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一天,我立志低调,戴着黑框眼镜,一跟人说话就结巴发抖。
传闻中脾气暴躁的校霸同桌,每天皱着眉替我赶跑找茬的人,还逼着我吃他买的牛奶面包。
“别怕,以后我罩你。”
我表面感激涕零,背地里却在小巷子里单挑了五个混混,踩着他们的脸冷笑。
一转身,校霸正拎着书包站在巷口。
我瞬间红了眼眶,结巴着求救。
他走过来,替我擦掉指关节的灰,声音沙哑:“手疼不疼?下次换我来。”
第一章
转进明诚高中的第一天,我先弄断了自己的眼镜腿。
准确来说,是提前锯松。
只要有人撞一下,它就会掉。
便于营造一种经不起折腾的脆弱。
姐姐送我到校门口,递来一个保温杯。
“程雾,记住你怎么答应我的。”
“认真读书,按时吃饭,不再惹事。”
“还有呢?”
“有事找老师,不拿拳头讲道理。”
她用杯底碰了碰我的额头。
“也别把自己饿出低血糖。”
我接过杯子,冲她露出一口白牙。
转身进门,笑容收干净。
黑框眼镜架上鼻梁。
肩膀往里收,书包抱到胸前。
从今天起,我叫胆小如鼠程雾。
不是在原校踹翻器材室门的程雾。
班主任领我进教室时,后排正有人踢椅子。
“砚哥,借个充电器。”
最后一排靠窗的男生没抬头。
“抽屉。”
对方手刚伸进去,又听见一句。
“左边。”
男生立刻缩手。
“右边怎么了?”
“有刀。”
教室安静半秒。
班主任抄起粉笔头扔过去。
“韩砚,那是美工刀。”
韩砚接住粉笔,放回讲台。
“也是刀。”
班主任懒得理他,推了推我的肩。
“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
我捏紧书包带。
“我叫程……程雾。”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我的眼镜应声滑落。
一只镜腿掉在讲台边。
效果很好。
全班都静了。
班主任蹲下捡眼镜,脸色沉下去。
“谁笑的?”
我赶紧摇头。
“没,没关系。”
她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
韩砚旁边。
据说那是全班唯一的空位。
也据说,上一任同桌坐了三天就跑了。
我经过过道时,有人压低声音。
“她是不是得罪老班了?”
韩砚把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校服拎走。
椅脚往外一推。
“坐。”
我抖着手放下书包。
他从笔袋里摸出透明胶。
“眼镜。”
胶带绕了三圈。
那条故意锯松的镜腿,被他缠成了木乃伊。
我盯着他的手。
指节有薄茧,腕骨处贴着药布。
“谢,谢谢。”
他把眼镜推回来。
“不会骂你。”
午休时,我听全了他的传闻。
打过校外的人。
堵过教导主任的门。
还把学校合作拳馆的少东家揍进过医院。
介绍这些的时候,宋芮抱着酸奶。
她是前桌,消息来源广得像校园广播。
“你要是害怕,我帮你申请换座。”
我刚想婉拒,旁边伸来一只手。
韩砚拿走她桌角的空瓶。
“垃圾桶满了?”
宋芮立刻转身。
“没满,我还没喝完。”
瓶底最后一滴酸奶,顽强地挂着。
韩砚松手。
我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姐姐发来一张缴费截图。
底下跟着一句话。
【培训费退回来了,孟澄可以继续做康复。】
我把屏幕扣住。
指甲在书包带上压出一道白痕。
“程雾。”
韩砚敲了敲桌沿。
桌面多了一盒牛奶。
“你手在抖。”
我低头,才发现早餐只吃了一口。
“我不……”
“先喝。”
吸管已经插好了。
牛奶是温的。
他又扔过来一个面包。
“欠我六块五。”
这样最好。
可以还钱,就不用欠人情。
我扫码转了七块。
韩砚手机响起。
他按亮屏幕,眉头拧起来。
“多了。”
“利息。”
话出口,我马上咬住舌尖。
他侧过脸。
我补上一个迟到的结巴。
“利,利息。”
韩砚拆开自己的面包。
“高利贷违法。”
下午体育课,我躲在器材室外背单词。
操场那边飞来一只篮球。
球直冲我的脸。
我差点伸手扣住。
下一秒,韩砚横过胳膊。
篮球撞在他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手滑。”
扔球的男生从栏杆边走过来。
胸牌上写着董承。
他嘴上道歉,脚下却没停。
“新来的?”
韩砚把球放在地上。
鞋底压住。
“离她远点。”
董承笑了。
“问个名字也不行?”
“你没长眼睛?”
我的校服胸口,临时姓名贴还没撕。
董承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停住。
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程雾。”
我把单词本抱紧。
“有,有事吗?”
他没有回答。
鞋尖拨走篮球,转身离开。
韩砚把我往阴影里带了半步。
“认识?”
“不,不认识。”
从前隔着拳馆的围绳,我认识他。
如今隔着黑框眼镜。
我决定让他重新认识一次。
第二章
董承第一次找我麻烦,选在周三大扫除。
他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生活委员。
“程雾,你负责器材室。”
宋芮从桌上抬起头。
“名单上不是她。”
“临时调换,别人去搬水了。”
我接过钥匙。
“好。”
器材室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堆着破球网,空气闷得发潮。
最上层铁架有一只篮球。
我刚跨过门槛,走廊就响起脚步。
董承抱着登记册进来。
“帮我拿一下。”
他的手指点着最高处。
铁架底部少了一颗固定螺丝。
稍微用力,就会向前倾倒。
我退了一步。
“我够,够不到。”
“踩凳子。”
凳脚一长三短。
准备得很齐全。
我没有动。
董承翻了翻登记册。
“你以前在崇德读书?”
