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替我挡桃花,挡得全工作室都以为我有对象。
只有我知道,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
相亲那天,我决定把这段不明不白的关系收拾干净。
我向相亲姑娘坦白,自己心里另有喜欢的人。
她正准备离开,包间门就开了。
闻夏穿着赶工时的旧外套,左边是她爸妈,右边是我爸妈。
我妈甚至还拎着没来得及放回家的半袋青菜。
闻夏把一只红色文件袋放在桌上,耳根红得比袋子还厉害。
“程屿,我来提亲。”
我看着那个总叫我小学弟的人,忽然不想再配合她开玩笑。
“提给谁?”
她握紧文件袋,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没给自己留台阶。
“提给我。你别再给别人机会了。”
1 相亲桌上多了五个人
去相亲之前,我给闻夏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晚饭你自己吃,我有事。
她回得很快:什么事?展柜那批纸样有问题?
我站在理发店门口,摸了摸刚剪短的头发。
没有。我去相亲。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过来。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26岁的人,不能因为那几个字,就继续站在路边吹冷风。
我喜欢闻夏,喜欢了3年。
她是高我两届的学姐,毕业后做展陈设计。我则擅长把平面的纸,做成能打开、能转动的小房子和小街巷。
3年前,她接了一个小型街区展,请刚毕业的我做纸模型。
那个项目完工后,我们合租了一间工作室。
她画空间,我做纸上的东西,各自接单,遇到合适的项目再一起做。
账算得清楚,饭却总吃在一起。
闻夏比我妈还清楚我什么时候会忘记吃饭。
我比她爸还清楚她胃疼时把药藏在哪个抽屉。
偏偏这么熟的两个人,没有谈过恋爱。
餐厅在老街尽头,包间门口摆着一盆快开花的绿植。
相亲姑娘叫顾乔,是我妈朋友的外甥女。
她本人比照片精神,进门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牛皮纸袋。
“给我带的见面礼?”
“一个小书签。”
我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手工折的立体银杏。
来见陌生姑娘,至少该认真些。
顾乔打开看了看,没有急着坐。
“程先生,我先问个容易得罪人的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女性朋友?”
我拉椅子的手停了一下。
顾乔晃了晃手机。介绍人给她看过我的朋友圈。
“你发的10张作品图,有8张桌边坐着同一个人。”
我平时拍作品,从不觉得闻夏的半个肩膀有什么不妥。
可照片被别人这样数出来,我竟无从辩解。
“有。一起工作的学姐。”
“只是学姐?”
我看着杯子里的茶叶,终于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喜欢她。她没答应过我。”
顾乔的笑淡了些。
我知道自己这趟来错了。
以为见见别人,就能把喜欢的人从心里赶出去,对坐在对面的人并不公平。
“对不起。介绍时我说了单身,没跟家里把这件事说清。”
我把菜单推到她那边。
“今天这顿饭算我道歉。你愿意留下吃,我们就聊聊别的;你不愿意,我送你出去。”
她没接那句送,自己拿起了包。
“饭就算了。我跟朋友约了下一场,正好提前去。”
她把银杏书签放回袋子,想了想,又抽出来。
“这个我收下。手艺没罪。”
我被她逗笑,心里却很窘。
就在这时,我妈来电话了。
她压低声音问:“你那边聊得怎么样?”
“不合适,我跟人家说清楚了。”
“那你先别走。”
我还没问原因,门外就传来她熟悉的声音。
“这袋菜给我,我真不用你拎!”
门一开,闻夏站在最前面。
她的头发随便扎着,肩头落着一点纸屑,显然是从工作室直接过来的。
她身后四张脸,我一张也不陌生。
她父亲闻叔抱着一盒茶,母亲许阿姨挎着包。我爸走在最后,正试图把我妈手里的青菜藏到身后。
顾乔看完他们,又看我。
“你这个后续,挺热闹。”
我赶紧起身,让开门口。
闻夏没堵她,先认真鞠了一个小躬。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刚才阿姨打电话,确认你们谈完了,我才进来。”
顾乔看向我,等我的说法。
我点头:“是结束了。今天是我的问题。”
“那就好。”她朝闻夏笑笑,“你们慢慢谈,我先走。”
我把她送到楼梯口,再次道歉。
她没宽慰我,只说:“下次心里有人,就先处理干净。别让另一个姑娘替你试。”
“我记住了。”
回包间时,闻夏仍站着。
桌上多了一只红色文件袋。
我妈也不催我坐,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菜袋子被她攥得哗啦响。
闻夏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程屿,我来提亲。”
她声音发紧,跟平时训我把碎纸扫干净时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
就在3天前,有个合作方的女同事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闻夏替我接了话:“他周末跟我约好了。”
当时我竟还暗暗高兴。
后来才发现,她说的是一起去量展厅。
“提给谁?”我问。
“提给我。你别再给别人机会了。”
“学姐,你这次又替我挡什么?”
闻夏的手指停在文件袋上。
我没有笑。她终于也不笑了。
2 她说她也怕
我爸先把茶盒放到一旁。
“你们俩谈。我们到外面去坐。”
许阿姨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闻叔已经拉开了门。
我妈临走前,把那袋青菜塞进我爸怀里。
四个人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闻夏还站在桌对面。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却没替她拉椅子。
我怕自己一伸手,就又回到那个习惯接住她所有话头的位置。
“里面是什么?”我问。
她把文件袋打开。
没有房本,也没有银行卡。
是一张周末的家庭订餐单,几张工作安排,还有一张被揉出折痕的纸。
订餐单上的日期就是今天,餐厅在隔壁街。
她父母本来这周来城里看她,她几天前就约了我爸妈吃饭。
原本只请四位长辈,没有叫我。
我知道这顿饭,以为两家大人只是叙旧。
我们合做过几次社区展,家里人也跟着来过,早已熟识。
“我原本想吃饭时告诉他们,我要追你。”
闻夏低头,抽出那张折过的纸。
“我写了好多遍,怕自己一紧张,又说成工作上的事。”
我没接那张纸。
“那为什么带他们来这里?”
“你说你相亲,我慌了。两家人原本约在隔壁街碰头,我请他们陪我过来。到这里以后,我又不敢贸然进门,阿姨就先给你打了电话。”
“让他们替你壮胆?”
她抬眼看我。
“对。也让他们知道,这回是我自己要的。”
我胸口绷了半天的那股气,忽然乱了方向。
我以为她要拿多年的交情打趣,要说这么好的学弟不能便宜别人。
她偏偏一句玩笑也没说。
“程屿,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想谈到结婚。”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今天这样很莽撞。我没有资格让你现在答应,更不能让四个长辈坐在这里看你表态。”
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心软得很不争气。
但那3年里,心软实在太多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相亲吗?”
她摇头,又停住。
“因为我一直没说清楚。”
“有这个原因。”我说,“也因为我觉得,自己再等下去,会变成一个很难看的人。”
我喜欢她穿我的外套,喜欢她叫我去接,喜欢有姑娘靠近时她站到我旁边。
可这些都不是我能拿出去承认的关系。
有时回到家,我会对着一张只有她半个侧脸的照片放大半天。
第二天照样叫她学姐。
我不想一边占着她的亲近,一边偷偷埋怨她没给我更多。
“我不是今天才喜欢你。”
闻夏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得太晚了。”
“你真不知道?”
这句话问出口,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推车声。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猜过。每次觉得是,又觉得你对谁都好。”
我气笑了。
“我会半夜开车去给谁送备用眼镜?”
“你给杨策送过充电器。”
“他借走的车里装着第二天要交的展样。我去取展样,充电器顺手带的。”
闻夏嘴唇抿了抿,像要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她抬手去擦,擦得很凶。
我最受不了她这样。
平时在客户面前再难受,也能端端正正地把话说完,到了我这里却狼狈得连纸巾都找不到。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哭也不能直接算提亲成功。”
“我知道。”她抽了一张纸,“我没准备靠哭。”
“那你准备靠什么?”
“靠我追你。”
她终于坐下来,腰背仍挺着。
“以前是你来接我,以后我来等你。你不喜欢的我改,不知道的我问。我不借学姐这个身份,让你事事让着我。”
我盯着杯口,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
她却还在等,没有来碰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抱住她。
也很想替过去那个总装作无所谓的自己,讨一点像样的回应。
“我有个问题,你先答。”
“你问。”
“学校聚会那次,你为什么说,你不和弟弟谈恋爱?”
她怔住。
那是半年前,我第一次攒够勇气,准备约她单独看一场电影。
我还没把电影票拿出来,就听到了那句话。
闻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你当时在门外?”
