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账的秘密
周念的记账习惯是从大三那年秋天开始的。
起因特别简单,简单到她后来跟谁都没提过。
那个月她妈打生活费迟了三天,她翻遍所有口袋——外套内兜、书包夹层、枕头底下、甚至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凑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两遍,四块六。
食堂最便宜的素面三块五,她吃了两顿,第三顿实在扛不住,室友张洁扔给她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说“你跟我客气我就跟你急”。
周念泡了面,连汤都喝了,喝完把碗洗了,坐回床上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第一行字:“10月17日,方便面一包,张洁请,欠人情一次,择日还。”
她没催她妈。
她知道她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算工资,月底赶工那几天连上厕所都小跑,手机扔在更衣柜里,看不着。
她只是从那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花一笔钱都记下来,精确到角。
支付宝年度账单出来的时候她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我又没乱花”,底下没人点赞,倒是张洁回了一句:“你这种人过日子,我服。”
后来毕业、找工作、租房子,账本从手机备忘录换成了Excel表格,分门别类:房租水电、伙食交通、人情往来、意外开支。
她妈偶尔来她租的房子住两天,翻到桌上摊着的记账本,眼圈发红,说念念你过得也太仔细了。
周念把本子合上,说妈,我这是随你。
她妈没再说话,转头去厨房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油放多了,蛋边焦了一圈,周念全吃了,没吭声。
她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人不清不楚地混着过。
周念她爸早年跑运输,跟人合伙买货车,钱不够,让她妈把陪嫁的存折拿出来,说“赚了钱翻倍还你”。
她妈拿了。
车跑了两年,账面上看着红火,年底一算,她爸说亏了,合伙人也说亏了,存折上的钱像水泼进沙地里,渗得干干净净。
她妈问钱去哪儿了,她爸拍桌子说“你掉钱眼里了”。
她妈忍了八年,最后一年不说了,直接去法院起诉离婚。
开庭那天她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墨绿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哪年哪月哪天,她爸从家里拿了多少钱、说是干什么用的、最后有没有还,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法官看了都愣。
她爸在对面坐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判下来,债务一人一半。
她妈拿着判决书走出法院,蹲在台阶上哭了十分钟,笔记本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像按着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
哭完站起来拍拍裤子,去厂里上下午班。
周念那年十四岁,站在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她妈。
后来她问她妈,那本子里都记了啥。
她妈说,记了你爸从家里拿走的每一笔钱,哪年哪月,他说拿去干啥,最后还没还。
周念说,你记了八年?
她妈说,头两年没记,后来觉得不对劲才开始记的,记了六年。
周念说,你咋不早拿出来?
她妈说,早拿出来也没用,人家一句“你掉钱眼里了”就把你打发了。
得等到你自己想明白要离的时候,那本子才有用。
周念站在梧桐树底下,把她妈这句话记了十五年。
周念二十九岁这年,账本已经攒了六个工作表。
2 恋爱开局
她在杭州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不低,到手八千出头,年底有奖金,数目看老板心情。
她不买奢侈品,不追新款手机,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是她妈——去年给她妈换了台滚筒洗衣机,前年带她妈去三亚看了趟海,她妈在沙滩上捡了一兜贝壳,回来分给邻居小孩,自己留了两个最大的搁在缝纫机旁边当镇纸。
她跟陈屿在一起两年,AA制是第一天就定下的。
陈屿是她同事的朋友,一次聚餐上认识的,做销售的,嘴皮子利索,笑起来牙白,主动加了她微信,聊了两周约她吃饭。
第一顿饭吃完,陈屿抢着结了账,周念当场就转了五十块钱过去——她扫了小票,人均四十八,她凑了个整。
陈屿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
周念说:“说好AA就AA,你要请客我下回再请回来,都行,但第一次先把规矩定清楚。”
陈屿看了她两秒,笑了,点了收款,说:“行啊,新时代女性,我支持。”
语气爽快得像在便利店刷二维码。
周念当时觉得挺好。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好,但至少不用在饭桌上推来搡去假装客气。
她见过太多情侣因为谁结账在收银台前演大戏,男的掏钱包像拔剑,女的拉胳膊像比武,最后回家在出租车上各憋一肚子气。
她不想演。
于是他们开始了精确到毛的AA制。
房租一人一半,水电按月对账,出去吃饭各扫各的码。
看电影轮流买票,陈屿买票周念买爆米花,她说这个公平——票贵桶便宜,轮着来谁也不亏。
陈屿笑嘻嘻说行。
刚开始那半年确实清爽,月底周念把账单往群里一甩,陈屿当天就转,偶尔拖一两天,周念在微信上敲一句“上回那顿饭钱一百二,你转我六十”,陈屿回一个“哎呀忘了”的表情包,钱就过来了。
干脆利落,她觉得挺好。
张洁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奶茶店吸珍珠,差点把吸管吸成真空瘪管。
“周念,”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你跟你男朋友出去开房是不是还得带个计算器?房费五五分,避孕t谁买的?”
