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骂一句,账户就到账一笔钱。
五万。二十万。三百万。一千万。
条件只有一条:对方得是真心的。
不能是客气,不能是场面话,得是他打心眼里觉得——你不行。
这个系统有一条规矩:
到账以后,不许解释。
解释一句,全额退回。
所以我发了财,还得穿着外卖服去送餐。
我前女友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辈子就是个跑单的。
那天我到账一千万。
我笑着说:你说得对。
第一章 三百八的项链
我在她生日那天,送了一条项链。
三百八,拼多多,包装盒是我自己拿胶带缠的。
她当着十二个人的面,把盒子推回来。
"陈放,你能不能别送了。"
包厢里一下就静了。
那天是她二十六岁生日,包了酒楼二楼的包间,来了十二个人。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外卖服没来得及换,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裤腿上有泥。
她坐在主位上,穿了条白裙子。
旁边一男的,腕子上戴着表,我认不出牌子,但表盘比我的电动车仪表盘还大。
"你坐这儿。"她指了指靠门的位置。
我坐下。
桌上已经上了三道菜。
没人动筷子。
"这位是?"那男的问。
"我男朋友。"她说。
那男的挑了挑眉毛。
"哦。"
我把盒子推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生日快乐。"
她没接。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了。
那男的探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牌子。"
"没牌子。"我说。
"多少钱。"
"三百八。"
有人笑了一声。
不大,可包间小,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陈放,你能不能别送了。"
"怎么了。"
"你送的都是些什么。"她把盒子推回来,"上回是围巾,这回是项链。"
"项链怎么了。"
"三百八的项链。"她说,"你让我戴出去,别人问我多少钱,我说三百八?"
我看着她。
我们处了两年。
两年里我送过围巾、送过口红、送过一双运动鞋。
最贵的一双鞋,六百。
那是我跑了一个月的夜班攒的。
"你想要多少钱的。"我问。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的问题。"她说,"你在送外卖。"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那男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小陈是吧。"
"嗯。"
"送外卖一个月多少钱。"
"六七千。"
"累不累。"
"累。"
"那你还干。"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
"我不是看不起你。"他说,"我是觉得,人得往上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是一条银行短信。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0月17日 19:42 入账 50000.00 元,余额 51236.40 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
五万。
我这张卡里上个月只剩一百三十七块。
"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
"你手机响半天了。"
"推销的。"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卖房子的。"
她"嗤"了一声。
"你也买不起。"
那顿饭我吃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跟那个男的说了三次话,跟我一次。
最后一次是结账。
"陈放,你去把单买了。"
"好。"
我去了。
两千三百八。
我刷了卡。
卡里五万。
回到包间,人已经散了。
她站在门口,那个男的站在她旁边。
"陈放。"
"嗯。"
"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
"我说了,是你的问题。"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好。"
她愣了一下。
"你不问点什么?"
"问什么。"
"问我跟他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他姓周。"她说,"开公司的。"
"哦。"
"你就'哦'?"
"我还能说什么。"
她眼圈红了。
"陈放,我跟你两年。"
"我知道。"
"你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你要走,我留不住。"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笑。
"行。"她说,"行,你就是这样。"
他们走了。
我站在酒楼门口,风挺大。
外卖服外面套了件夹克,还是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0月17日 20:51 入账 8000.00 元,余额 59236.40 元。
我看着那行字。
五万。
八千。
一共五万八。
然后我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
是屏幕中间浮出来的一行字,白底黑字,像系统弹窗。
「羞辱值结算完成。」
「本次结算:¥58,000」
「下一笔,看你还剩多少脸。」
我把手机关了。
关了三秒,又打开。
那行字还在。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把外卖服的拉链吹得"啪啪"响。
我想了想,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啪。"
很响。
那行字闪了一下,变成了新的:
「自我羞辱无效。」
「规则一:必须他人真心瞧不起。」
「规则二:到账后不得解释来源。」
「规则三:解释一次,全额退回。」
第二章 站长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站点。
站长姓刘,四十来岁,肚子很大,说话喜欢把"我"字拉长。
"陈——放。"
"到。"
"昨天几单。"
"二十六。"
"二十六?"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人家小马四十单,你呢,二十六?"