我点头。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把那张练习过的纸折起来。
“那今晚,我先不照着稿子说了。”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你要是肯听,我把那天说过的蠢话,一句句认给你听。”
3 挡桃花的人先认了错
半年前的聚会,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杨策组织的。
有人起哄,说闻夏把我带在身边,是养了个听话的小男朋友。
她当时笑着回:“我不和弟弟谈恋爱。”
这句话,我没听错。
她也没打算用“你没听完整”来糊弄我。
“那天他们先问了你。”闻夏说,“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别拿学姐开玩笑。”
我记得。
几个醉醺醺的人把我堵在洗手间门口。我怕他们真去缠她,就挡了回去。
后来我拿着电影票去找她,想换个安静的地方再问。
我们各自在一扇门的两边,替对方做好了决定。
“我听他们说完,心里不舒服。”
闻夏把纸巾折了又折。
“我比你大2岁,刚毕业那年,做项目赔过钱。我妈一直觉得我爱逞强,找对象也只会找个要我照顾的。”
“他们叫你弟弟,我就更怕。”
“怕什么?”
“怕别人真问到你面前,你说只把我当姐姐。我先装得不在乎,至少没人能看出来,我被拒绝了。”
我沉默了很久。
她抬头看我,眼泪停了,眼睛还是红的。
“那句是我自己说的。你为它难过,是我该认的。我不能拿我也害怕,抵掉你这半年的心情。”
我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
她说的不是一个能让我立刻高兴的答案。
却比轻飘飘的一句误会,更像我认识的闻夏。
她爱赢,爱漂亮地过关,狼狈时尤其嘴硬。
我又何尝好到哪里去。
连去相亲,都隐约藏着一点赌气:看吧,我也会向前走。
可顾乔有什么义务来陪我们赌这口气。
我把杯子放下。
“以后你有什么话,别通过杨策的嘴跟我说。”
闻夏吸了一下鼻子。
“我现在就把他拉黑。”
“也不用。工作群里还得找他报销。”
她终于笑了,笑完又很小心地看着我。
我靠着椅背,让胸口那股闷气慢慢散开。
“你替我挡桃花,最早不是这么回事。”
“我记得。”
3年前,我们在校友集市摆摊。
有个陌生姑娘非要拉我去参加联谊,我忙着修展台上卡住的纸齿轮,随口向闻夏求救。
“学姐,帮我挡一下,欠你一顿饭。”
她走过来,把一杯柠檬水递到我手里。
“他今晚跟我走。”
姑娘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离开。
那天风大,纸房子的窗户一直往外翻。我蹲着扶展台,闻夏站在我身侧,一手按着顶棚,一手替我挡阳光。
我抬头就看见她腕上那根红绳。
那一眼之后,我再没觉得她只是学姐。
后来遇上类似的事,她照例替我接话。
我嘴上抱怨,说自己迟早单身到老。
她说,那我负责。
我竟把这句半真半假的话,偷偷攥了3年。
“我后来有私心。”闻夏低声说。
“看出来了。你对我的饭局比对展厅排期还熟。”
“我看见有人约你,就忍不住抢在你前面。”
“那你知不知道,我很多次明明有空?”
她猛地抬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再替自己遮掩。
“我想让你吃醋。你说一句我就不去了,我也挺没出息。”
闻夏慢慢伸出手,指尖停在桌面中央。
“这次我能牵吗?”
我没有立刻把手递过去。
“先把长辈送回去。他们在外头,茶都快喝成晚饭了。”
她有些失落,还是点头。
我起身时,又补了一句。
“明天下午我有空。没项目,没尺子,不量展厅。”
闻夏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那是约会吗?”
“看你表现。”
我先拉开门,没让她看见自己的嘴角。
外面四个大人齐刷刷抬头。
我妈问:“谈完了?”
“提亲没成。”我说。
闻夏站到我身边,抢着接下半句。
“但是有下一轮了。”
我爸低头咳嗽,闻叔终于放下了那杯续了几次水的茶。
两家人的晚饭还是吃了,红文件袋由闻夏自己拿着。
她没有再让我替她保管。
4 第一次没有卷尺的约会
第二天下午,闻夏比约定时间早到20分钟。
她穿一件浅黄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站在地铁口像个第一次逃课的学生。
我从扶梯上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身旁的包。
“你没带电脑吧?”
她把包打开给我看。
口红、纸巾、一瓶水,还有一小盒糖。
“卷尺也没带。检查吗?”
“诚意还行。”
我接过那瓶水,没拧,先问她想去哪里。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做得很漂亮的行程表。
旧物书店、河边咖啡馆、晚餐,连堵车的备用路线都有。
我越看,她的脸越紧。
“是不是太满?”
“有点像接待甲方。”
“那删掉。”她手指已经移到屏幕上。
我按住她手机边缘。
“别删。我就随便说说,你花时间做的,去看看。”
书店在老居民楼底层,门口挂着几串旧风铃。
闻夏大概查过攻略,进去便领我找一套绝版的纸艺图册。
我翻了两页,没买。
她问是不是价格贵。
“内容看过了。”
她明显懊恼,翻手机想找下一处。
我却在窗边停下,看中一本封皮卷起的食谱。
里面用铅笔写了很多批注,一道红烧肉旁边,有人郑重标着:糖减一半,他不爱甜。
我笑起来,叫她看。
闻夏靠过来,肩膀贴着我手臂。
“你想学做饭?”
“我会。你每次吃了3碗还问我是不是买的。”
“你给我做的,不是工作餐吗?”
我偏头看她。
她的脸一下红了。
我们好像忽然发现,过去那些早已熟悉的事情,换一种问法,就会变得很要命。
买完书,她没再照行程赶。
我们沿河走到一条小巷,坐在街边吃刚出锅的馄饨。
她把碗里的香菜拨到一边,我伸筷子想替她夹,停了一下。
“还吃不吃?”
“真不吃。”
“行,那不是我乱管你。”
闻夏看了我几秒,把小碟子往我这边推。
“你可以管。问过我的那种。”
我垂着眼夹香菜,心里很没出息地甜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接到电话。
来电的人姓贺,是带她入行的前辈,问她外地一个长期展览项目的意向。
她没有躲我,简单说周一再谈。
挂断后,她主动解释,项目在临城,驻场大概8个月,之后能继续带自己的团队。
“还没决定,具体条件也没谈。”
“想去吗?”
她拿着勺子,先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等着。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说:“想。是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完整空间,不用每次把方案砍到只剩一面墙。”
说到这里,她眼里有我熟悉的亮光。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等我下班的闻夏。
可听到8个月,我还是心里一沉。
“那就把条件谈明白。别今天为了哄我,先把想去的话咽了。”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从小店出来时,天色暗了。
河边有个小孩拿着一架纸飞机,怎么都飞不远。
我站在栏杆旁,替他调了调两边的翅膀。
飞机出去,稳稳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小孩跑过去捡,闻夏忽然问:“我能不能也补一个问题?”
“你说。”
“你去相亲前,是不是已经不想等我了?”
河上吹来的风有点冷。
我没装大方。
“是。我累了,也有点怨你。”
她的手慢慢攥住包带。
“所以这一次,你要是还把喜欢说成开玩笑,我不会再陪。”
“不会。”她答得很快。
我转身,伸出手。
“那今天先给你一点进度。”
闻夏怔了一下,才把手放进来。
她掌心很凉,握住我以后却越来越紧。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提该往哪边拐。
到地铁口,她忽然抬头。
“程屿,我今天不是替你挡人。我就是想牵你。”
我终于笑出声,牵着她又走过了入口。
“知道了。再绕一圈。”
5 学姐开始排队了
周一早上,我刚打开工作室的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份早餐。
袋子上贴了纸条:不是顺路,特意买的。
闻夏坐在里间,耳朵露在头发外面,红得很明显。
我把纸条揭下来,夹进那本旧食谱里。
杨策紧跟着进门,端着咖啡满屋找地方落脚。
他是我们常合作的平面设计师,来做那批展板的最后调整。
“怎么回事,今天小程待遇这么好?”
“追人。”闻夏说。
杨策手一晃,咖啡差点泼出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她,脸上渐渐露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欣慰。
“你们终于——”
“还没。”我说。
闻夏没替我接后面的话,只把我的早餐往边上挪,免得被咖啡溅到。
杨策把杯子放下,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拿乔。
我把装豆浆的杯子推到他眼前。
“你再说大声一点,我替你转达。”
“我闭嘴。”
中午,之前问我周末有没有空的许曼来拿展样。
她在一家活动公司工作,前几次接触确实有些亲近,但我没答应过什么。
她提到上周没约成的事,闻夏从里间抬头,张了张嘴,又坐回去。
我看见了,心里有点想笑。
“我有喜欢的人,正在认真相处。”我对许曼说,“之前没说清楚,抱歉。”
许曼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再追问。
“行,那以后只聊单子。”
她爽快收起展样,临走还问闻夏,要不要一起下楼买咖啡。
闻夏有点意外,放下笔跟她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我的那杯。
“许曼说,你早说她就不会问第二回。”
“嗯,是我的问题。”
闻夏把杯子放好,忽然趴在桌边看我。
“我刚才差点又说,你跟我约好了。”
“憋得难受吗?”
