青禾看过,先问澜湾怎样。
“技术条件不太合。”我说,“远帆反而更适合现在的规模。”
她没立刻决定。
我们开会,看对方的场地照片,确认后台和观众席。
远帆资历不长,但发来的资料完整,室内展厅也够用。
祝帆觉得能做,邵平算过运输,提醒留备用钱。
我把这些问题答得格外细。
只要这边认真一点,好像那边就不算错得太多。
孟青禾最后在表上签了字。
她把笔递给我,指尖在我手边停了一瞬。
“辛苦你这两天跑。回来请你吃饭,我做。”
我抬头。
她难得有点不自在,拿着文件往外走。
“先别想青椒,我会做别的。”
我跟着笑,心里却猛地空了一下。
我知道现在说还来得及。
完整条件就在手机里,转给她,只需要几秒。
可她已经签了字,大家也开始准备。
我安慰自己,远帆会成功,到时候再说,也许这件事没有想得那么严重。
后来设备定制,车队排好,钱一笔笔付出去。
我每天忙到很晚,孟青禾会把热饭送到控制台旁。
她不再问我是不是明天还来,开始问我们回来以后,要不要把窗边那块地方收拾出来。
每听一回,我就更不敢把手机里那个文件发给她。
出发前夜,她抱着木偶箱坐在门口等我。
灯照着她的侧脸,我很想亲她。
想得整个人发热,却只能低头去锁箱扣。
“陶迟。”她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我摇头,说只是想让这趟演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到达远帆那天,照片里的室内展厅门前堆满别家展商的箱子。
接待员把新图摊开,指向广场边缘。
“你们在这儿。”
祝帆看着那片露天场地,脸白了。
“我们确认的是室内。”
“主赞助退出,排期临时整合。给你们加两场宣传,费用不变。”
天边压着厚云。
孟青禾站在我身旁,没出声。
我终于想起,书里的远帆获奖,是几年以后。
那时有新展馆,有成熟团队。
而我记住的,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成功的结果。
8
远帆负责人跟我们谈了2小时。
他承认临时变更,也承认没有提前通知。
可承认完,并不能再变出一间展厅。
“压成短节目吧,只留过河那段。上主舞台中场,曝光不差,场租我们也不要了。”
孟青禾问:“那前面的人物和故事呢?”
“观众最喜欢的就是过河。现在这种情况,大家都让一点。”
我压着火:“场地换了,为什么先让我们让?”
负责人眼睛也红了。
“我押着公司做艺术季,前面钱全花了。你们能装车走,我呢?”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看见他桌上一叠又一叠欠着没处理的单子。
他确实也难,可我们这套台不能站在风里赌。
孟青禾把图合上。
“短节目另谈,不能顶原合同。今天先不装。”
她出去,跟等在门外的演员说清楚,再让大家把东西送去干燥仓库。
我跟邵平搬完最后两箱,雨已经下来。
鞋湿了,袖口也湿了,我还在反复想该怎么跟对方谈钱。
孟青禾拿干布擦箱壁,手机响起来。
她听了几句,忽然抬头看我。
那一眼让我心脏猛地沉下去。
岑岳问她,澜湾的档期已经给了别的团队,后续的技术调整,还需不需要帮忙。
她没在电话里争辩。
挂断后,递给我一条毛巾。
“先擦,然后去隔壁。”
休息室空着,墙上的钟走得格外响。
她关上门,问:“澜湾哪里不合适?”
我看着湿透的鞋,一时竟还想找个技术上的词。
可她望着我,连一点可以躲的地方都没留。
“告诉我具体问题。是台口,还是系统?”
“没有。”
她手里的干布慢慢垂下来。
“什么意思?”
“可以做。我没把完整条件告诉你。”
她静了几秒,像没听懂。
然后轻轻把手按在桌沿上。
“你替我回绝了?”
我点头。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
说因为我知道一本书,太像推脱;说我是为你好,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只能把最难看的那一层翻出来。
“怕你去那里。怕他把事情都做得更好,你就不需要我了。”
孟青禾看着我,眼里先是不敢信,随后才慢慢浮起怒意。
“所以你让我只剩下你挑的地方?”
“我以为远帆会更好。”
“你以为,就可以不告诉我?”
她往前一步,声音终于发颤。
“陶迟,我刚卖过房子,才不用站在你面前求人。你记得吗?”
我抬起头,胸口堵得厉害。
她眼圈红了,没有哭。
“我让你看,不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是因为我信你。那个地方好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听。你吃醋、不喜欢他,也可以直接说。”
她停了一会儿,像在把什么咽下去。
“我甚至一直在等你说。”
我猛地望向她。
可她已经收回目光。
“结果你说,技术不合适。”
我伸手,想拿她手里的湿布,她避开了。
和退婚那天一样的半步。
我站住,手指空空地垂下去。
“我喜欢你。”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偏偏是在最不配说的时候。
孟青禾的眼泪一下落了。
她抬手擦掉,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舍得这样骗我?”