周念面不改色:“他买的,我回头转给他一半。”
张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但没再说什么。
三年了,她早就放弃劝周念“别太计较”——劝不动。
周念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花我自己的钱,我睡得着觉。”
后来林琳听说这事,也笑她:“你这样谈恋爱不如去考个会计证,至少能挂靠挣钱。”
周念说:“我这是自我保护,你不懂。”
林琳是周念前公司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别的公司,跟陈屿也认识,偶尔组局吃饭能碰上。
她当时也就是随口一嘴,没想到半年后自己会成了周念“事实澄清”的中转站。
3 暗账
这话不假。
周念跟陈屿在一起这两年,没因为钱红过脸。
偶尔陈屿忘了转账,她提醒一句,钱就回来了。
她觉得这就叫平等。
她没想过,平等这玩意儿,光靠一个人记账是记不出来的。
问题是账本这个事,经不起细看。
周念以前不爱细看。
她做账是为了自己心里有数,不是为了查谁。
但去年冬天开始,有些事频繁得让她没法不注意。
先是陈屿借了她两千块钱交房租,说当月奖金晚发,下个月发了一起还。
周念转了。
一个月后陈屿没提,她也没问。
两个月后陈屿换了新手机,周念顺嘴说了一句“哟,最新款”,陈屿咧嘴笑:“十二期免息,一个月才还五百多。”
周念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本来想说,那你欠我的两千能还了吗。
她想,算了,两千块,又不是两万。
后来是陈屿“忘带钱包”的频率变高了。
他们常去小区门口那家川菜馆,老板都认识他俩了,进门就喊“小两口又来啦”。
以前陈屿还会主动掏手机扫码,后来变成周念结账,陈屿说“下次我来”。
下周还是周念来,陈屿又说“下次下次”。
有一回吃完水煮鱼,陈屿手机往桌上一扣,说“哎呀今天出门换了个包,钱包落家里了”。
周念扫了码,一百八。
出门走了五十米,陈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消息,屏幕亮着,他顺手点开一个外卖软件划拉。
周念看见了,没说话,回家把账记上,备注写了个“?”。
再后来是会员账号。
周念有视频平台的年度会员,陈屿用了三个月之后有天跟她说:“你那个账号密码改了吗?我怎么登不上了。”
周念说你没跟我说你要用啊。
陈屿挠头:“我以为你知道呢,我都登习惯了。”
周念把密码发给他,心想,你登习惯了,年费怎么没见你习惯着出。
还有一回陈屿让她帮忙充话费,说“我微信没钱了,你先帮我充一百,回头转你”。
周念充了。
过了一周没转,周念问了一嘴,陈屿说“哎呀一百块钱你还记着,我还能不给你?”
然后又过了两周才转。
后来又有两次,周念没问,陈屿也没转。
周念把这三笔都记在“借款性质”那栏里,备注写了三个字:“话费,未还。”
还有一回两人去超市,周念拿了一提卫生纸、一瓶洗衣液,陈屿拿了一箱啤酒、两袋薯片。
结账的时候陈屿说“你先付,我手机没电了”。
周念付了,两百三。
回去陈屿转了一百,说“啤酒薯片是我的,一百;
你那堆一百三,咱俩一人一半,六十五;
一百减六十五,我该给你三十五”。
周念说:“你等会儿。你转我一百,我转你六十五,里外里你只给我三十五?我付了二百三,你东西一百,我东西六十五,你该给我一百六十五。你还差六十五。”
陈屿说:“哎呀我算岔了。”
周念说:“你算岔了还是故意的?”