我把钥匙握进掌心。
“嗯。”
“那边有个女生,也叫程雾。”
走廊传来篮球落地声。
一下。
又一下。
韩砚停在门口。
球夹在臂弯里。
“老师找你。”
董承合上册子。
“哪个老师?”
“教导主任。”
“什么事?”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董承离开后,韩砚把篮球往架上一放。
铁架向前一晃。
他的手抵住横杆。
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
两个人都没说话。
韩砚蹲下,摸了摸缺螺丝的位置。
“你来之前检查过?”
我揪住袖口。
“它,它歪。”
他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搬走凳子,给体育老师打电话。
器材室被锁上。
我站在走廊边,等他问更多。
韩砚却把牛奶塞进我怀里。
“中午为什么没吃饭?”
我准备好的解释,全卡在喉咙口。
“排,排队太长。”
“下次发消息。”
“为什么?”
“我腿长。”
他走下台阶,回头补了一句。
“跑得快。”
第二天,我的课桌上多了张纸条。
【放学后去东门,聊聊孟澄。】
纸条没有署名。
右下角画着一个缺口的圆。
是拳馆旧队徽。
我把纸条夹进数学书。
放学时,韩砚正在收作业。
“等五分钟。”
“我今天有事。”
他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摞齐。
“什么事?”
“买,买笔。”
韩砚指了指我鼓鼓的笔袋。
我抱紧书包。
“买新的。”
他没有拆穿。
只把手机往桌上一推。
“存号码。”
东门外有条窄巷。
穿过去就是文具批发市场。
五个人堵在里面。
最前面的黄毛,手里转着我的旧队徽。
“程雾,眼镜挺好。”
我停在两步外。
“孟澄的东西为什么在你手里?”
“拿手机来,给你听段录音。”
巷口有监控。
往里五米,有一处死角。
黄毛往那边退。
我没有跟。
他抬手来拽书包。
书包带绕过手腕,我顺势一拉。
他的膝盖撞上墙。
第二个人扑来时,脚踩中地上的滚珠。
那是刚从文具店门口扫出来的。
他一滑,撞倒了身后的人。
我抓住黄毛的手臂,把他挡在前面。
剩下两人有所顾忌。
可他们忘了,巷子太窄。
五个人站着都挤,更别说挥拳。
最后一个人的鞋踢到垃圾桶。
桶盖飞出去,砸在黄毛背上。
我踩住他扭过来的脸。
力道只够让他闭嘴。
“东西留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
我俯身。
“还想替董承跑腿?”
巷口传来塑料袋的轻响。
韩砚拎着书包,站在路灯下。
袋子里是两盒牛奶。
我的脚还踩在人脸上。
他没动。
我也没动。
黄毛吸了口气,像抓住救命绳。
“哥,她先……”
我松开脚,往后退。
眼睛憋红,嗓音发颤。
“韩,韩砚。”
“他们拦我。”
他走进来。
五个人挪得比刚才快多了。
我举起蹭破的手背。
“我,我害怕。”
韩砚捏住我的手腕。
拇指避开破皮处,擦掉指关节的灰。
“手疼不疼?”
我忘了结巴。
“有一点。”
他的声音压低。
“下次换我来。”
第三章
韩砚说的换他来,是换他报警。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觉得人生很荒谬。
刚才五个人扶着墙喊疼。
现在我捧着温水,装得比他们还老实。
韩砚坐在旁边。
膝上摊着一份笔录。
“书包先被抓住,是吗?”
我点头。
“他们不让你走?”
继续点头。
“有人拿棍子?”
“第二个。”
值班民警拿着调出来的视频进门。
“情况大致清楚了。”
巷口监控拍到了拉扯的起点。
文具店老板也过来作证。
那五个人跟了我半条街。
韩砚提醒我。
“把纸条给民警。”
我把数学书翻开。
黄毛脸色变了。
“董承就是让我们吓唬一下。”
话落,他旁边的人拿胳膊撞他。
民警把纸条装好,分别询问。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松开手指。
韩砚去给姐姐打电话。
我隔着玻璃门,听到他报学校和姓名。
“程雾没受重伤。”
“您别急,她在我旁边。”
姐姐赶到时,没有先骂我。
她先掀开我的袖子。
检查完胳膊,才朝韩砚道谢。
韩砚站得笔直。
“应该的。”
姐姐望向我。
“买笔?”
我低下头。
她指尖碰了碰镜腿上的胶带。
“眼镜也摔了?”
“开学时摔的。”
“这不是平光镜吗?”
水杯被我捏得响了一声。
韩砚侧过脸。
姐姐停住。
我把脸埋进纸杯。
热气蒸得鼻尖发烫。
回程时,姐姐开车。
韩砚坐副驾。
后座的我试图把自己压进安全带里。
红灯亮起。
韩砚把一张创可贴递过来。
包装已经撕开一个角。
我接过,贴歪了。
他从后视镜里瞥见。
“回去别碰水。”
“哦。”
姐姐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们关系挺好?”
“同桌。”
我们同时开口。
车里静了两秒。
姐姐忍着笑,把车开进巷口。
下车前,韩砚把书包递还给我。
那枚旧队徽挂在拉链上。
是他从黄毛手里拿回来的。
“你的?”
“朋友的。”
“她知道你今天来吗?”
我摇头。
韩砚把书包带整理平。
“那就先告诉她,你安全。”
我抬起头。
他已经关上车门。
到家后,孟澄的视频电话打来。
她的右手腕还戴着支具。
镜头边缘,放着没吃完的止疼药。
“你真去找他们了?”
