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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05:01

童宁把离婚协议放上饭桌时,我正在给那碗排骨汤撇油。

“房子留给你,债各还一半。我去南城,不再拖着你了。”

她顿了顿,说:“这样分开,对你好。”

勺子碰到碗沿,响得有点刺耳。

我把汤放到她常坐的位置,抽过协议。

“改一下。婚房归你,债我来还。”

童宁没伸手接,先看我的右手。

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创可贴泡得发白。

昨晚刮旧漆,我在工坊忙到凌晨。她来过电话,问几点回,我说快了。

回来时她睡在沙发上,电视静了音。

我还以为,她又是等我等累了。

“方竞,我不是来要你的东西。”

“那你来要什么?”

她抿了一下嘴,没有回答。

我知道答案。她来要我点头,最好再体面一点,叫她放心去。

桌上摆着她画的杯子。

红屋顶,黄窗户,下面两个歪歪的小字:回家。

她伸手把杯子转了半圈,让屋顶朝向我。

从前吵架,她总用这个动作求和。

我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挪开了。

“房子拿走,债留下,都能谈。”

“你别再当着我的面,说离婚是为我好。”

童宁的手停在桌边。

“我留下,你只会更辛苦。工坊那边——”

“是我想跟你过。”

我打断她,声音比自己想的更重。

“不是有人逼我领的证,也不是你住在这里,我才欠了钱。你现在不要我了,怎么还成了给我减负?”

她眼圈红了。

我盼了一上午的,大概就是她露出一点舍不得。

可真看见了,胸口反而更堵。

结婚7年,我一把她惹急,就放软声音叫宁宁。她再生气,也肯停下来听。

今天我没敢叫。

我怕那两个字一出口,后面全是求她。

她低头翻开协议。

“你现在在气头上,这些话不算。我原来写的也不是定下来,得一起商量。”

“你工作都商量好了,才回来跟我商量离婚。”

她抬起头。

我从玄关那只帆布包里,看见过南城一家展陈公司的入职材料。

早上我没问,等她自己说。

她却先递来一份对我好的东西。

“合同上个月给的。”她说。

我看向冰箱上的日历。

上个月,我找到一块老榆木,跟她说等这批活做完,给她做张大工作台。

她说好,还量了窗边的位置。

那个好字,我记得比账上的尾款还牢。

“那时候已经想走了?”

“还没想定。”

“现在呢?”

她指尖攥住了协议一角。

燃气灶上的小火还开着,汤咕嘟了一声。

童宁站起来,去关火,顺手拿了抹布擦灶台。

我忽然受不了。

“能不能先把话说完?不用你收拾。”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了起来。

“我知道,我说什么、什么时候说,你都有一个合适的顺序。”

她把抹布放下,转过身。

“方竞,我想离婚。”

那4个字终于直直落到我面前。

“没有别人。我想去南城做展,做一年,或者更久。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窗外有人晾床单,竹竿碰着防盗窗。

我听着那点响,半天没动。

她终于不替我着想了。

而我也终于不能再揪着她说错的一句话,假装真正的问题还没发生。

“是工坊,还是我?”

“都有。”

“关店呢?”

她眼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紧接着说:“我去厂里上班,有人要我的。房子也不动,钱慢慢还,你想做展我不拦。”

这些话我以前嫌没出息,从来不肯提。

今天一口气说出来,心里甚至生出一点热望。

原来办法这么简单。只要我肯退,总能腾出一条路。

童宁却摇了头。

她不再看协议,望着我。

“你现在愿意这么做,我知道分量。我也想过很多次,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天。”

我攥着勺子,勺柄在掌心硌出了一道印。

汤是她昨天炖的。

她昨天就打算离开,还是把我那份留下了。

我以前最喜欢她这一点,现在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我把协议合上。

“明天去工坊,账和东西都在那里。今天不签。”

童宁点了头。

我从门后摘外套,她追过来,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

“先把手包一下。”

我想说不用。

虎口却在穿衣时又裂开了。

我接过盒子,塞进口袋。

她眼里像有一点松动,我没敢多看。

下楼前,我听见她在后面问:“今晚回来吗?”

我扶着门,差点又以为她在留我。

“去工坊。明早等你。”

门锁轻响。

我在楼道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外套扣子错了两颗。

1

工坊叫方童旧物。

卷帘门上的红纸晒成粉色,童字下面缺了一角。

我总想换,她不让,说旧物店,太新反而不像话。

门拉起来,季斌已经在里面。

他有钥匙。

当初开店,他出了钱,也出了力。后来回家具厂做管理,留下12万垫款和几台机器,约定分期结清。

这两年我让他等过太多回。

他妈摔伤后,他来问,我还说等商场尾款下来。

“嫂子没跟你一起?”他问。

“她明天来。”

季斌看看我拎着的洗漱袋,没再问。

我往后走,他叫住我。

“我今天不是来帮忙的。”

切割机旁放着一卷绑带。

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

那台机器是我们开店时买的。童宁给它贴过一张纸,写“大力”,说往后靠它吃饭,名字得壮实。

现在纸只剩一个力字。

“这时候拉走,影院那批活怎么办?”

“我也想问你,我那边怎么办。”

季斌把没点的烟塞回盒里。

“我答应家里这个月拿5万。医院出院不是花钱到头,回家还得请人照看。我总不能说,我兄弟的活还没做完。”

我想让他再给10天。

那句话已经在舌尖上了,季斌看着我,先笑了一下。

“你看,你又在找日子。”

我低下头,打开收款软件。

能动的有1万2,是下个月房租和周转钱。

转过去时,我故意没让自己多看余额。

仿佛手指按得够快,就还算一个撑得住场面的男人。

季斌手机响了。

他看完转账,脸色并没好起来。

“这钱你不用吃饭?”

“先拿着。”

“竞哥,我不是来让你给我演这个的。”

我猛地抬头。

他把绑带放回机器台面,压住火气。

“剩下10万8。机器按3万抵,咱们原来说过。你要不同意这个价,现在说,我再找人估。我不偷偷拉。”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洗漱袋特别碍事。

像我拎着它进门,就已经先把自己摆成了最难的那个人。

“周五吧。”我说,“让我把现有的板件做完。”

季斌点头,把绑带卷好。

临走前,他看见后面那张长椅上摊开的被子。

“别睡那儿。腰坏了,还得我来搬你。”

“没那么金贵。”

他没接我的硬话,关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木条吱了一声。

这是槐荫电影院淘汰的旧椅子,三座连在一块,中间扶手掉过漆。

童宁第一次来,坐在最左边吃烤红薯。

她背着画袋,鞋面干净,我满身木屑,开口就问是不是看不上这种地方。

她抬眼,嘴里还含着红薯。

“我只是烫,没来得及说话。”

后来她笑了我很多年。

她说我跟人说话,像先拿砂纸在人手心蹭两下,再问人家觉得手艺怎么样。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有她在,我不用学着把砂纸收起来。

那天夜里,槐荫影院的孙主任给我打来电话。

他们准备重新开放,做一个老街记忆展,年前交的方案通过了,约我们周四去谈。

我一下站起来。

工坊最缺钱的时候,这个项目终于落了地。

“童老师也来,老照片和口述那部分,要听她讲。”

我看向右侧的小办公室。

玻璃上糊着半透明白纸,里面有她的电脑、彩笔和一把背垫坐塌了的椅子。

我原想说她最近忙。

孙主任又问:“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做吧?”

“是。”

话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多快。

好像只要有人还来问我们,就能证明我们仍然是两个人。

挂了电话,我点开童宁的头像。

输入“影院来消息了”,又删掉。

我想等她明天过来,当面告诉她。

这个消息太好了。

我舍不得让它只变成一句收到。

工作台上的灯照着那盒创可贴。

我撕开一片,把旧的换掉,顺手拍了拍口袋。

她给我买的这一款,贴在虎口上最不容易翘边。

我坐回长椅,手机屏幕亮过几次,没有一条是她。

2

童宁第二天来时,手里提着两份早饭。

我接了,没装不饿。

豆浆还是热的,油条软了。她把自己的那份放在电脑旁,先去抱账本。

“先吃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那句话原本该由她讲。

我们隔着工作台吃完早饭,才把纸摊开。

房子没贷款,最近中介给的参考价是78万。

工坊的设备、库存、未收回的项目款,得分着列。

账上的46万欠款,早上转给季斌的那笔还没扣。

童宁拿铅笔改了数字。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很烦。

她连改错都这么镇定,我却还在想,昨晚没来找我的消息,今天总该有一点别的说法。

“季斌跟你联系了?”