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漂亮的话、所有自以为是的理由,全碎在她这一句里。
我张着嘴,没能立即答上来。
她转身去拿包,我急着说损失我补,话刚出口,就自己停住了。
那不是她现在想听的。
她手放在门把上,等着我。
我吸了口气,重新开口。
“方案我完整发给大家。技术负责人先交祝帆。这趟我跟着收完,回去你还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我不替你决定。”
她眼睛红得厉害。
“别用离开逼我现在表态。”
“不是。我会把该交的交完。你可以慢慢想。”
她低头,过了一会儿才开门。
外面的演员还在等。
她向大家说明现场变更,说这次先把人和东西安全带回去,后续费用继续谈,误工按约算。
她没替我把错藏起来,也没当众把所有难堪甩给我。
我站在门里,拿起椅背上的毛巾。
她刚才递给我的那一面,还是干的。
我把它攥在手心,第一次怕的不是书里写好的结局。
是那个原本要走近我的人,真的不想再走近了。
9
回程是邵平开车。
我坐后排,旁边堆着包好的布景。
孟青禾在前面,一路没睡,也没回头。
抵达剧场时,天刚亮。
祝帆递钥匙给我开仓库,等最后一个箱子卸完,又把钥匙收回去。
她有点不自在:“孟老师让我先接。”
“应该的。”
我把手掌上压出的印子揉开,没让她反过来安慰我。
上午的会上,我将澜湾的完整条件发给所有人。
短期试演、巡演保留、驻场版本开发,没替自己删一个字。
邵平看得直皱眉。
“这不挺合适?当时你说……”
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接下去:“我骗了你们。不是没看明白,是没说实话。”
屋里没人立即接话。
那种安静比挨骂还难熬。
我把另一份实际支出放到桌上。
远帆现场变更该退的、该赔的,继续跟对方谈;因为我的隐瞒,白做的定制部分和改期额外支出,我承担。
我没有把所有账都一把揽下。
有些钱本就不该剧团出,也不能靠我豪气一回,让别人把错抹掉。
孟青禾低头看过,说:“先照实际发生的结。后面还有变动,再当面说。”
她声音平,像对一个普通合作者。
我点头,心里却难受得厉害。
接下来几天,我带祝帆接手技术。
原来有些判断,我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办,教起来才发现,只说跟着我看,什么都留不下。
她问得不客气,哪里听不懂,当场让我再讲一遍。
我起初仍会烦,随后想起自己到底靠什么把她们蒙过去,又把那口气压下。
她学得很快。
第三天能独自跑完整段,我站在旁边,手闲得无处放。
她摘下耳机,谨慎地看我一眼。
“有问题吗?”
“没有。最后一个收光,你比我稳。”
她像终于松口气,低头把那一页折了角。
我走出门,一个年轻演员正在收东西。
我认得他,远帆出发前,他还帮我重新绑过运输带。
“外地有长期项目。”他解释,“原来答复人家不去了,现在还愿意要我。”
孟青禾替他垫好木偶箱的内衬。
“去吧。那边稳定,先把日子过稳。”
他跟她道谢,经过我时又停住。
“陶哥,我不是生你气。我下个月要交房租。”
这话比生气更让我抬不起头。
我替他提箱子到车边,车门关上前,说了句到了报平安。
孟青禾站在门口,直到车转过街角。
我走过去,没有贴太近。
“我总以为,出错的地方都能补。”
她望着街口。
“有些能。有些补好了,也跟原来不一样。”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转身回去。
窗边那张画着两把椅子的纸,还夹在我工具包里。
我不敢拿出来,也没舍得扔。
那天傍晚,陶敬山发来一个地址。
是母亲以前常去的小饭馆。
后面只有一句:来吃饭,别带项目。
我去时,他面前的花生已经凉了。
“赔了多少?”
“还有得谈。”
“问你的。”
我本想顶一句,话到嘴边,改成如实报数。
他没嘲笑,只把菜单推过来。
饭吃到一半,我提起首演撤设备的事。
“那是我以前越过项目部吩咐的。留下的账,我去结。但收过钱的项目,不能因为我跟谁退婚就停。”
陶敬山看我一眼。
“你现在才知道?”
我没吭声。
“以前你下单不要流程,出事找我,别人不接电话,你就说我拦。你真以为,公司每个人都围着你的婚事转?”
脸上有点发烫。
我把陶家当成方便讨厌的阻力,却没真正去问,那些跟着原身收过烂摊子的人,为什么不肯再接他的电话。
“旧账我自己去说。”
陶敬山放下筷子。
“你跟青禾呢?”
“还在处理项目。”
“又把人得罪了?”
