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闻找上门时,我正给祝南枝修录音箱。
她在厨房煮面,隔着玻璃门问我放不放醋。
我还没回答,门外的人先笑了。
“她以前煮面,从来不问。”
我握着门把,没有让开。
男人穿灰色大衣,手里提着硬盘袋,目光越过我,停在玄关那两双拖鞋上。
“梁叙是吧?我是贺闻。”
我知道这个名字。
领证前,祝南枝坐在面馆里,捧着没喝的豆浆,告诉我她刚结束一段7年的感情。
“我想尽快结婚,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躲开他。”
我那时把菜单推过去,表现得很体面。
“我也想找个伴。咱俩试着把日子过好。”
我没说,4个月前在旧剧场,她蹲下来替我按住一块翘起的木皮,我已经多看了她两眼。
后来两眼变成了许多眼。
我知道她不吃葱,却爱闻切开的葱香。
知道她听录音会闭起左眼,手指跟着看不见的节拍动。
她给一只旧木偶录脚步,折腾了半个下午,最后抬头告诉我:“它走得挺认真。”
我觉得她也是。
连听一块木头说话都这么认真。
这样的人,我想跟她过日子。
可话说得太体面,喜欢就成了不便提起的私心。
“硬盘给我吧。”我伸手,“她正吃饭。”
贺闻没递。
“我得跟她当面谈。”
厨房门滑开了。
祝南枝拿着两双筷子出来,看见他,停在餐桌边。
她身上系着我的围裙,长了一截,带子在腰后绕了两圈。
“我发地址,是让你寄东西。”
“正好路过。”
贺闻的语气很熟,仿佛他们只分开了一个下午。
“电话不接,总得给我一个见面机会吧。”
她把筷子放下。
“硬盘留下。工作上的事发邮件。”
“南枝,咱们7年,真要靠拉黑收尾?”
锅里的水开了,盖子轻轻响。
祝南枝往厨房看了一眼,没去。
“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贺闻终于看向我。
“你自己说,结婚就是为了躲我。现在真要拉个不相干的人,陪你演下去?”
她脸色变了。
“贺闻,你——”
“我不是不相干的人。”
话出口,比我想的硬。
我手上粘着木屑,旧卫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看着确实不像擅长抢话的人。
贺闻打量我,像等我拿出结婚证。
我没理他,转向祝南枝。
她望着我,手指还搭在筷子上。
“你说想躲开他,我答应结婚,不是因为我特别乐于助人。”
喉咙有些干。
我想摸口袋,又记起烟早戒了。
“我喜欢你。”
她的手从筷子上滑下来。
厨房水声很响,我居然听见自己心跳。
“我想跟你吃饭,想等你回家。想让你录那些奇怪声音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叫我帮忙。”
我看着她,索性把最不体面的也说出来。
“我会吃醋。他站在我家门口,说我是你临时找的,我听着很不高兴。”
贺闻动了一下。
我仍没看他。
“我原来想慢慢说。现在不想忍了。”
祝南枝嘴唇动了动,眼圈却先红起来。
我心口跟着往下沉。
做活最怕听一声裂响,裂在哪儿还不知道,先想起整块木头有多贵。
这会儿也是。
我怕她下一句,就把我这些日子的高兴全劈开。
她却走近,摘掉了我腕上的一片木屑。
“梁叙,你先别把答案想坏。”
她的指尖碰到我,短短一下。
随后她转过身,站到我旁边。
“贺闻,我说想躲你,是因为你总觉得,不答应复合,就是还没哄好。”
“我没有为了演戏,把自己的日子交给别人。”
贺闻捏紧了硬盘袋。
“你们才认识多久?”
“多久都不影响我现在让你离开。”
她向门外伸出手。
“东西给我。明天的交接照常,别的不用谈。”
楼道灯灭了。
贺闻站在暗处,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把袋子递来。
“春汀还没结束。你总不能连项目也不管。”
“我答应的事会做完。”
她接过袋子,等他走到电梯口,关上门。
屋里突然太静。
刚才还有人可拦,这会儿我连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
祝南枝转过来,我先看见她红着的耳朵。
锅盖又响了一下。
我们同时往厨房走,肩膀碰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她抬头,我低头。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那点湿。
“我的醋还没放。”她说。
我顺嘴接:“我刚才已经吃够了。”
她愣了愣,笑出了声。
我也跟着笑,心却还悬着。
她没回答喜欢。
可她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口,没让我退开。
“先吃饭。”她轻声说,“你刚才那些话,我没有装没听见。”
1 先把约会补上
面坨了。
我把自己那碗盛得多一点,祝南枝拿筷子拦住。
“别动。软的也分。”
她从我碗里挑走一半,动作很熟练。
领证才24天,我们已经共同吃过几次失败的晚饭。
她住次卧,门边挂着大耳机。
我住主卧,闹钟早她一个小时。
冰箱上贴着各自不吃的东西,最下面是她后来添的:加班提前报饭。
我一直挺喜欢那张便签。
此刻她坐在对面,碗沿冒着热气,我反而不敢抬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拿筷子拨面。
“旧剧场。你录木偶那天。”
“你那天不是嫌我耽误干活?”
“我是嫌你蹲木屑里,不肯垫东西。”
“你说我对一块木头比对人有耐心。”
“那也是实话。”
她望着我,笑意慢慢软下来。
我端碗喝汤,烫得舌尖发麻。
她把水推过来,忍住了笑。
“难怪。”
“难怪什么?”
“我第二次去,你就把坏掉的木偶留给我了。石川说你平时舍不得送东西。”
我咳了一声。
“他平时还说我抠。”
“他说你只给我换了干净坐垫。他坐的是纸箱。”
这人真没白吃我的工作餐。
我低头吃面,耳朵一点点发热。
祝南枝没有就此放过我。
“你怎么不早说?”
“你刚分手。我怕你觉得我趁人之危。”
“所以我提结婚,你一点都不犹豫?”
我握着筷子,没接。
她低下眼:“我以为你也只想找个合适的人。还想过,你可能比较怕麻烦。”
“我是怕。”
她抬头。
“你要是只想跟我谈恋爱,我也不嫌麻烦。”
她终于笑了,筷子却在碗边停了很久。
“梁叙,我不是完全没感觉,才跟你领证。”
我不动了。
“你记得第三次吃面吗?我说辣,你把两只碗换了。我以为你能吃辣,结果你整个晚上都在喝水。”
“那家辣椒确实厉害。”
“你第二天还给我发了附近不辣的店。”
她看着我。
“我当时就想,跟这个人过日子,应该不会太难。后来见不到你,又总想找点东西让你修。”
我想起那盏根本没坏的台灯。
她大概也想到了,耳朵更红。
“可我那时很急,也很乱。现在还不敢马上跟你说同样的话。”
胸口那点热,慢慢停下来。
我明知她有自己的速度,还是失望了。
她看出来,没拿别的话哄我。
桌边静了一会儿。
我把水杯放好:“那就先别说。”
她抬眼看我。
“我想你喜欢我。你要是现在说了,我能高兴得整晚不睡。”
我笑得不太自在。
“可明早一问,发现你只是看我难过,那这面更难吃。”
她眼里浮起一点潮气,又被我后半句逗笑。
“它也没那么难吃。”
“嗯,能糊墙。”
她抬脚,轻轻碰了我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桌下碰我。
我低头看,脚已经收回去,拖鞋尖还朝着我。
“我们先约会吧。”她说。
我抬起眼。
“领证太快,前面欠了很多事。一起逛街,看场电影,正经吃顿不是赶时间的饭。”
我看日历:“明天?”
“明天去工作室交接。”
桌边静了一下。
“后天?”
“你要去东桥装座椅。”
我怔住。
她指了指冰箱:“你写了报饭。我有看。”
心里落下的那一点,又慢慢浮起来。
最后定在周五。
她当着我新建日程,写:跟梁叙第一次约会。
我盯了两眼,忍不住说:“别叫第一次。”
她的笑淡了。
我忙补:“第一次正式约会。前面3顿面,不能不算。”
她拿手机挡住嘴,肩膀微微抖。
“你还挺计较。”
“现在知道也不晚。”
吃过饭,我把修好的箱子提到她房门口。
以前放下就走,今天舍不得。
她蹲下,试了试轮子,又按了按那块新补的箱角。
“颜色不一样了。”
“旧的找不到。这个耐磕。”
她手指停在上面:“我喜欢。”
我心里跟着一动,明知说的是箱子,还想多听一次。
“明天送你?”我问。
她站起来:“送到楼下。上去的事我自己处理。”
“行。”
我要转身,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领口。
有根木刺挂在那里。
她摘下来,仰头望着我,离得比刚才近。
“梁叙,周五别临时接活。”
“不会。”
“我会等的。”
房门合上,我站了一会儿才走。
从前一说等,想到的都是送货、结款、补料。
原来还有一种等,是我什么都没做好,人家已经替我留了晚上。
2 那只掉漆的杯子
回声工作室在改造过的旧厂房里。
我来送过收音机外壳,知道这里咖啡贵,停车也贵。
祝南枝下车前,把围巾叠在副驾驶。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硬盘、门卡、素材、结算日期。
最后4个字描得比前面重。
“下午3点去剧场。”我说,“我能等到2点。”
她侧头看我。
我本来想说多久都等,临时改了口。
“没结束,你就打车。晚上一起吃饭。”
她点头,手摸向围巾,又放下。
“替我看着。别让它在你车里沾木屑。”
“待遇比我好。”
她笑着关上车门。
我把围巾放到后座干净的袋子上,给石川回工作消息。
他问我又去给老婆当司机了?