“他问你是不是把房租都转了。”

“你们倒商量得挺好。”

铅笔停下来。

童宁把椅子往后移,腿碰到文件箱,响了一声。

她没吵,只看了我一下。

那种疲倦比一句反驳还难受。

我嚼了半天嘴里的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

“对不起,刚才那句没意思。”

她没立刻接。

我把纸袋揉好,扔进垃圾桶。

“我昨天听见他催钱,就想让他赶紧拿走。不是早有安排。”

她这才继续往下写。

“钱已经转了,房租我们再想办法。但你说债你还,这张纸写了也不算完。人家当初借给谁,信的是谁,都得说清楚。”

我点头,把那句我知道咽了回去。

门口的铃忽然响了。

我妈提着保温桶进来,围巾歪着,笑问是不是又赶一夜活。

童宁站起来接。

她的手刚碰到桶,我妈就看见了桌上的协议。

笑还留着一点,人却不动了。

“谁的?”

我过去接桶。

“我们的。正准备跟你说。”

我妈盯着童宁,眼里的笑彻底没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童宁拉椅子,她不坐。

“开店亏了就关。你们没孩子拖着,没公婆住一起,我哪件事来烦过你们?”

“不是您的事。”童宁说。

“那是谁的事?”

我妈眼睛红得很快。

她来之前大概还在想,汤要不要多放点盐,宁宁最近脸色不好,多装一份。

谁能想到端着一桶热汤,会撞上儿子正在分家。

“妈,先坐。”

“我问她。”

我妈把桶把攥得发白。

“是不是嫌他现在挣不到钱?他有手艺的,我也还能干两年。你们欠多少,我——”

“别说了。”

我声音一重,她怔住了。

童宁抬头看我,我把保温桶放稳,重新开口。

“别替我拿你往后的日子求。不是你钱少,也不是她跟你要过钱。”

我妈嘴唇抖了一下。

“那她就是不想跟你过了?”

我这回没抢答。

童宁站在她面前,指尖贴着椅背。

“是我提的。不是他赶我走,也不是为了这些钱。”

我妈扭开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一直觉得,你们能把烂桌腿配回去,日子哪有配不回去的。”

我嗓子发紧。

童宁低声叫了句妈。

“先别叫。”

我妈话出口,自己也僵了一下。

“我这会儿听着难受。”

童宁把手收了回来。

那一瞬间,我有一点很坏的痛快。

原来也有人能让她措手不及。

接着我就看见她低头,抿着嘴,把掉到眼睫上的泪硬眨了回去。

那点痛快顿时烫得我坐不住。

我送我妈去公交站,她一路没说话。

等车来了,她才问房子是不是也给童宁。

我说还没谈完。

她扶住我的手臂,力气比平时大。

“你要留人,妈懂。别把能过日子的东西一件件递出去,最后人没留住,你连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没应,替她把围巾拢好。

回工坊时,童宁已经走了。

保温桶洗净,倒扣在水池旁,桌上留了半碗汤。

旁边一张便条。

“影院的会我会去。孙主任也联系我了。”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比上面用力。

“以后关于我的安排,先问我。”

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她没把影院当成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个一直没舍得发出去的好消息,突然只剩下一个工作日程。

3

周四,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槐荫电影院。

售票窗挂着一块旧铁牌:今日有票。

票字掉了半边漆,我拿拇指擦了擦,指腹立刻黑了。

小时候我爸领我来过。散场后,我舍不得走,他就在这儿买红豆冰棍,等我吃完再骑车回家。

我想把窗子修成从前的样子。

这念头从孙主任第一次找来,就没变过。

童宁进门时,我下意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她坐过来,打开电脑,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替我把外套叠好。

外套滑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才发现这种小事也能刺我一下。

会议室里除了孙主任,还有新来的经营经理赵青。

她不说怀旧,先问工期和钱。

“开放日定了,往后还有放映活动。能做什么,现在说清楚,别到最后讲感情。”

我点头,答木作这部分没问题。

她翻了两页方案。

“采访文字呢?照片谁来确认?这几个展柜的位置,现场能走通吗?”

我看向童宁。

她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接我的话。

她先把方案投出来,调到老居民的口述部分。

屏幕上是一只铁皮盒子,旁边有袖套、票根和几行没写完的字。

“这部分还要采访。旧物不全靠修得新,得让人知道,它原来在谁手里。”

她讲了10分钟,赵青打断了3回,每一回她都有回答。

我握着那份自己只认真看过木作页的方案,越坐越直。

她已经替这个展想了很久。

而我在家提起它,最常说的是,等我把那几只柜子做出来,你再去摆。

孙主任听得高兴,笑着说两口子搭档就是省心。

童宁把鼠标放下。

“这次木作和陈列分别确认工作内容,费用也请分开写。”

我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赵青问是不是项目改成两家做。

“还是这个方案。”童宁说,“但我的部分,我自己负责。”

那句话没冲着我,甚至算不上重。

我却觉得有人把我们门口那块招牌,当着我的面切开了。

散会后,她去拍现场,我跟在后面。

售票窗里太窄,两个人并排站不下。

她侧身让我过去,衣袖蹭到我的手背。

我想说没必要这样,想说钱一直都是放在一起用的。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我问出来的却是:“你要收多少?”

她脸上的神情收了。

我补了一句:“还赶得及南城?”

“我跟那边谈了,晚3周去。影院做完我该做的,按正常项目费收。”

“店里现在——”

她望着我,没有往下接。

我听见外面有人拖梯子,铁脚刮过地面,响得很长。

“不是说不给。”我解释。

“你是觉得反正我也在这儿,为什么还要分出来。”

我没否认。

那就是我刚才的念头。

童宁把电脑包换了个肩膀。

“这方案最早是我想做的,我不是不肯做。但不能因为我想做,就永远算帮忙。”

她说得很轻,眼里却有一点明晃晃的倔。

我忽然想起刚认识时,她拿着样稿跟印刷店争颜色,争到老板说随便你,她也不肯说随便。

那时我觉得这姑娘真带劲。

后来她替我争尾款、争工期,我烦她太较真。

“按你的价。”我说。

她仍看着我。

我忍住那句一家人非得这样吗,接着问:“这面墙,你原来准备怎么放?”

她迟疑片刻,把图重新打开。

阳光照在她屏幕上,我们一起往窗里挪了半步。

这是最近几天,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我看着图,听了很久,没敢再借这点距离想别的。

回工坊后,影院的启动款到了。

我把童宁那一份转出去,备注写“陈列启动款”。

她收了,只回两个字:收到。

从前她看到进账,会给我发一个敲锣的表情。

我往上翻了翻,那些小人还在,跳得热热闹闹。

我把聊天记录停在那里,没有再发话。

4

季斌来搬机器那天,下着小雨。

货车进不了巷子,司机在街口等。

搬运的人铺了纸板,季斌亲自拔电源、收电线,动作比我还小心。

我站在一旁,没找着能生气的地方,最后只说了句:“时候挑得挺准。”

他扶着台面,没抬头。

“上个月我就来过。”

我不说话了。

机器抬到门口,一只脚卡住门槛。

我伸手去托,虎口被顶开,疼得倒吸一口气。

季斌叫停,从包里扔来一副手套。

“戴上。”

“这点伤——”

“不是你流了血,我这钱就不好意思要。”

他眼里有火。

搬运的两个人站着等,我脸上一下热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很多时候不是。”

季斌把机器稳住,声音压得很低。

“可每次我一开口,你就比我还难。到最后,催钱倒成了我没良心。”

我想顶回去,想问这几年我对他哪一回藏过私。

话到了嘴边,我看见他裤脚上的泥。

那双鞋是他前几年买的,鞋头已经开胶。

他也不是开着一辆大车,来把我最后的饭碗砸了。

我戴上手套,蹲到机器另一边。

四个人把它抬过门槛,慢慢挪到街口。

雨水落在蒙布上,季斌又把绑带收紧了一格。

我问还差多少。

“7万8。”他答得很快。

这个数,他在心里算过不知多少遍。

我点头,没再许一个日子。

他上车前递给我一个号码,说要用大机器,可以按工时去附近木作厂做。

“价我问过。钱你自己付,我没替你担保。”

“谢谢。”

他一只脚踏上车,又转回来。

“竞哥,别冲童宁撒气。我现在也不站她那头,我站我妈那头。”

我说知道。

车走了,地上留着一个浅色方印。

我伸脚在边上蹭了两下,灰没蹭匀,反而显得更空。

下午去老戴那儿,我带上了库存单。

老戴端着面碗,先看我身后。

“今天一个人?”

“往后可能都一个人。”

他把旁边椅子上的账本拿走,没追问。

我把压了两年的柜门料折给他一部分,换影院第一批要用的料,其余分批付。

那批柜门料是我挑过的。

我一直说将来有人懂,就能卖个好价。

童宁说过两回,占着地方也占着钱,我回她,不是什么都能当废木头论斤卖。

老戴挑出一块,摸了摸边。

“舍得了?”