我没法否认。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前跟人发脾气,说她不懂。现在肯干活了,也不能觉得自己懂,就什么都替她定。”
我低头,咽下已经冷掉的一口饭。
饭后,他把一把车钥匙推给我。
“家里那辆旧商务车。车闲着也是闲着,你按月出维护,别再糟蹋东西。”
我握着钥匙,没逞强说不要。
“谢谢。项目的事照常谈,别替我打招呼。”
他哼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
“当年你妈跟孟家说孩子合适,就互相照应。没说谁非得欠谁。”
我站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的照片发给孟青禾。
只问明天拉设备,要不要车。
很久以后,她回复:要。9点,按运输算费用。
我坐在路边,终于松开攥得发疼的手。
她还没原谅我。
但我至少有一件明天能做好的事。
10
第二天9点,我把车停在剧场门口。
祝帆递来装车图,哪个朝里,哪个能叠,都标着。
我照着装完,夸了句清楚。
她仰头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补一句但是,才满意地去拿包。
这次去社区小剧场,连座位号都得我们自己贴。
我贴到第三排,孟青禾从后台出来,把豆浆放到台阶上。
“有报酬,不是让你免费干。”
“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贴完,歪了两张。”
我低头,果然歪了。
那天没有奇迹。
有孩子中途去厕所,有人迟到,最安静的一段,门外还响起快递员的电话。
可船还是稳稳靠岸。
散场时,一个老太太问能不能给老伴跟木偶拍照。
“他年轻时做木工,现在手抖,拿不了这些细东西。”
老人站在旁边,手背着,不肯碰。
孟青禾把归舟放到桌上,轻抬操纵柄。
小木偶朝他鞠躬,又慢慢伸出手。
老人笑了。
他抬起发抖的手,回了一个很慢的招呼。
我先问过两人,才替他们拍照。
拍完,孟青禾走到我身旁,看了一眼屏幕。
“这张好。”
她没有提最近的事。
我也没借这点温和,伸手去够更多。
回去收台时,我接到远帆负责人的电话。
谈了几轮,对方终于退回未履行部分的款,补偿一部分进场成本。
定制部件、白跑的时间,没法全拿回来。
我把结果发到群里,听见排练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不是欢呼,但也不再只有悬着的账。
演员走了一个,剩下的位置需要重新排。
孟青禾亲自带新人,一遍遍教那段过桥。
我在外面修运输箱,听她嗓子发哑,买了润喉糖放到门边。
她结束后出来,先看见我包里的纸。
两把椅子,黄色窗帘。
我没来得及收。
她伸手,抽出来看了一会儿。
“还留着?”
“嗯。”
她沿着折痕抚平纸角,重新放回包里。
我等着她说点什么。
她却只拿起那盒糖,拆开一颗。
“以后不用放门口,叫我就行。”
我低头,应了声好。
那一点许可,让我到晚上还记得。
几场小演出接着来,赚得不多,足够支付一部分固定开支。
我也接了两次别的现场工作。
离开半天时,我仍会不安,总想给祝帆打电话问有没有事。
一次手都按到拨号上,又收回来。
等我回来,她已经把流程跑完,正叉腰催别人收线。
孟青禾从门里看见我,把最后一份饭推到桌边。
“给你留的。”
饭盒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再热,别直接吃。
我端着盒子,忽然不太嫉妒那些能一直待在里面的人。
原来出去一天,再回来,也能有人记得给我留饭。
南城小剧场联展的邀请,就在这时到了。
石桥镇馆长把我们推荐给组织方,几家场地愿意来看完整演出,再谈下一年的排期。
不是一封能救命的邮件,是一张我们真有机会坐下去的桌子。
孟青禾把消息念完,祝帆第一个举手。
邵平也愿意,只说女儿婚礼前后几天不能跑。
她立刻把日期圈出来,不再接那几天的场。
“你早点回去。别让人结婚,还等你收台。”
邵平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赶得上,联展还是能帮着准备。
轮到我,我没急着拍胸脯。
“我把技术条件做成场地方能用的版本。合适就是合适,不合适也写清。”
孟青禾看着我,点头。
“周五一起谈。”
散会后,岑岳来电话。
澜湾也受邀参加联展,他愿意看新的合作办法。
孟青禾开着免提,没为了照顾我挂断。
我低头收纸,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电话结束,她问:“有话?”
我抬头。
“有。我还是会吃醋。”
她的笔停住。
“但你该谈就谈。我不再藏方案。”
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动了动。
“那下次早点说。”
我喉咙一紧,点头。
她拿着纸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今天别接夜场。你昨天回来,眼睛都是红的。”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了句好。
11
联展前一周,孟青禾来改结尾的光。
原先先照亮岸上等待的人,再照向船。
她想让两边一起亮。
“岸上的人也等很久。”她说,“不是只等他,还有自己的日子。”
我把两组灯推起来。
归舟和另一个木偶面对面站着,中间的河没有那么黑了。
我下意识想说以前更有回家的感觉,开口前,先又看了一遍。
孟青禾站在台后,手指抚过两根操纵柄。
“你觉得呢?”
“想再试一遍。”
我们一遍遍走结尾,到最后,排练厅只剩两个人。
窗外落细雨,我取下耳机,她却没立刻收木偶。
“澜湾的事,我还有一句没问完。”
我抬起头。
“除了岑岳,你到底在怕什么?”
控制台的灯映着我的手背。
这段时间,我想过很多次该不该说。
只讲嫉妒,像承认了全部;可我心里一直拿一本书当暗中的尺子,她不知道。
我拖来一把椅子。
“有件听着很荒唐的事。我没办法马上证明。”
她没坐,手搭在椅背上。
“你说。”
我从医院输液讲起。
7年巡演,拖欠的报销,一本同行推荐的小说。
我讲到书里有个同名的人,讲到他拿退婚钱,还想去砸首演,讲到我醒来时,正对着那份协议。
孟青禾一直听,没有打断。
说到后来,她慢慢坐下。
“你是说,现在的你,和以前那个陶迟……”
她没说完,我点头。
“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会有他的零碎印象,但干现场这些,是我自己学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签那个名字时的感觉,背上还是有些发凉。
“那本书能告诉你以后?”