我回:家属专车。
发完觉得有点得意,没舍得撤。
3楼窗户开着,有人笑,有人搬箱子。
我听不见祝南枝。
贺闻昨晚那句7年,忽然又跑回来。
他们知道对方喝什么咖啡,知道哪天熬过夜,连吵架可能都有固定的开头。
我连她的手都还没正经牵过。
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会议桌的照片,纸上已经勾掉两项。
底下一行字:在说正事。你别在车里乱想。
我盯着看,笑了。
回复:在算停车费。
她说:我报销一半。
到1点半,她抱着纸箱下楼。
贺闻跟在后面,抬手想拉副驾驶门,她先自己打开,坐了进去。
“春汀试音那天还得来。”他说,“客户认你。”
“原项目我会交完。修改范围写清了,让项目经理联系我。”
“我们连句闲话都不能说?”
她系安全带的动作慢下来。
“你第一句问我是不是睡主卧,那就没什么闲话可说。”
我握紧方向盘。
贺闻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祝南枝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我的丈夫没有义务站在这里,听你打听我们亲不亲近。”
她关上车门。
我把车窗升起来,慢慢驶出园区。
开出去一段,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只掉漆的茶杯。
杯底磕了一小块。
“最早租工作室,暖气坏了。我拿它装热水捂手,剪声音,手套都不敢脱。”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等了一会儿。
“后来呢?”
她捧着杯子:“后来买了个小暖风机。电费贵,我们轮流开。”
这些话里有贺闻,也有她当年一件件做成的事。
我听着酸,仍旧舍不得让她停。
她看我一眼:“你不想听,可以说。”
“想听。就是有点嫉妒他认识你那么早。”
车里静了一瞬。
她把杯子放回去,嘴角却轻轻翘起来。
“那么早,我也没现在好看。”
我看她,差点错过绿灯。
后车按喇叭,她连忙指前面。
“看路,梁师傅。”
我开出去,耳根发烫。
“谁跟你说这个了。”
“你没有否认。”
她把纸箱移到脚边,终于不再紧抓着杯子。
“今天拿到结算安排,也确认了春汀署名。他以前总说,对外统一用回声,个人是谁不重要。”
“你这次怎么说的?”
“说了不行。我做的部分要留名字。”
她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刚搬完一件很重的东西。
我有点高兴,又想问那7年究竟多少次这样,最后只问她饿不饿。
她看一眼时间:“你要赶去装椅子。”
“还能买饭团。”
“那我喂你。”
我手一紧。
她看见了,脸腾地红了。
“停了车再喂。你别这么看我。”
我们在剧场后巷吃饭团。
她把包装撕坏,海苔卷在塑料里,最后还是我拆开。
她接过去,掰了一块放到我嘴边。
我低头吃了,忽然觉得早上等的停车费不该跟她算。
这趟实在不亏。
她看我吃完,拇指上沾了米粒,想找纸。
我把纸递给她,又没忍住问:“楼上问卧室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生气?”
“嗯。”
“我也很想揍他。”
她擦手的动作停住,望着我笑了一下。
“我猜到了。你刚才把窗升得特别慢,像怕玻璃夹住他,赔不起。”
我被她说笑。
她笑完,却解开安全带,往我这边挪。
额头碰到我肩上,手环住我的腰。
我整个人绷住,手停在半空。
“你昨天告白,今天又陪我来。”她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不会一点都不难受。”
我慢慢把手放到她背上。
她没有退,反而靠得更实。
“我今天没有想回头。那只杯子,是我想拿回来。”
我应了一声,下巴碰到她的头发。
后巷有人推着车经过,铁轮叮当响。
她还抱着,我已经忘了下午该先装哪排椅子。
后来石川说,我把同一颗螺丝拧了两遍,像个没干过活的。
我没告诉他,有的人第一次被妻子抱,确实没多少见识。
3 还想有下次
周五的约会,差点败在我的衬衫上。
祝南枝站在玄关,看着我熨得笔直的领子,笑得扶住了鞋柜。
“你要去参加谁的答辩?”
“结婚以后第一次约会,总得郑重一点。”
她收住笑,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软底鞋。
“那我也换一双。”
她进屋换了棕色小皮鞋,又把头发放下来。
我原以为已经看习惯了这张脸,等她重新走到灯下,还是没能立刻移开目光。
她看见了,偏偏停下来问:“行吗?”
我点头。
“光点头?”
“好看。”
她嘴角抿起来,转身找钥匙,耳根却红了。
我订的餐厅在江边,桌子宽得能摆一小套工具。
她坐下,看看菜单,又看看窗外。
我心里开始打鼓。
“菜不合适?”
她犹豫一下:“我说了,你会不会扫兴?”
“你先说,我再决定。”
她指向楼下。
对面旧货市场有夜摊,灯泡连在电线上,烤饼炉子旁排着队。
“今天周五,磁带摊会来。”
我知道那里还有家旧五金店。
我们隔桌对视片刻,都笑了。
那壶点好的茶,她坚持喝完,喝得一脸认真。
我忍着笑买单,她忽然把半块点心推过来。
“你也吃。不能只让我负责不浪费。”
餐厅的花还摆得很漂亮,我们已经开始商量烤饼加什么。
出去时她走在我前面,回头说:“下次你可以直接问我。”
“那你喜欢什么?”
“眼下喜欢烤饼。”
她顿了一下,望着我笑。
“还有不用这么远说话的桌子。”
市场路不平,我想提醒她,手先伸出去了。
她低头看看,我僵在原地,已经在想假装替她挡人会不会自然一点。
她把手放了上来。
指尖凉凉的,掌心却很软。
我握住,周围吵闹的喇叭声好像突然远了一点。
她没看我,拇指却慢慢压住我手背。
磁带摊主问她找什么歌。
她说想找空白带。
大爷笑:“给丈夫录情书啊?”
我在心里说那可太好了。
祝南枝低头翻盒子:“录别的。”
大爷哦一声,我没来得及藏住遗憾,被她捉住。
“梁师傅对情书有什么要求?”
“没要求。能听清就行。”
“你真好打发。”
“主要看谁录。”
她不吭声了,手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最后没买成磁带,倒买了一把旧螺丝刀。
木柄磨得温润,尾端刻着歪歪的小星星。
我试重量,她已经付了钱。
“送你的。”
“哪有约会送这个的。”
“你不喜欢?”
我握住木柄:“喜欢。”
她笑着把袋子塞进我外套:“那以后干活都能想起我。”
我想,这东西就是买贵10倍,也值。
街尾有个卖旧收音机的摊,她蹲下来,一部部拧旋钮。
嘈杂电流里忽然钻出半句老歌,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发现宝。
我蹲到她旁边,把那只接触不良的旋钮按稳。
她伸手覆在我手上,替我挡住旁边挤来的人。
歌声断断续续,我们听了半首。
后来我才发现,她站起来时脚步有点不自然。
皮鞋把脚跟磨红了,袜边沾了一点血。
“怎么不说?”
“你今天一直很高兴。”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得意顿时淡了。
“你疼着,我还逛得起劲,回去想起来多难受。”
她没说话,扶住我的胳膊,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
我让她坐在路边长椅上,去买创可贴,又去车里拿了软底鞋。
她看见鞋,愣了一下。
“你怎么带了?”
“怕搁玄关挡门,随手拿的。”
她望着我,眼角弯起来。
“梁叙,你家玄关那么大。”
我放弃了:“怕你穿不惯。”
她把脚往前伸,声音轻一点。
“那你帮我贴。”
我蹲下,撕开包装。
她的脚踝碰着我的手背,凉得我手指一顿。
一个修过上百排椅子的人,被两厘米胶布难住,真有失专业。
她忽然伸手,压平了我翘起的领角。
“下次穿卫衣吧。”
我抬头:“还来这儿?”
“可以去别的地方。”
她看着我,脸被街灯照得暖暖的。
“我是说,还有下次。”
回车上时,我提着那双皮鞋,她挽着我。
走到平路,我稍微松了手,她却自己找回来,握得比刚才紧。
上车前,她叫我别动。
我以为领子又翘了,低下头。
她举起手机,拍下我衬衫笔挺、手里拎鞋的样子。
“以后就拿这个笑我?”
她低头把照片收藏。
“不笑。今天很喜欢。”
我没问喜欢什么。
这回已经够我回去多看两遍那把螺丝刀。
4 有人认得这双手
我妈回来那天,带了两箱橘子和一床被子。
祝南枝在剪声音,听见门响,摘了耳机站起来。
她们领证时只隔着手机见过。
“阿姨。”
我妈笑了一半,她自己先红了脸。
我忙接被子,想把这一下含糊过去。
我妈倒比我利索:“先叫习惯的,慢慢来。把门让开,我胳膊要断了。”
祝南枝赶紧接橘子,跟着她往里走。
我妈从布包里拿出两只青花碗,碗沿有一圈小花。
我一眼认出来,是家里从前天天用的。
父亲还在时,晚上总跟我妈坐厨房小桌,一人一碗饭。
“你自己不用了?”
“一个人留一对干什么。带来给你们。”
祝南枝伸出手,又停住。
“这两个很重要吧?”
我妈摸了摸碗沿:“重要才给。你们要嫌花样老,摆着也行。”
她两只手接过来,先放到干净垫子上。
我妈看着,没再提改口。
切菜时,她挤进厨房,拿胳膊碰碰我。
“喜欢人家吧?”