“拿它换个能做完的活。”

他说这话听着不像我。

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高明。

我就是站在少了一台机器的店里,突然有点怕,怕再等下去,能动的东西都变成一张嘴上的好东西。

老戴陪我挑完料,划掉两种贵的背板。

我差点争起来,手指在单子上点了半天,最后只问会不会影响使用。

他说不会,明摆着又不在外面。

走的时候,他把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推过来。

“没多放辣,吃了再搬。”

我说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戴笑骂:“你们做木头的,嘴怎么比木头还硬。”

那碗面吃到一半,童宁发来消息。

“周六回去收书,你在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筷子慢下来。

老戴没问,只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回了个在。

想了想,又添一句:“纸箱我给你找。”

她说不用,已经买了。

我把手机放下,吃完碗里最后一点面。

原来连装书的箱子,她都不必等我来想办法了。

5

周六我先回家开了窗。

阳台上的衣服晾过了头,毛巾摸着发硬。

我把童宁那条取下来,折好,放在她的床边。

刚放下,门锁就响了。

她抱着两个平纸箱进来,脚在门垫上蹭了蹭。

“路上没雨。”我说。

“习惯了。”

这3个字让我们都停了一下。

她先走进书房,拆开箱子,把画册一本本取下来。

我在门口站着,想帮又不敢乱碰。

她会把书按用途排,书脊朝向都一样。我只会往有空的地方塞。

桌面压着一张旧车票。

南城,3年前。

我伸手碰了碰,童宁没来拿,抱着书在旁边等。

那次她参加短展,回来瘦了一圈,却一进门就开电脑给我看现场。

有公司请她过去,她说可能要常驻半年。

我正谈工坊扩租,满脑子都是新机器放哪儿。

“跑来跑去太累,你胃还不好。咱们把这儿做起来,不比给人打工强?”

我当时说得又真又恳切。

她最后关掉电脑,说再看看。

我还觉得,自己替她拿了个稳妥的主意。

“你那回,是不是就怪我了?”

童宁把画册竖起来,护住起翘的书角。

“怪过。也怪自己,明明想去,又怕让你觉得我不跟你一条心。”

我捏着那张车票,指腹慢慢发麻。

她说想去的时候,我只听见她要离开。

她不去了,我就以为她也觉得留下好。

“那时候我真怕你累。”

她点头。

我反倒说不下去。

我突然听出来了,自己的这句为她着想,跟饭桌上让我怒得发抖的那句,挨得有多近。

“也想让你留下。”

我把车票放回桌面。

“后面这半句,我当时没肯说。”

童宁手里的书歪了一点。

我伸手替她扶正,她看着我的手,眼圈渐渐红了。

“去年商场那个项目,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她忽然说。

我抬头。

她把书放进箱子,按住箱沿。

“你说报价低,安装时间不够。我知道,可我还是想接。客户叫我童老师,说这次由我做主,我特别想赢一回。”

我记得她回来那天,买了瓶好酒。

我喝得挺高兴,说老婆真能干。

后来每次项目添出新麻烦,我都会提一句,当初我就说过。

她越来越不跟我讲难处,我还以为她在硬撑面子。

“你不是想把我们拖进去。”我说。

“但确实拖进去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天你说债都接过去,我真松了一口气。我不光是心疼你,也想让自己轻松点。”

我抽纸递给她。

从前我盼她承认自己也有错,盼了多少次。

今天听到了,却只想让她别再说。

她坐在床边,我靠着书桌。

床头是我磨出来的弧,早年她总爱靠在那里看书,脚踩到我小腿上,冻得我跳起来。

后来我回得越来越晚,她的那侧只剩一盏等我关的灯。

“要是那年你去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我问。

她低头很久。

“不知道。也可能吵别的,也可能更早分开。我不是攒了3年,等着今天拿那张车票判你。”

我点点头,喉咙还是发紧。

她抬脸看我:“那你现在,除了不想离,你还想要什么?”

我本想说工坊做下去、欠款还清。

那些答案都很像我,拿出来也不会难堪。

可她就坐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张床的宽度。

“我想要你。”

我声音哑了。

“不是等店好起来以后,也不是等你觉得我还不错。我现在就想你晚上在这儿,明早还在。”

童宁捂住了嘴。

我往前动了一下,她没有退,却也没伸手。

我终于停在那儿。

“你拿一本书,我都想说下次再拿。纸箱我想挑不结实的,让你觉得今天搬不了。”

她哭着笑了一声。

“你真干得出来。”

“是。所以我没去找。”

说完这句,我眼前也模糊了。

她垂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攥纸巾的手。

那只手以前冬天总往我口袋里塞。

我不敢问它现在还冷不冷。

最后一箱书封口时,胶带发出长长的撕拉声。

我搬下楼,转角处箱底有点软,童宁立刻从另一边托住。

我们一人一边,慢慢挪到车旁。

她忽然说:“我也舍不得你。”

我手一紧,纸箱在掌心陷下去。

她眼眶红着,没再往下说。

我却已经听见那个没说出的可是。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替她推稳。

回楼上时,书架空了一半。

我拿起自己的几本图册,想把空处补上,摆到一半,又抱了回来。

那一块先空着。

我今天实在摆不好。

6

去采访唐惠兰那天,我迟到了10分钟。

外加工的板子有一处尺寸不对,我在厂里重新画线,赶到影院时,童宁已经把录音笔摆好。

唐阿姨是老售票员,带来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说路上怕挤坏,没坐公交,提着一路走过来的。

我接过盒子,掂着挺轻。

里面有工作证、票根,一双掉了扣子的袖套,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一张拍她丈夫站在放映机旁,很神气。

我顺手挑出来:“这张好,放大挂放映室。”

唐阿姨笑了一下,没刚才那么起劲了。

童宁拿过她的工作证,问:“您说那年下雪,第一回独立排夜场,后来呢?”

唐阿姨一下坐直。

那晚片子没按时送到,等着的人不肯走,退票的人又堵着窗口。

她把两只饭盒摆出来,一只收整钱,一只放零钱,在票根背面逐个记。

“那时候手指冻得都不听使唤,倒没少退人家一毛。第二天一对,平的。”

她说到得意处,捏起铅笔,比画得飞快。

我把那张放映员照片慢慢放了回去。

唐阿姨的丈夫在以前的活动里常被介绍。

她提盒子,找照片,纠正年份,许多人只记得她是家属。

这回童宁约的是她。

“有次小姑娘问我,您在这儿也上过班?”

唐阿姨说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上了20多年呢,她比我还吃惊。”

童宁也笑,没说什么安慰话,只请她把票根拿近一点。

我坐在侧面,看她们一问一答。

童宁听人说话时很安静,偶尔偏头,把没听清的一个字再问一遍。

她不是只会替我把硬话说软。

有些我一眼略过去的东西,到了她手里,才有了自己的位置。

录完,唐阿姨把袖套交给我,叮嘱千万别洗。

“墨水是我打翻的,那块不是脏。”

我说一定留着,给它做个小托。

她又把铅笔找出来,削得只剩半截。

“这个也要?”

“要,配一块放。”

她笑得眼角皱起来,追到门口,问开放那天能不能带女儿。

童宁说当然可以,记得告诉她怎么找到您。

回去路上,童宁买了一袋橘子,塞我两个。

我剥开尝了一瓣,酸得皱脸。

她看见了,忍不住笑。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酸的非要整个往嘴里放。”

“第一个已经买了,总得吃回本。”

她把自己的那半个递过来。

“这个甜点。”

我们在路边换了半个橘子。

她手指沾了汁,我抽纸给她,顺手接过空袋。

这一整串动作太熟,我心口忽然发热。

好像只要不提那两个字,我们仍有的是日子可过。

回工坊,她去整理录音,我在外头做小托。

灯光隔着白纸照过来,办公室又像过去那样亮着。

邵立下班后过来,看见我们都在,张口叫了声嫂子,又立刻收住。

我装没听见,问他能不能帮安装。

他在这儿学过两年,如今家具厂的工作稳定,月底能换出两天休。

我问了时间,说好按天算钱。

他笑着报了个价,又补一句,晚上不能熬太晚,女朋友要骂。

我说知道,把日子圈在日历上。

童宁出来倒水,正好看见。

她站在门边,眼神停了一下。

我没敢问她在看什么,低头继续磨那块托板。

磨到天黑,她背上包要走。

我也放下工具,问她要不要吃饭,街口还没收摊。

我们隔着一碗热馄饨坐下来。

她把不爱吃的葱花拨到碗边,我本能地伸筷子去夹,她也本能地把碗递了一点。

两只碗挨到一起,她停住了。

我夹走那一点葱,低头吃了。

谁都没说话。

吃完出门,她替我拂掉肩上的木屑。

手抬起来时那么自然,落下去却很快。

我终于问:“晚上回家吧?”