陈屿补了六十五。
周念收了,把这事记进账本,备注写了个“算账需复核”。
后来她发现那提卫生纸陈屿用得比她还快,用完就说“念念没纸了”,从来没见他买过。
最让周念不舒服的是有一次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陈屿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堆着外卖盒。
她说你吃过了?
陈屿说嗯,帮你点了一份,搁冰箱了。
周念打开冰箱,一份麻辣香锅,标签上写着三十八块。
她拿出来热了,吃完把碗洗了,回房间记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三十八记在了“陈屿垫付”那一栏。
第二天她把钱转给陈屿。
陈屿秒收,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周念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退出聊天框,打开Excel,新建了一个工作表,命名“2024年共同开销明细”。
她花了一整个周六下午把过去半年的支付宝、微信账单全导出来,一条条筛。
奶茶、电影、打车、超市购物、陈屿借的房租、陈屿让她代买的游戏点卡、陈屿用了她的视频会员(按市面家庭共享均价折算)、陈屿“忘带钱包”那顿饭钱、陈屿说“帮我带包烟回头给你”但从来没给过的烟钱、陈屿用她的超市会员积分换购了两提抽纸(积分是她攒的,抽纸他拎回自己家了)、三笔没还的话费……
拢到晚上八点,数字出来了:九千八百四十三块六。
其中明确属于“借款性质”的,四千八——房租两千、游戏点卡四百六、他同事结婚他让她先垫的份子钱八百、三笔话费三百,剩下的是零零碎碎“帮我付一下回头转你”但回头没转的。
会员费折一百二。
剩下的四千九百多,是AA制里该他出但他让她先垫、后来没结清的部分。
周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九千八,不算巨款,但够她交三个月房租,或者给她妈换台新缝纫机——她妈那台老蝴蝶牌踩了二十年,修了八回,每回修完都说不中用了将就用吧。
4 清账即分手
她没有立刻发作。
她又花了一个星期观察陈屿。
这一观察更心凉:陈屿不是没钱。
他新买了个Switch游戏卡带,三百多;
跟同事喝酒一顿两百多;
他妈过生日他转了一千。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没把她的钱当钱。
或者说,他觉得女朋友的钱,花起来不用有数。
周念把Excel表调出来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一笔。
她甚至把陈屿那些“回头转你”的聊天记录截了图,按时间顺序排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命名“存档”。
她妈当年去法院就带了个硬壳笔记本,周念现在带的是手机和电脑。
工具变了,道理一样。
然后她给陈屿发微信:“你周末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陈屿回:“咋了,这么正式,要跟我求婚?”
周念没理这句玩笑。
周六下午,陈屿照例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周念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手机开着Excel表,平放在膝盖上。
茶几上摆着她打印出来的两页纸——她怕手机屏幕太小,陈屿看不清楚,特意用公司打印机打了一份,A4纸,正反两面,字号十一,行距一点五。
“陈屿,咱俩聊一下账。”
“账?”陈屿暂停了游戏,笑了一声,“什么账?咱俩还有账?”
“有。”周念把打印纸推过去,“从去年八月到上个月,除去正常的AA,你这边有几笔钱没结清。你先看纸,我一条条跟你对。”
陈屿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重新堆起来:“哎呀周念,咱俩还整这个?我都忘了。两千那个我不是说了下个月——下个月不是赶上我表弟结婚随份子吗。”
“去年十月就赶上你表弟结婚?你表弟去年十月结的婚,今年三月又结一次?”
陈屿嘴角抽了一下:“那什么……我后来不是忘了嘛。你也没提醒我。”
“我提醒过。”周念划到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十二月十五号我问你‘上回那个钱是不是还没转’,你回‘记着呢宝贝,这两天忙完就转’。一月二十号我又问了一次,你说‘过年开销大,年后一定’。二月过完年我问你,你说‘哎呀你怎么老惦记这点钱’。”
陈屿不说话了。
安静了两秒,他换个姿势坐好,语气从嬉皮笑脸换成了讲道理:“念念,不是我说你,咱俩在一起两年了,你跟我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别人家女朋友——我哥们儿的女朋友,出门从来都是男的掏钱,人家吭过一声吗?我还没让你养我呢,你就列个Excel表甩我脸上?”