我没吭声。
“别装。你爸当年做把好椅子,都没你这么显摆。”
“她又不是椅子。”
“知道就好。锅借我,我看看底下。”
她翻出我那口新买的小锅,朝客厅扬了扬下巴。
“以前你说一口锅能煮所有东西,现在知道买小的了?”
我有些脸热:“她不吃辣。”
我妈笑,没再挤兑。
饭到一半,石川来电话,说剧场扶手颜色出了偏差,客户想全部换成同一批。
预算原本就紧,真换,我们得少拿一截工钱。
我到阳台接电话,挂断时,祝南枝端着水站在玻璃门边。
“麻烦?”
“还行。”
她挑了一下眉。
我改口:“有点。可能得贴工钱。”
她把杯子给我,没有说钱能解决都不是问题。
我们这种小作坊,钱就是问题。
我把样板照片翻给她看,她问了两句,记下采购确认过哪批料。
“下午我跟你去看看。”
“难得休息。”
“我也想看那张椅子。”
她指的是我爸修过的旧座椅。
我小时候嫌他爱显摆,修好就在底下写名字。
后来自己学着做,才知道东西交出去,能不能经得住人用,心里真会惦记。
下午,我们把扶手摆了一地。
陶晴过来时,祝南枝蹲在旁边拍木纹,手腕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她没有替我说辛苦,把原样板与这一批并排放好。
“梁叙愿意调整。但这个色差,当时留过样。现在改成整排一致,新验收按哪个标准走,也一起定下来。”
陶晴是运营方负责人,忙得常喝凉咖啡,最肯听事实。
她叫来采购,看完照片,重新商量追加的部分。
我还是承担了一些损失,却没把整笔变动稀里糊涂吞下去。
人走后,祝南枝坐到旧椅子上,往后一仰。
“你刚才眼睛瞪得好凶。”
“我没瞪你。”
“我知道。你瞪样板,像它会赔钱。”
我笑了,她也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蹲过去,她把手伸到椅底,摸到父亲留下的字。
“你们字很像。”
“我的好看点。”
“嗯,你更会显摆。”
我拿指节碰她的额头,她没有躲,倒仰起脸望着我。
“这张还能留下吗?”
“我想留。怕他们嫌旧。”
她朝陶晴办公室看了一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过去问了。
陶晴答应放前厅,旁边附一张旧剧场的小卡。
祝南枝拿出录音机,轻轻晃动扶手。
木头响了一声,古怪,又熟悉。
“这声也留。”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调角度,忽然想把手放到她肩上。
最后真的放了。
她没抬头,自己的手先搭过来。
石川提着工具箱出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我是不是该再忙会儿?”
“你不是嫌加班吗?”我问。
“现在更嫌了。人家干活还能谈恋爱,我只有灰。”
祝南枝笑弯了腰。
我也笑,没把手收回去。
那天回家,我妈问椅子留下没有。
祝南枝替我答:“留了。梁师傅问的。”
她说这几个字时,眼睛里有一点明亮的得意。
我以前被客户夸过,也拿过几笔像样的工钱。
第一次知道,喜欢的人替你高兴,能让你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忘掉。
5 她母亲的店
宋琴的改衣店在老街,店里挂着婚纱,窗边摆一台旧缝纫机。
我们拎水果进去,她正在改裙腰,抬头看女儿,又看我。
“来了。后头有水。”
她是领证后才知道的,生了几天气。
我叫阿姨,把水果放到不挡路的地方。
她看见我手上的创可贴。
“做木头的,手总这样?”
“小口子,没事。”
“收入稳吗?以后有孩子——”
“妈,还没谈到那儿。”祝南枝截住她。
“过日子总要谈。认识没多久,我多问两句,不算过分吧。”
宋琴把针插回针垫,仍旧看着我。
我没装收入很好,把淡旺季、手上的订单大概说了。
她越听眉头越紧。
我自己听着也不大动人,想补一句总不至于让她饿着,门铃先响了。
贺闻拿着旧盒子进来,看到我们,停了半步。
宋琴也愣:“你不是说让人送?”
“顺路。阿姨,剪刀磨好了。”
他把盒子放到缝纫机旁,指尖正好压住一角旧布。
店面显得更窄。
祝南枝站起来:“谢谢,东西留下就行。”
“给阿姨送把剪刀,也不行?”
“剪刀可以寄。你知道我今天带梁叙来。”
贺闻看向我,转了话头。
“东桥挺忙吧?工期一压,尾款也容易拖。你们这种小作坊,现金要算好。”
他说的没错。
我不喜欢的,是他好像连我能给祝南枝过什么日子,都已经替我估量过了。
“账我会算。”我放下杯子,“她今天跟我来吃饭,别让长辈饿着等。”
宋琴终于把剪刀盒拿开。
“东西我收了,跑一趟辛苦。我们今天有事,改天不用特意来。”
贺闻嘴角绷了一下。
他走后,宋琴拿抹布擦着桌子,反复擦同一个地方。
“他以前也不是一无是处。我上回住院——”
祝南枝站在半成品婚纱旁,突然没动静了。
我看过去,她抓着包带,手指绷得很紧。
“我记得。”她说。
“我不是说你欠他的。”
“可每次我说不想回去,你就替我想起这些。”
宋琴抬头。
“妈,我连他好的地方都记得,所以才走得这么难。”
她眼圈红了,声音却没拔高。
“我不是不知道7年长。我待了这么久,才知道有些话,再说下去也没用。”
缝纫机旁的灯照着她半边脸。
我很想把她拉过来,又怕她正用力说着的话,被我这一拉扯断。
我坐着,手搭在空椅子边,等她。
宋琴拿抹布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觉得我故意为难你?”
“你怕我吃亏。我知道。”
祝南枝吸了口气。
“可我今天想让你看看梁叙。你一直问他能不能养活我,都没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宋琴看向我。
我忽然比刚才谈收入还局促。
祝南枝走回来,坐到我旁边,把手放在我膝上。
她手心很凉。
我翻过手,盖住她。
宋琴转身去端菜,背影僵了一会儿,才说:“先吃饭。汤该凉了。”
小桌摆在店后。
宋琴给我盛汤,过一会儿问:“她在家剪声音,会不会很吵?”
“不吵。大部分戴耳机。”
“她小时候睡觉,嫌外头推车响,自己拿棉花塞耳朵。现在偏去录那些。”
祝南枝低头喝汤,嘴角动了一点。
宋琴又问家里有没有大工作桌。
我正想说有,她在桌下轻轻碰我一下。
于是我说:“现在那张小了。周末去挑,她选。”
“不是买。”她转过头,“我看过你做的那张,想要那种抽屉。但高度我得量。”
我望着她,心里那口闷气突然散开。
“那回去画。”
宋琴看我们一眼,夹了一筷子菜给女儿。
临走,她把一袋护手霜塞给我。
“别总拿创可贴糊弄。你手要是不好,她那桌子还做不做?”
我说做,她嫌我答得太快,又瞪一眼。
祝南枝在旁边笑,眼睛还红着。
回到车上,她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她累了,等她靠稳,才启动车。
没开出巷子,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刚才她说那些,你别记着。”
“收入那些?”
“还有贺闻。”
我侧头看她。
她嘴唇抿着,像有点难为情,仍把话说完。
“我带你来,是想让她喜欢你。也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打算把你藏起来。”
窄巷前停着送货车,我刹住,忽然不急着走了。
她看我,眼睛眨了一下。
我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有点紧。
“那我下次争取表现好一点。”
“今天已经好了。”
“没把你那桌子吹成现成的,算好?”
她终于笑起来,把额头轻轻抵到我肩上。
“今天坐在我旁边,就很好。”
6 我也想被你听见
春汀现场试音,我和石川在前厅装最后两排椅子。
幕布后传来祝南枝的声音。
“右边那组先关。我听一下原来的底声。”
在家,她借过一下都说得轻,工作时却利落,哪里不对,哪里重来。
我手停住,石川用膝盖碰我。
“孔在左边。别光靠耳朵干活。”
试完一轮,陶晴叫我们进去听。
祝南枝站在台阶旁,一边耳机扣着,另一边挂在颈侧。
她看见我,悄悄往身边指了一下。
我刚想过去,贺闻先递给她流程单。
“按昨天的?”
“第二版,前面减了。”
两句说完,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我坐在后排,掌心里的螺丝被握热了。
声音从暗处响起。
卷帘门,水龙头,塑料筐拖过石板。
有人隔着雾似的喊,刚出的豆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剧场,天没亮,沿街铺子已经开门。
原来那些我嫌早、嫌吵的清晨,还能这样听。
声音停了,陶晴先鼓掌。
“这一版对。前面别再铺满。”
贺闻拿笔点了一下流程:“这个留白,我昨晚也跟南枝沟通过,我们磨了几版——”
“原声是我3年前录的。”
祝南枝抬起头。
“这次重新排了顺序。昨晚确认的是时长。”
贺闻表情一顿。
旁边有人看向她,她没有继续争,指着下一处转场解释。
我心里高兴,又有点难受。
她在这里独立、准确,知道自己要什么。
贺闻却能接住她每一句工作上的话。
有段声音,他们只提一个日期,就知道说的是什么。
我甚至没听懂那个词。
中午她端盒饭过来,特意把没拌葱的豆腐拨给我。
“怎么样?”