童宁看着我。

路灯照着她眼底,像含着一层没落下来的水。

“我回姐姐那儿。”

我点了点头。

她拢好包带,又说:“今天跟你待着,我挺高兴。这个是真的。”

我胸口酸得厉害,想抓着这个真的再往前要一点。

最后只把她送到车边。

车开远后,我在路边剥开剩下那个橘子。

还是酸的。

这回我一瓣一瓣,慢慢吃完了。

7

拍宣传片时,我正在修售票窗。

摄像的小伙子先拍手,又拍合页,最后把话筒递过来,问是不是夫妻俩一起做这间工坊。

孙主任站在旁边,说方师傅不爱说,童老师把他的活卖出了名堂。

这话以前我听着挺得意。

那天我握着砂纸,第一反应也是笑。

“她确实比我会说。”

“您太太这次也还在做陈列吧?”

我点头。

小伙子更高兴了,让我讲讲两个人怎么熬过难处。

我知道应该停在工作这里。

可前一晚她替我拍掉木屑的动作,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甚至想,这段话被她听见,会不会比我单独说有用。

“也吵,吵完还得一起干。”

我听见自己说。

“我这人脾气硬,她替我受了不少气。”

小伙子问最想留住什么。

我看着窗口外那排空座椅,嗓子紧起来。

“家吧。她在的那个家。”

孙主任没说话,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

那一下让我更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我多爱她,怎么能算错。

当天晚上,样片发进项目群。

题目写着:七年夫妻,修好一座老影院,也守住一个家。

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忽然冷了下来。

童宁的电话很快打来。

“标题你看过?”

“刚看见。”

“采访呢?那些话是你说的?”

我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很静。

我宁愿她骂我。

“昨天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她终于说。

“方竞,我就得在你的片子里留下,是吗?”

“不是。我说的是心里话。”

“我知道是心里话。”

她的声音发颤。

“所以我才难受。我连跟你好好吃一顿饭,都得防着你把它当成我回头。”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吸了口气,问我片子什么时候发。

我说先不发,我去联系。

“请你现在就联系。”

她挂断了电话。

我给孙主任打过去,说私人情况有变化,不能用那条线。

他起初还想劝,说采访多感人,观众也不认识我们,不碍事。

我攥着手机,第一次把那句话对外人说完整。

“我们在办离婚。她没有答应跟我守住这个家。”

孙主任安静下来。

后来赵青接过去,确认停止这一版,让人另剪旧物内容。

多出来的重剪费用,我自己出。

她问童宁的工作还做不做,我正要说做,又硬生生停下。

“得问她。我现在不能替她答。”

电话挂掉,我坐到长椅上。

店里只有工作灯亮着,那张软下去的创可贴在灯下有一点灰。

我想起镜头前,自己故意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如果大家都知道我在等她,她会不会不好意思走。

我不是一时没想清。

我就是看见门缝还有一点光,想把整个身子挤过去。

第二天,童宁来拿电脑。

我把包收好,她没接,先拉开椅子坐下。

眼睛红着,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理齐。

“赵经理联系我了。项目我照做,私人关系不进宣传。”

我说好。

她抬起头:“你昨天为什么不肯先问我?”

我没再说不知道标题。

“因为我怕你说不。”

这句话出来,办公室更安静了。

她盯着我,泪水突然落下来。

我最见不得她这样,往前伸手,她立刻往后缩了一点。

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我想你看了会舍不得。我还想,别人都知道了,你就不好走了。”

我说得很慢,脸上一阵阵发热。

“我知道不该,还是那么说了。”

童宁用手背擦掉眼泪。

“你知道我昨天上车后,在楼下坐了多久吗?”

我看着她。

“我真想过回来。我记得你吃葱花,也记得你那天没让我接邵立的话。我不是石头。”

她说着,攥住电脑包带。

“可今天我只觉得,幸好昨晚没回来。”

我胸口猛地一沉。

她这句话,比离婚两个字还让我疼。

我盼的那一点舍不得,被我亲手弄成了她庆幸自己躲开的东西。

“我把片子停了,费用我付。”

我嗓子发干,知道这点补救太小,还是得说。

“不是给你看我改。是这事得处理掉。”

她背上包,站起来。

玻璃隔间被她一点点收空,我从来没觉得它这么窄。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方竞,别再这么留我。我会怕。”

门帘落下。

我坐着没动。

那天晚上,我关掉办公室的灯,把工坊门口的被褥卷了起来。

8

街尾有间房,窗外正对一面墙。

房东把仓库改成出租屋,床窄,桌面掉了漆,热水器得提前烧。

我问了租金,当晚就搬进去。

她问住几个人。

“一个。”

说完这两个字,心里空了一下。

晚上躺到床上,我习惯往左边让了让,才发现根本不用让。

出租屋的墙很薄,隔壁有人笑,有人走水管。

我摸到手机,点开童宁的头像。

她问我晚饭的那些消息,全在以前。

最近一条是“周二两点有空,商场尾款可以一起谈”。

我把那条重新读了一遍,放下手机。

周二谈款,我特意换了件衬衫。

新负责人姓邹,先提两处安装延误,又说前任口头答应的增加项,他不好确认。

我几次想打断,手都把笔杆攥热了。

童宁在另一个画面里,没替我接话。

我只好把自己的部分说完。

一处是客户改高度,另一处确实是我排工失误,晚了半天。

“该认的我认,但不能整笔都压着。”

邹经理还想往下推,童宁调出邮件,把确认过的增加项一封封摆出来。

她没有说谁辛苦,只问哪一项有异议。

谈了一个多小时,对方答应先付6万,其余再逐项确认。

画面关掉,单独语音还开着。

童宁问我还好吗。

“有点没出息。人家还我的钱,我高兴得想放炮。”

她笑了一声。

我也跟着笑,忽然不想挂电话。

我看着出租屋墙上的霉斑,问她南城那边住房找没找好。

她说找了,照片里有扇挺大的窗。

“能放工作台?”

“能。我想先放张小的,搬起来方便。”

我嗯了一声,把准备好要送她那块榆木的话压回去。

她要开会了。

我说好,挂掉以后,还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这次没有吵,没有出新的错。

她还是有别的事要去忙。

款到账后,我先留出影院的材料和人工,再分别给老戴、季斌转了一笔。

不是最大的数,但后面的日期有着落。

季斌打来电话,问是不是又把口袋掏空了。

“留了房租,留了饭钱。”

“还真学会了。”

我不大爱听这句,顶他:“怎么,你还替我开培训班?”

他笑骂一句,电话就挂了。

晚上我提两盒饭去我妈家。

她开门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接着侧身让我进。

饭桌上摆着两副筷子,她看见我进厨房,又去拿第三副。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替她把筷子盒放回原处。

“今天就咱俩。”

她坐下,把童宁爱吃的那碟小菜往冰箱里收。

“留着吧,我也吃。”我说。

她没应,吃了两口才问:“你们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低头挑鱼刺。

“她想走。”

“你呢?”

刺挑了半天,还是有一根粘在肉上。

我把筷子放下。

“我不想。可我前几天做了件特别混的事,差点把她弄得不敢跟我说实话。”

我妈望着我,半晌没说话。

后来她轻轻打了下我的肩。

“小时候你要留同学吃饭,也是先把人书包藏起来。人家不跟你玩了,你还委屈。”

我鼻子一酸,跟着笑了一下。

她眼睛也红了,没再劝我能留就留。

吃完,她把剩下的汤倒进小饭盒。

我以为她又要多装一份,她只塞进一把青菜。

“房东说你那儿有电锅?煮面能用。”

我接过饭盒。

回到出租屋,开灯,烧水,把面放进去。

等水开时,手机亮了。

童宁问:“改动说明发你邮箱了,明天看一下。”

我回收到,放下手机,又忍不住拿起来。

最后多发了一句:“正在煮面。”

过了一会儿,她回:“别煮太软。”

我看着锅,面已经快粘成一团。

我笑了,眼睛有点热。

那晚我没拍给她看。

她要是看见,又该放心不下了。

我把粘在锅底的面刮起来,就着我妈的小菜,慢慢吃完。

9

童宁要提前去南城,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影院还有10天开放,她只能再留5天。

我站在一堆展板中间,手机贴着耳朵,第一句话就是:“不行。”

那边静了。

我盯着地上的板,想把这两个字说得更像工作需要。

现场没定完,旧物还在陆续送来,文字也有要改的。

每一样都是真的。

每一样后面,也都躲着一个我。

童宁等我说完,才开口。

“那边原来负责落地的人退出了,问我能不能早到。我答应了。”

“当初不是说好的时间?”

“是。我会把这里该交的交好,需要现场接手的部分,找人交接。多出来的费用,我也不能当没发生。”

她停了停。

“但不是他们一句话,我非去不可。是我想去。”

这句实话让我特别难受。

如果她是不得已,我还能陪她骂两句。

偏偏她想。

“我的难处你倒都清楚。”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听出里头那股酸劲。

童宁呼吸重了一点。

“你现在是要谈这5天怎么做,还是要我证明,我没因为去南城而高兴?”