“非常难受。”
她说得坦诚,我反倒忍不住伸手,拨掉她肩头的一点纸屑。
她僵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白忍。”她小声说。
下午,我们把各自的排期摊开。
临城的项目还要谈,手上的街区纸模型却到了能做样品的阶段。
我想做一组会亮灯、能翻开屋顶的纸上小街,街里有早餐铺、修伞摊,还有一间门口摆矮凳的老照相馆。
不是给客户交图,是我自己想做的东西。
我小时候住的街拆了,家里相册只剩几张模糊照片。
我爸总说,记不得也好,房子旧得一下雨就漏。
可我一直记着下雨时,邻居怎么从窗里伸出长竹竿,帮我妈把晾在对面的被子挑回来。
闻夏听我讲过,最初的展台草图也是她画的。
“下个月那个老厂房市集,还能报名。”她提醒我。
“我去问问。”
“你不是想做一场完整的展?”
我摸了摸样品底下那块翘起的纸板。
“先让人愿意停下看,再谈完整的展。我没钱租那么大地方。”
她点头,没说她有办法。
以前她总能迅速找出比我更快的路。
现在她拿了张纸,跟我一起算灯、包装和运输的成本。
算到最后,她皱起眉:“你这个价格,人工只算了半天?”
“想做得便宜一点。”
“程师傅,你的手也要吃饭。”
我被她逗笑,把工时改了。
傍晚,我妈发来一段小视频。
视频是闻叔拍的,只留着自己看,发在两家人的临时群里。里面闻夏抱着红文件袋,反复问她爸衣领歪不歪。
我妈问我,能不能给介绍相亲的朋友解释一下事情原委。
我让她只说已经向顾乔道歉,不要发视频。
我不想把那位姑娘牵进我们两家的热闹。
闻夏看着我发完消息,轻声说:“那天我光顾着急了。”
“嗯,以后这件事别拿来讲笑话。”
她点头,拿过自己的手机,也在群里说了一遍。
这时许阿姨打来电话,约周末一起吃饭。
她说,既然不是孩子间随便闹闹,有些事情就该早点谈。
闻夏按着免提,看向我。
我答应了。
我也想知道,她家人看见的程屿,到底站在哪里。
6 他们给我留了一个好位置
许阿姨选的是家安静的家常菜馆。
她提前问过我有没有忌口,点了一大盘我爱吃的椒盐排骨。
我去的时候,她甚至起身迎了两步。
“小程,工作忙不忙?”
“还好。”
我把给两位长辈带的茶点放到桌边。
闻叔不太爱说话,先往我面前放了一小碟醋。
闻夏告诉过我,他只有对熟人才记得这些小事。
那顿饭前半程吃得很愉快。
许阿姨夸我稳当,做东西有耐心,又说闻夏从小主意大,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听。
“也就你说一句,她肯琢磨琢磨。”
闻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笑着说:“她做方案的时候,我说10句也不一定有用。”
“那是工作。”许阿姨也笑,“生活上,总得有个人拽住她。”
我低头剔掉排骨上的一块硬骨,没急着接。
她很快提到房子。
家里有套空着的小房子,离工作室不远。如果我们认真处,可以先收拾起来,免得我租房来回跑。
“不是要你有压力。你们年轻,钱留在手里做事。”
我听得出,她至少一半是真心。
她不是嫌弃我,更没有故意用钱砸人。
也因此,我不想随便一句不用了就把她顶回去。
“谢谢阿姨。不过现在还早,我自己住得也方便。”
“早什么呀。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闻夏放下筷子:“妈,我在追他,才约会过一次。”
许阿姨看她一眼。
“你都带我们去提亲了,又害羞什么。”
“不是害羞。”
她想继续说,许阿姨已经把话接过去。
“正好小程的手艺也适合在本地做。那个临城的事,你们俩商量商量,能不折腾就不折腾。”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
原来这个好位置,还附带一件没有明说的工作。
留住闻夏。
闻叔皱了下眉:“展览的事,还没谈清。”
“等谈清签了字,再说就晚了。”许阿姨转向我,“小程,你说是不是?你总不能好不容易有了女朋友,又天天隔着手机说话。”
我当然不想。
刚牵过一次的手,我恨不得以后每次出门都牵着。
可我忽然想起约会那天,她讲起那个空间时的神情。
我把骨碟往里挪了挪,没让自己带着火气开口。
“阿姨,我想跟她在一起,跟她愿不愿意接那个项目,是两件要商量的事。”
“我不是叫她不工作。”
“我知道。只是这件事我不能替您去劝她。”
许阿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过?她一忙起来,三餐不定,睡觉也没点,你一点不管?”
“会管。她忘了吃饭我会提醒,我去临城看她,也能给她做。”
“这不是长久的办法。”
“那就继续商量。”我看着她,“但不是现在先拿房子,把她定下来。”
包间安静了。
我知道最后这句重了,许阿姨的脸也确实不好看。
闻夏却在桌下拉住了我的手。
她掌心有汗,指头扣得很紧。
“妈,是我想跟程屿谈,不是请他帮你把我看好。”
许阿姨看向我们交握的手,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倒成了坏人。”
“没人说你是坏人。”闻叔把茶壶拿过去,“先吃饭。”
后半顿,谁都没有再提房子。
我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帮忙叫了车,礼数没有丢,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走到餐厅外,我松开闻夏的手。
她追了半步,脸色有些白。
“你生我的气了?”
“有一点。”
我没能装得那么周全。
“你妈问我以后怎么过,我忽然发现,我们俩还什么都没谈过,就已经在应付一屋子人的以后了。”
闻夏慢慢站住。
街边的车一辆接一辆经过,她没有追着说那些都是为我们好。
“那我们现在谈。”她说。
7 她不叫我学弟了
我们沿街走到一处公交站。
末班车还早,站台上只有一个打着瞌睡的老人。
闻夏拉我走到灯箱后面,避开风口。
“我不住那套房。”她先说。
“闻夏,不是房子的事。”
“我知道。可这句话我得先说。”
她仰头看着我,脸上的粉底被夜风吹得有点干。
“以前我想把一切都安排妥,再告诉你我喜欢。房子有了,工作有了,两边家长也高兴,你只用点头就行。”
我靠着灯箱,没有出声。
那的确像她会做的事。
好得让我无从挑剔,也好得让我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自己的心意。
“我今天才发现,我又把你放到最后了。”
她伸手想抓我的衣袖,碰到一点布料,便停住。
“可我真想要你。不是因为你能留下来照顾我,不是因为我妈喜欢。我看见你跟别人笑,心里就不舒服。”
说到最后,她眼圈红了,声音却比刚才大。
“我知道这样挺小气的,可我就是。”
我喉咙发紧。
这一周,我听过她很多句认真。
只有这句不怎么好看的坦白,直直撞到心口。
我故意问:“那我以后不能跟别人笑了?”
“能。你要是哪天不想跟我好了,也能走。”
她咬了咬唇。
“但别提前叫我把你让出去。我装不大方。”
我看了她很久,把那点袖口从她指尖抽出来。
她的眼神一下暗下去。
下一秒,我牵住了她整只手。
“谁要你让了?”
她抬起头。
我把她拉近一点,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橘子味。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管你?你跟贺先生聊那个项目,聊到眼睛发亮,我心里也酸。”
“他比我大十几岁,结婚了。”
“我知道。我酸的是那个项目。”
闻夏愣了片刻,没忍住笑。
我抬手擦了一下她眼角,那点笑又把我的手指弄湿。
“我不想总在你说完想要什么之后,再说一句都行。我想你回头问我,你想怎么样。”
“那你想怎么样?”
我这次答得很快。
“想做你男朋友。想名正言顺地吃醋,想以后有人问,我不用再说是学姐。”
闻夏张着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公交车从旁边慢慢开过去,车窗里的光在她脸上滑过。
她忽然把包扔到站台长椅上,扑过来抱住我。
我被撞得后退半步,背碰上灯箱,手却稳稳接住她。
她脸埋在我肩窝里,耳朵红得发烫。
“你再说一遍。”
“你很重。”
她在我腰上拧了一下。
我笑着抱紧,终于不再逗她。
“闻夏,我喜欢你。不是只想做学弟的那种。”
她抬头,睫毛贴在一起。
“我也喜欢你,程屿。”
她没有再加一个小字,没有叫学弟。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竟比我想过的任何情话都好听。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很轻,轻得像怕把今晚碰碎。
她却抓住我的外套,没让我退开。
“就这?”