我明知她问声音,还是先说:“饭有点咸。”
她没接着笑,坐到我身旁。
我低头扒饭,越吃越觉得自己不像样。
“声音好听。”我补了一句,“那个卷帘门,我小时候天天听。”
她眼睛一亮。
“老板嫌吵,让我等他开完。我买了3个包子,他才肯再关一次。”
“你倒真舍得。”
“那天你的盒饭我都没蹭,当然有钱。”
我看向她,她把膝盖轻轻抵在我腿边。
刚才那点陌生感淡下去。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掰筷子上的小毛刺,磨蹭半天才说:“他知道你那么多事。”
她没立刻回答,低头拨了一下饭。
我更觉得丢人:“也不是要你为这个道歉。”
“我知道。”
她把录音机拿出来,放到我们中间。
“我下午能跟你干活吗?”
“你不用忙?”
“还要等下一轮。想录你修椅子。”
我下意识坐直:“那有什么好录的。”
她侧头看我,笑得有点狡黠。
“有个人螺丝拧不顺,会小声骂。我想听。”
我立即否认:“没有。”
“上次说的什么来着,祖宗,你倒是进去啊。”
我被她学得头皮发热,伸手去捂录音机。
她把机器护在胸前,笑得差点碰翻盒饭。
下午,她真蹲在旁边。
我从来没把螺丝拧得这么文明。
她等了许久,抬头问:“今天祖宗都听话?”
石川在另一头笑出了声。
我忍不住拿手背碰她脸:“你别捣乱。”
手上忘了有灰,在她脸侧留下一道浅印。
她愣住,我也愣住。
我忙找纸,她却打开手机前置镜头,看了看,忽然举到我们面前。
画面里,我蹲着,她脸上带灰,后面一排拆开的椅子。
她按下快门。
“证据,梁师傅欺负家属。”
我给她擦脸,她没退,脸稍稍仰起来,眼睛还看着我。
我擦得很慢,心里冒出一点荒唐的得意。
她没有把7年里所有的事告诉我。
可今天这件,只有我知道。
贺闻从幕布后出来,看见我们,停了片刻。
祝南枝没看他,替我捞住快滑下去的工具袋。
“还想录一段。”她说。
“什么?”
她指着我胸前:“你刚才笑那一下。”
“笑有什么可录的?”
她握着机器,朝我凑近一点。
“好听。我想留。”
7 灯是为谁留的
玄关有盏蓝色搪瓷灯。
灯柱被父亲修过,歪了一点,我一直没换。
祝南枝刚来时,睡前会关掉,怕费电。
我说留着,没解释原因。
试音后她常晚归,回家先把录音机摆到桌上,再趴着缓一会儿。
新桌图纸就压在下面,上面有她量好的高度。
有晚我打磨抽屉板,她在一旁回消息,回到一半把手机扣下。
过两分钟,又想伸手。
我把剥好的橘子放过去。
“这瓣甜。”
她吃了,眉毛一皱。
“酸的。梁叙,你开始骗我了。”
我接过剩下半个,酸得牙根发紧。
她笑得靠住椅背,终于没再去看手机。
第二天我去外地取木件,还见了一位布景公司的负责人。
嘉程想让我带石川过去,负责手工制作组,按月发工资,另算旺季奖金。
条件挺好。
工作地远,得停掉一批零碎老活,还要跟现在这间工作间告别。
回城堵车,我看着对方发来的待遇,一路都在盘算。
这样的丈夫,听上去总比我现在像样。
至少下回宋琴再问,我能少说两句淡旺季。
到家已经10点多。
钥匙刚插进锁,门从里面开了。
祝南枝穿睡衣,手里拿着半个苹果,眉头皱着。
“不是说9点?”
“堵车了。消息你没回。”
“洗澡去了。”
她让开,等我进门,又拉住我的袖子。
“下次打电话。没回消息,也没让你别告诉我。”
我低头看她抓着的地方。
车上蹭了灰,她没松。
“我以前晚回来,没人需要我报。”
她抬眼:“现在有了。”
工具包落到地上,我伸手把她抱住。
她的苹果悬在半空,身体先僵了一下,过会儿慢慢靠进来。
我下巴碰着她头发,闻到很淡的洗发水味。
她好像在我怀里等了一会儿,才问:“不顺利?”
“说不好。”
嘉程那份待遇在手机里,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拿出来。
我想告诉她,自己有机会变得更稳,又怕她一高兴,我就得立刻答应。
她抬起脸,看着我。
我握紧她背后的衣料,低声说:“先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追问,侧身把苹果放到柜上,终于空出双手,完整地抱住我。
后来我们坐地毯上吃宵夜。
她问起蓝灯,我说父亲以前晚归,我妈总留着。
后来我一个人住,也习惯开着。
“给自己留?”她问。
“也许吧。”
她把歪灯罩扶正,松手,又慢慢偏回去。
我笑:“扶不住,得拆。”
她收回手,看了它好一会儿。
“那就先这样。我以后给你留。”
我喉咙发紧,故意问:“不怕费电了?”
“你要多晚?”
“尽量不晚。”
“那费不了多少。”
她说完又看我:“我晚的时候,你也留。”
我点头,没敢看她太久。
睡前,我还在走廊想嘉程的事,她从次卧探头,把水杯递出来。
“热水壶没水了。”
我接杯子,她却没松手。
我抬眼。
她望着我,脸一点点红起来。
“梁叙,你低一下头。”
我照做,她在我嘴角很快碰了一下。
软得几乎没实感。
我手里还捏着她的杯子,人已经不会动了。
她退半步,眼神飘开,又努力看回来。
“刚才想做的。没找到机会。”
我忍不住笑,笑得自己都觉得傻。
“现在还有机会。”
“我要喝水。”
“我倒。”
“那你倒啊。”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才想起松手。
水倒好,她拿了杯子,转身走两步,又回来。
这回我没等她踮脚,低头碰了碰她的唇。
她的手指攥紧杯柄,另一只手轻轻抵住我胸口。
走廊灯很亮,我看清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退开一点,她却没立刻走。
“明天晚上别接太晚的活。”她说。
“有什么事?”
“你再问,我就没事了。”
她关上门。
我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原本拿着报价单。
那张纸被我捏皱了。
我小心展平,心想,明天一定得跟她讲。
8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二天,工作间房东来谈续租。
租金上涨不至于赶人,却够把新设备再往后推一年。
石川算完账,蹲在门口抽烟。
“嘉程你怎么想?”
我擦着手:“再看看。”
“人家不是让咱们去扫地。你舍不得台子,可以搬过去。”
我看向中间的旧工作台。
台脚垫过3次,边上有我17岁时烫出的黑圈。
父亲当年骂我糟蹋东西,把电烙铁锁进柜子,后来又把钥匙交给我。
“你想去?”我问。
石川按灭烟。
“我想每个月知道能拿多少。孩子要上学,我不能总跟家里说,尾款快到了。”
我那点不愿意,说不出口了。
下午去剧场,贺闻来取设备。
他站台阶上看我搬椅子,问:“前厅的独立声音单元,南枝跟你说了?”
我知道一点。
她前晚说陶晴想推个人创作,眼里有光,后来接电话打断了。
我当时只顾着等她回来继续说亲嘴的事,没追问。
“她当然有能力。”贺闻说,“不过单独接,报价、设备、协调,都得重来。她最累的时候,总觉得换条路就能好。”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真为她想,就让她缓缓。她需要的不只是有人在家等,也得有人知道怎么把东西做出去。”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像已经把那两种人分清楚了。
“这话你跟她说。”
“她现在听不进。”
贺闻走了。
我继续搬椅子,手指卡进接头,被夹得生疼。
我知道他来搅什么。
偏偏又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正在怕的。
她在那个世界里那么熟练,回家却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除了留饭,修箱子,还能做什么。
傍晚,她在车里等我,靠上座椅睡着了。
手机在膝上,邮件写到一半。
陶晴给我打电话,问周一前厅能不能腾出地方开个小会。
“还有个外地策展人,只能留一天。南枝电话没接,我给她发了邀请,你帮忙说一声,明早确认。”
我站在车旁,隔着玻璃看她。
她皱眉睡着,眼下有一层淡青。
本该叫醒,或者等醒了让她回电话。
可那一刻,我想到贺闻那句有人知道怎么把东西做出去。
我不愿承认自己在较劲,先找到了一个像样的理由。
离这里远一点,她就能休息。
也能少跟贺闻见面。
“她最近不想接这边的新事。”我说。
陶晴停了一下。
“她自己说的?前两天还聊想法。”
我手指压紧车门,已经听见自己说错,仍往下接了。
“这两天太累。周一先别排她,缓过来,她会自己联系你。”
“我邮件抄送你们。意向还是要她本人回复。”
电话挂了,车里的祝南枝正好醒来。
她揉眼,看见我,笑了一下。
“收完了?我梦见你那把椅子自己走了。”
我笑不出来。
她朝我伸手:“坐久了,腿麻。”
我把她扶下来。
她站稳,手还放在我掌心,问能不能吃排骨面。
我说能,心里却一直在响刚才那句话。
上车就说,我想。
她系好安全带,问我抽屉怎么分。
回家就说。
她把量桌子的纸拿出来,画了一个小格,专门给那把旧螺丝刀。
等吃过饭。
我盛汤时,她从后面探头,看见锅里多放的玉米,笑着说今天比昨天有出息。
我端着碗,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木屑。
她越是靠近,我越舍不得把这顿饭毁掉。
等手机在桌上亮起来,我已经错过了最容易说出口的时候。
祝南枝低头读邮件。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停住。
我站在水池边,听着水流,知道这回躲不过了。
9 这也是我的家
祝南枝走到厨房门口。
“你跟陶晴说,我不想接新项目?”