周念等他讲完,把打印纸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行明细:“你先看表。第一,我没有甩你脸上,我是面对面跟你提,还给你打了纸质版,怕你看手机费眼睛。第二,你哥们儿女朋友是她们,我是我。第三——”她手指往下滑,“你说你没让我养,但过去半年你在AA之外花掉我的钱是四千八,加垫付和会员费一共是六千三。这不是我养你,是你花我的钱花得比我妈踩缝纫机还顺手。”
陈屿脸挂不住了,声音拔起来:“周念,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什么意思?我占你便宜了?两年感情你跟我算到块儿八毛,你是嫁人还是开公司?也太物质了吧!”
周念看着他。
她没生气。
她甚至有点想笑——因为她等这句“太物质了”等了快一个星期,从她开始整理账本那天就知道陈屿一定会说这个。
她太熟了,从小她爸就爱说这句话。
她妈跟她爸要生活费,她爸说“你掉钱眼里了”。
她妈忍了八年,最后一年不说了,直接去法院起诉离婚。
周念心想,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但结局可以不一样。
“陈屿,”她说,声音平得像报菜名,“你手机里那个Switch卡带三百六,你买的时候眼睛没眨。你上周跟同事喝酒花两百八,回来跟我说‘今天开心’。你妈生日你转一千,我说什么了吗?你花在自己和你家人身上,我没资格管。但我挣的钱,我有资格有数。你花了我的,我记下来,这叫物质?那你花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物质?”
陈屿嘴唇动了动,没找出词。
周念继续说,一条一条对:“你说别人家男朋友出门掏钱,那是人家的事。我从第一天跟你AA,你点头同意的。你同意的时候说‘新时代女性我支持’,微信原话我截了图,你要看吗?现在怎么成我计较了?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说你要搞传统那套——男的付钱但女的听话——咱俩压根走不到一块儿。你选了个省钱的模式,又想占省事的好处,完了还嫌我算得清。陈屿,便宜不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吧?”
陈屿脸涨得通红,手机往茶几上一扣:“行,周念,你厉害。你把账算得这么清,那咱俩算什么?合租室友?炮友?你跟我上床是不是也得记一笔?”
周念眉毛都没动一下:“你急什么。我问你,你欠我的钱,你认不认?”
“我认!我认行了吧!”陈屿站起来,语气暴跳,“几千块钱至于吗!转你!现在就转!”
“行。”周念打开收款码,“一共六千三百二十。零头我给你抹了,六千三。你转完咱俩把话说清楚。”
陈屿愣了一下:“六千三?你不是说九千八?”
“九千八是总账。”周念把打印纸翻回第一页,“借款四千八,会员费一百二,这两项是实打实你欠我的,四千九百二。剩下AA垫付那四千九百多,我只挑了几笔大的算,凑了个整,一千三百八。零碎的奶茶、打车、外卖,当我请你的,不要了。四千九百二加一千三百八,六千三。你要觉得我算多了,你现在拿计算器按。”
陈屿说:“会员费你也算?我又没让你给我开会员。”
周念说:“你没让我开,但你用了半年,我按家庭共享均价折的,一个月二十,半年一百二。你要觉得贵,我现在就把账号停了,你以后自己开。”
陈屿说:“一百二就一百二,你至于吗。”
周念说:“不至于。但你得认这个账。”
陈屿说:“周念,咱俩两年了,你就不能给我打个折?”
周念说:“你当这是菜市场?”
陈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算得这么清,咱俩以后还怎么处?”
周念说:“你欠债还钱,跟咱俩处不处是两码事。你今天把钱还了,咱俩还能好聚好散。你今天不还,我明天把这张表发给你妈,你自己选。”
陈屿脸都绿了:“你至于吗!”