“只能告诉我写过什么。不是现在一定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静了一下。
曾经我把两件事混得太自然,到了承认时,才觉得荒唐。
孟青禾问:“远帆也在书里?”
“在。几年以后,你在那里获奖。我只记住结果,把那时的条件当成了现在的。”
她手指扣紧椅背。
我不敢回避,接着往下说。
“书里你跟岑岳在一起。陶迟把能借的钱都拿去做一个根本不懂的项目,赔掉,回家也没脸。最后离开这座城,打电话,没人接。”
屋里静得只听见雨。
“我知道那个陶迟活该。可名字落在我头上,我就开始怕。”
我抬起眼,看着她。
“最开始怕没钱。后来怕你们发现,我也没那么有用。再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怕你去那间什么都有的剧场,就不再回头。”
她眼睫动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带着我绕开那地方,就能躲掉你怕的事。”
“嗯。”
我说得艰难,却不想再替自己擦亮。
“我一边觉得自己跟原来的人不一样,一边拿这张脸和这些关系,占着别人给过的位置。你信我以后,我又舍不得放手。”
她望着台上,许久没说话。
我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开始后悔今晚留下。
可她转过头,先问的却是:“你在那边,也总这样干活?”
我怔住。
“熬夜,顶班,什么都要自己做?”
“差不多。”
她闭了闭眼,像把突然涌来的许多念头按住。
“难怪。”
我不知道她在说哪件事,也不敢贸然问。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
“我没法一下就相信,或者弄明白。”
我点头。
“那些难听的话,是这张脸对我说的。我难受时,也不会分得那么清。”
“我知道。”
“可这段时间,陪我排练、给我带饭、骗我方案的人,我也都看见了。”
她看着我,眼睛微红。
“你不能把好的留给现在,坏的推给以前。我也不会因为有一本书,就把现在的事全交给它。”
我低头,嗯了一声。
她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推过来。
“书里的我,有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想了想,喉咙发紧。
书当然写过梦想,可到了转折,总有人替她把下一座舞台搭好。
“写得不够。”
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倔劲。
“那就看我现在去。”
我抬头望着她。
她已经站起来,抱好两只木偶。
“今晚先这样。我得想想。”
我送她到门口,手放在门帘边,没敢再多留。
她走出去又停住。
“你要是真怕没人接电话,可以先打给我。”
我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她没等我答,又补了一句。
“生气的时候也会接。接了不代表不生气。”
我低下头,笑得有点难看。
“好。”
她走后,我把最后那两束光慢慢收暗。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
可那通连我自己都没打过的电话,好像终于不必永远没人接。
12
孟青禾想了3天。
这3天,她照常排练,照常跟我说工作,没有突然躲开,也没有因为听完那件事,就把所有难受轻轻放下。
有一回,我递水给她,她看着我的手,停了片刻才接。
我知道她还会想起以前,不敢催。
第四天,她带来联展的场地安排。
澜湾,白塔厅。
我盯着那几个字,肩膀不自觉绷紧。
“装卸条件好,主办方也跟那边有合作。”她说,“几家场地负责人过去方便。”
我点头,继续往下看。
“祝帆能主控,你如果不去,我们也能演。”
我胸口先空了一下,随后竟又稳住。
她不是随口说的。
这段时间,她真让这间剧场长出不必等我的办法。
我把那页安排看完,抬头。
“我去。我想看它在那儿演。”
她望着我,问:“只为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想陪你去。”
她眼神轻轻躲开,收文件的动作比平时慢。
“那就把该带的东西带齐。还有外套,海边风大。”
傍晚,我们一起去买最后一卷新幕布。
店还没送货,我靠在门边,她站在里面挑颜色。
她将一小片深蓝布举到我肩旁比了比。
“你以前穿什么?”
“公司发的黑衣服,背后印着字。洗得太多,别人问我们是不是灰色款。”
她笑了。
“也像现在这样,干活时什么都敢,吃饭倒不挑?”
“挑。最讨厌庆功宴上菜不够,大家说陶哥你辛苦,我还得说不饿。”
她眼里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我怕气氛沉,赶紧补一句:“所以现在再给我半个蛋,我能记很久。”
她低头捻布角,耳朵一点点红了。
“又不是只给你那半个。”
店员把我们要的货抬出来,我去接,她却不肯把自己的那一卷也给我。
我们一人抱一卷,沿街往回走。
经过路边的小吃店,她突然停下。
“饿不饿?”
我没说随便,也没说先干完。
“饿。”
她便领我进去,点了两碗馄饨。
我看着热气升起来,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总在电话里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里没有我熟悉的号码。
刚醒来那几天,我试过打旧电话,搜以前的公司,找那本书。
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忙起来,好像就能不去想。
她听见我提起父母,没急着安慰,只将醋推到我手边。
“你也会想回去吧?”
我捏着勺,点头。
“会。怕他们等我电话,又不知道他们那边到底怎样。”
说出来,鼻尖忽然发酸。
我赶紧低头,装作汤有点烫。
她没戳穿,坐在对面,陪我慢慢吃。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你以后想起,就跟我讲。总藏着,我只会以为你又在担心哪个场子。”
我抬头,看见她认真望着我。
“你愿意听?”