我关掉水。
泡沫还挂在手背上,白得刺眼。
“你这两天太累了。”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
“所以呢?”
我抽纸擦手,纸屑粘在指缝。
“我怕你又被那边拖住。周一只是先不去,以后还可以谈。”
“你怎么知道只是?”
她把手机递来。
邮件里说,周一是第一次讨论,策展人行程紧。如果她暂不参加,就先跟其他创作者沟通,后续有机会再约。
我看完,胸口沉下去。
“我现在打电话。”
“先别。”
她收回手机,放到桌上。
“你先告诉我,我哪句话让你觉得,你能替我拒绝?”
我没有答出来。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前天还跟你说,想把前厅做成大家能坐下来听的地方。你当时嗯了一声。我以为你听进去了。”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喉结动了动。
说为了她好,连我自己都开始心虚。
“你在车里睡得太熟。我就想让你歇一歇。”
她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我睡着了,就没有醒的时候?”
那句话让我脸上发烫。
她按住桌沿,像努力把声音稳住。
“我跟你说累,是想回家有人听我说累。不是让你把我想做的事推掉。”
“我也没想——”
她抬手,指尖微微发抖。
我停住了。
厨房里还留着排骨汤的香味,我刚才端饭时,她曾从后面靠过来。
现在隔着两步,她却不肯再往前。
“是不是因为贺闻?”她问。
我低着头,没敢立刻看她。
这一点沉默,已经够了。
祝南枝眼里有什么慢慢凉下去。
“我不是只有离开那个地方,才能证明跟你结婚是真的。”
“我知道。”
“你今天不知道。”
我攥紧手,把最难听的那部分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说,你需要有人知道怎么把作品做出去。我听着不舒服。看见你睡着,就想,你不用再围着那里转,也许能……”
我停住。
她替我说完:“能多留在家里。”
我闭了闭眼。
没有哪次做坏东西,让我这么难看。
她不是听见贺闻那句话就把我认成了他。
她知道我是梁叙,知道昨晚吻过谁,才更失望。
“对不起。”我说。
她点一下头,擦掉眼角的水。
“我要先回电话。”
她去了阳台,拉上玻璃门。
我站着,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她说,自己从未表达退出意愿,传话不准确,她仍希望参加。
她没有拿夫妻误会当理由,也没有撒娇让陶晴多留一个位置。
电话很长。
我把手洗了两遍,纸屑早没了,仍觉得有东西粘着。
她回来时,不哭了。
“周一会照开。我可以在最后补一个短提案,材料要周日晚前发过去。”
“我能做什么?”
她看着我。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太急,像又想找一件能立刻做好的活,赶紧把欠的补平。
“你先别帮。”她说,“我现在看见你拿手机,都怕你又替我说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
“陶晴那边,我得说明是我擅自判断。不是你临时改主意。”
她停了停:“嗯,这个该说清。”
我当着她打完那段消息,递过去。
她看了,没修改。
发出去,屋里又安静。
我问:“你今晚要回你妈那儿?”
她抬起头,眼里忽然又有怒气。
“为什么?”
我愣住。
“这也是我家。不是你做错事,就要我收拾东西出去。”
她声音有点哑,指尖却很用力地抓住电脑。
“我今晚做提案。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吃宵夜。”
她走向次卧。
经过我时,手里的充电线勾到椅背,我下意识伸手,她已经自己解开。
门关了。
桌上两碗面还没收,青花碗底有一点汤。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想起她说这也是我家,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那么盼她留下,却差点把她最愿意留下的理由弄没了。
夜里她出来接水,见我还在客厅,脚步停住。
“别坐这儿等我心软。”
我慢慢站起。
“我不知道回房以后,这件事还能怎么做。”
她握着杯子,看了我很久。
“那先知道,你不可能一晚上把它修好。”
我点头,回了房。
灯从门底透进来,我没有关门缝外那一点光。
可这一晚,谁也没说晚安。
10 那把小星星
早上我煎了两个蛋。
祝南枝拿酸奶出来,看见盘子,没坐下。
我没有劝她再忙也吃一点。
她喝完,把杯子洗好,又回去戴耳机。
我把多的蛋夹进面包,咬下去,很干。
窗边放着前两天备好的桌板。
今天原本要装她的新桌子,我把配件放在地上,问她还装不装。
她摘下一边耳机,看看狭窄书桌上的电脑与硬盘。
“装。图纸你还留着吗?”
“留着。”
我递过去,她量了窗下位置,让桌子往左挪一点。
我低头干活,她收线、挪箱子,谁也没找闲话。
抽屉装到最后,找不到那把常用螺丝刀。
她从收纳盒拿出来,递给我。
木柄尾端的小星星对着我。
我们都停了一下。
她先松手,转身把一只耳机盒放到新抽屉里。
“这个格刚好。”
我低头拧好最后一颗,没借着这点柔软多说什么。
中午石川打来,说嘉程催回复,他想先去试工。
“你别觉得我急着散伙。”
我看着已经装好的桌脚。
“去吧,待遇问清。老订单下午一起算。”
“你真不生气?”
“生气你上班就请我吃饭,行了吧。”
他在那头笑,笑到后面,声音又低下去。
“梁叙,咱们还一块儿干。”
“嗯,需要人我提前喊你。”
挂断,祝南枝转过来。
“你们不一起做了?”
我把嘉程的报价单拿出来。
她接过,读得很慢。
“什么时候谈的?”
“前天。我说取木件,还见了他们负责人。”
她抬眼看我。
我把原本想好的话全丢开。
“想过直接答应。稳定点,觉得你会安心。”
她没接话。
“我自己又舍不得老活,舍不得工作间。石川想拿固定工资,我怕自己拦他。跟你妈说收入时,我也怕她问的都是对的。”
我坐到小椅子上,第一次没拿待修的东西壮胆。
“后来贺闻又说那些,我就更想证明,我能把日子安排好。”
她把报价单摊在桌面。
“我会担心钱。”
我胸口一紧。
“你不是多虑。我这边独立做,前几个月也不会太稳。”
她低头算了一下,又抬眼。
“可你想去吗?”
“想要那份稳。不太想天天按一套样子做,也不想扔掉东桥那些旧活。”
“你问过能不能按项目合作?”
“没。先在心里把自己绕晕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笔把一处时间圈出来。
“这个也要问。旺季说加就加,你自己的单怎么办。”
我看着她手指,忽然很想握住。
她已经察觉,先把手收回去。
那一点距离又让我清醒。
她肯坐在这里,替我看一份报价,并不代表昨晚已经过去。
“下午我去谈。”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回电脑。
走之前,我把桌上散着的纸归到一边。
她忽然叫我。
“梁叙。”
我回头。
“我买了你回家那班时间的菜。要是晚,记得说。”
我应得很轻,出门时差点拿错钥匙。
下午谈得不算顺。
对方最初想招全职制作组,项目合作要重新核算,没当场答应。
我没有用刚结婚、要养家去求一个更好听的价。
把能做和舍不得放的都摆出来,反倒不再那么难受。
回家,祝南枝坐在新桌前发呆,耳机压在掌心。
“提案不好?”我问。
她点头。
我把椅子拖过来,没有看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陪我坐10分钟。别劝。”
我坐下。
窗外的车响过去,厨房饭在保温,我们谁也没动。
后来她小指勾住我的。
我没敢马上握紧。
等了片刻,她自己把整只手放进来,手心凉得让我心疼。
“今天也不是全都不好。”她说。
我看向她,她却已经垂下眼。
我们又坐了很久。
11 乱的也要
祝南枝的提案叫《开门以前》。
她在纸上划掉几个更长的名字,最后圈住这4个字。
“听见这个,你想知道什么?”
“谁没开门。门后有什么。”
她低头记下来。
我心里有一点高兴,随口一句话,居然也能进她认真做的事。
周一我按时把前厅腾出来,收好工具,没往会议室凑。
她出来时,手里多了满页笔记。
我隔着人群找她的眼神,她看见,轻轻点了下头。
晚上回来,她把排好的声音全部拖开。
那个外地策展人姓卢,问她观众为什么要在前厅多停10分钟。
“你想让人听城市,还是听自己?都想要,也得先带他们走一条路。”
她把这句话念给我,按着鼠标不动了。
“我可能没自己想得那么能干。”
我把饭搁在手边。
漂亮话在舌尖转一圈,咽下去。
她抬起脸:“你怎么不说,已经很好了?”
“你肯定不信。”
她怔了一下,笑得有点疲惫。
“是。我知道哪里不对,就是找不到。”
我搬椅子坐下,她递过一边耳机。
两个人凑近,线不够长,她索性把椅子往我这边挪。
头发扫过我脸,她自己先摸了摸,耳朵有点红。
“别乱动,听。”
我哪敢动。
第一段是早点铺开门,第二段是洗衣店,第三段是我们工作间的铁锁。
听到这里,我皱眉。
“怎么?”
“那把锁平时没这么顺。”
“我重录了。原来那段你找钥匙找半天,还掉地上。”
“原来的呢?”