"昨天我请假了。"
"请假?"他笑了一下,"你请假找谁批的?"
"群里说了。"
"群里叫批吗。"他说,"群里叫通知。"
站点里站着七八个人,都在装车。
没人抬头。
"昨天那个超时的,顾客投诉了。"
"那个我赔了。"
"赔了就完了?"刘站长说,"平台扣我分,我扣你钱。"
"扣多少。"
"两百。"
"行。"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陈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你这人,没什么出息。"
"嗯。"
"你看人家小马,一天四十单,人家还带货。你呢,一天二十六,还请假。"
"嗯。"
"你干这行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还是个跑单的。"他摇摇头,"我要是你,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是回一句。"
"您说得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我裤兜。
"谁给你发消息。"
"我姐。"
"你姐管你?"
"嗯。"
"你姐知道你在这儿跑单吗。"
"知道。"
"她不说你?"
"说。"
"她说什么。"
"她说我没出息。"
刘站长笑了。
这一笑,气顺了。
"行了行了,去干活吧。"
我转身往外走。
"哎。"他在后面喊。
"嗯。"
"明天早点来。"
"好。"
出了站点,我掏出手机。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0月18日 07:43 入账 200000.00 元,余额 259236.40 元。
二十万。
就因为他骂了我五分钟。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串数字。
昨天五万八,今天二十万。
加起来二十五万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千七。
这钱够我跑三年。
手机屏幕又亮了。
「到账:¥200,000」
「对方优越感:极强」
「提示:越瞧不起你,到账越多。」
第三章 小马
小马比我小两岁,跑单跑得凶。
一个月一万二,站里第一。
他有个习惯:抢单。
系统派单是随机的,但他有外挂——一部旧手机,装了个抢单软件,一响就抢。
站长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天中午,我抢到一个单。
四公里外,一单三十七块,挺肥。
我还没点接单,屏幕就跳了。
"已接单"。
小马的名字。
"马哥。"
"咋了。"
"那单是我先看到的。"
"你看到了?"他看着我,"我手快,我先点的。"
"我屏幕上显示了三秒。"
"三秒怎么了。"他把头盔往头上一扣,"平台谁点到算谁的。"
我站着没说话。
他推着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
"陈放。"
"嗯。"
"你知道你为啥跑不过我。"
"为什么。"
"因为你老实。"
他笑了一下。
"老实人在这一行,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下午开会,站长点名表扬小马。
"四十单,全站第一。"
大家鼓掌。
"陈放,二十八单。"
没人说话。
"陈放,你说说,你为啥就二十八。"
"我慢。"
"慢?"他笑,"你不是慢,你是不想干。"
"我想干。"
"你想干你能跑二十八?"
"我尽力了。"
"尽力。"刘站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知道我最烦哪句话吗。"
"不知道。"
"就是这句。"他说,"尽力了。尽力了还这样,那不就说明你不行吗。"
门口有人笑。
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马靠着车,嘴里叼着烟,冲我抬了抬下巴。
那一下,比骂我还难受。
手机在兜里震。
一下,两下,三下。
连着震了很久。
我没掏。
散了会,我往外走。
小马追上来。
"哎。"
"嗯。"
"别往心里去。"他拍拍我肩膀,"站长那人嘴臭。"
"没事。"
"你看你,一天到晚'没事没事'。"他笑着摇头,"难怪你女朋友跟人跑了。"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
"全站都知道。"他说,"周总昨天来接她,车停在门口,我看见了。"
"哦。"
"迈巴赫。"
"哦。"
"你'哦'什么'哦'。"他乐了,"你就不难受?"
"难受。"
"难受你不说?"
"说了有用吗。"
他看着我,忽然收了笑。
"陈放。"
"嗯。"
"我是真看不起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笑?"