“不是找他们。”
“程雾。”
我把队徽举到镜头前。
她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开口。
“那个不要了。”
“我给你拿回来了。”
“我说了不要了。”
声音一下拔高。
屏幕里的她扭过脸。
我没有再说。
桌上的牛奶早就凉了。
韩砚发来消息。
【药店说,这种创可贴别贴太久。】
后面是一张说明书照片。
他把注意事项圈了出来。
字圈得很丑。
我擦了擦屏幕。
给孟澄发了一句。
【东西先放我这里,你想要时来拿。】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
【别再替我打架。】
第二天到教室,韩砚正在拆面包。
我把六块五放到他桌上。
“谢谢你昨天帮忙。”
他说。
“今天不结巴了?”
我僵住。
前桌宋芮听到声音,扭过头。
我的手立刻开始抖。
“谢,谢谢。”
韩砚把那六块五推回来。
“知道了。”
第一节课,他给我传来纸条。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
【在我这里可以不用演。】
我的笔尖戳穿了半张草稿纸。
过了十分钟,我写回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纸条回来得很快。
【高利贷违法的时候。】
第四章
午休,我把韩砚堵在楼梯拐角。
为了维持形象,我特意站在阴影里。
“你别告诉别人。”
他靠着窗台,拆一颗薄荷糖。
“告诉什么?”
“眼镜。”
“平光的。”
“还有结巴。”
“偶尔挺流利。”
“韩砚。”
糖纸在他指间响了一下。
“现在更流利。”
我伸手去抢糖纸。
他抬高胳膊。
窗台太窄,我差点撞进他怀里。
韩砚另一只手挡在我额前。
掌心有薄荷的凉味。
“站稳。”
我后退半步。
他把糖放进我手里。
“为什么装?”
“省事。”
“省了吗?”
手背上的创可贴还没摘。
我把手藏到背后。
他没有接着问。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
董承和学生会的两个人一起上来。
我的肩膀立刻缩回去。
韩砚的校服袖子,被我捏住一角。
董承停了。
“程雾,昨天是误会。”
我没有说话。
“他们是我认识的人,但我没叫他们动手。”
韩砚伸手,挡住他递来的饮料。
“去跟民警说。”
“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她不想听。”
学生会的人忙着打圆场。
董承把饮料收回。
“器材室那事也是巧合。”
韩砚站直。
“没人问器材室。”
那张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他转身时,把饮料瓶捏出一声响。
我松开韩砚的袖子。
上面留下几道褶。
“抱歉。”
韩砚低头,拂了拂袖口。
“下次换个地方。”
“什么?”
他把衣摆往我手边递了递。
“袖子短,拉着费劲。”
下午体育课,董承没来。
老师通知,市里要办校园体育展示赛。
学校有拳击操展示,也有体能接力。
报名表传到最后一排。
我直接略过。
韩砚却把纸拦住。
“程雾,接力缺一个。”
“我跑不快。”
“你在巷子里挺快。”
我踢了下他的鞋尖。
他低头写自己的名字。
没替我报名。
“想去再写。”
放学后,我在康复中心见到了孟澄。
她坐在训练床边,试着握一只软球。
右手指节用力。
软球只瘪下去一点。
我把旧队徽放在柜子上。
她用左手盖住。
“董承找你了?”
“嗯。”
“你离他远点。”
“他不肯。”
孟澄低头,把支具扣紧。
“他是不是又拿你那份处分说事?”
转学前,我受过一次警告处分。
那天孟澄被叫去加练。
她刚从伤病里恢复,教练仍让她做高强度对抗。
器材室门被从外面锁住。
等我踹开门,她已摔在垫子上。
监控坏了。
教练说,是她自己逞强。
董承说,我踹门打人。
最后,孟澄的奖学金没了。
我的处分留下了。
姐姐托了很多关系,才办好转学。
再被记一次严重违纪。
我可能连最后这条路都走不稳。
孟澄拿起手机。
“我已经不练了。”
屏幕里是她删了一半的训练视频。
“你不用为了我,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按住她的左手。
没再说会替她讨回来。
走出康复中心,韩砚在公交站牌下。
手里拎着一本英语练习册。
我停住。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在里面做理疗。”
他朝另一栋楼抬了抬下巴。
不是跟踪。
我把刚冒出来的话咽回去。
公交车驶来。
车厢只剩一个空位。
韩砚把我按到座椅上,自己扶着吊环。
急刹车时,他的胳膊横在我面前。
车窗映着他的侧脸。
腕骨那片药布翘了边。
“你也受伤了?”
“旧伤。”
“怎么弄的?”
他把药布压回去。
“替人出头。”
我安静下来。
车到下一站,他忽然问。
“她手腕还疼?”
我猛地抬头。
韩砚从书包夹层取出一张卡片。
上面是运动康复门诊的电话。
“我妈以前摔伤过,知道一家。”
那张卡被他捏得很平。
一个角,留着反复折过的白痕。
第五章
韩砚的妈妈,在学校食堂开早餐窗口。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周五早晨。
他把我领到窗口前。
“妈,两份。”
里面的女人探出头。
第一眼先落在我的眼镜上。
第二眼落在韩砚耳朵上。
“今天面包卖完了。”
韩砚皱眉。
“柜子里不是还有?”
“那个不卖。”
她打开柜门,拿出一个纸袋。
袋口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雾字。
韩砚伸手去挡。
晚了。
我扶住眼镜。
“这是提前留的?”
他把牛奶往我面前一放。
“老板偏心熟客。”
女人笑得肩膀直抖。
“对,熟客。”
我捧着牛奶,耳根也开始发热。
宋芮赶来时,窗口已经排队。
她拍了拍玻璃。
“阿姨,我也要同款。”
韩砚把最后一袋拿走。
“没了。”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今天吃。”
他一口咬下去。
豆沙沾在嘴角。
我把纸巾递过去。
宋芮的酸奶吸管被咬扁了。
“你俩不对劲。”
我的手一抖。
韩砚把纸巾接走。
“她低血糖。”
“你也低血糖?”