她看我一眼,从素材里找出来。
钥匙碰撞,纸袋窸窣,接着是我一声叹气。
最后锁才开。
她静静听完,又放了一遍。
“太乱?”我问。
“不是。”
她慢慢坐直,把后面那段整齐的声音移走。
“我把开门以前的人剪掉了。”
我没全听明白,她已经拖进另外两条。
有人开店前给孩子打电话,嘱咐钥匙在外婆那里。
有人试了3次,才提起沉门。
还有个年轻女人,在开始前问,自己说话不好听,能不能只录机器。
“这句好。”我说。
她按下暂停:“为什么?”
“想知道她为什么怕不好听。”
祝南枝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以前做成片,总挑最好听、最干净的。”
“你自己在市场,反而什么都要听。”
她转过来看我。
我怕自己说错,正想补,手腕已经被她抓住。
“别走。再陪我听两段。”
那一晚,饭热过一次。
我们找到很多她原本剪掉的声音,听见人怎么在门开以前,把一天撑起来。
她不再急着把它们弄整齐,边听边记要重新问哪些人。
我实在困了,打了个哈欠,她伸手把耳机摘下来。
“明天再听。梁师傅今天下班。”
我站起来,腿被椅子麻住,踉跄一下。
她忙扶我,额头撞到我下巴。
两个人都疼得吸气,又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她没松开扶我的手。
我低头,看见她嘴角弯着,眼睛却慢慢红起来。
“那天真气死我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
“我一边想,再也不要你帮忙。一边听见你关门,又想你是不是没睡好。”
我心口发紧,手指碰了碰她肩,没敢搂。
她往前一小步,脸抵到我胸前。
“还气。”
我慢慢抱住她。
“嗯。”
“但这个,先不耽误。”
她的手臂绕上来,我抱得更紧一点,怕她听见心跳得多没出息。
第二天她去补录,晚上回来给我听宋琴那段。
缝纫机停下,宋琴说,最喜欢女儿放学在门口喊的一声妈。
“那时候忙,嫌喊得大。现在门一天响几十回,也没那声。”
录音停住。
祝南枝低着头,很久才说:“她问,你会不会也嫌我折腾。”
我看着她:“你怎么说?”
“说你会嫌我把螺丝掉地上,可还是蹲下来陪我找。”
我笑了,她眼角也有笑,忽然伸手碰了碰我耳垂。
我整个人一僵。
她收回手,装作看窗外。
“你听东西很认真。”
我握紧方向盘,耳朵烫起来。
“有一段你没跟她说。”
“什么?”
“我喜欢的就是你这样。老实不动、什么都不想折腾的,我未必多看。”
她转过脸,望了我很久。
车子停到楼下,她没有解安全带,先凑过来,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这次比上回久。
“这句我替你记着。”
她说完,才红着脸下车。
我坐着,把手掌按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追上去。
12 家属价不好算
试展确定下来,是个下雨的下午。
陶晴给祝南枝留了前厅右侧一块位置,先试两周,再看调整效果。
她读完消息,在窗边站了半天,突然转头问:“今晚忙吗?”
我以为要搬东西,立刻说不忙。
“那出去吃好的。”
她把手机揣进兜,眉眼亮起来。
“我想庆祝。你来不来?”
我来,工具还没收完,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选了小砂锅店,给自己点一瓶汽水。
开盖气泡涌出来,她手忙脚乱找纸,我笑着替她挪碗,最后两个人的手都湿了。
她拿瓶子碰我的茶杯。
“祝我第一次单独拿到完整的展示机会。”
“祝祝老师以后多报自己的名字。”
她笑着喝一口,又碰过来。
“也祝梁师傅。”
我把嘉程刚给的回复告诉她。
可以先试3个月项目合作,我保留修复业务,旺季档期提前锁,但不能临时什么活都往里接。
她听完,没有催我选一个最稳的。
“那就祝你谈到了还想继续做的办法。”
我低头喝茶,热气往眼睛里冲。
她伸筷子来抢我砂锅里的豆腐,我索性把碗往她那边推。
刚高兴两天,设备出了麻烦。
原计划借春汀主展的几组设备,排期时发现,只能覆盖原项目,试展要另行安排。
预算不够。
祝南枝坐在新桌边,计算器按得很响,我在旁边给箱子装提手。
贺闻的电话打进来,她看一眼,接了,没有避开。
“陶晴找过我。”他说,“设备可以按内部成本用,回声出技术人员。”
“条件?”
“别一听我帮忙,就觉得我在要挟。签个系列合作,工作室出资源,你做创作,主创留你名字。”
我手里螺丝刀停住,又慢慢转下去。
她问合作几期,题材谁定,贺闻答得很顺,显然提前想过。
“我知道以前有些地方让你不舒服。可以改。别因为分开,连对你有利的路都不走。”
祝南枝听完,让他发方案。
挂断,她看向我。
“想说什么?”
我握着箱子提手:“不太高兴。”
她咬了咬唇。
“可我也不想瞒着你看。”
“看吧。我去把这只箱子拧完,省得气大了给你拧裂。”
她怔了怔,终于笑出来。
那笑让我胸口松了一点。
我还是不喜欢贺闻,不喜欢他每次都能拿出一点我没有的东西。
但这次我知道,心里酸,不等于可以替她把电话按掉。
晚上她把方案推给我。
条件不荒唐,单期甚至算照顾。后面几期却要服从工作室选题、人员与交付安排。
“他真的觉得,已经让了很多。”她说。
“你怎么想?”
她看着图纸,很久才拿起笔。
“先小一点。我还是想知道,按我自己的办法,能做成什么样。”
她把6个听音点划成3个,删掉需要专人维护的部分。
我看着一项项被划掉,忍不住问还差多少。
她转过脸。
我忙补:“我就是问问。没去转钱。”
她嘴角动了动,拉我坐下。
“家里的钱我知道。但这次缩小能做,先不往里填那么多。以后有想做大的,再一起算。”
我点头,拿起图纸。
“三把椅子倒可以接。”
她扬眉:“准备报个家属价?”
“家属价不好算。太便宜,家属会说我又白干。太贵,家属半夜翻旧账。”
她拿笔敲我一下,把纸推过来。
我们算材料和工时,删掉不必要的装饰,各留一处能放包、能靠背的位置。
她把定金转来,备注写着试展座椅制作。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第一次收到甲方的钱,还想亲她。”
她耳朵红了,手指扣住笔盖,抬头看我。
“这单不含这个。”
我站起来,走到她椅子边。
“那单独谈。”
她仰起脸,眼里有一点忍不住的笑。
我低头亲她,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我本想碰一下就退,她却攥住衣角,轻轻把我拉回来。
窗外雨落在防盗窗上,一声接着一声。
我扶着她后背,第一次觉得那些解释不完的酸意,居然也能散得这么快。
她松手时,额头抵着我,呼吸有点急。
“椅子要按时交。”
“收到。”
“还有,”她声音更低,“刚才那个,别算工钱。”
我笑得胸口震了一下,她红着脸推开我。
那晚我把三把椅子的尺寸重新摊开,怎么看都比别的单子顺眼。
13 你也可以没办法
工作间搬走前,我妈来了一趟。
我租了半间小库房,只做修复和少量定制,嘉程先按新方式试做。
老订单交得差不多,石川也快去试工。
他收自己的工具,收得拖拖拉拉,像等我说一句别走。
我递给他一个空箱子:“别摆得像私奔被抓,拿你的。”
他骂我,接过去,眼睛却有点红。
我们搭了8年,没发大财,也不算什么都没做成。
我习惯早上顺手带两份豆浆,往后只带一份,都得改一阵。
旧工作台太长,新地方放不下。
我决定拆开,留台面,改成短的。
我妈绕一圈,坐门边不说话。
我心里发堵:“你也觉得不该拆?”
她抬眼:“我是走累了,坐会儿。”
我被噎住。
她拍了拍台面,摸到那个黑圈。
“你爸做它,是因为那时候地方大。尺寸不合适还不能改?”
“改了,就不是原来那张。”
“你小时候的床还改过鞋架。没见你蹲旁边哭。”
我想笑,没笑出来。
我妈看我一会儿,把带来的饭盒放下。
“先吃。舍不得就慢慢拆,别跟台子较劲。”
她走后,我一个人收文件。
墙上日历拿掉,留下一块淡色的方印。
我蹲在下面,手里是一张泛黄交货单。
父亲的字不好看,收件人却写得端正。
祝南枝来时,我还没吃饭。
她把水放到台面,蹲在我旁边。
没有催我,先接过那张快被我捏破的纸,平平整整放进文件袋。
“像没守住。”我说。
她看看空墙:“守住什么?”
我说不明白。
手艺,那几年不肯服输的自己,还是父亲交钥匙时,我觉得以后总能把这里做好的那个念头。
我拿起饭盒,盖子开了半天,手指却没使对劲。
她接过去打开,筷子递给我。
“你也觉得,我留着这里只是舍不得?”
她摇头:“以前你还有很多活在这里做。现在换地方,也没说以后不做了。”
我夹了口饭,咽得艰难。
“石川去上班,是该替他高兴。可他真收东西,我还是难受。”
“你可以都难受。”
她说得很轻,坐到我旁边的矮凳上。
我低头,看着指节上干裂的口子。
“我当初喜欢你,是因为你进来没问能不能便宜。你问那只木偶,为什么左脚磨得更亮。”
她笑了一下:“因为它走路偏。”
“对。我想,有人看见这些,真好。”
我停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最怕的话说出来。
“后来结婚,又怕你只觉得我好用。东西坏了能修,回家有人做饭。要是我哪天没那么能干,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留。”
她看着我,眉头慢慢蹙起来。
“梁叙。”
我抬眼。
“你真以为我找你,只是为了修东西?”