我看着她,耳根也开始发热。
“你还挺难追。”
“追上了。”
她踮起脚,又亲回来。
那个吻一点都不熟练,碰到牙齿时,我们同时停了停,然后一起笑出声。
站台另一侧的老人醒了,拎着袋子绕到外头等车。
我赶紧捡起她的包,牵她走远。
走了半条街,闻夏还不肯松手。
她说自己的手冷,理直气壮得很。
我把她的手一起揣进外套口袋,心里那股从相亲前就压着的酸涩,终于慢慢化开。
到她家楼下,她忽然有点迟疑。
“临城的事,我还是想去谈。”
“谈。”我说,“谈完拿给我看,别替我决定能不能等。”
她点头,又抬眼笑。
“你现在是不是有资格管我了?”
“有。先把这星期欠的两顿晚饭补上。”
她笑着应了,走上台阶又跑回来,抱了我一下。
这次没有眼泪,也没说对不起。
她只是很开心。
我看着她进门,站在楼下傻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还没告诉自己爸妈。
8 我爸看见了那盏灯
我妈听完电话,沉默足足5秒。
“那我现在能高兴了吗?”
我握着手机,笑得脸都酸。
“能。”
她立刻喊我爸,声音大得像家里中了什么奖。
等她激动完,我提醒,别再把我的事讲给介绍相亲的人听。
她连声说记得。
“顾乔那边,我也道过歉了。人家妈妈说没关系,但我哪好再往前凑。以后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清楚。”
我应下来。
周日,闻夏去我家吃饭。
她拎了两大袋水果,站在门口整理衣服。
我妈一开门,看见她,先笑起来,又故意板脸。
“今天不是送文件吧?”
“不是。”闻夏把袋子递过去,“今天来见男朋友的妈妈。”
我妈嘴角彻底压不住,侧身把她让进来。
我爸在阳台修一把旧伞,闻夏凑过去看,他就教她怎么拢住伞骨。
她听得认真,不一会儿,指尖就蹭上了黑色的油。
我拿湿巾给她擦,她还跟我争,说那把伞她能自己装回去。
我爸看着我们,忽然笑了一声。
吃饭时,他没问房子,也没问闻夏的收入。
他只问我,那组纸街还做不做。
“做。报了下个月老厂房的市集。”
“你不是一直说,摆小摊赚不了几个钱?”
“先摆一次。看看别人买不买账。”
我爸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他以前开过修伞摊,后来搬了家,改做小五金生意。
我跟他说纸艺时,他听不懂,最常问的就是够不够交房租。
一度我很不爱跟他谈这些。
那天却是他先开口。
“你搬过来给我看看。上回照片太暗,我没看清。”
饭后,我带他下楼,从车里抱出那段刚做好的小街。
我本来只打算顺路给附近一家包装店看尺寸。
它还只是半成品,屋檐没有全部粘牢,底下几根线也没收好。
把灯打开后,修伞摊前那盏小黄灯亮了。
我爸原本坐在沙发上,身子忽然往前挪了挪。
“这把伞,怎么一边大一边小?”
“你以前给自己用的,就是一边大一边小。”
“那是客人不要的,我凑合着用。”
他嘀咕着,把老花镜戴上,盯了很久。
闻夏蹲在桌边,轻轻推开那扇纸门。
里面的小人举着一根长竹竿,正去够窗外一床小小的被子。
我妈拿着切好的橙子过来,手停在半空。
“你还记着这个。”
“记着。”
她把盘子放下,转身说灶上还有汤,进厨房半天没有出来。
我爸伸手想摸,又怕碰坏,只在桌边比了比。
“你这个,做了多少天?”
“零零碎碎,2个月了。”
他不说话了。
我能看出,他仍觉得纸做的东西不太结实,仍担心我手里的活不够养家。
可那天他没有再劝我去朋友厂里做固定的设计岗。
“上面这个招牌。”他指着修伞摊,“你写错一个字。”
我俯身看。
“哪里?”
“修伞老程,应该写修伞小程。那会儿我才30岁。”
闻夏笑得靠在我腿边,我也跟着笑。
等我们出门,我爸追出来,塞给我一个旧铁皮盒。
里面是他当年收摊时拆下来的小铜铃。
“别做那个塑料样子的。照这个做。”
我拿着盒子,下楼半天没开口。
闻夏陪我坐进车里,也没有急着问。
后来我把铜铃拿出来,放在掌心晃了晃。
声音有点哑,却和小时候一样。
“我爸以前说,男孩子别天天弄这些花里胡哨的。”
闻夏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今天看得眼睛都不眨。”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莫名有点热。
我曾经很想证明,自己做的东西能卖很多钱。
现在仍然想。
但那盏小灯亮起来时,我终于不只听见了钱的声音。
9 一个听起来很好的安排
市集前一周,贺先生来了一趟工作室。
他进门时,我正在磨一块底板。
他四十多岁,讲话利落,先看闻夏的方案,再看我的样品。
见到纸门能推开,他俯身试了一次,真心夸了一句好。
临城的项目除了主展厅,还要做配套的小型展示物。
他想把我一并带过去。
条件比我预想的好。有固定酬劳,有单独的制作空间,设备和材料由项目方承担。
我手上的零散订单可以收尾,之后专心做他们的东西。
“你们俩也不用分开。”
他说这句话时,是替我们考虑的语气。
我确实心动了。
房租、材料、下个月能不能接到单,这些事我都不是第一次担心。
现在有人把一条铺好的路放到眼前,路那头还有闻夏。
我翻到后面的合作说明,手停住。
展示物统一用项目品牌,制作人员可以署名,但不能同时在现场销售个人系列。
这意味着,我那条纸街得先搁下。
贺先生说得很明白,8个月里事情会很多,怕我两边顾不过来。
闻夏一直没插话,见我停在那里,才问:“能不能只合作其中一组,按作品结算?”
“那需要重新拆分计划,未必赶得上。你们可以商量,我下周要答复。”
他没有催着当场签,也没拿她的职位来压我。
送走他,屋里只剩机器磨底板时留下的细灰。
闻夏先拿抹布擦了我的椅子,坐到对面。
“我有点想让你答应。”
我看向她。
她没有装作一切只看我。
“能天天见面,晚上一起回去,也不用担心你接不到活。刚才听见那几句,我已经开始想,我们在那边租什么样的房。”
我笑了下:“你想得挺快。”
“嗯。然后你翻到后面,我就知道你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
我摸了摸样品上的纸窗。
“我有点舍不得这条街。”
她低头看了很久。
里面那盏灯还亮着,小小的光落在她手背上。
“你要是为了陪我去,把它收起来,会不会以后怪我?”