“预防。”
晨读时,一张偷拍视频传进了班群。
是我在巷子里踩着黄毛的画面。
前面的围堵没有。
后面报警也没有。
配文写得很短。
【社恐转学生的另一面。】
班里的说话声断了一下。
董承坐在前排,正低头改一张表。
他甚至没有转身。
宋芮先把图片保存下来。
“谁发的?”
转发的人说,是从匿名投稿群拿到的。
我取下眼镜,慢慢擦镜片。
不远处,有人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韩砚起身。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别。”
那只手臂绷住。
他低头。
我摇头。
上课铃响前,班主任进了门。
“程雾,来办公室。”
手机已经摆在她桌上。
教导主任也在。
我把报警回执拿出来。
连同纸条的照片。
“完整情况,派出所可以核实。”
班主任翻了一遍。
“为什么不早说?”
“昨天还没想好。”
她叹了口气,让我坐下。
教导主任问得更细。
我一件件回答。
没有结巴。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
韩砚抱着作业本站在外面。
“送作业。”
数学老师的桌子在另一间办公室。
班主任抬手指了指。
他没走。
“老师,文具店的监控还在。”
“知道了,你先回去。”
“还有老板,能作证。”
“韩砚。”
“她没主动找事。”
我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
班主任合上回执。
“我会查清楚。”
调查期间,那张图传得更广。
午休去食堂,有人假装从我身边绕路。
“别撞她,挨打怎么办?”
我正要开口,餐盘被端走了。
韩砚把两份饭放到靠窗的桌上。
椅子拉开。
“坐。”
那几个人没有继续说。
饭吃到一半,食堂门口传来争执。
有人要求他妈妈退钱。
说她给学生喝过期牛奶。
一盒牛奶被拍在窗口前。
日期确实过了。
韩砚放下筷子。
他妈妈拿过盒子,先翻底部。
“这不是我进的货。”
对方把手机举起来。
“你儿子刚才还给她拿了一盒。”
镜头绕过人群,直冲我的脸。
第六章
我把自己那盒牛奶举起来。
“我的还没开封。”
韩砚先挡住镜头。
“别拍学生。”
对方穿着外校校服,脖子上挂了耳机。
“食品安全不能拍?”
食堂经理赶来,要求他暂时停止拍摄。
我把牛奶放到台面。
批次号。
包装规格。
供货商标记。
和那盒过期的,没有一处相同。
韩砚妈妈戴上手套,取出进货单。
“今天进的,一共四箱。”
经理安排封存同批次样品。
又叫人调取窗口监控。
那男生往后退。
“我可能拿错了。”
我把桌上的空塑料袋推过去。
“你带来的袋子,还在这儿。”
透明袋里,有同品牌促销小票。
日期是昨天。
购买地点在校外超市。
周围有人拍下了这一幕。
男生伸手来抢小票。
韩砚握住他的手腕。
只握了一下。
食堂经理立刻把两人分开。
“去办公室讲。”
韩砚松手。
我捏着他校服下摆的手,也跟着松开。
他低声问。
“还装?”
“手习惯了。”
他没说话。
耳朵却红了一点。
当天,学校核实了巷子冲突。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明。
我被人围堵,采取了自我保护。
相关情况已经交给警方处理。
匿名投稿群删除了截图。
班群里,最先转发的人道了歉。
我说收到。
没有说没关系。
董承一直坐在前排。
放学前,他经过我的桌子。
把一张公开报名表放下来。
“展示赛还缺人。”
我没有接。
他指尖点住表格下的说明。
“市队教练也来。”
孟澄从前最想见的,就是那位教练。
董承知道。
我把表推回去。
“她不参加了。”
他的下颌收紧。
“我说的是你。”
“我也不参加。”
韩砚把椅子往旁边一挪。
董承只好退开。
晚上,我去食堂取忘记的保温杯。
窗口已经关灯。
里面传来纸箱挪动声。
韩砚蹲在地上,核对牛奶。
他妈妈坐在旁边揉肩。
我刚要出声,就听见她说。
“你别总拿自己的前途赌。”
“今天没动手。”
“前阵子也说没动手。”
他低头,在箱子上做标记。
“他把你堵在仓库里。”
“你该叫老师。”
“叫过了。”
仓库里静下来。
我握紧保温杯。
原来传闻里那次堵教导主任的门。
是为了这个。
纸箱落地。
韩砚抬头,发现了我。
他站起来。
“怎么还没回去?”
我把杯子举了举。
他妈妈招手让我进去。
桌上剩了两只蒸饺。
她给我热了,又转身收拾后厨。
我坐在小板凳上。
“你以前打过董承?”
韩砚撕下一截胶带。
“没有。”
“可别人说……”
“他抓着我妈不放,我把他推开了。”
“住院呢?”
“他家送去检查。”
胶带封住箱口。
“没查出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
“为什么不解释?”
韩砚把空箱叠好。
“解释了。”
墙上的风扇转了一圈。
塑料叶片发出细小的嗡鸣。
“那时候,没人拍前面。”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张巷子里的照片,还在相册里。
“这次有。”
他转过身。
我把文具店老板发来的完整视频点开。
“以后也尽量有。”
韩砚接过手机。
隔着屏幕的光,他的拇指停在边框上。
“程雾。”
“嗯?”
“这次别自己去。”
第七章
我答应韩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是带着他去见孟澄。
她正在练习用右手扣纽扣。
一颗扣子,扣了四次。
见韩砚进门,手指立刻缩回袖口。
“这是我同桌。”
韩砚把水果放在桌边。
没有提她的手。
“你们聊,我去接水。”
门关上后,孟澄拿枕头砸我。
左手扔得很准。
“你带男朋友来看我?”
“不是。”
“那他怎么连你杯子都拿着?”
我低头。
果然。
自己的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
孟澄把枕头抱回去。
“他知道多少?”