周念说:“不至于。但你拖了我半年,我至于一次。”
陈屿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半天,大概真按了一遍计算器,没找出毛病。
他咬着后槽牙,戳屏幕戳得咚咚响。
周念还让陈屿备注“还款”二字,陈屿也是服了她了。
转账提示音响了,周念点开确认,收款六千三百元整,她截了图,存进“存档”文件夹。
“清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放在陈屿家的东西——一个化妆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个充电器、一把她买的好用的削皮刀(她犹豫了一下,也塞进包里了,那是她淘宝比价半小时挑的)。
她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演练过。
陈屿慌了:“周念你干嘛?”
“分手。”周念头都没抬,“账清了,关系也清了吧。”
“就因为几千块钱你要跟我分手?”陈屿挡在卧室门口,“周念你疯了吧!两年!咱俩在一起两年!”
周念把化妆包拉链拉好,看着他,语气平平的:“陈屿,不是几千块钱的事。是你花着我的钱,还觉得我不该吭声。是你占着便宜,还觉得我计较。我要的是个把我当平等的人看的男朋友,你给不了。那就算了。”
她侧身从陈屿旁边过去,走到门口换鞋。
陈屿在后面喊:“周念你至于吗!你这种人,难怪快三十了嫁不出去!”
周念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自己租得起房、拿得出工资,不靠嫁人吃饭。你那六千三记得截图存好,别回头跟人说你给了我六万三。”
门关上了。
周念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张洁发微信:“分了。账清了。今晚能去你那儿蹭沙发吗?”
张洁秒回:“来。带酒。别带你那破Excel。”
周念笑了一下。
笑完鼻子有点酸,但她没哭。
她妈当年离完婚抱着她哭了一宿,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去厂里上班。
她妈说念念,哭可以,别耽误吃饭。
周念觉得她妈说得对,她得先吃饭。
5 反泼脏水局
分手后那几天,张洁问周念,你难受不?
周念说,难受。
张洁说,那你还分得那么干脆?
周念说,我难受的是两年时间喂了狗,不是难受跟他分手。
张洁说,那你以后还AA不?
周念说,AA啊,为什么不AA。
张洁说,你不怕再碰上这种人?
周念说,碰上就碰上,账本一摊,该分分。我又不是离了男人活不了。
张洁说,你牛。
周念说,我不牛,我就是不想再花两年时间证明一个我半年就该看出来的事。
真正让周念没想到的是后续。
分手第五天,张洁发来一张截图——她们共同好友林琳的朋友圈评论区。
陈屿在林琳一条晒火锅的朋友圈底下跟人互动,原话是:“哎别提了,前女友跟我分手算账算到块儿八毛,连外卖三十八都记本子上。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物质的。
她那种人,嫁得出去才怪。”
底下有人问“真的假的”,陈屿回:“骗你干嘛,我还能编这种?你是没见那个Excel表,密密麻麻,看着都吓人。”
周念看完,把截图存下来。
她没去找陈屿吵架,也没在朋友圈发阴阳怪气小作文。
她花了一个晚上整理了三样东西:
一是陈屿借钱和“忘带钱包”的聊天记录截图,带时间戳;
二是支付宝、微信转账凭证,证明那六千三确实是陈屿转给她的还款,不是她“讹”的;
三是一张简表,列明AA制是她和陈屿恋爱第一天共同确认的,微信原话“行啊新时代女性我支持”也截了图。
她把这三样打包发给了林琳,附带一段话:“
林琳,麻烦你把这份东西转给在陈屿评论区问‘真的假的’那几个人。我不评价陈屿这个人怎么样,我就把事实摆出来。
第一,AA制是他点头的。
第二,六千三是他还我的钱,不是分手费。
第三,如果他还跟别人说我‘讹钱’,那我这边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都留着,随时可以再发一份。谢谢。”
林琳收到之后回了六个点,然后说:“周念你牛。”
周念回:“不牛。就是不想被人泼脏水。他要是只跟哥们儿喝酒骂我两句,我当没听见。但他在朋友圈公开说我,那我就公开把账摆清楚。事实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林琳把东西发出去之后,陈屿那个评论区安静了。
过了两天,陈屿给周念发了条微信:“周念你行,你真行。至于吗?”
周念没回。
她把这个对话也截了图,存进“存档”文件夹。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最近咋样,她说挺好的,换了个新Excel表,清爽。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脾气。”
周念说:“跟你学的。你当年跟我爸离婚,不也是把账本摔他脸上才离成的?”