"我没笑。"
"你就是没脾气。"他说,"一个男人,没脾气,就废了。"
手机在兜里一直震。
震到我掏出手机,它还在震。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0月18日 16:20 入账 80000.00 元,余额 339236.40 元。
我盯着那行字。
八万。
被抢一单,骂了五分钟,被人当面说"我看不起你"。
八万。
小马还在旁边。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
"是不是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他乐,"就你这样,谁看得上。"
"嗯。"
"你看你,又'嗯'。"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马哥。"
"啊。"
"今天这单,我不要了。"
"本来也不是你的。"
"对。"我说,"本来也不是我的。"
我推着车走了。
身后他还在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屏幕擦了三遍。
擦完,我打开记事本,写下三行字:
一、被人真心瞧不起,到账。
二、不能解释。
三、假的客气不算。
写完,我看着那三行字,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我自己。
二十八岁,脸晒得黑,头发有点长,外卖服上有油点。
"陈放。"
镜子里的人也张嘴。
"你要发财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银行卡塞进钱包最里面,拉上拉链。
然后穿上外卖服,戴上头盔,出门。
车还是那辆车,电瓶还是那块电瓶。
我知道卡里有三十三万九。
可我一样得跑单。
因为规则第二条写得很清楚——
不能解释。
第四章 照顾生意
她是在第十天回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商场楼下等单。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陈放。"
我抬头。
是她。
副驾坐着那个姓周的。
"这么巧。"她说。
"嗯。"
"你在等单?"
"嗯。"
"这大太阳的。"她看了一眼天,"也不找个阴凉地儿。"
我没说话。
姓周的从车里探出头。
"小陈。"
"周总。"
"上来坐坐?车里凉快。"
"不了,一会儿有单。"
"我今天来,是想照顾照顾你生意。"他说。
"照顾?"
"我公司三十多号人,中午订餐。"他笑,"一单三十七,一天三十单,一个月就是三万三。"
我没说话。
"这活儿,我给谁不是给。"
"那您给谁?"
"给你啊。"他说,"你不是缺钱吗。"
她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
眼睛看着窗外。
"怎么样。"姓周的又问。
"我接不了。"
"为什么。"
"我一个人跑不了三十份。"
"那你找人。"
"我得问站长。"
"你是站长的人?"他笑了,"我还以为你是自己干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
"怎么,不接?"
"我接。"
"接了就得准时。"他说,"十一点半之前送到,晚一分钟,我投诉。"
"行。"
"还有。"他顿了顿,"送的时候,穿你那身工作服。"
"我天天穿。"
"那就好。"他说,"我公司的人都认识你。"
车开走了。
我看着那辆车拐出商场,消失在路口。
然后掏出手机。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0月27日 15:12 入账 500000.00 元,余额 839236.40 元。
五十万。
就因为他让我穿工作服去送餐。
手机屏上又浮出一行字。
「到账:¥500,000」
「对方优越感:极强」
「备注:他想看你穿工作服的样子。」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行字。
八十多万了。
可我明天还是得穿着那身工作服,把三十份饭送到他公司。
第五章 不能花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商场。
不是买东西,是看。
一楼的表店,玻璃柜里摆着一排表。
最便宜的一万二。
我在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柜员没理我。
我穿着外卖服。
"先生,看表吗。"
另一个柜员过来了,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
"看看。"
"这款是今年的新款。"她指了一块,"三万八。"
"嗯。"
"要试吗。"
"不试。"
她笑了一下,走了。
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
最后买了一块。
一万九。
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便宜的。
付钱的时候,柜员的态度变了。
"先生,需要包装吗。"
"不用。"
"那给您个袋子。"
"不用。"
我把表揣进兜里,出了商场。
那块表,我一次没戴过。
它在抽屉里放了三个月。
不是不想戴。
是不能。
我在站点戴一块一万九的表,第二天全站都知道我有钱。
然后就会有人问:
"你哪来的钱。"
这一问,就是解释。
一解释,钱就退回。
所以第二天,我还是穿着那身外卖服,戴着那块三十五块钱的电子表。
小马看见我,乐了。
"你这表,还带背光呢。"
"嗯。"
"几点了。"
"四点半。"
"你这表准吗。"
"不准。"
"不准你还戴。"
"看个大概。"
他笑得直不起腰。
"陈放,你说你这人,图啥呢。"
"图个方便。"
"方便?"他指着我的表,"你手机不看,看这个?"