“知道我想查当时的事。”
“你查不到。”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伤情记录,退费单,旧聊天截图。
“能给的,我都给过。”
我翻到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折过的排课表。
加练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
“这个人是谁?”
孟澄把纸拿过去。
指腹压住黑色笔迹。
“魏康。”
当时陪她做对抗的助教。
事后辞职了。
“他联系过你?”
“发过一句话,说对不起。”
“截图呢?”
孟澄摇头。
“后来撤回了。”
韩砚拎着水回来。
听完这段,他没有立刻接话。
直到离开康复中心,才拿出手机。
“我认识他。”
魏康现在在城北一家健身房工作。
我们没有直接过去堵人。
韩砚先发消息,问能不能见面。
对方隔了很久,约在公共休息区。
见面时,他的手里攥着一罐没开的咖啡。
“那天我不该陪练。”
他低头,声音压在易拉罐口。
“她手腕没好。”
“谁让你上去的?”
“教练。”
“董承呢?”
罐身被捏出一个凹坑。
魏康没回答。
我把排课表推过去。
“被改过的,是你的名字。”
他抬头。
那天原本是普通恢复课。
后来临时改成对抗。
要求助教用高一级的强度。
魏康拒绝过。
教练说,资方要看训练成果。
董承在旁边起哄。
孟澄第一次摔倒后,要求停止。
门就在那时被关上。
“录像在哪?”
魏康猛地起身。
“我没有。”
韩砚把他的咖啡扶稳。
“我们没说你有。”
对方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继续逼。
只留下姐姐的电话。
“她是孟澄的委托联系人。”
“你可以先问清楚怎么保护自己。”
走出健身房,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韩砚递来纸巾。
我没接。
“如果他不肯说呢?”
“就找别的。”
“如果都没有呢?”
韩砚把纸巾包塞进我手里。
“先让孟澄把手治好。”
我喉咙发紧。
他站在路灯下面,书包只背了一边。
“证据不够,就不够。”
“不能拿你再换一份。”
我低头拆纸巾。
边角撕坏了。
韩砚接过去,重新撕开。
指尖蹭到我掌心。
那一点热,迟迟没散。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不是魏康。
是董承。
他发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孟澄站在奖台上。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她的推荐资格,还想不想要?】
第八章
我没有回复董承。
姐姐替孟澄问了原来的带队老师。
那项推荐资格早已终止。
董承手里没有所谓名额。
他拿一张作废的旧表,钓我回去。
第二天,我把消息截图交给班主任。
顺便申请不参加体育展示。
班主任推回申请表。
“你本来就没报名。”
“董承说缺人。”
她翻出已经提交的名单。
拳击展示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签名模仿得有七分像。
我把自己的作业本摆在旁边。
最后一笔收钩不同。
班主任脸色变了。
“谁收的表?”
答案很快查清。
董承负责整理报名材料。
他说是误会。
有人口头告诉他,我想参加。
班主任让他叫人来对质。
他说记不清了。
那天下午,他的学生会工作被暂停。
展示赛名单重新核对。
我以为事情暂时停下。
放学前,体育老师却找到了我。
有人举报,我带了违规物品进校。
我的书包被放到办公室桌上。
班主任没有先翻。
她让我本人打开。
我把书一层层取出来。
夹层里多了一小袋东西。
透明包装。
标签印着一家运动补剂店。
我没有碰。
“这不是我的。”
体育老师皱紧眉。
“谁能证明?”
“先别拆。”
韩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借阅登记表。
午休时,我去图书馆还书。
书包留在教室。
宋芮和几个同学,都见过我离开。
班主任叫来年级主任。
包装被妥善收好。
学校联系家长,又调取走廊监控。
董承没有进教室。
进去的是他的同班同学,戚航。
对方先说借笔。
后来又说,是拿落下的练习册。
宋芮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老师。
午休时,她在录班级板报的制作过程。
镜头朝着黑板。
画面边缘,却拍到了后排课桌。
戚航弯腰的那两秒,很清楚。
“我本来想剪掉。”
她捏着手机壳。
“没想到还有用。”
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戚航开始给家长打电话。
董承被叫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直到屏幕转过去。
他没有再说误会。
“我不知道他放了什么。”
戚航猛地扭头。
“不是你说……”
后半句被他父亲的来电打断。
班主任把手机暂时按在桌面。
“一个一个讲。”
接下来的调查,不再由我们旁听。
姐姐带我离开办公室。
走廊尽头,韩砚正靠墙站着。
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红痕。
我过去握住。
“怎么了?”
“刚才搬桌子。”
宋芮在旁边拆台。
“他差点冲进去。”
韩砚把手往袖子里收。
“没进去。”
我捏着他的袖口,没放。
姐姐先去校门口开车。
宋芮也找了个借口跑掉。
走廊只剩我们。
韩砚从书包里摸出牛奶。
纸盒被压扁了一角。
“没漏。”
我接过。
喝第一口时,牙齿碰响吸管。
他忽然低下头。
“害怕了?”
我点头。
这次没有装。
假如宋芮没拍到。
假如书包里装的是别的东西。
假如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
韩砚没有说别怕。
他把手摊在我面前。
掌心朝上。
我把牛奶换到左手。
右手放进去。
他收拢五指时,力道很轻。
“今天先送你回家。”
第九章
那袋补剂没有违禁成分。
只是普通的训练补充剂。
可栽赃的过程,已经留下。
戚航先交代了聊天记录。
董承让他把东西放进我书包。
再匿名举报。
他原本想让我错过展示资格审核。
顺带让学校觉得,我一直在撒谎。
聊天里,还提到了那张巷子截图。
发图的人,也是戚航。
学校正式启动纪律调查。
董承的父亲来得很快。
董维穿着西装,先替儿子道歉。
再把一份协议放在姐姐面前。
“孩子之间的矛盾,别扩大。”
姐姐没有接笔。
“您儿子刚满十八,对吗?”