她妈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那是被逼急了。你咋回事?”
“我也是被逼急了。”周念说,“但我没摔。我发了个PDF。”
她妈笑出了声。
6 同频遇良人
分手后第三个月,周念的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对接的供应链公司派了个项目负责人过来对接流程。
负责人叫顾衍,三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津纺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说话带点苏北口音,尾音往上扬,像在问问题又像在聊天。
第一次开完对接会,中午大家一起吃工作餐。
吃完结账的时候,顾衍掏出手机:“这顿我先付,回头大家把自己的那份转我就行。”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三。
周念看了他一眼。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句话之后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说“哎呀几十块钱算了吧”。
顾衍说完就低头扫码付款,然后把小票拍下来发到临时建的群里,附一句“人均四十七,方便的话转我一下,谢谢”。
周念转了。
顾衍秒收,回了个“收到”。
后来项目推进,两人加了微信,天天对数据、对流程、对交付时间。
顾衍这人有个特点:他说“我回头把文件发你”,十分钟之内文件一定出现在微信里;他说“这个数据我明天确认一下”,第二天早上九点前必定有回复。
周念跟他合作了两礼拜,没催过一次,省心得很。
有一次周念加班到晚上八点,顾衍在微信上问她一个数据的事,她回完顺手抱怨了一句“今天估计得干到十点”。
顾衍说:“你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还开着吗?”
周念说开着。
顾衍说:“那你等我一下,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给你带点吃的。”
半小时后顾衍出现在她公司前台。
周念下去接他,他拎着一份关东煮和一瓶乌龙茶,递给她,说:“关东煮十八,乌龙茶六块,一共二十四,你方便的时候转我。”
周念愣了一下,接过来,说好。
顾衍把东西放她手里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周念上楼的时候心想,这人连送饭都报价格,真是个人才。
她吃完关东煮,转了二十四块钱过去。
顾衍收了,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后来熟了之后周念问他:“你送饭就送饭,还特意报个价,你就不怕我觉得你抠门?”
顾衍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你不觉得啊。咱俩项目上对账对了两礼拜,我啥人你还不清楚?我要是白请你,你回头肯定得找机会请回来,一来一去多麻烦。直接说多少钱,你转我,谁都不欠谁,多清爽。”
周念握着电话笑了。
她没跟顾衍说过她那个Excel表的事,但她觉得这人跟她是一路的。
还有一回开会,周念忘带笔了,满桌子摸。
顾衍从自己笔袋里抽了支黑色中性笔递过来,说:“先用着。”
散会的时候周念要把笔还他,顾衍说:“你明天还我,我今天不用了。”
第二天周念把笔还过去,顾衍接过去插回笔袋,看了眼笔帽,说了句:“笔帽还在,靠谱。”
周念当时没当回事,回家晚上记账的时候顺手在Excel里加了一行备注:“借笔一支,3月7日归还,笔帽完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这个,可能就是记习惯了。
项目结束后两人还偶尔联系。
有一回顾衍顺嘴提了一句他周末要去宜家买个书架,周念说我也要去买收纳盒,要不一起?
顾衍说行,到了宜家各逛各的,结账的时候各付各的,出来在餐厅碰头,一人一份瑞典肉丸,二十九块九,各扫各的码。
周念端着盘子坐下来的时候心想,这要是陈屿,这会儿已经“忘带钱包”了。
吃完肉丸顾衍说:“你那个收纳盒买了吗?我帮你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周念说买了,三件套,六十九。
顾衍说:“那还行,不算贵。我那个书架九十九,自己扛回去自己装,省了配送费三十。”
周念说:“你装书架要帮忙吗?”
顾衍说:“不用,我借了把电钻,自己打孔。你要没事可以来监工,顺便帮我扶一下板子,我请你吃晚饭。”
周念去了。
顾衍装书架装了两个小时,周念扶了半小时板子,剩下一个半小时坐在他客厅地板上看他拧螺丝。
顾衍一边拧一边念叨:“这个孔位对得不太准,回头得拿砂纸磨一下……这板子味道有点大,得晾两天……”
周念听着听着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但说的全是正事,没一句废话。
装完站起来的时候顾衍扶着腰哎哟了一声,说:“我这腰,坐办公室坐废了,蹲俩小时跟蹲了两年似的。”
晚饭顾衍煮了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碗,配一瓶老干妈。
周念吃完把碗洗了。
顾衍说:“面钱三块,蛋两块,老干妈不算了,那是我自己吃的。”
周念笑出了声:“顾衍,你跟我算这么清楚,你就不怕我翻脸?”