"手机得留着电接单。"
"你这日子。"他摇头,"我真服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抽屉拉开。
那块一万九的表躺在盒子里,标签还没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抽屉关上。
手机屏幕亮了。
「提示:消费不影响到账。」
「提示:解释影响。」
「提示:你可以有钱,但不能让人知道你有钱。」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那我要钱干什么。"
屏幕没有回答。
第六章 垫钱
站点出事了,是在第十一天。
一个骑手送餐的时候撞了人。
老太太,七十多,横穿马路,被撞断了腿。
骑手叫阿亮,十九岁,刚来三个月。
事闹到站点。
老太太家里人来了六个,堵在门口,要赔钱。
"三十万。"
"三十万太多了。"刘站长说,"我们认,但得走保险。"
"走保险要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那家人里有个男的,指着阿亮的鼻子,"我妈躺医院,你让我等三个月?"
阿亮站在墙角,脸是白的。
"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你骑车?"
站长把阿亮拉到一边。
"你先回家。"
"站长……"
"回家。"他说,"这事我处理。"
阿亮走了。
那天晚上,站长一个人在站点坐到十点。
我回去拿东西,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站长。"
"嗯。"
"事大吗。"
"大。"他抬头看我,"三十万,站里出十万,剩下的他自己出。"
"他出得起吗。"
"出不起。"
"那怎么办。"
"怎么办。"他苦笑,"他要是出不起,我就得垫。"
"你垫?"
"我不垫,这站就保不住。"
我没说话。
"陈放。"
"嗯。"
"你说我这人。"他点了根烟,"我骂了你三年。"
"嗯。"
"你恨我不。"
"不恨。"
"为什么。"
"你说的都是实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烟掐了,"走吧,回去睡。"
第二天上午,医院来了电话。
说钱已经交了。
三十万,一次付清。
站长懵了。
"谁交的。"
"不知道。"医院说,"转账,没留名。"
他在站里问了一圈。
"是不是你。"
"不是。"
"是不是你。"
"不是。"
问到我这儿,我摇头。
"不是我。"
"你哪来的钱。"他自己先笑了,"你连电动车都是二手的。"
"嗯。"
那天下午,我看见阿亮回来了。
他站在站点门口,眼睛红的。
"站长。"
"嗯。"
"钱……"
"钱的事你别管。"站长说,"你先干活。"
"可是我妈说,有人给她打过电话,说钱交了。"
"那你就当遇上好心人了。"
阿亮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转身去装车。
"陈放。"
"嗯。"
"你说,会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站长。"
"可能吧。"
那天晚上,我手机响了一声。
「检测到:无人知晓的支出。」
「到账:¥0」
「备注:这一笔不算。」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三十万,换零块。
这买卖,我真他妈乐意。
第七章 搜身
冤枉我的人叫王丽,站点会计。
三十五岁,管着站里所有的账。
那天丢了一份餐,三十七块。
她说是我拿的。
"昨天下午四点,那份餐放在桌上,你去过。"
"我拿过。"
"拿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单子,不是我的,我又放回去了。”
“谁看见你放回去了。”
“没人。”
“那就是你拿的。”
“三十七块钱。”我说,“我拿它干什么。”
“你自己吃。”
“我不吃那个。”
“你怎么证明。”
站里围了十几个人。
小马也在,靠在门口,没说话。
“要不这样。”王丽说,“你把包打开,让大家看看。”
“凭什么。”
“凭你嫌疑最大。”
“我什么嫌疑。”
“你穷。”她说,“穷就是嫌疑。”
屋里静了。
没人说话。
我看着她。
她四十不到,脸上有雀斑,说话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要说。
“王姐。”
“嗯。”
“我要是包里没有呢。”
“没有就没有。”
“那你道不道歉。”
“道什么歉。”她笑,“我又没说你一定拿了。”
我把外卖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拉开。
里面有两件雨衣,一个充电宝,半包烟,一盒胃药。
没有餐。
“看清楚了?”
“看了。”
“有吗。”
“没有。”
“那我能走了?”
“等等。”
“还有事?”
“把兜翻出来。”
我看着她。
“什么?”