我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我真有一瞬间希望那边不顺,最好有人把机会收回,她就得留下。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吓得把眼睛闭上了。

我想要她回来,想了这么久,已经快分不清自己盼的是她好,还是她离不开。

门被推开,邵立搬着一捆木条进来,问放哪儿。

我指了墙边,缓了一会儿,重新对着手机说话。

“你推荐的人,什么时候能来?”

童宁没有立刻回答。

“周六。徐蔚,做过现场陈列。她不做木作,按天结。”

“让她过来看看,能不能接,先听她的。”

电话挂了,我坐在工具箱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周六,徐蔚背着一个大包来了。

里面有水平尺、胶带、标签纸和一双软底鞋。

她看完现场照片,第一句话就是问通道最窄的地方有多少。

我去拿图,童宁已经把尺寸翻出来。

两个人对着电脑说话,邵立在一旁记要搬的东西。

我站在桌边,忽然有一种被挤出来的感觉。

过去每次有人问工坊的事,最后总要听我的。

这回没人等我点头,事情也在往前走。

我差点找个木作问题插进去,话到嘴边,又把卷尺放下了。

中午订饭,我挨个问口味。

徐蔚不要香菜,邵立要加一份米饭,童宁不能吃凉的。

我拿手机记下来,怕送错,还在饭盒上做了标记。

童宁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我蹲着分筷子。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抬头问少没少,她摇头,接过去。

吃饭时,徐蔚出去接电话,邵立蹲到门口。

我们又单独坐在那张桌旁。

童宁低头拨着米饭,过了一会儿说:“以前订饭都是我来。”

我说是。

“你总说你记不住。”

我看向手机里那几行备忘,脸有点烫。

“没用心记过。”

她轻轻嗯了一声,夹起一块肉,又放下。

我忽然特别想说,我现在会了,以后还有很多都会。

她大概看出来了,抬眼望着我。

那一眼很软,软得我胸口又冒出不该有的热。

“我刚才有点心动。”她说。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看到你蹲在那儿,我想起以前出差,你去车站接我,也是这么分两袋东西,怕把热饭压坏。”

她没有躲开我的眼神。

“我还会喜欢你做的事,方竞。”

我等着后面那句话,等得一口饭都咽不下。

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我还是想去。”

院子里忽然有车按喇叭,邵立往旁边让了让,笑骂了一声。

我听着那个声音,过了很久才拿起水杯。

童宁说:“你可以生气。”

“已经在生了。”

我喝了一口水,勉强笑了笑。

“特别小气,还嫉妒南城那张没见过的桌子。”

她也笑了,笑着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饭盒。

这次我们没有互相递纸。

纸盒就在中间,各自抽了一张。

饭凉下去以前,我终于又吃了一口。

10

去谈房子那天,我把外套挂回了原来的钩子。

一进门才发现,那个位置现在空着,竟也让我有点高兴。

童宁看见,没说话,把资料放上饭桌。

她带了买房时的单据。

她父亲拿过40万,我妈拿过12万,其余是我们攒下的。

那些年我最怕有人提这件事。

仿佛谁出得多,谁就能决定这个家里该听谁的。

可童宁从来没拿房子压过我。

倒是我,每次觉得没底气,就说总有一天要换一套自己挣的。

她常问,眼前这套住得好好的,为什么非得换。

今天单据摊开,我才有点不敢看她。

“我爸知道了。”她说。

“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还说你没来找他,他就不来替我们做决定。”

我嗯了一声。

岳父每次吃饭都给我夹菜,说手艺人别饿着。

我本来答应给他换老房子的门窗,一直说等钱松一点。

想到这里,我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

有些没兑现的事,忽然连再提的身份都不大好找。

童宁把资产表放到我面前。

“房子我接,工坊你留。我打算卖房,先结我承接的那部分欠款,再把你妈当初的12万还给她。”

我抬头:“债不是说了我还?”

“你那天说的,我听见了。”

她把纸按住,没有让我推回去。

“你现在再想一遍。以后我没有回来,在外面过得也还不错,你还愿意这样分吗?”

我看着她,胸口绷得很紧。

我想说愿意。

那两个字太容易,像把自己再往高处托一把,至少能站在一个特别爱她的位置。

可她没有催。

我对着桌上那条自己补过的裂口,终于低下头。

“我想过,你要是哪天累了,会记得还有我。”

童宁的指尖松了一点。

“也想过,你收了这么多,总不至于真不回头。”

话说到这里,我脸上烧起来。

开头那个把所有东西都推出去的自己,看着挺狠,原来每一样都拴着线。

我并不是不疼她。

我只是不甘心,疼了她这么多年,竟然也不能让她留下。

她抽了张纸,没有擦眼睛,捏在手里。

“那你就别全给我。我会贪这口轻松,也会怕。我不能一边走,一边再收下一个你还要等我的理由。”

我没抬头。

她接着说,工坊的设备、库存和应收款留给我,剩下由我承担的欠款也得继续还。

她不把留下经营的机会全当成损失,我也别把接过房子只说成好处。

外面的欠款要逐个跟人谈,能怎么处理,再把约定落实。

没有一张写得再好看的纸,能让季斌明天就不用给家里拿钱。

我拿起铅笔,把原先那句“全部由方竞承担”划了。

划完,手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

童宁眼睛红得更厉害。

她小声说:“我那天真松了一口气。”

“我看见了。”

她脸色白了一下。

我把笔放下,摇了摇头。

“不是抓着你这一下。要是有人说我的窟窿他包了,我也想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她又哭又笑,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一直想讨回来的公道,忽然没那么要紧了。

我在意的那个人,就在面前。

不是等着被证明有错的一方,也不是非得心疼我才算爱过我的人。

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到嘴里发苦。

“房子卖了,你住哪儿?”我问。

“南城先租。回来住我姐那里,或者自己找。”

“这窗帘,你不是挑了很久?”

童宁看向窗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晒褪色的折痕。

“花也挑了很久,厨房我也喜欢。不是说我一想走,它们就都不好了。”

她顿了一下,望向我。

“你也一样。”

我眼睛猛地发酸,转脸看着那只红屋顶的杯子。

屋顶下的小字已经淡了。

我记得她画这只杯子的晚上,颜料蹭到鼻尖,我笑她,她故意往我脸上也点了一下。

我们那时不需要把每一份东西分清,谁多一口、谁少一点,都觉得有意思。

那种日子,确实有过。

我点了头。

“就按这个意思再谈,谈得下来,写清楚。”

童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临走前,我们一起取结婚照。

我站在椅子上,她在下面托相框,像当年挂上去那样。

照片里她的礼服有点大,我的领口有点紧,两个人笑得没一点稳重样。

我把钉子往外拔,她叫我先别弄,墙面以后统一补。

我停了手。

相框装进盒子时,童宁摸了一下玻璃。

“不是要扔。”她说。

“知道。”

我把盒盖合上,没再问留在谁那儿。

11

童宁走前一天,工坊来了一车临时征集的旧物。

孙主任在电话里说都是老居民送的,能不能赶在开放前多放几样。

我望着车里的收音机、搪瓷杯和旧宣传栏门,手已经伸向签收单。

那句能,差一点就出来了。

手机上还有童宁的消息:十二点半的车。

我把单子夹在胳膊下,先给徐蔚发了照片。

她挑出能补进内容的几件,其余先登记。

孙主任有点急,说老人有热情,不好意思退。

“先收,别答应都在这回展。”我说。

“我这几天排不开,临时加进去,原来答应的也要拖。”

讲完这些,已经比预计晚了半小时。

我给童宁打电话,说现在过去。

她说箱子不重,车也叫了。

我攥着钥匙,没有再拿顺路做借口。

“我就是想送。”

她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来。我等到十二点半,车到了就走。”

我先回出租屋换了衣服。

镜子里的人胡子乱,衬衫还皱着。

我洗脸,刮胡子,把领口理了两遍,最后笑骂自己,有什么用。

还是理平了才出门。

童宁站在姐姐家楼下,两只箱子,一个背包。

看见我,她没再看表。

我把行李移到树荫下,问她吃过没有。

她说来不及,我们便去了楼口的面馆。

以前加完班,两个人常来,一碗面,一份炸豆腐,分着吃。

老板拿菜单过来,照旧问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童宁看向我。

“各点各的吧。”我说。

她点清汤面,我要了辣的。

老板问最近忙什么,我说她要去南城做展。

他赞了句能干,转身去招呼别桌,没有追问为什么不一起。

我松了口气,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原来在别人那里,我们分开,可能也就是这句话的工夫。

面端上来,我拿筷子,手有点不稳。

童宁把纸巾推到我这边。

我想忍到吃完,最后还是问出来。

“这几天有没有一刻,觉得要不别走了?”