“愿意。不懂的我会问,不会装懂。”
我被她最后一句说得有点窘,又忍不住笑。
她也笑了,伸手,从我碗里捞走一个一直没动的馄饨。
“凉了别浪费。”
“孟老师,刚才还挺感人。”
“感人耽误我吃饭?”
我低头,把碗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吃完回去,她抱着布走进剧场,我提着两人的空杯跟在后面。
在门槛边,她忽然停住。
“陶迟,书里写我跟岑岳在一起,怎么写的?”
我心口紧了一下,还是老实答。
“他说会一直陪你。你很感动。”
她想了想,看我一眼。
“就这样?”
“还有海。写得挺好看。”
她抱着布,很轻地哼了一声。
“我自己的话,倒没给我留几句。”
说完她往里走,又补一句:“以后少照着学。没你平时会说。”
我站在门边,好半天才回过味来。
她在嫌书,也在夸我。
我追进去想问清楚,她已经把布放好,戴上操纵柄。
归舟朝我抬起手,做了一个请出去的动作。
“排练了,陶老师。”
她躲在河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13
进澜湾那天,海风比想象中大。
我在玻璃门外停了一下,孟青禾没有拉我,只提着木偶箱,在几步远的地方等。
一辆送货车从侧面经过,司机摇下窗,让我们先走,又抱怨今天卸货窗口不够。
我忽然有点想笑。
书里写得像能决定一生的那面玻璃后,也会堵车,会找不到收货单。
它只是一间今天等我们装台的剧场。
我过去,接住门。
岑岳在入口看见我,先伸出手。
我之前已经向他把隐瞒的事说清,该难堪的,也已经难堪过。
他没装作忘了。
“以后技术条件拉上青禾,一起确认。”
“好。”
他看了眼箱子:“还是自己装?”
“装给大家看。要谈巡演,不能只让人看见亮着灯的时候。”
他点头,让开通道。
卸货时,有个熟识的供应商认出我。
“陶少,这回又亲自玩?”
他笑得很熟,我却听见邵平在旁边拉箱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原身也说过亲自来,来半天拍完照,活和账全留给别人。
“不是玩。报的价我收到了,按你们要求付定金。”
我拿手机给他看转账。
他愣了片刻,才认真接过清单,跟我确认哪组要替代件。
孟青禾从台后看过来,没有帮我撑这句话。
我自己说完,自己接下那份东西,心里反倒松了。
主办方的人随后拿来介绍稿。
第一页是网上旧的退婚新闻,后面一句浪子回头,为爱造船。
我读着,竟短暂地有一点轻松。
只要认下,过去所有难堪,都能变成一个男人终于学会爱人的铺垫。
不必让人知道,我到底让她失望过什么。
孟青禾刚翻到那页,手指收紧。
我先把纸放下。
“这段不用。”
宣传人员有点为难:“大家听过这件事,容易记住。现在投资的故事也是真的。”
“钱是真的,退婚也是真的。可这出戏不是她终于等到我回头,别这么写。”
我指了指后面的运输箱照片。
“用这个。我们把一整条河装进箱里,能带去别的城市。主创名字都放上,有空再说我出了多少钱。”
对方看看孟青禾。
她点头:“这样更适合今天。”
稿子改了。
我站在侧台,才发现后背出了汗。
孟青禾走到旁边,将一瓶水递给我。
“刚才谢谢。”
“也替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靠当你未婚夫出名。”
她看我一眼。
“想靠什么?”
“能装台,能把戏送到,最好干完还有人记得给钱。”
她笑起来,手指在水瓶上轻敲了一下。
“那陶老师,下午记得吃饭。”
说完,她转身上台。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得意,没因为没上介绍稿就少一分。
联排时,祝帆要从头独立带一遍。
我习惯站在她后面,看着看着,就差点伸手替她按一个键。
她偏头:“让我来。”
我手停在半空,最终收回,走到观众席最后排。
纸河亮起,船从远处慢慢出发。
没有我盯着,口令也照样一道接一道。
孟青禾在河后看见我坐下,眼睛里闪过很轻的笑。
最后一段,船忽然快了半拍。
我身体先往前倾,祝帆已经压住速度,孟青禾也借木偶回望,接上那一点停顿。
没坏,更不需要我冲过去。
我坐回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排完,邵平给我们看女儿试婚纱的照片。
他还没走,心已经回了家,翻手机时,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孟青禾催他今晚就走,剩下的人能行。
他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说:“放心,去当爸爸。”
他笑着骂了句这叫什么话,拎包出门。
晚上,我跟孟青禾最后收一次河面。
她伸手够高处的夹子,我托住长杆,让她稳稳取下。
袖口往下落,露出虎口那道浅印。
我看了一眼,她便把手翻过来,让我看清。
“好了。”
“嗯。”
“别老像你碰一下就会再伤着。”
我抬头,她正站在半步外望着我。
那双手曾经躲开过我的,也替我折好过袖口。
我还是不敢伸过去。
她等了片刻,自己抬起手,在我掌心拍了一下。
“明天顺利。”
我握住那一点短暂的温度,又慢慢松开。
“明天顺利。”
14
联展当天,父亲来得很早。
我正在观众通道擦一块泥印,抬头看见他,手里还拿着抹布。
他停了一下,把一个普通纸袋递过来。
“你妈以前的东西,回去再看。”
我接过,放进自己的包。
“第三排,票上有座号。”
他皱眉:“我又不是没进过剧场。”
说完,还是照着位置坐下。