“兜。”她说,“衣服兜,裤兜,全翻出来。”
“王姐,差不多得了。”
“翻。”她说,“你不翻就是心虚。”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
然后我把兜翻了出来。
左边,右边,裤兜。
一串钥匙,手机,一百二十三块现金。
“行了?”我问。
“行了。”
“那我走了。”
“走吧。”
我拎起外卖箱,走到门口。
“陈放。”
我回头。
王丽坐在那儿,低头算账,头都没抬。
“下回手脚干净点。”
那天下午我没跑单。
我坐在河边,坐了三个小时。
天黑了才掏出手机。
它一直在震。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0月29日 17:58 入账 3000000.00 元,余额 3839236.40 元。
三百万。
被搜一次身,三百万。
屏幕浮出一行字。
「到账:¥3,000,000」
「对方优越感:极强」
「备注:她说'穷就是嫌疑'的时候,是真心这么想的。」
第八章 黑卡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
不是取钱,是办卡。
客户经理姓李,三十来岁,穿一身灰西装。
“先生,您要办什么业务。”
“办张卡。”
“什么卡。”
“最好的那种。”
他笑了一下。
“先生,我们这儿的黑卡,需要日均资产五千万。”
“我三千八。”
“三千八……”他的笑有点僵,“那可能办不了。”
“三百八十三万。”
他愣了一下。
“您说多少。”
“三百八十三万九千二百三十六块四。”
“余额?”
“余额。”
他把电脑转过来,又转回去。
“先生,您稍等。”
他进去了一趟。
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年纪更大的。
“陈先生是吧。”
“嗯。”
“我是这里的行长,姓吴。”
“吴行长。”
“您的卡,我们给您办。”他说,“不过要审核两天。”
“行。”
“另外,我们想跟您谈谈理财。”
“不谈。”
“为什么。”
“我有钱。”我说,“但我不能让人知道。”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站起来,“两天后我来取。”
那天下午,我照常跑单。
三十一单,比平时多三单。
站长在小黑板上写我的名字,写上“31”。
写完看了我一眼。
“陈放。”
“嗯。”
“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说不上来。”他说,“你以前被骂的时候,脸会白。现在不白了。”
“现在习惯了。”
“习惯了?”他皱眉,“习惯了不是好事。”
那天晚上,前女友给我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最近挺能跑。」
我没回。
「周六同学聚会,你来吗。」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我去。」
第九章 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定在市里一家酒店,包间费两千八。
AA。
我去的时候,还是那身衣服。
不是外卖服。
是一件黑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
运动鞋六百,两年前买的。
包间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
我一进去,就有人喊。
“哟,陈放。”
“来了。”
“听说你送外卖?”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六七千。”
“那不错啊。”那人笑,“比我们自由。”
她坐在对面。
旁边是姓周的。
他们没坐一起。
姓周的坐在主位那边,她坐在中间。
“陈放,你俩不是处对象吗。”有人问。
“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
“上个月。”
“为什么分的。”
我没说话。
“我来说吧。”她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因为他没出息。”
桌上一静。
“两年。”她说,“他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请我吃过。”
“我生日,他送我一条三百八的项链。”
“三百八。”
“哎哎哎。”有人打圆场,“今天是聚会,别说这个。”
“我说完就走。”她端起杯子,“我敬他一杯。”
“敬他这两年,辛苦了。”
她喝完了。
所有人看着我。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
手机在兜里震。
一下,两下。
震了大概二十秒。
第十章 一句话
“陈放,你不说点什么?”
我抬起头。
“说什么。”
“她这么说你,你就这么坐着?”
“那我说什么。”
“你倒是回一句啊。”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
“什么?”
“她说得对。”我说,“我确实没请她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那你……”
“我认。”
包间里很安静。
她放下杯子。
“陈放。”
“嗯。”
“你现在跑多少单。”
“三十一。”
“比以前多了。”
“嗯。”
“为啥。”
“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你说得对。”我说,“人得往上走。”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眼里有点水光。
“你要是早这么想……”
她没说完。
我掏手机看了一眼。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1月02日 19:16 入账 1200000.00 元,余额 5041236.40 元。
五百万了。
“陈放。”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一句。”
“问。”
“你恨我吗。”
“不恨。”
“真不恨?”