顾衍认真想了想:“不会吧。你又不是那种人。你要是那种人,咱俩项目上对账那会儿你早跟我急了。你比我算得还清。”
周念没接话。
她回家把那天的事记进Excel,新建了一个工作表,命名“顾衍”。
她在第一行打了个日期,后面备注:“面三块蛋两块,我没给他转,他说算了。但我下次得请回来。”
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表删了。
新建了一个,命名“我们”。
她想,这次不用记那么细了。
但她还是把那天的事记了一笔。
万一呢。
后来有一回两人逛超市,周念想买一箱牛奶,顾衍说这个牌子贵了,旁边那个便宜十块。
周念说这个牌子蛋白质含量高。
顾衍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说:“确实高零点三克,但贵十块。你自己喝还是我喝?”
周念说:“都喝。”
顾衍说:“那还是买贵的吧,十块钱摊到两箱上,一人五块,我出五块,你出五块,蛋白质多零点三克,值。”
周念说:“你算得比我还细。”
顾衍说:“那不是跟你学的嘛。”
最后两人买了贵的,周念把这笔记进账本,备注写了四个字:“他算账,我也算,谁也不吃亏。”
她跟顾衍在一起是项目结束两个月之后的事。
没有什么表白大场面,就是有一天两人看完电影出来,顾衍问:“下周六你有空吗?我想约你看电影,这次不AA了,我请。”
周念问:“为什么这次不AA?”
顾衍挠头:“因为我想追你。追人的时候请客是诚意,这不算占便宜。等追上了再AA。”
周念乐了:“你追人的方式就是请看一场电影?”
顾衍想了想:“那再加个晚饭?但我得提前说好,我预算一百五以内,贵了咱换一家。”
周念那天晚上回家打开Excel,在“我们”那个表里记了一笔:电影票他请的,奶茶我请他喝的。
她想,这次不用记那么细了。
但她还是记了。
万一呢。
后来顾衍也看见了那个表。
周念没藏着掖着,直接跟他说了以前的事。
顾衍听完,问:“那你现在跟我记这些是干嘛?防我?”
周念摇头:“不是防你。是我想看看,我跟你在一起花的每一笔钱,是不是都花得高兴。目前来看,每一笔都挺高兴的。”
顾衍把她表拿过来划拉了两下,说:“那你这个表列得不够科学。你应该加一列‘开心值’,打分,一到五颗星。这样以后你回头一看,全是五星,多好。”
周念说:“你认真点。”
顾衍说:“我很认真啊。你那个前任,你回头看看,是不是全是两颗星以下的?那就是不值得。你现在跟我记,记到后面全是五星,那不就是对了?”
周念想了想,在Excel里把“开心值”那列加上了。
她顺手把之前超市买牛奶那笔也补打了五颗星。
当天晚上她又给顾衍请的电影票打了四颗星,给那杯奶茶打了五颗星。
奶茶是顾衍排队二十分钟买的,她那天随口说想喝,顾衍正好在商场里,绕了两层楼去找那家店。
他回来把奶茶递给她的时候说:“这家排队真长,下回你换一家近的,给我省点时间。”
周念喝了口奶茶说:“不换。我高兴。”
顾衍:“那你高兴值几颗星?”
周念:“五星。”
顾衍:“那行。二十块钱换五星,值。”
周念跟顾衍在一起半年多,账本上记了五十三笔共同开销。
最贵的一笔是两人凑钱给顾衍他妈买了个按摩椅,预算三千八,最后挑了款两千九的,又加了四百八的延长保修,一共三千三百八,一人掏了一千六百九。
顾衍他妈腰不好,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每天搬货搬得直不起腰。
周念提了一嘴“要不给你妈买个按摩椅”,顾衍说行,然后两人在京东上比了一晚上价。
按摩椅寄到那天顾衍他妈打电话来,问多少钱,顾衍说“没多少,周念挑的”。
他妈在电话那头喊:“小周啊,谢谢你啊!这椅子坐着真得劲!”