演出前,孟青禾上台,打开运输箱。
几块桥面,一卷纸河,一只还没系好红围巾的木偶,摆在舞台中央。
台下有人问装台多久,有人问能不能少带演员,也有人直接问,能不能把木偶换成自己的城市形象。
“定制可以另谈。”她说,“今天这出戏有自己的角色,不能只换一个头,就当另一个作品。”
一位负责人笑了笑:“年轻人还是坚持。”
我在侧台,手指不自觉动了一下。
孟青禾已经拿起归舟,让它站在箱盖上,朝那个人看去。
“您先看看它。看完还觉得不值得留,我们再谈。”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那位负责人也坐直了些,没再急着压条件。
灯暗下来,祝帆报出第一个口令。
小船从河后慢慢出现。
木偶的包袱很重,起初怕别人发现,一直往身后藏。
风一来,它先放开钱袋,再放开那些证明自己了不起的牌子。
可它仍然不肯放下旧地图。
地图告诉它,照着画好的路,才能回到有人等的地方。
我看过很多遍,这次看到它把纸举到眼前,鼻子却突然酸了。
真正的岸已经到了。
它还被那张纸挡着。
音乐停了一拍,岸上的木偶喊:“你抬头看看。”
我慢慢抬头。
台下有要谈生意的人,也有真跟着它着急的观众。
父亲坐在第三排,手放在膝上,没看手机。
祝帆握着耳机,给出最后一组口令。
两边的灯一起亮了。
归舟放下地图,岸上的人放下手里提了很久的灯。
他们各自走近一点,握住手。
掌声涌起时,我还站在侧台。
这一次,没有临时撤货,也没有哪个必须等我救的大乱子。
我参与做好的东西,被我教会的人稳稳送到台上,最后真的走到了观众心里。
那股快意比我想象中大。
我忍不住用力鼓掌,掌心拍得发疼。
谢幕时,孟青禾叫祝帆到前面。
那姑娘攥着耳机,先鞠躬,抬头时已经哭了。
台下有人喊好样的,她胡乱抹眼睛,又笑。
我隔着河面看孟青禾,她也在看我。
灯还没收,她朝我抬了抬下巴,带着一点我们两人才懂的得意。
我笑起来,终于没觉得不站在最前面,就算被落下。
交流比演出难。
喜欢的人很多,愿意立即出钱的并不多。
一家要等下一年预算,一家只想先买工作坊,还有一家愿意谈连续演出,但要我们先承担全部进场费,结束再结。
我和孟青禾对视一眼。
她把报价翻开,要求覆盖进场成本的预付款。
负责人转向我。
“陶先生不是有资金吗?先垫一下,合作也容易。”
搁以前,我可能已经答应。
太想让人看见她有我,连替别人承担都觉得像给自己争面子。
我把手放到桌上。
“我投这出戏,不等于替每个场地方垫成本。认可作品,也得给团队一个能按时开工的条件。”
对方笑意收了些。
“大家第一次,没必要说死。”
“所以先做少一点,彼此都能承担。”
孟青禾接过话,把原来的多场计划缩成一轮试演,拆清双方需要付的部分。
他翻回前页,开始认真核算。
我们没有拿到夸张的大单。
但第一家确定试演时,定金当场走了流程,不再让演员靠一句热情等下一次发薪。
签完意向,祝帆坐到门外,盯着那张排期看了好几遍。
另一位制作人来找我,说愿意单独买下巡演台的设计,让他们公司的技术组接手。
“你带着去,我们可以给更好的预算。至于这出木偶戏,后面也不一定非得绑着。”
我听得出诚意。
更好的钱,更多场馆,以前我熬那么多年都盼不到。
我心动了几秒,然后问:“演员换掉,归舟也能换?”
对方说技术方案当然能复用,作品另找。
我看向台后。
孟青禾蹲在地上,替一位小观众把木偶手臂摆好,仰脸答他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
“台的部分可以按项目合作。”我说,“但我现在要先把这出戏做好,不接受你说的整体转走。”
对方有点遗憾,还是留了联系方式。
我收好名片,心里既肉疼,又有种很实在的踏实。
不是因为她看着,我才挑了这个。
是到今天,我真的知道自己舍不得什么。
岑岳最后坐下来,提出新的澜湾合作方案。
独立结算,保留原剧名和全部主创,不再把后续开发全捆进来。
孟青禾翻开文件,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技术部分一起看。”
我坐下,将完整条件发到群里。
玻璃外的海照常拍岸。
她在桌下轻轻碰过我的手背,没立刻收回。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跳忽然乱了。
她仍在认真谈费用,耳尖却慢慢红起来。
我把手掌翻过去,留在她指尖旁边。
这次,她没有躲。
15
谈完最后一轮,已经很晚。
祝帆抱着电脑往外走,还反复看排期。
我叫她回去睡觉。
她揉眼睛:“怕一觉醒来,人家又不来了。”
“那明天再问。今天演完了。”
她笑起来,终于合上电脑。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看海。
我走过去,他没有先问谈成多少钱。
“这套台还能做得更省力。”
我嗯了一声。
“项目部有个做箱体的老师傅,你要愿意,把需求发过去,按正常项目谈。”
“好。先看人家有没有空。”
他侧过脸,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
我打开他带来的纸袋。
里面一本旧台账,还有几张装在透明袋里的照片。
两个年轻女人站在简陋的布景前,笑得眼睛眯起来,脚边也放着一只没做完的木偶。
一个是原身的母亲,另一个是孟青禾的母亲。
台账里的收入很零碎,旁边还记着谁家有事少来一场,谁临时补位,需要添工钱。
我翻到中间,一张发黄的车票掉出来。
父亲接住,放回原页。
“她们当年也是这样,几个人,几口箱子。出去一次,回来高兴很久。”
“您那时候也看?”