“真不恨。”我说,“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心觉得我没出息。”
“所以?”
“所以我谢谢你。”
她愣住了。
“谢我?”
“对。”
“你谢我什么?”
“谢你说的是实话。”
我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
“我那份。”
两千八,我放了三千。
“不用找了。”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追上来。
“陈放。”
“嗯。”
“你变了。”
“没有。”
“变了。”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她顿了一下,“你会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她。
“我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了。”
第十一章 设局
一周后,站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陈放,坐。”
我坐下。
屋里还有一个人。
姓周的。
“周总想把咱们站收了。”站长说。
“收?”
“他做供应链的,想整合末端。”站长递过来一张纸,“合同都拟好了。”
我看了两眼。
上面写着:站点整体转让,三百万。
“三百万?”
“不少了。”姓周的说,“一个破站点,三十个骑手,几台电动车,三百万顶天了。”
“站长同意了?”
“我在考虑。”站长说。
“他说三百万,你就考虑。”
“陈放。”站长皱眉,“你什么口气。”
“没什么口气。”
姓周的笑了。
“小陈,你是不是觉得,我给少了。”
“没有。”
“那你这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看不起我。”他说。
我抬头看他。
“我没有。”
“你有。”他往前倾了倾,“你眼睛里写着呢。”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
“小陈。”他继续说,“我查过你。”
“查我什么。”
“你在站点三年,没跳过槽,没请过长假,没跟人红过脸。”
“所以?”
“所以你这人,就是个老实人。”他说,“老实人有个毛病——他以为自己站在理上。”
“我没有。”
“你有。”他笑,“你看,你到现在都不肯认:你就是个跑单的。”
“我这辈子见过的跑单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说,“他们有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不服。”他说,“不服有什么用?不服你也得跑。”
“周总。”站长插话,“差不多得了。”
“我说完了。”他站起来,“三百万,三天内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陈。”
“嗯。”
“我要是你,我就把这份合同签了。”他说,“签了,你还能在站点跑单;不签,我换个站点收,你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门关上了。
站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陈放。”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这人就这样。”
“我知道。”
“三百万,你说我签不签。”站长问。
“不签。”
“为什么。”
“因为他会加价。”
那天下午,我掏出手机。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11月09日 14:33 入账 10000000.00 元,余额 15041236.40 元。
一千万。
屏幕浮出字。
「到账:¥10,000,000」
「对方优越感:极强」
「备注:他说'你这辈子就是个跑单的'时,是真心的。」
第十二章 那栋楼
那栋楼是商场的写字楼,十二层。姓周的公司租了第七层。
楼是别人的,房东姓马,六十八岁,退休干部。
我去找他,是在第十天。
“你要买楼?”老马乐了,“买楼不是买菜。”
“多少钱。”
“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你有?”他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外卖服。
“我有。”
他笑得更厉害了。
“小伙子,你送一单多少钱。”
“四块五。”
“四块五。”他掰着手指头,“一千二百万,你得跑两百六十多万单。”
“嗯。”
“你算过?”
“算过。”
“行。”他忽然收了笑,“你要真有,我先看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三十秒。
然后抬起头。
“这钱哪来的。”
“不能解释。”
“什么?”
“我说了,不能解释。”我说,“你要卖,我买;你不卖,我走。”
他看了我很久。
“小伙子。”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有一千五百万。”他摘下眼镜,“我二十八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
“那是那时候。”
“对。”他点点头,“那是那时候。”
第七层卖给我了。
一千一百八十万。
我签完字,问了一句。
“七楼那个租户,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明年三月。”
“到期以后呢。”
“按规矩,优先续租。”老马说,“你要是不租给他,得提前三个月通知。”
“那我现在通知。”
三天后,姓周的收到一封函。
“本楼层租赁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租,请于三个月内腾退。”
落款是我的名字。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跑单。
“陈放。”
“周总。”
“那封函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哪来的楼?”