我认真想了想。
“有可能。人不一定总讲理。”
她轻轻叹口气,往椅背上靠。
我也没安慰她,说自己绝不后悔。
那种保证太容易说,留下来独自赶工的夜里,想念也是真的。
“给我几天。”我说,“我先看看市集结果,再决定。”
“好。”
她从方案夹里拿出另一个文件。
那是她自己的详细工作安排。
前期要去临城待两周,做现场沟通;正式进场后驻留8个月,休息时间得跟项目进度协调。
没有她随口一说就能带我回来过周末的轻松。
她把这些摊给我看,脸上有点歉疚。
我伸手把她的眉心抹平。
“别这样看我。我还没失恋呢。”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
“那不许你先想失恋。”
我用拇指蹭了蹭她脸颊,没有把手抽走。
晚上,我给贺先生回了消息,问清楚酬劳、工作范围和个人系列能保留的安排。
能谈的他说能谈,不能改的也直接说明。
我把那些数字抄下来,算到很晚。
闻夏没催我回家,陪着剪了一小袋纸窗。
剪歪了3扇,她气得把剪刀放下。
“这么费工,你还想卖那么便宜。”
我看着那3扇歪窗,忽然不再那么慌。
这条路没有人替我保证能走通。
但至少,我是真的想走。
10 我也有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市集那天风很大。
我把纸街放在透明罩里,摆了几套能让人上手的小纸屋,旁边夹着价格牌。
闻夏想跟我一起出摊,我没让。
她下午要和临城那边开会,总不能为了给我撑场,把自己的事全推掉。
杨策倒是来得早,帮我把架子拧好,顺手给价签重新排了版。
开场一个小时,我卖出两张书签。
隔壁卖手串的小姑娘,已经换了第二个收款码支架。
我看着自己的小纸屋,开始后悔没听贺先生的话。
这念头很丢人,但来得很实在。
午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停在罩子前。
她看了很久,问这是不是旧槐树街。
我说是。
她指着修伞摊后面的窗户,说那里原来住过一个每天练二胡的老头。
我愣住。
那扇窗,我没有做出来,因为家里照片拍不到。
奶奶让身旁的孙女扶她坐下,跟我说了半天。
她以前在街口卖布,后来跟儿子搬走,许多年没回去。
我拿笔记下她说的铺面位置。
走前,她想买罩子里那条街。
我报了价,孙女脸上露出一点犹豫。
我赶紧解释,现在这个是展示样,不能现拿,可以先看小纸屋。
奶奶却伸出手,摸了摸罩子的边缘。
“我不买,看看也好。你做得好。”
她们走后,我坐在摊位后,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没卖出去,仍然没卖出去。
可那句好,我听得真切。
后来来了几位老街住户,原来是奶奶的孙女在附近的居民群里发了照片。
有人指着位置争论,有人翻手机找旧图。
我的摊前渐渐热闹起来。
我没敢趁热接太多单,把能承受的交付时间写清,只收了5份小纸屋的预订。
还有一位叫钟岚的女士,问我愿不愿意在厂房里做一次小型体验展。
她负责这片空间的日常经营,空着一间二十来平方米的旧值班室,想留给本地手作人轮流展示。
她没许诺多少客流,只说周末两天,场地按约定收固定费用,卖多少归我自己。
我跟她约了之后再看场地。
傍晚,闻夏终于来了。
她鞋跟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走得很快,手里拎着两个热饭团。
我故意板着脸:“怎么才来,纸房子都快被人买光了。”
她真的信了一瞬,眼睛亮起来。
我把只有5行的订单给她看。
“没那么多。吹一下。”
闻夏盯着那5行字,笑得比我还高兴。
“已经有人等你的东西了。”
她把饭团塞进我手里,认真看完每一位客人的留言。
我靠着桌角吃饭,脸被风吹得有点疼,心里却越来越热。
我想让她看见的,不是我有多少本事,值多少钱。
是她站到我旁边时,我也有一件愿意讲得眉飞色舞的事情。
收摊前,我给贺先生打了电话。
我谢过他,婉拒固定加入团队的邀请。
他听完没多劝,说以后有合适的单项,仍然能合作。
挂断时,我手心都是汗。
闻夏把透明罩盖好,轻声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想让我后悔?”
她摇头,眼睛望着我。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被风吹红的鼻尖。
“那就别替我留这个台阶了。我自己选的。”
她怔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腰。
市集上还有很多人,她抱得一点都不含蓄。
我摸着她的背,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她面前,不需要把什么藏到身后。
11 那不是一场招人入赘的热闹
我在亲戚的朋友圈里,看见了那只红文件袋。
视频是闻叔那天拍的,配的字却变成:我姐终于把她的小学弟拿下,以后一家人一起干,房子都备好了。
发的人是闻夏的表妹圆圆。
底下有人恭喜,有人开玩笑,说少奋斗20年。
我盯着那句房子,脸一点点沉下来。
圆圆认识一些做活动的人,转发很快就在我们的小圈子里绕了一圈。
甚至有个不熟的客户发消息问我,以后模型的单子是不是直接找闻夏就行。
我没去评论区跟那些笑脸争吵。
我给客户回了明确的联系方式,说我们各自接单,联合项目会提前说明。
然后把视频转进两家人的群里,问是谁给的。
闻叔很快回,说他只发过这个群。
过了一会儿,许阿姨打来电话。
“我给你小姨看了一下。我说孩子有着落了,她也高兴,谁知道圆圆就发出去。”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眼里间空着的椅子。
闻夏正在外面谈项目,还没看见消息。
“阿姨,之前我们说过,不往外发。”
“我这就让她删。她就是嘴快,没有坏心。”
“视频删了,看到的人也会记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继续说:“我和闻夏在谈恋爱,没有答应住那套房,也没有并进她的团队。这些都不是一条玩笑话。”
许阿姨的语气紧了。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这么说让你丢脸?”
我攥了攥手机。
如果放在从前,我大概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心眼,说一句没有。
可那样只会把这件事再含糊过去。
“有人笑我吃软饭,我确实不舒服。但她喜欢我,还肯主动来找我,我不觉得丢脸。”
“我不想别人把她的心意,说成她家出钱买了一个听话的人。”
那句话说完,我忽然比刚才更生气。
她那天站在餐厅里,连手都在抖。
我记得她的紧张,也记得自己终于被喜欢的人选中时,那种几乎喘不过气的高兴。
凭什么要被几句轻浮的玩笑盖过去。
许阿姨很久没说话,最后低低应了一声。
视频很快删了。
闻夏回来,连包都没放,先走到我面前。
她看见了群里的消息,也给圆圆打过电话。
“圆圆会单独更正。不是换个说法再把我们讲一遍,是把房子和一起干这两句澄清。”
我点头。
她却没走,站在我跟前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先找我?”
“找你做什么?你这边要开会,那边还得去劝你妈。我自己长嘴了。”
“我不是嫌你找我。”
我抬头,她的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
我把椅子往后推,拉住她的手。
“可闻夏,我也不想每回都是你跑去替我挡。别人说到我,我能回。”
她在我身前蹲下来,把下巴抵在我膝上。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蹲得规规矩矩,眼睛却直往我心里看。
“我觉得今天的你特别好。”
我低头碰了碰她额头。
“就今天?”
“今天更好。”
晚上,许阿姨在群里发来一段话。
她承认是自己把视频转给了亲戚,房子只是提议,孩子没有答应;以后不会再替我们对外宣布安排。
没有长篇解释,也没有要求我赶紧说没关系。
我回了一句收到,谢谢阿姨。
闻夏靠在我肩边看完,轻轻松了口气。
她没有替母亲求一个热闹的和解,我也没有继续追着讨说法。
那件事留下的一点不舒服,仍在。
但至少这一次,我不用把它藏起来,装成一个特别懂事的小程。
12 我坐了那趟晚车
闻夏去临城前,给我留了冰箱里的一袋饺子。
袋子上写了煮法,字比工作方案还大。
我拍给她看,说我会煮。
她回:我知道,但我想留点东西。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白天不觉得怎样。
到了晚上,工作室另一边没有台灯亮着,没人伸手跟我借胶带,连我做错了一个窗棂,都找不到人立刻抱怨。
我这才明白,8个月不是一张排期表。
是很长一段有话想说,却要先看一眼时间的日子。
第三天,她忙到夜里11点才回酒店。
视频接通时,我正在给小纸屋试包装。
我问她吃饭没有,她摘下耳机,疲惫地捏着鼻梁。
“吃了。”
“吃的什么?”
“程屿,我现在真的不想汇报这些。”
我的手停住,胶带黏在指背上。
她看见我的脸,也停了一下。
我们隔着屏幕,谁都没有接话。
最后是我先把胶带揭下来。
“我没想查你。我就是等到现在,想听你说句话。”
闻夏闭了一下眼。
“对不起。刚才现场有个尺寸反复改,我脑子还在吵架。”
“你可以跟我吵那个尺寸,别把我也算进去。”
她靠在枕头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又慢慢红了眼睛。
“我想你了。还特别没用,越想越烦。”
我胸口那点受伤,忽然软下来。
“我也想你。没打算装得特别洒脱。”
我们没有再聊工作。
我把镜头对准那块纸窗,给她看我新加的二胡小人。
她指挥我往左挪一点,说这样像在墙角罚站。
我照她说的挪,挪过头,我们又笑起来。
挂电话前,她小声说,今天其实只吃了半个面包。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她补了一句,像怕我凶她。
我没凶,只让她拿着手机下楼。
她买了热粥,坐在店里,隔着屏幕陪我吃了一顿很晚的饭。
之后我们试着换个办法。
忙的时候只发一句,晚上不一定非要等到同一个点;有话就留着,有空再回。
可办法再好,也替不了她真的坐在我旁边。
第一个周五,我把订单安排好,问她周六夜里能不能空出两个小时。
她问我要干什么。
我拍了车票给她。
她那边安静了半分钟,随后发来一段语音,背景乱糟糟,声音却轻得发颤。
“你真的来啊?”
“假的,截图骗你。”
“程屿!”
我笑着把手机收进包里。
那趟车晚了十几分钟,我到的时候,站里已经没多少人。
闻夏等在出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见我,没像平时那样先挥手,直接跑过来抱住。
行李箱被挤到旁边,我一手扶住,另一只手搂着她,听见她在我耳边长长呼了一口气。
“我今天一直怕你临时有事。”
“有事也会告诉你,不能让你在这里干等。”
她抱得更紧。
酒店附近已经没什么正经餐馆开着,我们找了家卖砂锅的小店。
她坐在我对面,筷子没怎么动,眼睛一直看我。
“再看收钱。”我说。
她从包里翻出一枚硬币,拍在桌上。
“一晚上够不够?”