她放下筷子。

阳光照着她脸侧,嘴唇边有一点很小的干皮,我以前总让她别咬。

“有。”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看着我,没有笑。

“你分饭那天。我想说,晚上回家吧。也想过,等影院做完,我们能不能出去玩几天,不带电脑,不接电话。”

那是我想过无数次,却一直没腾出时间的几天。

我嗓子发紧:“那为什么……”

“我回去打开南城住处的照片,又想了很久,窗边放什么。”

她声音低下去。

“我挺期待的。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期待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我低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特别丢人。

35岁的人,坐在一碗面前,连筷子都拿不住。

童宁也哭了,却没有说那就不去了。

她只是把纸盒再往我面前推一点,自己也抽了一张。

我擦过脸,半天才重新抬起头。

“我总觉得,你要真舍不得我,就不该那么高兴。”

她没反驳,咬着唇等我往下说。

我望着她,心里酸得喘不过气。

“可我以前做出一件好东西,想赶紧去店里,你在床上叫我多睡会儿,我也还是高兴。”

童宁垂下眼。

这不是同一件事,我知道。

可我终于摸到了一点,她舍不得我,和她想去南城,怎么会同时是真的。

车来时,面还剩了小半碗。

我替她拿行李,放进后备厢,把箱轮朝里推好。

司机在前面等,她站在车门边,拽了两下包带。

“到了给我……”

我说到这里,停了。

她抬头:“到了我跟你说。”

我点头。

我本来想拍拍她肩,手刚抬起来,她就往前一步抱住我。

我僵了一下,才把手落到她背上。

那件外套的味道跟家里床单一样,领口蹭着我的下巴。

我闭上眼,还是没出息地想,最后再求一回呢。

她抱得那么紧,我只要开口,她至少会多站一会儿。

我手掌在她背上压了压,最后说的是:“车在等。”

她没立刻松,额头抵着我的肩,很轻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才退开。

“方竞,好好吃饭。”

我点头,想答一句,声音没出来。

她上车,系安全带,低头擦了一下脸。

车开走,没有降窗。

我往前跟了两步,停在路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邵立问下午几点装柜子。

我看了看表,回两点。

然后走进便利店,买一瓶水。

瓶盖拧到一半,我想起自己忘了说你也是。

我给童宁发了这3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好。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把那瓶水喝了大半,才起身回工坊。

12

安装那天,第一只展柜刚推进走廊,我就知道不对。

原来空着的墙边多了设备箱,柜子靠过去,箱门打不开。

邵立蹲下量了两遍,问是不是把柜脚卸掉能挪。

“不是差这么点。”

我掏手机找现场图,赵青已经把新照片递了过来。

“上周发过,调整说明也在群里。你回了好。”

我往上翻,那个好字就挂在屏幕上。

那天我在加工厂,手上全是粉尘,匆匆扫了一眼,以为只是墙面颜色换了。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点开过附件。

走廊里几个搬运的人站着,后头还有东西等着卸。

我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怎么没单独再说……”

话出了半句,我停住。

赵青看着我,没有替我把剩下半句说完。

我把手机收回去。

“是我漏看。先放到旁边,别挡后面的人。”

徐蔚摊开图,重新排位置。

赵青看过,说最省事的是撤掉售票员那个柜,口述压成一块展板,旁边挂两张海报。

我脸色一下沉了。

那只铁皮盒就放在脚边。

唐阿姨前天还发来语音,问袖套摆上没有,别把左右弄反,她女儿说要给她拍照。

“不能只剩海报。”

我声音有点硬,赵青把笔放下。

“那就给我一个能落地的办法。后天保洁,三天后开放,不能在这儿一直争。”

从前听见这种话,我总觉得别人不懂东西,也不肯体谅干活的人。

这回我盯着柜子,发现自己最想做的,竟是找童宁。

她总能把两边的话接起来,替我留一点面子。

我手机已经拿出来了。

她那边刚进场,昨天才发过消息,说忙到饭都顾不上吃。

我望着那条消息,没有点拨号。

徐蔚在一旁叫我:“小托拿来。”

我回过神,把唐阿姨那只木托取出来。

她把袖套、铅笔和票根放好,又叫人抬来一张窄桌。

“内容可以留,换放法。旧宣传栏门挪入口,大柜少一个,这边就能让开。”

我跟她一起比尺寸,把托板转了半圈。

袖套摆进去,票根还能看清。

不是我最初想的样子,却也没有亏待那些东西。

我问赵青:“入口这面墙能用多少?”

她过来看,现场的人围着图重新确认。

半小时后,位置定了。

我把要改的板件列出来,打给加工厂,问最早什么时候能做。

师傅说明早,今晚已经排满。

我差点说加钱赶一赶,抬头看见邵立的表情,又把那句话吞下去。

他原来说好7点走。

我不是只有今天才缺半个晚上,他也不是只有今天才有自己的事。

“明早我来取。麻烦给我留着。”

放下电话,邵立小声问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再帮一会儿。

“不用。说好的点,走。”

“你一个人搬得动?”

“搬不动先摆着。柜子还能半夜跑了?”

他笑着摘下手套,又替我把最重的一只推稳,才背包出去。

我和徐蔚把小件收好,她明早也有别的安排,不能陪我熬。

她临走问我今天是不是已经超过预算。

我说多出来属于我漏看通知的,记我这边。

说完有点肉疼,又补一句:“你可别给我算错。”

她笑了:“放心,不收你嘴硬的钱。”

晚上回出租屋,童宁打来电话。

她看见群里的调整照片,问撤的是不是中间那只柜子。

我说是,把新放法跟她讲了一遍。

她听完,问有没有哪段文字要改。

“入口那段,等你有空看。今天不用。”

她那边有人喊她,我听见她把话应下,又回来叫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还没吃?”

我站在路边一家关门的花店前,透过玻璃看见自己,满头灰,领子歪着。

“准备去。今天丢了脸,赔了钱,肚子倒照样饿。”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有疲倦。

“你能这么说,我放心点。”

我本想告诉她,我也没那么会,不过是没人接话,就得自己说下去。

最后只问她吃什么。

她说盒饭。

“记得挑掉葱。”我说。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推开还亮着灯的面馆。

这次点了碗硬一点的面,坐下等它端来。

13

试开放那天,唐阿姨第一个到了。

浅紫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旁跟着女儿和外孙女。

她进门先找我,不好意思地问,袖套是不是放在不起眼的地方。

“怕您找不着,给您留着路呢。”

我领她进去。

旧宣传栏门立在入口,玻璃后是她年轻时站在售票窗边的照片。

往前走几步,才是窄展柜。

袖套上的墨迹朝着外头,铅笔搭在票根旁。

她弯下腰,一行一行看那场雪夜的故事。

女儿也跟着看,忽然说:“妈,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讲过?”

唐阿姨半天没答。

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点点玻璃。

“我讲过。你说知道知道,赶着去上班。”

女儿脸上讪了一下,放下手机,重新靠近。

“那你再给我讲一回。”

唐阿姨嘴角动了动,像想装作不稀罕,最后还是笑起来。

小姑娘趴在旁边,问外婆这铅笔怎么这么短。

她一听,立刻有了话。

我让开位置,站到走廊另一边。

那只柜子并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少接住一个人的高兴。

唐阿姨后来找到我,问能不能替她给童老师录句话。

她站直,理了一下衣领,又觉得太郑重,自己先笑。

“童老师,你把我这点事记得真清楚。我闺女今天才听明白。”

录完,她擦了擦眼角,摆手说别把后头这点发过去,怪不好意思。

我说好,剪到她笑的地方才发。

童宁隔了一会儿回,先问唐阿姨看得高不高。

我告诉她正合适。

她又说:“替我跟她说,那块墨水留住了。”

我拿给唐阿姨看,她连声说对,就是那一块。

正式开放前,孙主任叫我去入口。

宣传的人换了主持词,但还留着原采访的一句,说可以只用“因为爱,愿意守着”,不提具体家庭。

纸递过来,我目光停了一下。

多好听。

光念这几个字,我都像一个值得被珍惜的人。

孙主任说,手艺背后有个支持的人,这点没说错,总不能把童老师的辛苦也全抹了。

我摸了摸手指上已经收口的伤。

我知道他是好意。

也知道此刻只要点个头,没人会在台上再问一遍,那个支持的人愿不愿意一直守着。

“别用。”我把纸递回去。

宣传的人有点为难,说完全不提夫妻这一层,片子要平很多。

“我们在办离婚。”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看见孙主任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难堪还是来了,脸热得我想找个柜子躲进去。

可话已经说了,剩下的也能说。

“她做完这个展,是因为她做得好,也答应过。不是她为了我留下。以后介绍,叫陈列策划童宁就行。”