董维脸上的笑停住。
“有什么要求,可以谈。”
“先把事情查清楚。”
那份协议被原样推回去。
我没有参加这场谈话。
韩砚把我领去了学校旁边的书店。
二模快到了。
他给我挑了一套数学卷子。
我捏着卷角。
“你安慰人的方法挺特别。”
“你姐姐说,你数学掉了二十分。”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派出所那天。”
他翻开目录。
“她还说,你总逃避压轴题。”
我把卷子合上。
“我现在就很想逃避。”
韩砚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他上次月考成绩。
数学一百四十二。
我的指尖在卷子上顿住。
“你不是校霸吗?”
“校霸不能做数学?”
“那你上课为什么总睡觉?”
“夜里帮我妈搬货。”
我终于想起那些晨读前的牛奶。
想起食堂门口拆开的纸箱。
他把卷子放回我手里。
“不会的,我讲。”
“收费吗?”
“收费。”
“多少?”
韩砚从旁边货架取下一根棒棒糖。
“这个。”
我买了两根。
一根给他。
另一根放进校服口袋。
我们在书店二楼做题。
窗帘只拉了一半。
他讲到辅助线时,我正咬笔帽。
韩砚把笔帽抽走。
“别咬。”
“它没味道。”
“那也别咬。”
他换了一支笔给我。
笔杆末端套着软胶。
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猫。
我忍了忍,还是问。
“你的?”
“我妈买错了。”
楼下传来他妈妈的语音。
外放只有一瞬。
“儿子,小猫笔给小雾没有?”
韩砚按掉声音。
我把笔握紧。
“阿姨买错了几支?”
他耳朵红透了。
“三支。”
卷子没做完,魏康发来消息。
他愿意见姐姐。
同时提供了一份保存下来的录音。
不是器材室里的录音。
是事故后,教练让他统一说辞的电话。
当年他怕承担责任,偷偷录了下来。
后来一直不敢拿出来。
姐姐没有立刻转发给我们。
她先征得魏康同意,咨询了律师。
需要补充的记录,重新核验。
孟澄也去做了新的检查。
训练事故的材料,终于不再只剩我们的口述。
我把手机放下。
韩砚从旁边递来糖。
是他那根。
没有拆。
“现在吃?”
我摇头。
把糖放回他掌心。
“等孟澄亲口说不疼了。”
他没有坚持。
那根糖被收进笔袋。
和小猫笔放在一起。
第十章
董承没有坐着等调查结束。
他的父亲撤走了食堂的部分供货优惠。
学校没同意他们的和解条件。
第二天,窗口就少送了两箱牛奶。
韩砚妈妈自己去市场进货。
价格涨了一点。
她把写好的新价签揉掉。
没涨学生的价。
我早到学校,看见她在揉手腕。
“阿姨,我帮您。”
她把抹布塞给我。
“擦桌子就行,箱子沉。”
韩砚从后门进来。
见我站在窗口里,脚步顿住。
“你怎么比我还早?”
“熟客参加劳动。”
他妈妈笑着把我们赶到外面。
早餐换成了热豆浆。
纸杯上画着一只猫。
是韩砚画的。
尾巴像一把拖把。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
“这是什么动物?”
“猫。”
“它知道吗?”
他伸手要拿回去。
我赶紧护住。
杯沿碰到手指。
热豆浆晃出一点。
韩砚立刻抽纸来擦。
我的手背被他托着。
纸巾按上去,又松开。
四周的人声还在。
我却听清了他那一下呼吸。
“程雾。”
“嗯?”
他停了停。
“下次别抢。”
我把杯子抱回去。
“你先别拿。”
他抬手揉了下后颈。
没有继续。
那天上午,董承递交了另一段视频。
是我转学前踹门的画面。
旧处分也被翻出来。
校园匿名群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说,我跟韩砚就是一路人。
有人说,孟澄受伤是为了骗赔偿。
这一次,孟澄先给我打电话。
“别回。”
我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后的台阶上。
“我没准备回。”
“你声音不对。”
脚边的落叶被我踩碎。
孟澄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程雾,我想去学校。”
“哪所?”
“你现在那所。”
她不是来替我打架。
也不是来哭着证明自己。
她带来了完整病历。
还带着当年其他队员的联系方式。
其中一个女生,保存了事故当天的语音。
孟澄曾在倒地后,借她手机向教练求助。
那段语音里,她明确要求停止训练。
教练回了三个字。
“继续练。”
姐姐把新材料交给正在处理此事的人。
孟澄坐在学校接待室里。
面对来核实情况的老师,她没有躲手腕。
韩砚去给她倒水。
我坐在旁边,替她拧开瓶盖。
她抬起左手,按住瓶子。
“这个我能拧。”
我松开。
瓶盖拧开的声音很轻。
她把水喝了一口。
“队徽呢?”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
孟澄接过,挂在自己包上。
那枚缺口的圆,在灯下晃了一下。
离开学校前,她把我叫到门外。
“程雾,我以后想学运动康复。”
“好。”
“不是还想回去打比赛。”
“我知道。”
她抬手,碰了碰我的眼镜。
“你也不用一直装了。”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韩砚发来一条消息。
【她想吃什么?我妈说中午加菜。】
孟澄凑过来,读完,笑了一声。
“你同桌,比你会照顾人。”
我把手机收好。
“他只是……”
那几个字堵在嘴边。
孟澄没有催。
她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
“嗯,只是同桌。”
第十一章
体育展示赛前一天,董承堵住了韩砚。
地点选在体育馆侧门。
那儿的监控正在维修。
维修告示,我早晨送表时见过。
所以接到宋芮的消息,我先找老师。
再往那边赶。
门后传来董承的声音。
“你妈那个窗口,还想不想做?”