“不够。”
我把硬币装进口袋,顺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但是可以赊。”
那晚我没有替她解决现场的问题,也没发表关于异地恋的高见。
吃完饭,我们沿街走回去,她讲客户把一面墙改了几次,我讲我爸终于承认那只铜铃挺像。
在酒店门口,她舍不得放手,拽着我手指来回晃。
“我以前怎么那么能忍。”
我低头,看她明亮又委屈的眼睛。
“可能当时还没尝到好处。”
她被我说得耳根通红,抬手捂住我的嘴。
我亲了一下她掌心。
她没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我胸前。
街灯从我们肩头落下来。
这一回,我们谁也没把想念,说成顺路。
13 先抱我一下再说
闻夏按原定时间从临城回来,正赶上小展布置。
钟姐给的旧值班室不大,两扇高窗,一面墙上还留着以前挂钥匙的钉孔。
我没花钱做整面背景,沿墙摆了4组不同进度的纸模型,中央留一张能坐下来的桌子。
来看的人可以试着做一扇窗,也能把自己记得的老街画下来。
最大的那组纸街,是整间屋子的中心。
搬运时,我用旧被子垫好底板,还是被后备厢里一个没固定住的工具盒碰坏了半边屋檐。
发现的时候,离开门只剩一个下午。
我蹲在桌边,手指僵得厉害,越想把弯掉的地方压平,越把纸面弄出折痕。
闻夏进来时,我已经报废了两片新屋檐。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蹲到我旁边。
“先拆右边这块,下面的墙没坏。”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那一刻,听见又一个解决办法,我忽然很烦。
“我知道怎么拆。”
话出口就硬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把手伸过去,慢慢站起来。
“那我去把灯接好。”
她往外走了两步,我喊住她。
“闻夏。”
她回头。
我把手里的刀放到盒子里,站起来时腿都麻了。
“对不起。我不是烦你。”
她没有立刻说没关系,只等着我。
我低头看那条缺了一角的小街,胸口忽然很堵。
这一个月,我嘴上说有5个订单就不错,晚上却还是会算,要是没人再来,要是订的人觉得不值,要是大家只是看在情怀上说一句好。
我把这些全压在这片纸上。
屋檐一坏,仿佛刚攒起来的那点底气也跟着塌了。
“你先别告诉我怎么修。”我声音低下来,“先抱我一下,行不行?”
闻夏的眼神一下软了。
她走回来,把我抱住,手掌慢慢顺着我的背往下摸。
屋里没有别人,窗外有工人推车经过,车轮轧在石板上,响了很久。
我抱着她,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她没有说一定会成功,也没说坏了再做一个多容易。
等我自己抬起头,她才问:“现在我能帮忙了吗?”
“能。”
我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给她一张纸样。
她负责剪简单的直边,我重做弯折的部分。
到晚上,闻夏手指上起了一点红印,还举着新屋檐跟我较劲,说这次肯定能对齐。
我替她贴上小块胶布,没再逞强赶她回去。
我爸妈拎着晚饭过来,看见屋里乱糟糟的,也没多问。
我妈把饭摆在空桌上,我爸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屑。
他捡到一个做歪的小铜铃,放在眼前看了看。
“这个别扔。”
“歪了。”
“我那个旧铃也歪。”
我看着他手里的小东西,忽然伸手接过来。
后来,我把这只歪铃挂在了修伞摊前。
新的屋檐做完,已经过了夜里10点。
闻夏站在桌子另一端,替我扶着透明罩。
落罩前,我把灯打开。
每一扇窗都亮起来了。
我爸站在门口,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点点头。
闻夏绕到我身边,低声问:“现在还怕不怕?”
“怕。”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那块胶布蹭着我。
“那明天一起怕。”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漂亮的保证都有用。
走之前,我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自己回去,重新写了那张小小的介绍卡。
原先上面只有作品名、材料和我的名字。
我加上空间协作:闻夏。
她看完,先笑,然后抬头问我:“确定不给我按顺序写在前面?”
“排队。”
“行。”
她挽住我的胳膊,半个身子都靠过来。
“我现在特别会排队。”
14 来看程屿,不是来看看小学弟
开门那天,第一个来的客人,是我爸。
他把五金店交给我妈看半天,穿了件洗得很平整的衬衫。
我以为他是来帮忙搬桌子,结果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好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以前街坊的电话。
“我就告诉他们有这么个东西。来不来随他们。”
他说完,自己坐到最角落的小凳子上。
闻夏给他倒了水,回来时冲我眨眼。
我爸耳朵比我想的灵:“我又不是来凑人数的。”
我笑着把门开大。
上午人不多,来的大半是市集上见过的面孔。
那位奶奶也来了,孙女给她带了小靠垫。
她一进门就找那扇新加的窗,看见里面拉二胡的小人,眼睛一下亮起来。
“是这家。对,这回对了。”
她说得特别笃定,其他人都跟着围过去。
有人也讲起自己记得的事。
我原本准备了几句介绍,最后一句也没用上,光顾着递纸,记他们说的门牌和店名。
到了中午,小桌子坐满了。
一个小男孩把纸窗剪坏,急得快哭。
闻夏坐到他旁边,没有拿过去替他做,只把自己剪歪的那3扇窗给他看。
她竟一直留着。
男孩看看她的,再看看自己的,眼泪慢慢收回去。
“你的更歪。”
“所以我今天是来学习的。”
我站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有人认出她,问是不是上次带爸爸妈妈去找小学弟的那位。
视频已经删了,可亲眼见过的人,总会记着。
闻夏把剪刀平放到桌上,抬起头。
“是我。不过他叫程屿,今天这个展是他做的。”
那人有些讪讪,随口说:“你俩一起的,也一样。”
“还是有区别。”她笑了一下,“你要订作品,得找他。我在这儿只能帮你倒水。”
她说得轻松,周围人也笑了,话头自然转到了纸模型上。
我却站在那里,胸口一阵热。
她没有抹掉自己来追我的事实,也没拿亲近把我的名字盖住。
后来有人问她来帮忙累不累,她看了我一眼。
“累。程师傅要求高,但中午管饭。”
我从旁边拎起给她留的饭盒。
“还加鸡腿。”
我爸坐在角落,拿着水杯低头笑。
下午,5份预订的客人陆续来取样、确认剩余细节。
我没有把他们的钱当成已经赚到手的收入,按约定留好材料和工时,另外只接了6份新订单。
再多,我就要把交付拖到自己都不敢保证的时间。
钟姐过来时,屋里正有人拿着旧照片,比对我做的小街。
她看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留下展示样两周。
我们把看管、开门和费用重新说清,没急着谈以后。
我从那张纸上抬头,闻夏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我的外套。
她没有替我谈价,见我点头,才高兴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种高兴很直接,毫不遮掩。
像她在一群人的面前,偷偷只给我发来一句:看,我喜欢的人真行。
傍晚清点完东西,我把当天的账算了一遍。
扣掉场地和材料,钱不多,但后面有了能够踏实安排的订单。
我把账本递给她。
她看完,郑重地把第一笔体验费的收款记录截了图。
“存着干什么?”
“以后你涨价,我还能证明自己见过你的起步价。”
“闻设计师,你要做我家属,还惦记打折?”