宣传的人翻过纸,低头改词。

孙主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不清楚。”

“以前我也没说清。”

我把视线放回走廊,手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来。

没有谁因为知道了,就不让我再站在售票窗里。

开场后,孩子们围着小窗口,问过去怎么没有扫码机。

我拿票根给他们看,演示从哪儿递钱,从哪儿找零。

一只小手摸上窗沿,孩子妈妈忙去拦。

我说这儿就是让人摸的,别拽铁牌就好。

窗沿磨过很多遍,摸起来圆润。

我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攀着这块地方,够不到里头的阿姨,只能仰头看。

外面有人喊方师傅,说柜门把手有点松。

我出去看,拧紧,再回来。

忙到下午,赵青才有空跟我谈后续维护。

我没一口说包在身上,先把能做的写下。

她看完,问这几项是不是另算。

我说是,她点头,把纸收进日程本。

没有谁嫌我不讲感情。

散场后,我把邵立和徐蔚的费用结了。

邵立收钱比我从前想的痛快,拍着口袋说下回有这种明白活还叫他。

我骂他以前也没少吃我的饭。

他笑着应,嘴里说都记着,脚下却没有因为记着就多待一晚。

人走净后,影院走廊只剩清洁车的轮子声。

我回到售票窗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童宁发来语音。

“唐阿姨那条我看了3遍。今天辛苦了。”

她嗓音哑,背景里有人拆包装。

我靠着窗框,听完,又听了一遍。

墙上的参与人员表清清楚楚,名字各在各的位置。

我举起手机拍给她,写:“你的展做成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们的项目做成了。”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一点点热起来。

她没有把我的手艺抹掉,也没把这次合作说成一场不得不忍的委屈。

我确实跟她一起做成过很多好东西。

只是那些东西,没有替我们把婚姻也留住。

我回了个嗯,随后又发一句:“唐阿姨今天特别漂亮。”

她说看见了,那件紫外套比照片里还好看。

我们隔着屏幕,聊了几句一个老太太的漂亮衣服。

我笑着收起手机,站起来关灯。

14

一个多月后,童宁回来了。

她晒黑一点,头发剪短了,原来挽头发的铅笔插在帆布包侧袋。

我们在约好的地方见面,她先到,手里拿着两杯水。

看见我,递过来一杯。

“没买咖啡。”

“白水挺好。”

我接住,杯壁是温的。

该谈的已经谈过,该共同处理的也没靠一句分开就推给外面的人。

办手续时,工作人员分别问,我们分别答。

童宁声音很稳。

我也没有临时抓住最后一个问题,再把自己那套不舍得说一遍。

走出来,太阳很大。

我从前想过这天会是什么样。

至少该下雨,或者有个人哭,有个人追出去,最后还能在台阶上说算了。

实际只是台阶晒得烫,童宁站去树荫里,把东西收进包。

我看她拉上拉链,心口轻轻塌了一块。

“吃饭吧。”我说。

她抬头:“算最后一顿?”

“先算今天都还没吃。”

她笑了笑,跟我往街口走。

小店里有空调,玻璃杯外凝着水。

她点了道从前很少点的辣菜,我没提醒她胃不好,只又添一碗汤。

她看了菜单,点头说自己也想点。

吃到一半,我问南城怎么样。

她没有把新生活说得处处都好。

房间比照片小,楼下施工,早上吵得很。新团队做事快,她头一回提的方案被退了3次。

“有天半夜,我差点给你打电话。”

我抬眼,心里一下紧了。

“后来呢?”

“给我姐打了。她刚睡,听见我哭,骂我有本事辞了算了。”

童宁笑起来,鼻尖却有点红。

“我说不辞,又去改了。第二天拿去,终于过了。”

我看着她夹菜的手。

从前那个半夜电话,应该打给我。

我会先骂对方,再告诉她别做了,回来睡觉。

她可能想听前面那半句,怕的却是后面半句。

“挺难熬的。”我说。

她点头,没有说但值得,也没有硬撑自己过得特别好。

我把汤勺放到她手边。

她端起碗,热气遮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还挺气我?”

“是。”

我答完,她低下了眼。

“有时候想,我是不是早两年听你的,就不会这样。有时候又觉得,凭什么到最后,只有我还想要这个家。”

童宁把碗放下,手指贴着碗边。

“不是只有你想要过。”

“我知道。”

我看向她,眼睛慢慢发酸。

“就是现在你不想要了,我还想。我脑子转得明白,心里转不过来。”

她伸手去抽纸,抽了两张,一张放到我旁边。

我没拿,先把杯子握住。

“你那天说为我好,我特别恨那句话。我连不愿意,都像不识抬举。”

童宁点头,泪水掉下来。

她没有再说自己也难。

“那天我想让你少恨我一点,也想让我自己没那么难看。”

她顿了一下,重新看着我。

“我想去南城,想离开这段婚姻。不是你提的,也不是谁把我逼走。我知道你会伤心,我还是想走。”

这句话并不新鲜。

可我们如今面对面坐着,手续已经办完,再没有一张没签的纸能垫在中间。

我坐了很久,慢慢吸气。

“听清楚了。”

她嘴唇颤着,没再解释。

我终于拿起那张纸,擦了一下眼角。

“我现在还不能高高兴兴祝你什么都好。”

她点头,声音很轻:“好。”

“但也不会再拿债和房子,让你收回去。咱们谈的,照谈好的做。”

童宁用纸捂住眼睛,肩膀动了两下。

我没过去抱。

不是故意冷着她,我自己也还坐不稳。

我们隔着桌子等了一会儿,等汤不再冒热气,等彼此能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她夹了口辣菜,呛得咳嗽。

我把水推过去,还是没忍住说:“吃那么快干什么。”

她眼角带着泪,笑骂:“你也太爱管。”

我跟着笑了一声,胸口那股绷紧的劲松开一点。

菜没吃完,装了两盒。

她付账,我把自己那份转过去,没有抢手机。

走到路口,她先叫的车到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我,半天才说:“这7年,不是全都不好。”

“我知道。”

我拎着打包袋,热汤压在手心。

“你现在说不好,我才不认。早些年我也没少让你高兴。”

她忽然笑了,笑着眼泪又涌上来。

“是,你这点得意劲,一直没变。”

我点点头,替她扶住车门。

车开走,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绿灯亮起,我提着那份还够晚上吃的汤,走到另一边等公交。

15

房子最后以74万成交。

中介说再等可能更高,童宁没有立刻答应,回去算了时间,也问我东西能不能搬完。

过了两天,她定下来,说这个价接受。

我把剩下的工具和图册搬走,提前去看床边那处毛刺。

买家想留床,我答应处理好。

交接那天,童宁父亲也来了。

他提着一只旧包,装的都是给女儿带的厚衣服。

在楼下见到我,他停了一下。

“叔。”

这个称呼叫得有点卡。

他点头,拍了拍我胳膊。

“听宁宁说,影院做得不错。”

“还行,后面接着做维护。”

他看看我提的工具箱,没问别的,领我们一起上楼。

到转角时,他扶了一下栏杆,我伸手想托,他摆摆手,说坐车久了,腿有点僵。

我便放慢一点脚步。

以前每次见他,问完身体,话就绕回工坊。

我总急着让他知道,他女儿跟我过,不会一直这么紧巴。

今天没什么可证明的了,反而能陪他慢慢爬完这几层。

屋里只剩带不走的家具。

童宁在厨房包杯子,那只红屋顶的,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个我带走?”