我没敢答。
她把饭盒放好,坐近,膝盖碰着我的。
“我最开始注意你,是你跟陶晴为一块旧木皮争起来。明明说话不大声,谁来都不肯换新的。”
我记得,那天我还以为她嫌吵。
“你认真得有点拧巴。我本来不想管,最后还是蹲下来替你按着。”
她望着我,脸有点热,没停。
“后来你在后巷洗手,袖子卷得高,一边洗一边跟石川笑。我站门里看了半天,差点错过车。”
我愣住。
她皱眉:“很意外?”
“你没说过。”
“你也没问我为什么那盏灯根本没坏,还拿来找你。”
我突然想笑,笑到一半,眼睛先热起来。
她伸手,抹了一下我眼角。
“我生你的气,是因为那么信任你,才觉得疼。换一个只替我修东西的人,我不会在屋里气得想哭,还舍不得听你一夜没睡。”
我望着她。
她也红了眼,语气却有点凶。
“好用的人不难找。我找你出来吃面,又不是带着购物单。”
我终于笑出一点声音,笑完把脸低下去。
她从凳子挪到地上,靠进我怀里。
“今天你没办法,我也能陪着。饭凉了可以再热,台子明天还能拆。”
我抱住她,额头抵在她肩上。
她没有说别哭。
手掌慢慢抚过我的背,像我捧过那些不舍得扔、又确实裂了口的木件。
那天下午,工作台没拆完。
我们收好文件,锁门,约定明天再来。
回家她洗过澡,把枕头抱到主卧门口。
我站在床边,呼吸都轻了。
她看我一眼,红着脸,话却清楚。
“我今晚想跟你睡。”
我走过去,先接枕头,再接住她。
她手搭在我腰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
“你怎么比那天告白还紧张?”
“那天我就打算说几句。现在怕一句说错,你又把枕头抱走。”
她笑着把脸埋进我胸口。
“那少说。抱一会儿。”
我低头碰她额头,手臂慢慢收紧。
灯关后,她的手一直贴在我心口。
我醒了一次,听见身旁均匀的呼吸,才把攥着被角的手松开。
14 不是谁的小展
布置试展那天,我把三把椅子送到前厅。
一把背高,一把侧边有放包的小平面,另一把矮一些,给陪大人来的孩子。
祝南枝沿椅边摸过去,蹲下看隐藏的接头,手指停得很认真。
“梁师傅,验收了。”
我递单子:“那签一下,祝老师。”
她写名字,嘴角一直弯着。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一直合作。
她先看我一眼:“第一次正式合作。”
我忍着笑:“后面应该还有。”
那人帮我们挪椅子,她趁人转身,拿笔尾轻轻戳我的腰。
说明牌不大,写着祝南枝,声音创作。
她把边角压平,又压一次。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木屑里,录一只别人不要的木偶。
如今那些认真听来的声响,终于摆在了能让人坐下的位置。
下午贺闻来谈原项目的巡展使用。
约好的公事,她拿文件坐下,我在不远处调椅脚。
原有素材确认完,贺闻翻到另页。
“新系列还来得及。署名和报价都能按这版重谈。”
“新的这次不接。”
他看了看四周。
“你就为了这个三把椅子的小展,把后面机会都推掉?”
话落下来,祝南枝没有马上答。
我手里工具一停,望向她。
她把那页方案放回桌上。
“这是我目前能做的规模。试两周,听的人坐哪里,听到什么地方会走,我都想看。”
“这些回声也能帮你做。”
“我知道。可我这次想自己做。”
贺闻抿了一下嘴。
“南枝,工作室也有你的份。非得切这么开?”
她看着那块说明牌,伸手把歪了的边角扶正。
“第一次有客户单独找我,你说找我和找回声一样,显得我们不分彼此。”
贺闻没出声。
“我说想听见一次自己的名字。你说我计较。”
有人推箱子过去,轮子碾过地板,声音很响。
贺闻把文件放低了一点。
“当时没那么多资源。我想先做起来,后面什么都会有。”
“我当时信过。”
她声音轻下来。
“后来我想要的变了。你却一直觉得,是我突然不好相处。”
他看着她,许久没有接上话。
我握着螺丝刀,手心发潮。
7年不会因为我一句告白就变轻。
她也没有把那些年说得一钱不值,方便我听。
“我不是故意抹掉你。”贺闻说。
“我知道。”
她顿了顿。
“可我不想再等了。工作答应的部分,我做完。别的,我已经选过。”
贺闻低下头,重新夹好文件。
过了很久,他问:“真的回不去了?”
她没有看我,自己答了。
“嗯。”
那个字很轻,却让我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贺闻坐了一会儿才站起。
走到我旁边,他停住,望着我,疲惫里还有不甘。
“她也有脾气。没你想得那么好哄。”
“我知道。”
他似乎想说什么,我抬眼迎着他。
“我娶她,也不图她好哄。”
贺闻怔了一下。
我没再说,低头把松动的椅脚拧紧。
电梯门关上,祝南枝走来,拿走我手里的工具。
“刚才说我什么?”
“说你有脾气。”
“你怎么答?”
“说你送我螺丝刀,早晚用得上。”
她绷不住笑,拿木柄碰了一下我手心,又慢慢握住。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真喜欢过他。也有好时候。”
“嗯。”
“不是每次想起都难过。”
我看着她,心里仍有一点酸,已经不那么怕了。
“你不用只讲我听着舒服的。我也不是多受得了委屈的人,难受会说。”
她看了我片刻,低头把螺丝刀插进我胸前口袋。
“那现在呢?”
我摸摸她手背。
“想抱你。”
她往我面前靠了一步,额头抵住我肩。
前厅里有人搬设备,我们抱得很短。
她退开,眼睛微红,脸上却有一点轻松的笑。
“明天早点来。”
“我肯定来。”
“不是叫你干活。”
她抬眼,指尖轻轻拉住我的袖口。
“我有点紧张。想一回头就看见你。”
15 我想跟你回家
开放那天,我比祝南枝早醒。
她侧着睡,手压在枕头下面,眉头还皱着。
我刚起身,她就伸手抱住我的腰。
“几点?”
“还早。”
她把脸贴到我肩边。
“再待5分钟。”
我躺回去,她抬头,眼睛里全是没睡够的水光。
“要是没人坐呢?”
“那我坐。”
“你不算。”
“钱都付了,不让家属听?”
她笑出来,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我把她揽近,摸了摸她后脑。
“真怕?”
她点头,这回没拿别的话遮。
“做的时候觉得挺好,昨天全放出来,又觉得是不是太小了。”
我想起那3把椅子,想起她把一个个听音点划掉的样子。
“我爸修过的椅子,以前也没人特地来看。坐得舒服,就接着坐了。”
她抬眼看我。
“我不知道他们会留多久。但你叫我坐下,我是想听的。不是因为我没别的事。”
她望了我片刻,重新把脸靠过来。
“这句还行。”
前厅没摆花篮。
开始只有工作人员试耳机,听到一半被同事喊走。
祝南枝站窗边,手指慢慢缩进袖子里。
我陪在旁边,没硬拉她去喝水。
过了一会儿,带孩子等演出的女人坐下,正好把包放到椅侧的小平面。
孩子坐矮椅,听见钥匙掉地的声音,忽然笑。
“妈妈,这个人找不到门。”
女人摘下一边耳机:“是找不到钥匙。”
祝南枝往前半步,又停下。
等女人问怎么选下一段,她才过去指。
我看着她蹲在孩子身边,声音放轻,脸上的紧绷一点点松开。
后来有人只听卷帘门,有人听见缝纫机,就说家里也有一台。
不是每个都听完。
有个女人戴着耳机,一直坐到同行的人来找,才慢慢起身。
她走之前问祝南枝:“那个开门前打电话的,店在哪儿?”
祝南枝先问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跟我早上差不多。”
她说完笑了笑,拎包去看演出。
祝南枝站在原地,手里那支笔很久没落下。
我问她记不记。
她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发潮。
“记。”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停在旧椅子旁,问能不能坐。
我说可以。
他扶着扶手晃了晃,笑出一声。
“以前有人这么晃,后排就踢椅背。”
我也笑。
他看说明卡,又弯腰去找椅底的名字。
“你父亲修的?”
“以前修过。这回我又整了整。”
他摸摸扶手,坐得更踏实一点。
“挺好。没全换。”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些想父亲。
他当年把名字写下去,大概也盼过有个人坐得舒服,顺便知道这张椅子有人认真修过。
中午宋琴来了,没先找女儿,自己坐下。
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脸一红,摘下耳机,又戴回去。
我妈挤在旁边,问怎么调。
宋琴小声教她,两人对着机器研究,忽然一起笑起来。
祝南枝站在几步外,眼睛慢慢红了。
我递纸,她抓着,很久没用。
宋琴听完,走到女儿跟前。
母女俩都没急着说话。
最后宋琴把装水果的袋子塞过去,低声说:“我还当你那天随便问两句。”
祝南枝摇头。
“我说话这么慢,也留?”
“留。好听。”
宋琴别开脸,摸了摸她头发。
“晚上回家吃饭。别又拿饭团糊弄。”
祝南枝点头,嘴角弯起来,纸终于用上了。
下午陶晴来谈调整,把容易弄混的提示说给她听,答应两周后看效果再定是否延长。
她还提了下月的小交流。
祝南枝问清内容和时间,说晚上回去确认安排。
我在旁边捡起笔帽,放到她掌心。
她顺势勾住我一根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傍晚前厅静下来,她坐到旧椅子上,朝我招手。
椅子坐不下两个人,我半蹲在旁边,仰头看她。
“高兴吗?”