韩砚没回。
“你以为程雾真喜欢跟你坐?”
鞋底擦过地面。
“她去你家食堂,是为了查我爸的供货单。”
我的脚步停在门外。
下一秒,韩砚开口。
“她来吃饭。”
“你真信?”
“她一顿吃两份。”
我差点被气笑。
董承的声音沉下去。
“她查完就走。”
韩砚仍然没动。
“那是她的事。”
门把手在我掌心发凉。
“你倒挺能忍。”
紧接着,是水瓶落地的声音。
老师从另一侧楼梯赶来。
我推开门。
董承的手揪在韩砚领口。
韩砚两只手垂着。
指节收紧,却没有抬起。
他的手机在旁边窗台上。
屏幕亮着,正在通话。
通话对象是班主任。
董承扭头,脸色变了。
老师把两人分开。
我上前拉平韩砚的领口。
第一颗纽扣已经松了。
脖子上有一道红印。
“疼不疼?”
“没事。”
“我问疼不疼。”
韩砚喉结动了动。
“有一点。”
董承还想说话。
班主任把窗台上的手机拿起。
“先去办公室。”
这次,不用谁补前面的录像。
韩砚从董承提出单独谈谈时,就打了电话。
老师让他不要赴约。
他转身想走,还是被对方堵进了侧门。
通话始终没断。
我陪他去医务室。
校医检查完,让他用冷毛巾敷一下。
韩砚坐在椅子上。
我站在面前,替他扶住毛巾。
他把手伸过来。
“我自己来。”
“别动。”
“程雾。”
“现在知道疼了?”
他安静下来。
毛巾边缘,一滴水顺着锁骨滑进去。
我移开手。
掌心被他的指尖轻轻勾住。
“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
“供货单那句?”
“还有一顿吃两份。”
韩砚偏了偏脸。
我把毛巾按回去。
“我没查你妈妈。”
“我知道。”
“我也没准备查完就走。”
那只勾着我的手,忽然收紧。
我被拉近半步。
椅脚擦着地砖。
韩砚仰起脸。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放学。”
他没松。
“还有呢?”
“放假。”
他的拇指停在我手背上。
我把那块毛巾叠好,搭在他肩头。
声音压得很低。
“大学尽量别走太远。”
韩砚呼吸停了一拍。
医务室外,广播开始试音。
嘈杂的电流声盖住了那几秒。
他终于站起来。
毛巾差点掉下去。
我伸手去接。
手腕被他握住。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次轮到我躲。
“你数学挺好的。”
“这道不敢乱算。”
他站得很近。
却没有再往前。
我的眼镜滑下来一点。
韩砚抬手扶正。
指尖碰到耳侧。
“程雾,你可以再说清楚一点吗?”
我抓住他的校服拉链。
往下一拽。
他顺着低了头。
一个吻落在他的脸侧。
很短。
还碰到了镜框。
韩砚整个人停住。
我迅速退开。
“够清楚了吗?”
他抬手碰了碰被亲的地方。
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正要跑。
衣摆被他拉住。
那个平时说话总嫌多的人,忽然卡壳。
“能不能……”
我耳朵烫得厉害。
“不能。”
他抿住唇。
过了两秒,松开衣摆。
“好。”
我走到门口,还是回了头。
韩砚仍站在原地。
耳朵红着,手里拿着那块湿毛巾。
我咬了下嘴唇。
“明天再说。”
第十二章
第二天,韩砚给我的牛奶上贴了一张纸。
【昨天未完成事项。】
我把纸撕下来,塞进练习册。
“没有未完成。”
“有。”
“你先把英语默写交了。”
他把本子放到我面前。
全对。
我转身去找宋芮。
她抱着酸奶,往旁边挪开。
“别找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体育展示赛照常举行。
董承的名字从主持名单里撤掉了。
学生会职务也正式取消。
关于投放物品和匿名造谣的调查,已经完成。
学校给了他相应处分。
他的评优资格被撤销。
此前准备申报的校级推荐,也因不再符合条件终止。
公告贴出来时,他站在栏杆旁。
手机不停地响。
最先打来的,是戚航家长。
对方要求他说明,是谁指使的。
第二个,是他父亲。
董承接听后,脸色一点点发白。
董维的公司,是原拳馆的投资方。
训练事故的补充材料提交后。
相关部门要求拳馆配合调查。
合作学校暂停了新一轮输送。
董维想压下的那场事故,又重新摆到了桌上。
原教练被停止带队。
魏康签了自己的情况说明。
孟澄也签了。
没有哪份证明,能立刻让她的手恢复。
但那个逼她继续练的人。
终于不能再握着哨子,站到孩子们面前。
展示结束后,董承在停车场找到我。
他没再笑。
校服领子皱着,手里攥了一瓶水。
“你到底要怎样?”
我没有接话。
“我爸已经被你们折腾得够呛。”
风吹过停车棚。
塑料雨板响了两声。
我把手机拿出来。
“这是孟澄现在每天做康复的账单。”
他别开脸。
“我又没让她摔。”
“那就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董承抬高声音。
“我能知道什么?”
我收起手机。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半晌,挤出一句。
“你让她撤回材料。”
“不能。”
“赔钱行不行?”
“该赔的,按程序赔。”
他猛地拧开水瓶。
水洒在鞋上。
“你以前不也打人?”
“所以我受了处分。”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
“没让孟澄替我撤。”
董承挡在前面。
韩砚从停车棚另一侧走过来。
没有伸手。
只停在我身边。
“老师在找你。”
董承的手指慢慢松开。
水瓶掉下去,滚到车轮底下。
他弯腰去捡。
第一次,没有人替他把东西拿起来。
我和韩砚离开停车场。
走到教学楼前,他忽然开口。
“今天表现怎么样?”