我说好。

她又抬头看我,像怕我在赌气。

我找了张干净报纸,铺到桌上。

“底下多垫两层,路上别磕。”

她把杯子递过来。

我接住,指腹从那两个淡了的小字上擦过去。

那天晚上她画完,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房子画歪了,她说歪点才像我们买得起的。

两个人笑了半宿,床垫还没到,坐在地上吃外卖,觉得往后总会越来越好。

我把报纸折起来,包住杯柄。

童宁在旁边看着,没催。

门铃响时,我们同时抬头,又同时转过去。

新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跟着男方母亲。

女人进门就去开窗,笑说比上次来阳光还好。

男人拿着卷尺量餐边柜,问是不是按交接单留给他们。

童宁说是。

老人摸着床沿,夸木头结实,问是不是买房时就有的。

“我们做的。”童宁说。

我手里砂纸停了一下。

她站在门边,看着床头那道弧。

“他做床,我画了样子。”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点毛刺磨平。

新买家说真好,以后搬家也想带走。

我告诉他拆的时候先来电话,别整张硬拖,连接处容易受力。

他认真记下号码,说麻烦师傅了。

我从前想过这张床会陪我们搬去更大的房子,也想过用久了,童宁会嫌颜色旧,我再给它慢慢修。

没想过最后留下的是一个维修电话。

我摸过床边,确认不扎手,把砂纸收进箱子。

它还是一张好床。

阳台上,童宁在取最后那盆薄荷。

叶子黄了一些,新枝倒冒了两根。

“我以为养不活了。”她说。

“收东西时浇过几回。”

她看向我,眼神动了一下。

我把装花盆的袋子撑开,让她放进去。

房款和各自承接的欠款,按谈好的安排陆续处理。我妈那12万也转了回去。

等最后一项交接完,钥匙各自放在桌上。

钥匙圈上有枚蓝色小木片,是我拿边角料削的,上面刻过门牌号。

我把它摘下来,收进工具箱的小格。

童宁看见,手指在自己的钥匙圈上停了一会儿。

她那枚还连着一截红绳,结打得很死。

最后她把整串都放进了包里。

谁也没有催谁扔。

门边的墙已经补过,原来挂结婚照的地方,颜色仍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她也看了一眼。

买家从里面问门是不是带上就锁。

“要再拧一下。”我回头告诉他。

说完,跟童宁走进楼道,把门口让了出来。

下楼后,我帮她父亲把花盆放上车。

他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干燥,力道不重。

“往后好好做事,也好好歇。”

我点头,叫他路上慢点。

童宁站在车另一侧,说下次回来,可能就到春节。

“店名要改了。”我告诉她。

她问改什么。

“方竞修旧。简单,别再让人猜卖什么。”

她笑起来,点头说挺好。

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边,她抬手拨开。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短的头发。

我退了一步,等她关上车门。

车开走后,我没有再上楼。

上面的窗被新主人推得更开,原来的窗帘取了下来。

阳光落在玻璃上,亮得看不清屋里。

我提起工具箱,慢慢走到街口。

16

我妈收到钱,第二天才打来电话。

她先问是不是都办完了,又问给童宁回一句收到了,会不会显得太生分。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跟她说。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

我听出她还有话,答应了。

到家时,桌上放着两双筷子。

她炖了一小锅汤,锅比以前小很多,放在灶上,竟也不显空。

我洗完手坐下,她把手机推过来。

上面打了一段字,没发出去。

“那天不让你叫妈,不是这7年不认你。我也有气,现在还有。但以前是真疼你。”

我看完,手指停在屏幕边。

她紧盯着我,问是不是说得不合适。

“是你想说的吗?”

她点头。

我把手机还给她,没替她把有气那句删掉。

她按下发送,坐在那里,半天才拿起勺子。

吃到一半,童宁回了语音。

我妈拿起手机,声音调小,放到耳边听。

听完眼圈红了,过了一会儿又听一遍。

我没有凑过去。

她也没转述,只低头给我盛了半碗汤。

“那天的汤,你们喝没喝?”

“她洗了桶,给我留了一碗。我喝了。”

我妈点了两下头。

她大概还在等一句两个人都喝了,都说好喝。

等不到,也没再追问。

吃完饭,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卡,说那12万先放我这里,店里总还要周转。

我把卡推回去。

“留着,你自己的。店后头我准备缩一点,跟房东谈过了,分一块给做装裱的,租金能轻点。”

“人靠不靠谱?”

“还行。今天刚为纸箱挡门吵过。”

我妈愣了一下,我笑着接下去。

“吵完搬开了,明天还一起用。没那么讲究。”

她这才笑,卡仍捏在手里。

“你那间屋子,我看照片心里不得劲。”

我知道她说窗外的墙。

“先住着。租期到了再换,找个能晒太阳的。”

她端详我半天,像要从这句话里辨出,是不是又拿个以后哄她。

我没有再许买大房子。

她最后把卡收回去,起身去厨房,给我找了一只饭盒。

老饭盒太大,我说装满了吃不完。

她立刻不乐意,说才拿两回就嫌弃。

我说不是嫌弃,是真的吃不完。

两个人为一只饭盒拌了几句嘴,最后她说周末一起去买。

我答应了。

走的时候,她跟到门边,忽然问我:“以后,你还想找人过吗?”

我穿鞋的动作停下来。

想起童宁最后那个拥抱,想起她在车里低头系安全带的样子。

“现在不知道。”

我没拿以后一定会好安慰她。

我妈靠着门框,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先吃好,睡好。”

我拎着饭盒下楼,她在上面喊汤别晃出来。

我抬头应了一声。

楼道灯坏了一只,下一层却亮着,够看清脚下。

回出租屋,我把饭盒放上桌,先开热水器,再把洗好的床单铺到床上。

童宁留在家里的最后一点东西,已经随车走了。

手机里却还有今天她给我发来的消息,问旧客户要换电话吗。

我回不用,号码一直留着。

她说好,把工坊的新名字存了。

我放下手机,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慢慢喝完,洗净饭盒,晾在水池边。

那晚睡前,我把闹钟往后调了20分钟。

没有哪个客户等着我明早多做这20分钟。

我只是有点累,想多睡一会儿。

17

一年多后,我给季斌转了最后一笔钱。

他没立刻收,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把过年的钱又挤出来了。

我说没有。

“房租留了?”

“留了。还留了晚上吃饭的钱,请你。”

他在那头骂了句早该如此,才把转账收下。

我把付款记录存好,在旧账旁边写了日期。

写到最后一笔,手竟有点发抖。

不是多大的数字,却压得我走了这么久。

影院的维护还在做,商场剩下的款后来拿回大半,有争议的部分双方各让了一点。

它们没让我一下翻身,倒也一点一点把日子往前推了。

下午季斌来,带着那张旧欠条。

纸折得发软,边上起了毛。

他放到工作台上,用手抹了抹。

“这回能踏实吃一顿。”

“欠着的时候也没少吃。”我说。

“你吃得下,我不一定吃得下。”

他笑了一下,眼神却认真。

“有时候看你多点个菜,我就怕你转头又跟我说,下个月。”

我看着那张纸,没笑。

过了一会儿,跟他说:“那几年,对不住。”

他没有说没事。

“确实折腾人。以后别这么来。”

我点头,把欠条收进文件袋。

季斌说他妈如今能自己下楼,还记着我答应调柜子抽屉。

我问周日下午在不在,他说在,能做就来,不能做别硬挤。

“那天下午有空,过去坐坐。”

他嗯了一声,出去给车挪位置。

我拿起手机,点开童宁的头像。

最近一回联系是她发来新展的照片,画面边缘有她和同事的背影,墙上清楚写着她的名字。

我给那张照片点过赞,又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回吃了,没再像刚分开时,怕每一份关心都接成别的意思。

我在对话框里写:“今天最后一笔还完了。”

看了一会儿,发了出去。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先是一个高兴的表情,随后打字:“真替你高兴。”

我盯着那几个字,鼻子忽然发酸。

到了今天,她知道了,这一天仍会多一点分量。

我没有非要把这点感受也拔干净。

我回了谢谢,又告诉她晚上跟季斌去吃饭。

她说好好吃,南城这边也刚忙完,准备跟同事去喝一碗热汤。

我回:“别光喝汤。”

她发来一个笑。

我笑着收起手机,把台面上的刨花扫进桶。

门口来了个抱小凳子的老人,说凳腿松了,今天能不能弄好。

我摸过连接处,告诉他要怎么处理,明天下午能取。

他还想等,我看了看表。

“今天约了朋友。您愿意放,明天下午过来,我在。”

老人点头,把凳子交给我,拿了取件单。

等他走远,季斌已经在街口喊。

我摘围裙,关灯锁门。

新招牌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方竞修旧。

隔壁装裱的把两只纸箱搬开,冲我喊吃完回来别把门口那桶胶踢翻。

我让他自己往里挪,他啧了一声,还是弯腰拎走了。

季斌问吃哪家,我报了想了很久的一家小馆。

他嫌远,说附近也有。

“今天就想吃那家的。”

他看了我两眼,笑道:“行,听寿星的。”

“我又没过生日。”

“你今天不是挺高兴?”

我想了想,也笑。

“是。”

吃完饭,我提着顺路买的青菜回家。

那间窗户朝墙的屋子早退了,新住处离店近,有个能晒到下午太阳的阳台。

床垫是现买的,睡着舒服。桌子是我慢慢做的,不大,吃饭一边,摊图一边。

我先洗明天饭盒要用的菜,把外套收进来,搭在椅背上。

热水器响着,屋里有点暖。

桌上放着一只杯子,一盏灯,还有没画完的扶手椅图样。

以前总惦记给她做张大工作台,给客户修件值钱的旧东西,真轮到自己,能坐就凑合。

这张椅子我想做得宽一点,累的时候能把胳膊好好搭上去。

我坐下,削尖铅笔,拿手掌比了比图上的弧。

手机放在桌角,没有新的消息。

窗外有人晚归,钥匙响了几声。

我听见了,把台灯往手边挪了一点。

那张椅子的扶手,还差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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