周念在旁边听着,心想这钱花得开心值六颗星,超标了。
最便宜的一笔是顾衍在路边摊给她买了个烤红薯,八块,他非要自己掏,说“这个不用AA,我请你吃个热乎的”。
周念把这八块钱也记进去了,开心值五颗星,备注写了四个字:“他记得我爱吃甜的。”
张洁前两天又翻了她的新账本,这回没翻白眼,只啧了一声:“周念,你这个人啊,把谈恋爱谈得跟审计似的。”
周念把表一合:“审计怎么了?审计过了才能过审。你没看新闻吗,现在结婚前都流行查征信了,我查查开心值怎么了。”
张洁抢过账本翻到最后,看见顾衍那栏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周念自己写的备注:“借笔一支于2025年3月7日归还,笔帽完好。备注:靠谱。”
张洁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笑得直不起腰:“你就作吧你。回头婚礼上你俩交换Excel表当戒指得了。”
周念想了想那画面,觉得也挺好。
她掏出手机给顾衍发了条微信:“咱俩要是结婚,戒指买多少钱的?”
顾衍秒回:“按预算来。你定个数,咱俩一人一半。”
周念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打字:“行。我回去列个表。”
顾衍回:“列完发我,我审一下。”
上个月两边家长一起吃了顿饭。
周念她妈从老家过来,顾衍他爸妈从苏北过来,三位家长加上周念和顾衍,五个人在西湖边一家杭帮菜馆坐了一桌。
点菜的时候周念她妈和顾衍他妈互相推让,一个说“你点你点”,一个说“我随便我随便”,最后周念把菜单拿过来,给两位妈妈各点了一个软烂的,给顾衍他爸点了一个下酒的,自己和顾衍合点了一个素菜一个汤,主食要了米饭,干脆利落。
吃完结账,周念她妈和顾衍他妈同时掏钱包,周念她妈说“我来我来”,顾衍他妈说“哪能让你来”,两人在收银台前差点打起来。
最后是顾衍掏出手机扫了码,说“阿姨们别争了,这顿我请,下顿你们再请”。
出了门周念她妈小声跟周念说:“这家人不错,吃饭抢着买单但不抢着做主。”
周念听了没吭声,晚上回家默默在账本里给顾衍那栏加了一颗星。
周念现在还是记账。
她妈那台老蝴蝶缝纫机上个月终于报废了,周念用账本里攒下来的“意外支出备用金”给她妈换了台新的,一千四,带自动穿线功能。
她妈在电话里骂她乱花钱,骂完又说邻居夸新机器踩起来轻,邻居开小卖部的还找她做了两条围裙,人家给了五十块手工费,她妈高兴得不行。
周念把这事记进表里,开心值打了五颗星。
她跟顾衍的“结婚预算-草案”还挂在Excel最上面那个工作表里,第一行写着日期,后面打了个括号:待顾衍审。
开心值先空着,等结完婚再打。
顾衍审过了,批注写的是:“戒指预算砍掉五百,蜜月改周边自驾,省下来的钱够买俩好枕头。我腰不好,枕头得买贵的。”
周念在底下回了一行:“同意。枕头预算单列,一人一半。”
那天晚上周念刚把预算表发给顾衍,她妈电话就进来了,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周念说回,带个人。
她妈警觉地问什么人。
周念说:“一个跟我AA买按摩椅的人。”
她妈沉默了三秒:“你俩买按摩椅干嘛?”
周念说:“给你女婿他妈买的。”
她妈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死丫头”,然后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松快。
周念听着她妈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把Excel表最后一行填完。
她锁了屏,仰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正好,把办公室的隔断玻璃照得金灿灿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一条条筛陈屿那笔烂账,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以后恋爱都得带着账本防人。
现在她明白了,账本不是防人的,是筛人的。
筛掉那些觉得她“太计较”的,留下那个愿意跟她一起填“开心值”的。
这日子,账清,人清,心里踏实。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