“搬过。”
他说得有点别扭。
“后来公司忙,就觉得折腾这些没多大意思。”
我把台账合上,望着他。
“今天呢?”
他停了好一会儿。
“比我想的好。”
“戏,还是生意?”
他终于瞪我一眼。
“都比我想的好。非得让我说两回?”
我忍不住笑。
父亲移开目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最开始那几个问题,不太客气。青禾接得住。”
“她一直能。以前我没认真看。”
他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有些话,也不妥。下次碰见她,我自己说,你别替我传。”
我答应。
门外司机打电话来,他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停住。
“你现在周末都演?”
“看排期。”
“家里走廊的灯坏了。”
我下意识说找物业,话到嘴边,看见他捏着手机的手,又换了句。
“下周二没演出,我回去看看。”
他点头,像这只是件顺便的小事。
“别太晚,早点吃饭。”
我送他到门口,风将他的外套吹得往一边贴。
他坐进车,隔着玻璃抬了下手。
我也抬手,等车走远才回去。
拿着这个名字,我曾觉得只要跟原来的陶迟分开,坏事就可以不必算我。
可那些好的、未说完的,也一并交到了手里。
一本台账很轻,我放进包时,动作却格外小心。
孟青禾在走廊等我。
她已经换回深蓝工作服,手里提着木偶箱。
“叔叔走了?”
“嗯。说下次看戏自己买票。”
“你真这么跟他说了?”
“还没有,准备下次。”
她笑着坐到我旁边,翻看那几张照片。
指着脚边的小木偶,她笑得更明显。
“第一版,太重,演员提不动。我妈当时一边骂,一边拆。”
“你还记得?”
“就记得大人做的东西,也不一定好用。”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照片不只是在怀旧。
她们当年想把戏带远,今天有一只小木偶,真的站到了海边。
孟青禾把照片重新装好,轻轻拍平袋口。
“陶迟,陪我出去走一会儿。”
我立刻站起来。
站得太快,差点碰到箱子。
她眼里有点忍不住的笑,却没拆穿。
“东西先放着。今天只散步,不搬家。”
16
海边步道没什么人。
风把孟青禾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拢到耳后,走得比平时慢。
我也不催,跟着她的步子。
刚才在桌下碰过的手,离我很近。
我几次想伸过去,又想到她今晚可能还有别的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你准备看多久?”
我猛地抬头。
她耳朵红着,眼睛却没躲。
“我的手。”
我有点狼狈地笑了,终于伸过去。
指尖刚碰到,她已经翻手握住。
比我想象中更软,也更有力。
我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一下落了半截。
“我想过很多次。”她说。
“想什么?”
“回到那天,你跟我说澜湾不合适的时候。我想,要是我再问一句,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
我脚步停下,喉咙有些发紧。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接着说。
“可那时候难受,总会这样想。后来听你说那本书,我又想,你是不是只是可怜一个写得很惨的人,才留在这里。”
我摇头,比开口更快。
她看着我,没打断。
“最开始是看不下去。”我说,“后来不是。”
我望向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
“你在河后抬手,我就想把那道光打准。你把半个蛋夹回来,我能高兴一路。你问窗帘要什么颜色,我已经在想,明天赶紧去买。”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越说越紧张,却不想再省。
“岑岳不是不好。是你说起他的时候,我小气,嫉妒,又怕自己说出来难看。结果做了更难看的事。”
我握紧一点,又赶紧松开,怕弄疼她。
“我不是想要书里那个结局换个人。我想跟会嫌青椒糊了、拿饭盒压合同、累了也不肯先说的这个人一起过。她今天高不高兴,我都想知道。”
孟青禾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我又没有那么难伺候。”
“没有。是我得了半个蛋,就想要一辈子的饭。”
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看着她,终于把憋着的话说完整。
“我喜欢你,孟青禾。不是因为书里告诉我,你值得喜欢。我自己看见了。”
海风吹得衣角轻轻响。
她没有立即回答,先往前走了半步。
我低头,她就在很近的地方。
“我也喜欢你。”
声音不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她望着我,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倔。
“不是因为你退回钱,或者今天演出谈成了。我想去你那里坐一会儿,想听你讲以前的事,想给你选窗帘,也想看你什么时候才肯问我。”
我胸口热得发疼。
她吸了口气,像终于能把那些藏着的话拿出来。
“我生气的时候,也会想。越想越生气,明明想靠近,你为什么偏要把我推回以前那种地方。”
“对不起。”
“这句听过了。”
她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
“以后别让我总等下一句。”
我望着她,认真点头。
“那我现在能抱你吗?”