她点头,眼里有笑,也有累。
“本来觉得,做出来就该有答案。今天才知道还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我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她却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摩挲。
“有件事倒是有答案了。”
我心跳突然很重。
她低头看我们的手,再抬眼,脸已经红了。
“你那天告白,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怕自己只是难受,刚好抓住对我好的人。”
我没说话,怕一开口,她就要停。
“后来跟你吵架,又一起听东西,搬台子。早上看见你头发乱七八糟,晚上想你几点回来。”
她笑了一下,声音发紧。
“我不只是想有人给我留灯。我也想知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你高兴,就想看你再得意一会儿;你难受,我也想抱你。”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梁叙,我喜欢你。”
远处有人收杯子,窗外有车经过。
这么平常的声音,我忽然听不清了。
我想过很多遍,真等她说出来,却连一句准备好的话都找不到。
她看我不动,眼里多了点紧张。
“你怎么不说话?”
我开口,声音哑了。
“再说一遍?”
她愣了一下,笑着红了眼。
“你明明听见了。”
“想多听一次。”
她往前倾,双手握住我,看得很认真。
“我喜欢你,想跟你过日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来。
“我想跟你回家。”
我站起,把她拉进怀里。
她笑着撞上来,手臂收得很紧。
我抱着她,眼角热得厉害,想装没事,她已经抬手摸到了。
“梁师傅,哭了?”
“没有。前厅灰大。”
她笑得更厉害,眼泪却也掉下来。
我低头,额头抵住她的,终于能把那句说出来。
“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
她手指贴在我脸侧,轻轻揉了一下。
“知道。以后还说。”
16 戒指是她先买的
回家没能立刻吃上饭。
我妈和宋琴在厨房争一锅汤,谁也不承认有点淡。
石川带孩子坐客厅,小姑娘把我的卷尺拉得老长。
我赶紧接住,让她慢慢放,别弹手。
祝南枝站在玄关,眼睛还红着。
宋琴出来问累不累,她摇头,转身看我。
我装作认真收卷尺,不想把自己的脸交给一桌人研究。
饭桌拼了小方桌,坐得有点挤。
我妈把青花碗拿出来,盛饭,放到我们面前。
祝南枝双手接过,轻轻叫:“妈。”
宋琴先应了一声。
我妈也跟着应。
一桌人都笑了。
她脸红透,在桌下掐我一下:“故意不帮我。”
“我也没弄清该先叫谁。”
她笑着给两位母亲都夹菜,桌下的手却没抽走。
我妈问,要不要找天请亲近的人吃饭,总得有张合照。
我看向祝南枝,她也看我。
“照片先拍?”她问。
我点头:“我想拍。”
“衣服自己选。别又熨得像答辩。”
石川听了,在对面笑得差点呛住。
我伸手想拿纸,被她先递到眼前。
她脸上都是忍不住的笑,我忽然舍不得瞪任何人。
送客时,宋琴站在阳台等我拿水果袋,望着女儿在厨房收碗。
“我原来总觉得,过了那么久,放手就是吃亏。”
她低头把袋口拧紧,又松开。
“今天看她跟人讲自己做的东西,比回我店里还不一样。是真高兴。”
我没接劝她的话。
她把袋子给我,声音轻一点。
“下次你们过来吃饭,提前说。我好买她爱吃的。”
我应了,她又补:“也问问你爱吃什么,别只买她的。”
我有点意外,连忙道谢。
她摆摆手,去叫女儿拿外套,临走时把桌边掉漆的茶杯也看了一眼,没有再提贺闻。
几天后我们去拍照。
她挑我那件深蓝卫衣,自己穿浅色衬衫,袖子卷起,露着手腕。
摄影师让看镜头,我却总看她。
第三张,对方终于笑了:“梁先生,妻子不会跑。您先看看我。”
她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把我的脸扳过去。
出来时,她从包里拿了个小盒子。
里面两枚简单的戒指。
领证时没买,我一直记着,想等试展忙完,正经问她想要什么样。
没想到她先买了。
“上次商场你试过尺寸,我记下了。”
她手指摸着盒沿,有点紧张。
“是不是太素?”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枚,看了很久。
她抿唇:“不喜欢能换。”
“喜欢。”
我把戒指放回她手心,向她伸手。
“你给我戴。”
她低下头,试了两次才套进去。
我也替她戴好,握着她的手看。
木屑蹭惯了的手指上,突然多出一道光,我怎么看都新鲜。
她轻轻晃我的胳膊。
“以后干活记得摘,别卡住。”
“嗯。”
“听见了?”
“听见了。今天能不能先戴着?”
她望着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今天也没人要你拆椅子。”
我把她的手握紧,才发现自己掌心有汗。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说:“顺序全乱了。”
“结婚,告白,约会,吵架,买戒指。”
“还有今天拍照。”
我看着她:“没事。每一步都是你。”
她嘴角还弯着,眼里却慢慢泛潮。
我以为她要说话,她已经靠过来,抱住我的腰。
街上来来往往,我也抱住她,不再找什么体面的站姿。
那周末贺闻发来原项目最后一轮确认。
署名保留,结算按约定进行,后续通过项目经理沟通。
他提了句去听过试展,没有再说别的。
祝南枝把工作确认回完,合上屏幕,叫我一起看照片。
最后选的是我没看镜头,她笑着扳我脸那张。
我原本觉得自己有点傻,她却很坚持。
“像我们。”
照片放到玄关,挨着蓝灯。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位置挪了一点。
我站过去,手搭上她肩。
她顺势往我怀里靠,抬起戴戒指的手,轻轻碰我的手背。
“别摘了忘戴。”
“你提醒我。”
她回头,眼里有笑:“我才不天天追着你。”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那我自己记。”
17 门从里面开
冬末,试展延长了几周。
外地一家小剧场来问祝南枝,能不能过去做一组当地声音。
她接了,要待3周。
我跟嘉程的合作也继续,旧工作台改短,放在新工作间窗下,烫黑的圈还留着。
石川领第一笔工资,请我吃烧烤,嘴上嫌新规矩多,吃到一半又说,下个月终于知道能存多少。
我替他高兴,回去也没再蹲旧工作间门口。
收行李那晚,祝南枝坐床沿卷袜子,我替她理箱带。
拉链好了,我的手还停着。
她看我:“舍不得?”
“嗯。想你晚上回家。”
她把袜子放下,拍旁边让我坐。
“我也会想。”
“天天说会不会烦?”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眼睛里都是笑。
“你先说。我还没烦,你倒先替我烦了。”
我低头亲她,箱子歪倒在脚边,谁也没急着扶。
她走后,屋里安静了许多。
下班开门,我有两次顺嘴问晚上吃什么,说完才想起她不在。
她忙,我也有活,电话常接不齐。
有天她去山边录雨,隔天才发来一段踩水声,后面压着轻轻一句。
“梁叙,今天这里冷。想抱你。”
我在工作间听了两遍,把电钻放下,认真回她。
“我也想。回来给你煮面。”
她很快发来:你现在是不是又在笑?
我望着手机,没好意思否认。
那段声音没给别人听,回家却又放了一次。
她回来的日子晚了一天,下车已很晚,肩头沾着雨。
远远看见我,她先笑,走近又皱眉。
“箱子轮子不顺。”
我接过,习惯性蹲下看。
她拉住我的袖子。
“回家再修。先抱一下。”
我直起身,把她连同那点雨水一起抱进来。
她鼻尖贴着我脖子,凉得我缩了一下,手臂反而收紧。
我想说瘦了,她像猜到了,先闷声开口。
“没有瘦。每天都吃了。”
我笑,她也在我肩上笑,过会儿却没声了。
我摸摸她后脑:“怎么了?”
“真想你了。”
我没再逗她,抱着多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有车按喇叭,我们才相视一笑,往外走。
到楼下,她去车里拿落下的围巾,我先上楼热汤。
锅底重新冒泡,厨房窗上蒙起薄雾。
我把面放进去,听见门外钥匙相碰。
放下筷子,走过去,从里面打开门。
祝南枝站在外头,手里还捏着钥匙,愣了一下。
“我自己能开。”
“知道。”
我接过围巾,往旁边让。
“就是想接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带着楼道里湿润的凉气跨进来。
蓝灯亮着,旁边照片里,她还笑着扳我的脸。
她换好鞋,没急着放包,先搂住我的腰。
“梁叙,我回来了。”
我低头碰了碰她额头。
“欢迎回家。”
锅盖响了,她立即松手,推我去看面。
我往厨房走,问她放不放醋。
“放一点。”
她脱掉外套,挽起袖子跟过来。
我刚拿起醋瓶,她已经伸手接去,往两只青花碗里各添了一点。
“你的呢?”她故意问。
“今天够了。”
她看我一眼,笑着又替我添了几滴。
面端上桌,她讲起那个卖早点总不肯关门的老板,说到好笑处,膝盖碰着我的。
我把碗往近处挪,听她讲。
她忽然停下,夹起一截面,伸到我嘴边。
“刚才你老看我,不饿?”
我低头吃了,她满意地收回筷子,继续说那场雨。
我桌下伸手,她空出的左手便落过来,戒指碰了我的一下。
玄关的灯还亮着。
这回,面没有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