她抱外套的动作停住。
我也停了一下。
家属两个字,是顺着嘴说出来的。
可说完以后,我一点都不想收回。
她望着我,脸上那点疲惫慢慢被笑意盖过去。
“那得看你给不给名额。”
我接过外套,趁屋里没人,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留着呢。别人来问,我也不给。”
15 她妈妈把钥匙收了回去
展示样从厂房搬回后的那个周二,许阿姨来了一趟工作室。
她事先打了电话,没有忽然上门。
那天闻夏也在,正把临城项目最后的工作安排给我看。
合同和报酬她已经逐项确认,正式驻场定在下个月,住处由项目方安排。
我看过排期,把能错开的订单和出行时间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没多轻松,但至少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8个月。
许阿姨进门时,看见我们桌上摊开的两本日历,脚步停了一下。
她把保温桶放到空处。
“包了点馄饨。你闻叔说,你们忙起来老忘了买菜。”
闻夏去拿碗,我替她倒水。
她看见那条纸街,走过去站了很久。
她没能认出里面所有的铺子,最后只是指着修伞摊问,这是不是我爸以前的生意。
我说是。
她低声感叹:“我还以为,就是做几个好看的小房子。”
我没有接着讲自己多辛苦。
谁也没义务第一次见,就懂我用了多少心思。
闻夏端碗回来,替她拉开椅子。
许阿姨从包里拿出那套小房子的钥匙。
我背脊微微一紧。
她看见了,神色也有些尴尬。
“不是给你们。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个说清楚。”
她把钥匙放在自己面前,手压在上面。
“房子我先租出去,不再空着等你们。你们住哪里,怎么安排,先自己商量。”
闻夏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许阿姨叹口气。
“前些天我总想,你们俩都在这儿,多好。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将来有了孩子,我也能帮得上。”
“我把后头十几年的事都想完了,没问你们眼前愿不愿意。”
她抬头看我。
“小程,那条视频,是我做得不对。我不是故意拿房子压你,可说出去,就成了那么回事。”
我捧着水杯,心里剩着的那点疙瘩,松开了一些。
不是一下全没有了。
但她肯坐到我对面,把那句对不起说给我,而不是只跟闻夏说,就已经不一样。
“谢谢阿姨。我也有话说重的地方。”
她摆摆手,眼里有一点红。
“你别为了让我舒服,把这事再认一遍。”
闻夏低下头,轻轻搅着碗里的馄饨。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汤勺碰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许阿姨问她,去临城以后,一个月能回来几次。
闻夏照实说,不一定,忙的时候可能一个月都回不了。
许阿姨明显失望,却没再看我,让我帮着劝。
“那你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会的。”
“也别光想着工作。”
闻夏笑了一下,伸手去拿她碗边的辣椒。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程屿。”
我险些被汤呛住。
许阿姨看着她,先愣,后来无奈地笑出声。
那点绷着的气氛,终于散开。
临走时,她没有把钥匙留下,也没有要求我们答应一个婚期。
她只站在门口,回头对我说,展里的小窗户很好看。
这一次,她说的很具体。
闻夏送完母亲回来,把剩下的馄饨分装进冰箱。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问:“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合适?”
她手一抖,盖子掉进水槽里。
“你先别突然问这种话。”
“不是突然。看你排期的时候,我就在想。”
她把手擦干,转过身,神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我想跟你结。但我不想因为要走了,就拿结婚把你拴住。”
我笑了。
“我也没打算拿结婚拦你。就是想跟你过日子,想了好几年了。”
她望着我,眼睛渐渐湿了。
我没再逗她,握住她的手。
我们站在小小的水槽边,谈钱,谈住处,谈她不在时我怎么安排,谈什么时候双方都能腾出一段完整时间。
不是什么话都说得漂亮。
她说家务不能默认归我,我说忙的时候可以请人,别谁累了还硬撑着证明自己。
说到最后,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程屿,我们真的要往下过了。”
我抱着她,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热。
“嗯。这次不靠猜了。”
16 这回换我来
我买戒指那天,杨策陪我走了两家店。
他指着柜台里最亮的一颗,让我咬咬牙。
我问他,咬牙能不能抵尾款。
他很懂事地闭了嘴。
最后挑的是一枚简单的细戒,款式事先问过闻夏。
她给我发参考图时,还顺带说了一句,不要把材料钱都花掉。
我回她,说程师傅最近有订单,别小瞧人。
她发了一个特别得意的表情。
知道大概会有这件事,跟真的站在那一刻,仍然不一样。
正式驻场前的那个周末,我约她晚上出去吃饭。
她穿好鞋等我,见我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眼睛就往那边瞟。
我故意把盒子夹在胳膊下面。
“客户样品。”
“哦。”
她点头点得很假。
我牵她出门,没去餐厅,先走到那处公交站。
天已经黑了,灯箱换了新的广告,长椅还是旧的。
那天打瞌睡的老人不在,只有一个等车的女孩,戴着耳机翻手机。
闻夏看见站台,步子慢下来。
我领她走到旁边的树下,把纸盒放在矮墙上。
“这里不太浪漫。”我先说。
她抬眼看着我。
“谁说的?”
我原本准备好的开场,忽然忘了大半。
盒子打开,是一架能翻开的小纸屋。
屋里没有豪华客厅,没有她妈妈那套现成的房子。
一张桌子,两把不同颜色的椅子,靠窗摆着台灯。
其中一把椅背上搭着她的灰外套,另一把下面,躺着我总忘记收的尺子。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件只有指甲大的外套。
“我有这么乱放吗?”
“有。你不在的时候,屋里整齐得我不习惯。”
她的笑慢慢软下来。
我把屋顶往后推,里面有一扇很小的门。
门拉开,戒指盒就在后面。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掉得毫无预兆。
我原本还想稳稳当当地说完,这下也有些慌。
“先别哭,我才刚开始。”
“你说你的。”她拿手背擦脸,“我没耽误你。”
等车的女孩看见了,默默把手机放下,往另一侧走远些。
我单膝蹲下来,打开戒指盒。
“闻夏,我不太会讲让人一下就记住的话。”
她盯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会。”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发紧。
“那我讲点你已经知道的。我喜欢你,想跟你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屋子。你去做想做的展,我做想做的小街,忙完了,我们有一个地方能一起回去。”
“我可能还是会吃醋,会嫌你乱放东西。你也会嫌我磨蹭,一扇窗修三遍。”
她哭着笑出来。
我把戒指拿起来。
“但我愿意跟你过这些。不是等你不忙了,不是等我把每件事都做好了。就是现在,想问你愿不愿意。”
风从站台那边吹过来,她的裙角动了一下。
“闻夏,嫁给我吧。”
她没有让我等,几乎是立刻伸出手。
“愿意。”
我给她戴戒指,第一次没对准,指尖都在发抖。
她干脆蹲下来,握着我的手,陪我慢慢戴好。
戒指落到合适的位置,她看了又看,然后扑过来抱我。
我们一起蹲在树下,姿势实在谈不上体面。
公交车进站,风声很大,我仍清清楚楚听见她贴着我耳边说的话。
“我那天带爸妈来,怕你不肯听我说。今天你一句话,我就想跟你回家。”
我抱着她,很久没有松手。
后来站起来,我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我笑,眼泪却还在掉。
我替她擦脸,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她抱进怀里。
那架小纸屋放在矮墙上,灯被我提前点亮了。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
这回,我没有等她先伸手。
17 两家人终于坐成一桌
正式谈婚事,还是约在闻夏原先订的那家餐厅。
餐厅就在相亲那家店的隔壁街。那晚临时改了地方,原先订的这顿饭一直没吃成。
这次没有人临时换地方。
我提前到,在门口等她和两家的长辈。
闻夏从车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戴戒指的手伸到我眼前。
“今天不能说提亲没成了吧?”
我握住那只手,笑着把她往身边带。
“成了。带你来验收后续。”
我妈一进门,看见她手上的戒指,笑得连菜单都拿反了。
我爸坐下,先问闻叔喝不喝酒。
闻叔摇头,说下午还有车要开。
两个人就郑重地拿茶碰了一下,算把这场见面开了头。
没有谁先摆条件。
许阿姨问我们日期想好了没有,闻夏拿出手机,把临城项目收尾之后那段时间指给她看。
我妈听到还要过8个月,明显有点急。
“那中间——”
我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
她看我一眼,把后面那句咽回去,转而问,那时候是不是天气已经热了。
闻夏笑着说,是,正好不用穿很厚。
我妈开始认真琢磨菜能不能清淡一点。
我忽然有些想笑,也有些心软。
他们并没有一夜之间就变成什么都理解的大人。
只是看见我们真的有打算,愿意把抢到嘴边的话,再往回收一点。
席间,闻叔从随身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里面是一把细小的银剪刀,套着旧皮套。
“闻夏小时候做手工,老用这个。后来嫌小,放家里了。”
他把盒子往我们中间放。
“拿着,别老乱丢,找不着又哭。”
闻夏脸一下红了。
“爸,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你丢的。”
许阿姨在旁边揭她短,说她高中做模型,用母亲的剪刀剪硬纸板,把刀口崩了还假装不知道。
闻夏不服,要我爸评理。
我爸很客气地说,这事他评不了,他儿子小时候拆过他的收音机。
桌上终于热闹起来。
我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觉得,所谓谈婚事,并不是把两个特别优秀的人交到彼此手里。
他们把我们小时候的糗事也带来了。
带着脾气,带着坏习惯,也带着谁都舍不得丢掉的那一部分。
饭吃到一半,闻叔把我叫到外面。
他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才问我,闻夏脾气上来时,是不是很难哄。
“有时候。”
他瞥我一眼,似乎挺满意我没说一点都不难。
“她像她妈,也像我。心里慌,嘴上更硬。”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你也别总让着。让久了,哪天憋不住,一下全翻出来,谁都受不了。”
他说完,低头捋了捋衬衫袖子。
“你有话就跟她说。真有过不去的,你来找我。”
我忽然听懂了他的不放心。
他不是要我保证把她照顾得无病无灾,也不是交代我永远低头。
他怕女儿跟我走得太近,犯了错,再没有人肯耐心地跟她说清。
“闻叔,我舍不得她难受。但我难受,也会告诉她。”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那就好。”
回包间时,闻夏正在替我妈夹鱼,鱼肉没夹稳,掉回盘里,溅了一点汤。
她僵着筷子,我妈赶紧拿纸,两个人忙得乱七八糟。
许阿姨在旁边笑,笑完又伸手替她擦袖口。
我站在门边,看见闻夏抬头找我。
她一找到,眉眼就松下来。
我走过去坐下,给她换了一双干净筷子。
“别逞强,我来。”
她没有跟我争,靠过来轻声问,爸爸有没有吓我。
“有。”我说,“他说你不好哄。”
她在桌下踢我。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
散席前,两家人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是我先问大家愿不愿意留一张。
拍完只各自存着,没人急着发出去。
照片里闻夏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终于不用抱着一只文件袋,独自站在所有人前面。
18 想念也会有不体面的时候
闻夏去临城那天,我送她上车。
她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资料和常用的小东西。
那把银剪刀在最上面。
我送她的小纸屋,她舍不得压坏,单独抱着。
临进站,她忽然把东西全递给我,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我明知道她不会真不去,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来得及。但回去以后,你可能会天天怪我。”
她抵着我胸口笑,笑得有点闷。
“那你想不想留我?”