她看了看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可以先走近一点。”
我走过去,伸手抱住她。
她额头贴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手也环到我背后。
我闭了闭眼,终于敢把人抱实。
我曾经拿着480万,想把谁都不会来敲门的日子,当成两辈子最好的福气。
现在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衣服,我竟怕这条路太短,抱一会儿就得走到头。
“陶迟。”
我心里一紧:“嗯?”
“你那把修好的椅子,还给我留着吗?”
“留着。”
“那我想经常坐。”
“随时。”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
“我还没问你明天忙不忙。”
“不忙。”
“回答这么快?”
“明天确实不忙。后天下午有一个现场,晚上回来。”
她抬头看我,眼里笑意更深。
“那明天回程,停一下服务区。上回烤红薯没买到。”
我低下头,也笑了。
“好,不赶路。”
她伸手,替我抹掉眼角一点湿意。
我抓住那只手,轻轻亲了一下指尖。
她的脸一下红了,却没收回。
“还有别的。”她说。
我认真等着,她忽然踮起脚,在我唇边很轻地碰了一下。
我整个人愣住。
她退开半寸,盯着我发木的脸,像终于赢了一场很久的较劲。
“书里有吗?”
我喉结动了动。
“没有。”
“那记现在的。”
我看着她,再没忍住,低头吻过去。
她先轻轻抓紧我的袖子,随后笑得偏了下脸。
我也笑,额头抵着她的,半天没舍得放开。
玻璃外那片海,今晚没替谁鼓掌。
她仰着脸,红着耳朵站在我怀里,已经比我看过的任何句子都好。
17
回城以后,黄色窗帘到底挂上了。
孟青禾站在窗边,指挥我把左边再抬高一点。
我举着手问:“这回呢?”
“再一点。”
我挪完,她低头笑了。
“行了,下来吃饭。”
桌上两碗热汤,一盘没糊的菜。
那把不晃的椅子留给她,我坐另一把。
她看见桌边还放着退婚协议,拿起来,翻到签字那页。
我问要不要收远一点。
她摇头,放回文件袋。
“不碍事,退过就是退过。现在这回事,我自己答应的。”
我低头笑,把她的碗端近一点。
后来澜湾的试演正式定下,第一笔进场款到账时,祝帆拍了一张截图发群里,配了3个大笑的表情。
我没再拿自己账户去替所有排期垫底。
合作的钱、自己的报酬,一样一样落到实处。
用退婚款投入的舞台,终于开始给我们带回收入。
有一回分到账上的技术费,我举着手机去找孟青禾。
“这个,算我自己挣的吧?”
她正在给归舟换红围巾,认真看过金额。
“算。陶老师,辛苦了。”
我得寸进尺,弯下腰。
“只有这句?”
她把木偶放好,捧着我的脸亲了一下。
“还有这个。”
门口立刻响起一声咳嗽。
祝帆抱电脑进来,面无表情。
“我按敲门算过时间了,是你们超时。”
孟青禾笑得直不起腰,我还要装作只是在看围巾。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石桥镇。
文化馆换过门,馆长提前把尺寸发来,附了一个很骄傲的笑脸。
车尾还留着那张褪色红纸。
开门顺利,螺丝不丢。
邵平嫁完女儿回来,手机相册里全是照片,收台时还给新人看。
他不必每场跟车,想出去,就在排期表上画个圈。
以前离开的演员也发来消息,说新工作挺稳,问归舟最近走到哪儿了。
孟青禾拍一张新门的照片回他。
她不再每次都睡在剧场楼上,在后巷租下一间有阳台的屋子。
离我的窗,刚好能看见她养的那盆薄荷。
她有时过来吃饭,有时嫌我啰嗦,拿走一碗汤,回自己屋里改动作。
我也照样接外面的现场。
回得晚,她会发消息骂我又忘了时间,再问锅里那份饭要不要替我热。
岑岳见过我们牵手,没说什么夸张的祝福。
谈澜湾效果调整时,他照样嫌我的报价高。
我照样把材料和人工摆给他看,没因为谁被选择,就突然学会大方。
孟青禾坐在旁边,听我们争完,拿回属于她的排练时间。
日子没一夜变得容易。
可出发前,越来越少有人追着问,到底还能不能演。
那晚石桥镇散场早,第二天没有赶场,我们住了一夜。
旅馆窗下有个红薯摊,孟青禾闻见香味,立刻回头看我。
我抓起外套,跟她下楼。
老板把最大的一个掰开,热气扑出来。
她接过一半,烫得换手,我低头托住纸袋。
“慢点,没人抢。”
她吹了吹,把中间最软的那块递到我嘴边。
街灯亮起来,远处停着装满舞台的车。
我忽然想起最初替自己想过的临海小房子。
那时只觉得,门一关,谁都不来找,就是好日子。
现在我等着她来敲门,连钥匙都想多配一把。
“笑什么?”她问。
“想给你个东西。”
“又买了?”
“还没。钥匙。”
她咬着红薯,眼睛里一点笑慢慢浮起来。
“今天收台,剧场那串已经交回去了。”
“不是那串。”
她看了我两秒,伸出空着的手。
我握住,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她牵着我往旅馆走,走到楼梯口,又把红薯塞给我。
“明天配。别又想起来才说。”
我跟上去,忍不住笑。
“明天。”
她回头催我快点,嘴边还沾着一点糖色。
我再没急着去想,下一页会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