“买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他妈……”
“周总。”我打断他,“我在送单,一会儿超时了。”
“你——”
我挂了。
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了一整夜。
「到账:¥0」
「提示:这一笔不算。」
「提示:他没瞧不起你。」
「提示:他怕你了。」
第十三章 腾退
三个月后,七楼搬空了。
搬的那天,姓周的站在楼下,看着工人往外抬东西。
我从旁边过。
“陈放。”
“周总。”
“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到底是谁。”
“陈放。”
“放屁。”
“我是陈放。”我说,“跑单的。”
“你跑单能买楼?”
“不能。”
“那你怎么买的。”
“这个不能说。”
他盯着我。
“陈放,我输得不服。”
“为什么不服。”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做了十年生意,输给一个跑单的,我得知道输在哪。”
我想了想。
“你输在,你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怎么了?”
“我不需要告诉你。”我说。
他愣在那儿。
“你他妈在逗我。”
“没有。”
“这是什么逻辑。”
“这就是我的逻辑。”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行。”他说,“行,你牛逼。”
他转身要走。
“周总。”
他停下。
“三百万那个合同。”我说,“我还给你留着。”
“什么?”
“我买下这栋楼,不是为了让你搬。”我说,“我是为了让你知道,三百万不是顶天。”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难听。
手机在兜里震。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02月17日 10:22 入账 8000000.00 元,余额 23041236.40 元。
又八百万。
第十四章 备注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问系统一个问题。
我对着手机屏幕说:
“你是谁。”
屏幕亮了。
「系统。」
“谁做的。”
「不能回答。」
“为什么。”
「规则之外。」
“那我能问什么。”
「问规则。」
“规则为什么是这三条。”
「因为人只在这种时候说实话。」
我盯着那行字。
「人不会对强者说实话。」
「人只对看不起的人说实话。」
「你听见的每一句难听话,都是真话。」
「真话值钱。」
“所以你是收真话的。”
「是。」
“收去干什么。”
「不能回答。」
“那我呢。”
「你是收钱的。」
“收完呢。”
「收完,你就不是你了。」
我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屏幕暗了。
第十五章 下一阶段
三个月后,我在城东开了家店。
不是外卖站。
是一家修车铺。
三十平,两个工位,一个师傅,一个学徒。
我穿回外卖服,每天上午跑单,下午在铺子里。
小马来过一次。
“陈放,你他妈真行。”
“怎么了。”
“听说你买楼了。”
“嗯。”
“那你咋还跑单。”
“跑习惯了。”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有钱,为什么还这样。”
我想了想。
“因为钱不能解释。”
“什么?”
“没什么。”
那天晚上,收工。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抽了根烟。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XX银行】您尾号 8842 的账户于 05月20日 21:07 入账 2000.00 元,余额 23043236.40 元。
两千。
屏幕浮出字。
「今日结算:¥2,000」
「来源:隔壁修车铺老板,说你'抢生意'。」
「评价:诚意不足。」
我笑了一下。
两千。
从五十万到两千。
人一旦开始怕你,就不说真话了。
我正要关手机,屏幕又亮了。
「第一阶段完成。」
「累计到账:¥23,043,236」
「下一阶段:被嫉妒。」
我盯着那五个字。
被嫉妒。
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提示:嫉妒的人,不说真话。」
「提示:他们会动手。」
(第一部完)
后记 · 两天后
两天后,铺子门口来了三个人。
没进门,就站在马路对面。
站了很久。
其中一个,我认识。
是姓周的司机。
我坐在小马扎上,没动。
抽完那根烟,我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了一半。
“师傅。”学徒在里面问,“关门?”
“关。”
“这么早?”
“嗯。”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说,“明天别来了。”
“啊?”
“放你三天假。”
卷帘门拉到底。
我站在店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第二阶段:被嫉妒」
「规则不变。」
「到账条件:真话。」
「提示:他们不说真话。」
「提示:他们只做真事。」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外面有人在砸门。
“陈放!”
“开门!”
我没开。
我走到里屋,把那个抽屉拉开。
一万九的表躺在盒子里,标签还没拆。
我把它拿出来,戴在手上。
表很沉。
指针在走。
这是它第一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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