“想。”
我没有把这句也装成大方。
“可你会回来,我也会去。先把今天这一步走完。”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最后还是接过箱子。
我送到能送的地方,看她在人群里几次回头。
最后一回,她用戴戒指的那只手冲我挥了挥。
我举起手,让她看见。
那8个月,过得没有我们当初安排的那么整齐。
有时她忙,我反而有空;有时她终于能休息,我却蹲在桌前,把一批已经约好的订单收尾。
工作室的租约到了,我们跟房东续了1年。
她不用天天在这里,仍保留那张桌子,因为自己的旧客户和资料都还在本地。
我没把她的桌子清空,偶尔坐到那边画草图,用完又把东西收回去。
最难熬的一次,是她生日。
我原本答应去临城,车票买好了,小蛋糕也订了。
结果交货前两天,一批做好的包装盒尺寸出了问题。
责任在我,我最后确认时拿错了版本。
有几位客人约好送人,没法一句等几天就带过去。
我给她打电话,话说到一半,她就明白了。
她说没关系,先把客人的东西交完。
可挂断前,那边轻轻的一声吸气,我听见了。
我没能去。
那晚赶到11点多,才终于把最后一份重新装好。
视频里,她坐在酒店桌前,面前摆着我订的小蛋糕。
没有点蜡烛。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是不是很不懂事?明明知道你有正事,还是生气。”
我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忽然也很难受。
“不是。你等了我好几天。”
“我今天看到别人下班有人接,特别嫉妒。”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又用手背去擦。
我什么也碰不到,只能坐在屏幕这边,看着她把那口委屈咽了又吐出来。
我没有说不然我现在赶去。
那样的车根本来不及,我也确实还要负责第二天的交付。
我把自己的小台灯搬到手机旁,关掉头顶太亮的灯。
“先别点。我去拿个东西。”
她看着我从冰箱里找出一小块面包,用筷子在上面戳了一下。
“你干什么?”
“没有蜡烛,先借根筷子陪你。”
她哭着笑了,笑完说,难看死了。
“嗯,下次补好看的。”
那晚我们隔着屏幕吃了很久。
她没有因为一根筷子就立刻不委屈,我也没把一句下次补上,当成自己已经做完的事。
第二周交付结束,我空出两天,去临城接她下班。
没有提前躲着玩惊喜,她知道我几点到,下午就发了好多条消息。
见面时,她用力拍了我胳膊一下。
“上次的账,还记着。”
“记着。”
我把给她补的礼物递过去,是一本小小的手工册子。
第一页贴着我第一次请她看电影,却没拿出去的那两张票。
票一直夹在旧钱包里,边缘都磨毛了。
她翻开就不说话了。
后面有她在工作室睡着时的速写,有我们第一次约会买的书店票据,还有那张写着特意买的早餐纸条。
我没把每一天都做成纪念品。
只把当时舍不得扔的,认真放在了一起。
她翻了很久,最后合上,抬手抱住我。
“这回好看。”
我低头亲她,听见她小声补一句。
“生日还是要你在。以后能在,就别省这趟路。”
“好。”
后来我们依旧会错过,会累,会有不想懂事的时候。
但她生气敢告诉我,我想她也不再等到一句顺便问问。
8个月里,我们没学会多高明的相处办法。
只是一次又一次,真的走完了去见对方的那段路。
19 家属的位置
闻夏的项目收尾那天,我去了临城。
她站在做完的展厅里,穿着那件熟悉的灰外套,头发比刚去时长了一点。
贺先生远远看见我,抬手打了声招呼。
我没有带作品去推销,也没想着借她的场子认识谁。
那一天,我就是来看她的。
她带我沿着动线走了一遍,告诉我哪面墙改过最多次,哪个位置本来不被看好,最后又怎样保留下来。
我记得视频里她讲过的那些烦恼,此刻它们都成了能看见、能走进去的空间。
她讲得很快,有点骄傲,讲着讲着又停下来。
“是不是没意思?”
“有。”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半年前记的一条备忘。
上面是她那晚很委屈地说,想有一面墙,能按她自己的想法做完。
她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我牵住她的手,站在那面墙前,替她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让她收下巴,也没让她换个更像设计师的姿势。
就拍她转头看我时,脸上那个终于做完了的笑。
回到本地后,我们搬到一起住。
租的房子不大,留了一间采光好的屋子给书和纸样。
我仍去工作室接单,她休息一阵,开始挑自己的下一个项目。
贺先生后来给过我一份单独制作展示模型的委托,范围和报价都明确,不需要我放下自己的系列。
我接了,也按时交完。
我的纸街没有突然大卖,但老顾客会带着新的照片来,问能不能做一间记忆里的店。
订单足够我认真安排接下来的日子,我也终于敢把自己的工时,写进价格里。
我们去办理结婚登记时,都没带那只红文件袋。
文件袋被闻夏收进书柜,里面留着她那张写了又改的表白稿。
她后来拿给我看过。
第一句竟然是:程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当你女朋友特别合适。
下面被划了很重的一道。
我笑了半天,她恼羞成怒,把纸抽回去。
“那时候没经验。”
“现在呢?”
“现在有老公了,还要什么经验。”
这句话把我堵得一句也没接上。
她得意地跑去厨房,过一会儿又探头问,醋在哪个柜子。
我跟过去,从她头顶上拿下来。
我们挤在窄窄的料理台边,她用肩膀撞我,我顺手环住她的腰。
没有人再来问,谁住进了谁的房子。
桌上两只水杯,一只放左边,一只放右边,都是我们自己用顺手的。
婚礼办得很小。
我们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几个朋友,借了餐厅后头的院子,摆了几桌饭。
杨策拿着相机到处拍,拍到我爸时,我爸总想把手往背后放。
我妈把他的手拽出来,让他站直,说儿子结婚,别像在店门口等客人。
闻叔看见,笑了好一会儿,轮到自己拍时,动作跟我爸一模一样。
许阿姨气得替他重新整理袖口。
闻夏挽着我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她今天没拿文件袋,手里是一束我做的纸花。
里面夹着一小枝粉色的桃花。
她看见时就知道我故意的,眼睛一挑,问我还记仇。
“记着呢,挡了我3年。”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把那枝桃花往她手里送了送。
“自己收好,别再往外挡了。”
她笑着接住,指尖从花枝上滑到我掌心。
仪式没弄得很复杂。
我们没有轮流讲大道理,只各自说了几句话。
轮到我时,闻夏站在对面,眼睛亮亮的,等我开口。
我看着她,想起3年前的集市。
那时我蹲在台下修纸齿轮,抬头看见她替我挡着太阳,心里只敢想,要是这一刻能长一点就好了。
如今她就在这里。
连那些不够体面的试探、嫉妒和委屈,我们也一起走过来了。
“以前我不敢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说,“现在我想告诉你,跟你在一起,我特别高兴。”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眼泪却也跟着落。
“我也是。”
她说得很急,底下还没来得及鼓掌,我就先笑了。
仪式结束,我去取车后备厢里的回礼。
回来时,闻夏站在院门口,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抱着纸花。
她看见我,立刻伸手。
“程屿,来接你家属。”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走过去牵她。
她的手还是熟悉的温度,指头一扣,就牢牢扣进我的指缝。
院子里,两家父母正挪椅子,给我们空出挨在一起的两个位置。
桌边放着那架小纸屋,里面的灯亮着。
我替她拉开椅子,她却没急着坐,凑到我耳边,悄悄叫了一声老公。
我转头看她。
她眉梢都是得意,再没有半点准备把话收回去的意思。
我握紧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
“在呢。”