“你又没上台。”
“没动手。”
“应该的。”
“按时吃饭。”
“也应该的。”
“英语满分。”
我忍不住笑。
“韩砚,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棒棒糖。
书店买的那一根。
包装还平整。
“孟澄今天说,手没昨天疼了。”
“嗯。”
“糖可以吃了。”
我拆开包装。
糖递到他唇边。
韩砚低头含住。
我正准备松手,他却握住糖棍。
往回推了半寸。
“你先。”
我咬了一小口。
甜味沾上舌尖。
他把剩下的收回去。
“还有昨天的。”
我的耳朵开始发热。
“你怎么天天记着?”
韩砚拿出手机。
日历上,真的写了一项提醒。
我伸手去抢。
他没躲。
手机直接落进我手里。
那行字是。
【先问程雾愿不愿意。】
我盯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从旁边伸来。
却只替我托住快掉下去的书包。
“今天愿意吗?”
第十三章
我没在教学楼前亲他。
太多人。
韩砚也没再催。
他把提醒删了,牵着我去食堂。
可第二天早上,牛奶盒上又多了一张纸。
【今天可以重新申请吗?】
我把纸揉成团。
丢进他掌心。
“驳回。”
他摊开,压平。
夹进英语书。
宋芮从前排转过来。
“砚哥,你是准备装订成册?”
韩砚合上书。
“你酸奶喝完了。”
她抱起空瓶就走。
我笑得趴在桌上。
韩砚把校服垫到我胳膊下面。
“桌上凉。”
我偏头,鼻尖蹭到衣料。
有洗衣粉的淡味。
上课铃响。
他抽出草稿纸,给我写解题步骤。
每一行都空得很宽。
方便我在旁边补错。
我做完最后一步,才发现页脚有小字。
【申请仍有效。】
这人的数学,果然不能白教。
二模前,学校重新核查了我原来的处分材料。
当年的踹门和之后的冲突,被分开认定。
我承认自己动过手。
也补交了当时紧急救人的情况说明。
原校撤掉了那份笼统失实的处理通报。
新的记录,没有再写我无故寻衅。
班主任把回函交给我时。
我攥着纸站了很久。
“老师。”
“嗯?”
“我以后还能申请奖学金吗?”
她把申请条件翻出来。
推到我面前。
“按这个准备。”
我低头看。
纸边被手指压出一道褶。
走出办公室,韩砚靠在楼梯口背单词。
我把回函塞进他手里。
他读得很慢。
最后把纸折好。
装进透明文件袋。
“想吃什么?”
“你怎么每次都问吃什么?”
“你高兴的时候,也忘记吃饭。”
我拉住他的手。
没有扯衣摆。
也没有再装发抖。
十指扣上的时候,他的单词本掉了。
砸在台阶上。
我弯腰去捡。
韩砚比我快。
耳尖却已经红透。
“没拿稳。”
我把他手握紧一点。
“嗯,低血糖。”
他笑出了声。
那天我们绕路去了康复中心。
孟澄在训练室里,成功用右手系好了一个结。
结很松。
她却把绳子举得很高。
康复师拿来另一根。
她没有叫疼。
也没说不练。
我隔着玻璃,拍下那双手。
韩砚站在旁边,没有催我。
手机里同时跳出姐姐的消息。
拳馆愿意先支付后续治疗费用。
具体赔偿仍在协商。
原教练的责任调查还没结束。
董维取消了新的广告投放。
那张准备挂上体育馆外墙的大幅海报。
被工人拆下。
海报上的董承穿着训练服。
胸前别着奖牌。
一角折进纸箱,挡住了他的脸。
我把消息转给孟澄。
她训练完出来,先借我的手机看照片。
手指停在那只纸箱上。
然后抬起头。
“今晚吃火锅?”
我用力点头。
“加两盘虾滑。”
韩砚把保温杯递给她。
“先问医生。”
孟澄喝了口水。
转头问我。
“他平时也这么管你?”
“没有。”
韩砚把我的杯子也递过来。
“你的水还没喝。”
孟澄笑得靠在墙上。
我接过杯子,烫得两只手来回换。
他伸手,把杯底托住。
没有拿走。
回家的路上,姐姐开车来接孟澄。
我和韩砚慢慢往公交站走。
那条巷子就在前面。
文具店门口换了新的灯。
老板正把纸箱搬回屋里。
见到我们,他挥了挥手。
“以后走大路啊。”
我应了一声。
韩砚牵着我,拐向人多的街口。
经过橱窗,我忽然停下。
眼镜上那三圈胶带,翘了一个角。
他替我按回去。
“换一副?”
我把眼镜取下。
放进盒子。
“本来也不近视。”
韩砚的手停在半空。
路灯照着他的指尖。
我往前一步。
他低下头,却仍等着。
“今天的申请。”
我攥住他胸前一点衣料。
“批准了。”
他没有立刻靠近。
反而先把我的书包带理好。
拉链推到不会硌人的一侧。
然后才问。
“亲这里?”
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摇头。
韩砚的喉结滚动。
身后的公交车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提示音响起。
我踮脚,碰上他的嘴唇。
只一瞬。
退开时,他的手托在我后颈。
没有压。
掌心热得我耳边发麻。
“车来了。”
我提醒他。
韩砚的声音有点低。
“下一班。”
“还要等十五分钟。”
“嗯。”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不是腿长,跑得快吗?”
他把我往路灯里面带了半步。
避开经过的电动车。
“今天不跑。”
车门合上。
公交车驶出去。
风卷起他的校服下摆。
我的指尖还攥着那一点布料。
韩砚低头,额头轻轻碰过来。
“那下一班来之前。”
他的唇停在很近的地方。
“还能再申请一次吗?”
我把眼镜盒塞进他口袋。
拽住拉链,把他拉下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